第八章 戰外之戰

    德川家康送走大谷吉繼,立即著手準備進京。
    豐臣秀吉已下定決心。北條氏向世人誇示,並故意讓秀吉看到自己的戰備,因此,對於北條氏的一切,家康和秀吉都已瞭然於胸。
    北條氏規乃伊豆韭山城的總大將,獅子濱城的總大將為大石直久,安良裡城則由梢(wěi)原景宗和三浦茂信駐守,負責田子城的為山本常任,下田城則是由清水康英、江戶攝津守朝忠和清水同心的高橋丹波守駐守。在箱根和三島之間新建的山中城,由老臣松田尾張守憲秀之甥康長任城主;玉繩城城主北條氏勝,旗下有間宮康俊、朝倉景澄、宇津木兵庫助等人,防備敵人從此處展開正面進攻。氏政之弟佐野氏忠駐於是柄城,江戶城代遠山景政則於新莊城防止敵人從西北來襲。在西邊的宮城野、底倉等地,防守亦甚嚴密,後方的八王子城、武藏的忍城和巖規城正在日以繼夜地修築工事。因此,此戰一旦開打,必定造成比征伐九州還大的傷亡。
    北條方士氣高漲。就連年輕的農夫和商家都拿著竹槍。在他們中間,流傳著這樣的說法:「一戰得勝,我等皆為武士了!」
    但是,家康仍然憂心忡忡。他太明白秀吉的戰法了。秀吉定會率領大軍,和北條氏長期對峙。問題是,家康擔心秀吉會任命他為進攻小田原的先鋒,把責任轉嫁給他。「德川的軍隊在幹什麼?連一個小田原都打不下來!」在戰時,若對德川氏產生這樣的評價,天下大名勢必對家康的力量產生懷疑。若秀吉硬要給家康更換領地,這種說法會成為致命的借口,立刻會打破他們二人之間的勢力均衡。「又沒建立什麼了不起的功勳,把關八州封給他,還有什麼不滿的?」
    家康大致瞭解了北條軍的佈陣後,就著獵裝去了濱松,在那裡和重臣們一起商議。同秀吉一樣,家康也已下定了決心。雖然他可以直接下令,但勢必難以消除家臣的不滿。這次議事不過是形式,實際上都是家康的意思。召集起來的家臣有井伊直政、酒井忠世、神原康政、本多正信、本多作左衛門、大久保忠鄰、內籐正成、青山籐七郎,以及從甲州趕來的鳥居元忠。
    「關白催促我務必要在十二月上旬進京。聽說上次進攻中國和九州,各位大名都把夫人送去為質,我也得把秀忠送去京都。大家說說各自的見解。」家康面無表情,低聲說著這些。
    「我聽說主公親口拒絕把秀忠公子送去為質。」最先開口的乃神原康政,「連使者也沒說一定要把秀忠公子送去,還有此必要嗎?」
    已過辰時。窗戶紙上映出已經落葉的古梅樹影子,如畫。家康苦澀地搖了搖頭,「康政,那樣不行。」
    「但是,關白的態度並不強硬。」
    「我說錯開我和秀忠進京的時間,並非不送秀忠進京。這麼說,是為了讓人明白我們也有自己的安排和考慮。」
    「但是……」
    「好了,聽好,已經決意要打了,也決定了做他們的盟友,就不必再故意讓人不滿,倒不如高高興興前去,這樣我們方有更多餘裕。」家康看了一眼如石頭般沉默地盯著蓆子的作左衛門,「作左,我雖要進京,但很快就回來。現在就得準備秀忠進京。派井伊直政、酒井忠世、內籐正成、青山籐七郎四人同去。這樣合適嗎?」
    作左衛門聞若未聞,紋絲不動。家康苦笑一下,把視線轉向了大久保忠鄰,「只要我們把秀忠送過去,關白就不會起疑心。這樣,既能保全德川氏的面子,事情了結後也不會留下隔閡。大家抓緊準備吧。」
    「是。」內籐正成和酒井忠世齊聲回答,直政和籐七郎卻不應聲。
    「聽好,這次的戰爭,最關鍵處就是不要讓關白起疑心。這是持久戰爭,在這期間要熟悉地形。還要注意,不要讓關白令我們為主力。」
    作左衛門突然冷笑了兩聲。他的嘲笑已經成了習慣,且不分場合。
    「作左,你有何異議?」
    「就算我有異議,主公也聽不進去。」
    「你說什麼?」
    「這根本就不算是商議。只是主公一人在下命令。說是商議,簡直是騙人。」
    「我說過,你要是有意見,就儘管提。」
    「在下有很大的意見。我一直在默默聽主公說話。無論秀吉那猴子提出怎樣的無理要求,主公都會接受。主公就去侍奉秀吉好了!您會說那是忠義。在下說得不對嗎?」
    「這就是你的見解?」
    「不敢。只是在為主公的話作補充。各位,都聽好。我們主公不知什麼時候被秀吉嚇破了膽,已經沒了骨氣。因此,無論什麼事都是秀吉第一,只會對秀吉點頭哈腰。我就說這麼多。」
    家康不禁長歎了一聲。看樣子,本多作左衛門真是老了。他曾經被稱為鬼作左,在德川氏極有威信,現在卻只是一個頑固不化、事事作對的怪人。這樣的老臣,不只作左一個。今日沒讓其前來的酒井左衛門督忠次,也是一樣。他娶了家康的姑母為妻,比作左還傲慢。作左還只是毫不留情地諷刺幾句,忠次卻敢斥責德川氏任何一人。家康只好命他隱居。比較起來,作左還是一個有見識、有想法、能有所建樹的人。家康因此才讓他同席,但他似已不合時宜了。
    「哈哈哈,你還是敢於直陳。其實你倒也沒有說錯,只是我並未丟了骨氣,我是為百姓著想,才下這樣的命令。今日之事,就這樣定了!眾位還有什麼事,盡可以講。」
    作左又冷笑了,但這次他什麼都沒說,只心道:我明白主公的想法,不用說什麼了。他雖還想諷刺一番,但考慮到家康態度強硬實無必要開口。這次議事,正如作左所言,完全是按照家康的想法進行的。雖然有人提出異議,家康總是將其壓倒,固執己見。他決定於十二月初七出發,十日抵達京都,在那裡和秀吉商議,並通過茶屋四郎次郎向宮裡進獻黃金十錠,後即刻返回駿府準備戰事。這樣,秀吉就定會認為秀忠在年內沒有進京的必要了,由此可以保全德川氏的顏面。雖然如此,為免秀吉生疑,家康還是安排秀忠在正月初三進京。他強調,征伐北條這樣的親戚,應採取必要的手段。
    作左衛門仍是保持沉默,其他人也無異議。順利地作出決定後,眾人便退下。議事至此,連茶和熱水都沒有,更別提酒。還未用飯的人都隨便吃了些東西,然後各自回去。但作左衛門沒有動。不知何時,他已經耷拉著腦袋睡著了。
    「老爺子,完事了。起來回去吧。」家康道。
    作左衛門呆呆地環視一眼四周。「主公您剛才說什麼?在下最近耳朵有些背,沒聽清楚。」他狀似諂媚、實則嘲諷地說完,坐直了身子。
    「我說已經完事了,你可以退下了。」家康察覺到作左衛門又想說些什麼,所以才留下來,但他還是催促道。
    「主公已經說完了?我忘了我想說什麼。」
    「忘了就算了吧。你回去歇息吧。」
    「對了,我想起來了。我剛才做了個夢。」
    「哦?你做的夢,定是又要頂撞我。」
    「不。我在夢中見到了石川數正。」
    「數正?」
    「那傢伙好像勸我退隱,說以我的器量,不適合留在岡崎城,說我的時代已經一去不返了,不如退隱,給年輕人讓路。」
    家康心下一驚:這個老傢伙還沒有老,他明白我的意思。「哦,為何數正會說那樣的話呢?你是不是和他有什麼約定?」
    「哼,我會和那廝有個屁約定!他便是讓主公畏懼秀吉的根源哪。」
    「你為何會夢到他呢,說明你在意他。」
    「主公!」
    「有話就說吧,這裡只有我們二人。」
    「請主公允許我歸隱吧。連數正都敢跑到我的夢裡,對我指手畫腳,看來是我歸隱的時候了。」
    「嗯……」家康突然對作左心生惻隱,「你是否還在想大政所在岡崎停留時,你把柴火堆在她住所周圍,從而激怒秀吉那事?」
    作左把頭撇向一邊,但這次他沒有冷笑。
    「此事你不用擔心。我們兩人在,我才告訴你:我從心底裡感激你啊。秀吉從那以後就明白了三河武士的團結和堅韌,才打消了收買德川家臣的主意。」
    作左扭著臉嘲笑道:「這就是主公要說的話?」
    「這麼說,你不是因為此事才請求歸隱的?」
    「主公,我鬼作左也是一條漢子!」
    「哦,你突然間返老還童了。」
    「我會考慮秀吉的感受,為了堆柴這件事而歸隱?我會這樣沒骨氣?」
    「哦。」
    「應該堆柴時,便去堆柴;應該歸隱時,便順著心意歸隱。我不會因為食了俸祿,為了忠義,服從主公無理的命令,失了骨氣。主公別小看作左。」他探身執拗地盯著家康,目光逼人。
    家康想轉開臉去。作左當面這樣說話,真是粗魯!如此之人,德川氏確已找不出第二個。「作左,你說我小看了你?」
    「不錯。」作左難受地喘了一口氣,「今日真想和主公鬥上一鬥。」
    「別胡說了。我還沒老到認不清你的本性呢。」
    「主公,請您記住,作左對堆柴火脅迫大政所那事,既不後悔,也不害怕!」
    「那事讓你如此耿耿於懷?」
    「從出生到現在,作左做事概不後悔。可是主公卻不知我為何夢見數正,實太遺憾!」
    「這便是你動怒的原因?」
    「主公!數正自命為家中第一忠臣,自信地去了大阪。這些您都知道?」
    家康吃了一驚,屏住了呼吸。難道作左發現了數正和我的默契?但就算他知了,也不當說出來。
    作左繼續道:「數正自以為德川氏除了他,沒有能與秀吉抗衡的辯士,他便捨身深入敵陣。哼!只是說得好聽罷了。那個軟骨頭,認為只有自己走的路是真正的武士道。」家康無言。
    「無論數正如何以三寸不爛之舌把秀吉哄得團團轉,若德川氏對秀吉有了畏懼之心,又能怎樣?最重要的,是無論在敵人面前、敵人中間,還是在故人後方,都不畏懼!畏懼,則會立取滅亡。秀吉很精明,故數正從不讓人知道他的苦衷。我告訴他,他若向別人訴苦,我就一輩子看不起他!他已明白我的意思了。現在,數正出現在我的夢裡,勸我功成身退,主公卻還不能理解,枉我跟您一輩子!太讓作左傷心了!」
    家康匆忙把目光轉往別處。他終於明白作左的想法了:作左是在擔心他對秀吉的態度影響到眾人,使得他們畏懼。
    「主公還記得您對我說過些什麼嗎?您說,您和秀吉握手言和,並不表示您向他屈服,而是要看他能否治理天下,這是順應天意的仁心……既然如此,您對秀吉生了畏懼之心,又怎麼能行?」
    「如果我畏懼,是否就表明失職?」家康仍然看著別處。
    「我沒這樣說!」作左衛門激動得雙肩顫抖,高聲喊道,「僅憑主公一人之力順應天意就可以?就算您盡心竭力,若您背後的家臣畏懼了,您也不能倖免!主公原本打算幫助秀吉,卻反而會被一口吞掉!」
    家康突然低聲笑了起來:「老爺子,我明白你擔憂之事了。」
    「主公還不明白,一知半解會栽跟頭。您不要認為老夫囉嗦。就像今日議事,您多自大自滿啊,擺出一副只有您是順應天命的樣子,壓制大家。因為您承認秀吉的至高無上,才不願聽到異議。主公這種態度,會讓大家都畏懼秀吉,便將大糟……久而久之,家臣都會認為,秀吉遠在主公之上。家裡人並非都和您一樣有悟性。您應用他們能理解的話讓其明白,為何現在不能與秀吉鬥氣,不得已與他為友,但是終有一日必須打敗他!要擊敗他,就必須時刻保持戒心,且不露絲毫破綻!最難得的,便在於讓大家放心……大將就當有大將氣概!」
    「老爺子,我明白……是我說得太多了,行了吧?」
    「不行!」作左又一次高聲反駁道,「不過,我再說亦無益。請主公考慮我歸隱之事吧,我先退下了。」
    「老傢伙真讓我吃驚。」
    「老傢伙不想這樣。只有讓秀吉吃驚,才能讓他不敢輕舉妄動。好,我還要早點回去,與數正夢中相會去。」說罷,作左衛門板著臉站起身,一聲不響地走了。
    他的背影一消失,家康立即站起身。把作左從岡崎叫到駿府來,果然沒錯。正如他所說,如果家臣畏懼秀吉,自己對秀吉的良苦用心還有什麼指望?家康遂開始考慮當讓誰來做岡崎的城代。
    在走廊,本多作左衛門碰到了大久保彥左衛門。
    「老先生,你剛才的聲音還真是大哪。」
    「平助,你也聽到了?」
    「那麼大的聲音,就算耳朵不靈光,也聽得到。」彥左衛門壓低了聲音道,「但是,我不想讓別人聽到,就一直在外把風。再怎麼說,主公他也是權大納言。主公腦子不清醒的時候,可不能讓年輕人看到。」
    「平助,我想在你家住一晚。」
    「當然好。」
    「你去換了當值的,再帶我過去。準備點臨睡前喝的酒就是了。」彥左衛門讓作左在廊下等著,自己奔了出去,很快便笑呵呵回來了。
    「酒已備好,可沒有下酒菜。」
    「沒關係,我有事相托。」
    「哦?請講。」
    「最近駿府的風氣,是不是有些散漫了?」
    「只要有我大久保在,就不會。」
    「還真能說大話。」
    「比起您,還是差遠了。」
    「平助,你有沒有遇見過不要俸祿、不重名譽、不惜性命的人?」
    「您問得好有意思。有啊,不過只有一個。」
    「那個人就是我作左吧。」
    「不。」
    「還有誰?」
    「大久保彥左衛門!」
    「哈哈哈,你果然有幾把刷子,愛管閒事,多嘴多舌。」
    「我可是跟您學的啊。」
    「我話可不多,不過一說出來,總是惹人生氣。」
    「這正是您的長處呀。但是我聽說您想要歸隱,那可不行。」
    「你連這個都聽到了?」
    二人並肩走出了大門,在前庭向右轉,往大久保家走去。在大久保兄弟當中,作左唯獨喜歡平助。他與作左很像,都是硬漢子,其直爽不在作左之下,卻是個頗有人情味的耿直人。再者,他的文治武功也和作左不相上下。
    作左帶著少有的明朗表情,走進了平助家門。
    大久保府邸乃是平助兄長忠世和其子忠鄰的住處。左角有個面朝富士山的小門,彥左衛門的房間就在裡邊。入口還殘留著兩三枝在霜雪中敗落的菊花。本多作左衛門來到狹窄的玄關,並未同出來迎接的侍從和侍女們說一句話,便默默跟在彥作衛門身後來到廳裡。八疊大的廳旁是一個四疊大的房間,東邊有一個望台。
    「呵,平助,你奢侈得很。牆上掛著卷軸,刀架也比我的氣派。你的馬也一定養得很肥壯。」
    「哈哈哈,」彥左衛門不好意思地笑了,將作左讓到上首,「要是您喜歡,就在我這裡隱居好了。但那樣,主公就有些麻煩。」
    「主公要我來駿府?」
    「想必很麻煩。」
    「平助,你以為我為何要歸隱?」
    「肯定是幹了什麼不該幹的事。是不是亂說話,被主公責罵了?」
    「主公以為我是畏懼秀吉才要隱居,太讓我失望了!」
    「您特意要來我這裡住一夜,今晚是否要教訓我?」彥左衛門來了個先發制人,隨後命侍從們備酒。「我們有一年未這樣單獨談話了吧。那個時候,您在主公面前怎麼想就怎麼說,被人說成直言不諱的多嘴之人。」
    「是啊,今日要說的正是這些。」
    「您是說,要彥左衛門做您的傳人了?」
    「平助先生。」
    「好稀罕。您什麼時候開始呼我先生了?」
    「我想說說這次征伐小田原的事。」
    「好像已決定了。」
    「你認為為何要打這一仗?」
    「這……我覺得是北條氏政、氏直父子仗著北條氏百年的榮光,過於自滿,所以要打敗他們,加以懲罰……」
    「不。這只是別人的看法。我是問你,若以德川家臣的眼光來看,這場戰爭是因為什麼?」
    「這……」
    「如果不能認清,便不能為德川氏效勞。從德川氏的角度來看關白的行動,這不是一場征伐北條之戰,而是為了給德川氏更換領地而進行的戰事。」
    「啊?哦。」
    「你聽好。秀吉老猴兒根本就沒把北條氏放在眼裡。他為何要讓主公移至駿府?他也是為了這個,才要來富土山遊玩的。」
    「到富士山遊玩?」
    「是啊。他想把富士山佔為己有。那時他方能安心。秀吉就是這樣的人。平助,你看我們準備好對付他了嗎?」作左使勁撇著嘴,看著彥左衛門。
    「恐怕還早。」彥左衛門盯著他道,「秀吉開戰,對他還有一個很大的好處。」
    「是,連平助你也看出來了。」作左笑道。
    「他把主公趕到箱根足柄山方向,就可使主公牽制奧州的伊達和上杉。這樣,他就能在東面築起安全的堤壩,高枕無憂。」
    「平助,既然如此,我無需多言。不過你聽好,你的看法雖然沒錯,但還不夠。再想想,你剛才說到牽制伊達和上杉……」
    「不錯。」
    「反過來想,伊達和上杉也能不斷牽制主公,讓主公自顧不暇。」
    「哦。」彥左衛門低應了一聲,年輕的他似乎還沒有考慮到這一層,「是啊,是啊!」
    「你明白了吧?不僅如此,若主公露出一絲破綻,秀吉就可能給伊達、上杉撐腰,讓他們來滅了主公。」
    「……」
    「要開戰,總能找到理由。這次的小田原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小田原真正目的,是要趁上京之時,讓秀吉交出相當於大政所這樣的人質。這樣一來,上京這事就牽扯到了面子。若對方是一個強大的對手,秀吉當然可以順利地交出人質,問題是小田原算個屁呀。這麼重要的事情,小田原的重臣們都沒有看出來。」
    「的確如此。」
    「老猴兒在征伐小田原之後,就會強迫主公更換領地。主公卻打算應承下來。」
    「哦?」
    「但是家臣們十分不滿,尤其是我……當然,這只是表面。我擔心的是,掃除了北條殘眾、移封關東之後,究竟能否平息家中的不滿,能否不受秀吉、伊達和上杉之辱而了結此事?若德川示弱,老猴兒就會趁虛而人。屆時我們必定四面楚歌。現在,你當明白我為何擔憂了?」
    彥左衛門重重點了點頭。到底老成謀國啊!除了佩服作左的坦誠,他也感汗顏——他竟從未想及此,歎道:「這實乃大事一件啊!」
    若要移封關東,恐怕家中絕大多數人都會反對。家康不是不知,眾人就算多有不滿,也還是會服從。作左衛門擔心的是,那個時候德川氏會遇到巨大危機。當年九州的佐佐成政已經有了這樣的教訓。佐佐成政移封到肥後之後,認為是一大成功,開心不已。然而,當地的洋教徒不聽從他的命令,在領內發動了暴亂。秀吉順勢降罪於他,最終令其自殺。
    現在北條氏連百姓都發了武器,進行嚴格的訓練。大戰當前,家臣又無法用心協調,想必小田原會步肥後後塵,僅是暴亂就令其應接不暇了。
    「唉,這可是馬虎不得的大陰謀哪。」彥左衛門又一次感歎道。
    作左冷笑了兩聲:「倒也談不上是陰謀,這是常識!表現出弱勢者,一定有真正的弱點。弱者必敗……世事無一例外。」
    「也就是說,若被更換了領地,也切不要示弱。」
    「是。」作左衛門重重點了點頭,一動不動盯著彥左衛門的大鼻子,道,「若主公被移封關東,表面上還算大名,是八地或者十地之主。可是,平助,你若以為憑功臣、老臣的顯赫身份就可擁有領地或城池,那就大錯特錯了!一旦各處起了騷亂,不僅收不上年賦,還會勞民傷財去平定叛亂。領有大片領地還有何用啊?」
    「是。」
    「這樣,老猴兒便定會趁機動手。所以,移封關東後要站穩腳跟,就必須不計財富、不計名譽、不計性命,稍有動靜,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否則……平助,你能做到嗎?」
    「當然!」平助低吟了一聲,「那麼您呢?」
    怍左衛門以銳利的目光看著他,道:「我當然行!」
    「我也不能輸給您!」
    「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
    「彥左衛門豈可甘居人後!」彥左衛門掰著手指,道,「不就是財富、名譽、性命嗎?」
    「是,若想要財富,移封之後必定會因為主公減少俸祿而心生不滿。一有不滿,就不能抵制秀吉的誘惑,從而吝惜性命。」
    「老先生!」
    「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
    「您歸隱,就是因為悟到了這一點?」
    作左哈哈大笑。「平助,你說話還是多有尖酸。」
    彥左衛門不服輸道:「我還遠未到老眼昏花的地步,不尖酸怎麼行?」
    「哼哼。」
    「您這種笑聲讓人聽了很是不快。您到底為何歸隱,跟我說來。」
    「不,我不能說,你自己去悟吧。」
    「哼。難道世上有不說就能知之事?」
    「是啊。人應該有這個本事。平助,我的心已攻向小田原了。」
    「哦?您說話越來越奇妙了。」
    「雖然我要回到岡崎,以求歸隱。但我下次會和關白老猴兒一起回此城來!」
    「和關白?」
    「是。主公此次進京,關白會對他說些什麼,我已經猜透。主公會如何回復老猴兒,我也知個大半。老猴兒會把德川氏的城池,岡崎、濱松以及駿府等占為已有。德川氏最頑固的隱者要像水蛭一樣吸附住老猴兒!哈哈哈,怎樣,平助,有趣吧?」
    彥左衛門啞然看著老人如同青蛙一般的臉,大為歎服。先前大政所到岡崎來時,就是作左在她別館周圍堆上柴火,威脅說若秀吉敢對家康無理,就放火燒死大政所。聽說母親受到驚嚇,秀吉大發雷霆。所以在作左提出要歸隱時,家康和平助都認為,作左是在顧忌秀吉……事實並非如此。而且,秀吉來這裡,作左果真像水蛭一樣吸住他不放,那可真會令他頭痛至極。
    「好,老先生真是有趣。」
    「哼哼。」
    「您又冷笑。到此為止吧。酒已備好,我們就在這裡用飯。」
    「多謝。我今日話多了些。」
    彥左衛門拍手,讓侍女們把酒送來,又馬上屏退旁人。二人對飲,他心裡生起奇怪的感覺,無他,只因這裡有一個絲毫不懼秀吉的老頭子。光是這樣想著,彥左就變得很是愉快。
    說完話,二人都沉默了下來,只是一口一口地抿著酒,偶爾對視一眼,但既不笑,也不點頭。在別人看來,真是一言嫌多,但實際上,二人心心相通,樂在其中。
    「平助,你明白了?」
    「明白了。」
    大約一刻半,二人就只有這兩句話。他們一直在反省和整理方纔所言。彥左衛門反覆回想作左說的「心已攻向小田原」。家康去大阪時,其心也應進擊小田原了。
    小田原之戰,作左稱秀吉乃是「遊覽富士山」,而對德川氏來說,則是關乎興亡的轉折。
    這不是一場和敵人訴諸武力的正面衝突,而是持久之戰,要借鑒迄今為止的一切經驗。彥左衛門不禁想到舉兵反叛信長的明智光秀。那時的光秀就如現在的家康,秀吉如那時的信長公,在用同樣的手段對付德川氏。光秀在聽說要把他所領丹波和近江的阪本等舊領收回,移封他到敵人所在的山陰之地,便起兵反叛了。「舊領被收回,若不能取得新領,我們眾人便無家可歸了。」這種不安讓他萌生了與身份不符的奪取天下的企圖。世間有傳言,說導致光秀生異心的正是秀吉。所以秀吉會把家康看成與光秀一樣路數的人,想要再試一次。他這樣想也不是為怪。但本多作左衛門看透了秀吉,已想好了對策。
    有趣的老頭子……不,目光銳利的老頭子,彥左衛門正這樣想著,作左放下了酒杯,道:「老頭子困了。睡了。」
    平助應了一聲,道:「我知道了。我明日就去向主公進言,您只管放心歇息。」他拍拍手,吩咐侍女道:「把家裡最好的被褥拿來。」
    第二日天還未亮,本多作左衛門就動身回了岡崎。
    彥左衛門送走作左,來到本城,等本多正信出來,二人一起面見家康。本多正信既已任佐渡守,在城中則被稱為佐渡守大人,家康也不再叫他彌八郎,亦改稱其為「佐渡」。
    途中,彥左衛門道:「佐渡守大人,主公的決定,你知道了?」
    「什麼決定?」佐渡裝傻道。
    「當然是征伐小田原。」
    「此事主公早已決斷,我們多說也無益。」
    「主公曾說過,若做小田原的盟友也不錯。」本多佐渡吃驚地看著彥左衛門,沒有回答。
    「主公,岡崎的作左老先生昨天在我那裡住了一夜,今日回去了。」彥左衛門見到家康,便道。
    「哦?他連夜路都不能走了?」
    「老先生已經年老昏聵,還是讓他歸隱為好。」
    家康只是瞥了他一眼,對正信道:「聽說關白小題大作,把征伐北條的命令送達天下大名,是否屬實?」
    「這……」佐渡道,「向大名們下令是關白的脾性,不用過於擔心。只是命令的內容,在下正在打探。」
    「主公!」彥左衛門不客氣地打斷了二人對話,「這個時候,若那些不明您用心的人一個個都要求歸隱,該如何是好?」
    「平助,你憑何這麼說?」
    「在下只是覺得,無論是三方原之戰、小牧長久手之戰,還是這必然獲勝的進攻小田原之戰,都是德川氏的大事,才這樣說。」
    「必然獲勝?」
    「是。這次戰事,那些老臣的經驗通通派不上用場。不如索性狠下心來,整頓了這些老臣!」
    「哦,連平助也來搗亂。」
    「連主公您都要進京聽從秀吉的調遣,當前最重要的,便是集中家裡那些點頭哈腰、對您言聽計從的人了。」
    家康瞪了平助一眼,繼續和佐渡守談些進京的準備事宜。家康計劃於十二月初七進京,與秀吉「秀忠不必進京」的命令擦肩而過——雙方為了小田原,展開了微妙的戰外之戰。

《德川家康7·南征北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