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甲府虎殤

    不知不覺,春色漸濃。點綴在吉田川兩岸的白梅,已經吐出黃色的嫩芽,馬上就要被櫻花遮住了。
    武田勝賴沒想到此次出征竟陷入膠著狀態,想不到這座小城會耗費他們這麼長時間。他從帳篷裡抬頭望著野田城,那野田城背依本官山,城下長滿茂密的竹林,可謂叢林之城。
    就連一向行事謹慎的父親都說:「原來這就是野田城。早知道它這麼小,我們在進軍途中順便就可以把它滅掉。」
    山家三方眾把守的長筱城堅固高大,令人畏懼,實為要塞。而眼前的這座野田小城則給人一種渺小的印象,感覺一天之內就可以攻下它。
    城主是長筱城菅沼伊豆家族的菅沼新八郎正定,守城士兵只有九百餘人。但發起攻擊後,武田發現這座小城的抵抗力遠遠超出估計。
    家康派松平與一郎忠正前來叮囑道:「決不能讓他們從此通過。要知道,失去了野田城,岡崎城就危在旦夕了。」他讓他們死守野田城。
    武田軍在正月十一發起了首輪進攻,而現在已快到二月中旬。勝賴端麗的臉上浮現出笑容,掐指算道:「快四十天了,他們真有些手段。」一旦明白無法一舉攻下,武田軍開始作長遠打算。將主力放在樹林中,其他士兵分佈在石田村至佐佐良瀨、黑阪、杉山原一線。
    家康當然沒袖手旁觀。正月,他重整遭受重創的濱松軍,然後率領三千精銳,前來增援,主力在笠置山。
    兩廂有很多次決戰的機會,但是信玄和勝賴都放棄了。
    勝賴在雙方僵持期間,開始籌措如何攪亂下一個進攻目標岡崎城內部,希望能兵不血刃地進入岡崎,而信玄則在考慮更深遠的計謀。在三方原大捷第二日,信玄便將織田家老臣平手監物長政的首級特意送到信長處,宣佈與其絕交。絕交之辭背後,隱藏著信玄無比的自信,也暗含威嚇之意。其言外之意即:我已打敗了忘恩負義的家康,爾和家康聯盟,究竟有何好處?
    信長領會到這一點,於是派人前來反覆申明,不會再派援兵支持家康。
    而勝賴在岡崎城中的策略似乎也奏了效,不時有好消息傳來。他於是向野田城派出了最後一個勸降使者。
    「這不是白費心機,三郎兵衛。」勝賴面帶笑容地說道。他身後的山縣昌景哈哈笑了。
    「家康此次會對我們的實力有切痛之感。」勝賴笑著回到床幾邊坐下,山縣昌景又笑了。
    「三郎兵衛,為何發笑?」
    「沒什麼,人與人所想如此雷同,怎能不讓人發笑?」
    「雷同?」
    「家康在努力迴避決戰的同時,焦急地等待信長援軍的到來,而主公也在等待著信長因為畏懼而放棄增援家康……他們考慮的都是援軍。」
    「哈哈……原來如此。」勝賴重重地點了點頭,從腰間口袋中掏出細細的香木,「三郎兵衛,將這個點著。我們一邊聞香,一邊等待使者的歸來。」
    「是。」昌景將香木放到行將熄滅的火上,「信長到底會作何選擇?少主是如何預料的?」
    「作何預料?你的話我聽不明白。」
    「家康認為信長是他的盟友,而主公則認為信長在某種情況下會轉而支持他。」
    「這不是自然而然的事嗎?我們馬上就要進入岡崎城,如果到時派去使者說,若不從……信長對利害得失頗為敏感,無論有何想法,他都會放棄與我們作對。」
    「您是說,要以實力收服他?」
    「這話聽來不像是你三郎兵衛所說。當今亂世,除了實力,難道還有其他東西行得通?」
    「如此說來,岡崎城也是利用實力攻下的?」
    「哈哈,岡崎當屬例外。築山夫人好像一心改嫁。女人的心願是我們所不瞭解的。」
    「她說如能改嫁,就放我們入城?」
    「對。她希望嫁給門當戶對的人家,並想讓有今川氏血脈的兒子繼承三河舊領。她答應在家康率領援軍前來野田之時,立刻放我們入城。」
    「哈哈哈,太奇怪了。她不是正常的女子,肯定是發瘋了。哈哈哈!」
    「三郎兵衛,不要笑。」
    「最可笑的是,少主竟然對此毫不懷疑。」
    「什麼,我可笑?」
    「少主,您清醒清醒吧。無論多麼瘋狂的女人,都不會如此行事。」
    「我也曾經考慮過。所以我讓他們獻上夫人的親筆書信,否則就踏平岡崎城!」
    「如此甚好,但只怕書信不會輕易送來。」
    正說著,軍帳前忽然喧嘩起來,原來是派往野田城的使者回來了。
    二人停止談話,將使者迎了進來,是長筱城的菅沼伊豆和奧平道文。二人臉上陽光燦爛。看到他們興高采烈的樣子,勝賴終於放下心來。
    「怎麼樣,說服正定了嗎?」
    「他真是難纏。」伊豆滿臉誇張的表情,單膝跪在勝賴面前,「松平與一郎在背後嚴密監視著新八郎正定,使得他有些話說不出口。」
    「但是我們已經攻下了二道城和三道城,如他繼續在本城負隅頑抗,恐將全軍覆沒。」
    「是。在下反覆陳說過這種結局。但與一郎在身邊,他無法明言,只說織田的援軍肯定會到來。但是……」
    伊豆停下來,和道文對視了一眼,「如果沒有與一郎在,新八郎或許會鬆動些……」
    「哪裡會有什麼織田的援軍?信長已經派人到父親這裡道歉,與我們和好了。」
    「此事我也屢屢提起。新八郎的話很模糊,他說,若是武田方能夠將這次戰鬥中的俘虜遣送回去……」勝賴和山縣昌景相視,點點頭。武田方雖知不能立刻攻陷眼前這座小城,也並未懈怠。他們一面暗中籌劃對付岐阜和岡崎之謀,一面打算天亮以後,吩咐佐佐良瀨、黑阪、杉山原和轟目木等處的軍隊輪番發起攻擊。在這種情勢下,家康的軍隊又能堅持多久?所以,當菅沼新八郎明白織田的援軍終不會前來之時,他只能投降。
    「三郎兵衛,就這樣定了。你認為還需要幾天?」
    「兩天足矣。」
    勝賴微笑著點了點頭:「你們再去告訴他,俘虜一事,我們已知。我馬上去父親那裡,勸他停戰。」
    「太好了。你們明白了吧,繼續打下去,對野田城沒有任何好處。」
    聽到昌景這麼說,二人伏在地上,對視了一眼。昌景說只需兩天就可攻下野田城,他們似乎不大相信。但勝賴不以為然。被逼到本城的對手,已不可能對武田家構成威脅了。
    勝賴出了帳篷,翻身上馬。遙望著家康主力所在之處,他笑了。比較著自己和家康的年齡差異,他內心不禁感到可笑。
    逐漸回暖的大地上,沒有一絲風,笠置山上的戰旗無力地耷拉著。三方原經歷了九死一生,此處又被玩弄於股掌之間,家康卻還白日做夢,天真地相信織田的援軍會到來。他甚至不知,此間他的妻子已經在岡崎城為他挖好了陷阱。其實,戰爭到了這裡,已經算是結束了。
    勝賴不曾見過築山夫人——那個背叛丈夫並且希望改嫁的女人。在勝賴心目中,她乃是個不潔的醜陋女人。家康反而讓人覺得可惜和同情。
    勝賴一邊沿著向南延伸的吉田川河岸,向轟目木的據點飛馳,一邊自言自語著:「真是個瘋女人。她一定會送來書信。」
    若是那樣,他就可以先行進入岡崎城,那時,家康會是一副什麼表情呢?
    信玄的帳前,立著兩株開滿花的香椿樹。小心謹慎的信玄讓這個據點的出入口背對野田城,並在外圍設置了四道柵欄。每一道柵欄處都佈置重兵把寄,在二道軍帳至主帳之間,則布下影武士。那些影武士特別像信玄,連勝賴都難辨真假。
    「我是勝賴,請通報父親。」勝賴在主帳前正了正衣襟,說道。
    「進來。」裡面傳來粗重的聲音。信玄正讓隨軍醫士替他按摩肩部。「每當長期對陣,遇到萬物逢春的季節,我肩膀都會不適。」
    「父親,菅沼新八郎要投降了。」
    「哦,是時候了。我們的糧隊來回奔波,已經讓百姓苦不堪言了。」信玄說到這裡,像是想起來什麼,摸了摸肚子,「那麼,該留誰駐守野田城?」
    「父親的想法是……」
    「我離開後,家康會迅速強大。還是讓三郎兵衛鎮守吧。」
    「勝賴也那樣想。讓山家眾和三郎兵衛留守較好。」
    「哦,若是家康強大起來,威脅到我們的後方,將很麻煩。就這樣吧。」信玄似乎也認為只需一兩天就可攻陷野田城,氣色非常好。自發兵以來,信玄愈加肥胖。大概是天氣變暖的緣故,他滿臉紅暈。「還有事嗎?家康本性狡猾,看到菅沼新八郎有變,不定會前來偷襲。你到各陣中,命令士兵們不可掉以輕心。」
    勝賴幾乎每天前來匯報一次戰況,每次信玄都會說「不可掉以輕心」。驕兵必敗,在信玄看來,勝賴身上還缺乏周密和冷靜,讓他放心不下。
    勝賴離開後,信玄微微地閉上了雙眼,讓醫士接著替他按摩。
    「今天是二月十六。」他自言自語道,「今晚的月亮定會很美。」
    「大人說什麼?」
    「無事,我只是自言自語。」信玄閉口不語了。他感到肩上的疼痛慢慢消失,心情逐漸舒暢。世人也許認為,他會因為野田城久攻不下,而陷入和三河人的持久戰中。但他已經輕鬆計劃好一條通往勝利的光輝道路。
    大道的鑰匙,在於織田信長的態度。
    三方原大捷後,信玄首先向伊勢的北町(zai)具教派去密使。鞏固了武田和北町(zai)的軍事同盟後,信玄立刻列出信長的五項罪名,送去了平手凡秀的首級,宣佈和信長斷交。
    正月二十,信長特意派遣同族的織田掃部來三河。掃部向信玄反覆說明,信長並無異心,但信玄不予理睬。接下來,他又請求將軍義昭起兵討伐織田氏。將軍義昭按照他的要求,發動了軍隊。如此一來,織田人自身難保,哪還有餘力支援三河?
    信玄微微閉著眼,呵呵笑了。他眼前彷彿浮現出年輕家康的狼狽、悔恨之態。
    家康也決非普通武將,他好像正月末就已識破信玄的意圖。
    根據各處情報,有跡象表明:家康曾於二月初三次派遣密使前往越後的上杉謙信處,其目的一目瞭然。但北國之春遲遲未到,正苦於對付富山地區一向宗暴亂的謙信,根本無力支援家康。
    「好了,舒服多了。」信玄高興地對醫士道,然後吩咐佑筆拿硯台來。
    他要從三河出發了。出發前,他要給本願寺光佐修密函一封。因為一向宗信徒在近畿一帶叛亂,所以請淺井長政和將軍義昭務必盡全力除去信長。他在按摩時想到此計,想從背後向膽大包天的信長捅上一刀。
    信玄筆走龍蛇,立揮而就。他臉上露出沉穩的笑容。這時,帳前又傳來喧嘩聲:「我是山縣三郎兵衛,請通報。」
    信玄回頭看著貼身侍衛,抬了抬下巴。三郎兵衛昌景搖搖晃晃走了進來,還未坐下,就急急說道:「明白了勝負就在一兩天內後,他決定立刻打開城門。」
    「哦,太好了。營沼新八郎呢?」信玄一面將密函遞給佑筆,一邊面無表情地問道。
    「新八郎在本城周圍築起堡壘,躲在裡面不出來。」山縣昌景施了一禮。
    「對野田城人不得無禮。」信玄柔聲道,「明日一早你立刻進攻。」
    「那麼,停戰之事呢?」
    「明日下午吧。他們或許還在等信長。」
    昌景突然爆笑起來:「真是失算。」
    「你說誰失算?」
    「主公和信長。」
    信玄表情扭曲,苦笑。從甲府出發時,他的確沒有預料到今天這種結局,說「失算」並不過分。無論信長內心作何想,他是不會破壞盟約而向家康增派援軍。信長的錯誤已被修正。現在,進退兩難的不是信玄,而是信長。
    待山縣三郎兵衛和信玄商量完接收野田城以及對付笠置山的家康事宜後,已近傍晚了。
    信玄用完飯,穿著鎧甲直走到帳外。十六的月亮已升至空中,周圍恍如河水般清澈。面前的群山黑壓壓地擋著夜空,夜色中的野田城黑漆漆的,沒有一星燈光。
    信玄轉過頭看著手提武刀跟過來的貼身侍衛,道:「今晚能聽到笛聲嗎?」
    「嗯。」侍衛只應了一聲,未置可否。
    信玄忽又抬起頭來望著夜空,繁星閃爍,他不禁感慨。月亮出來後星星漸次看不見了。可憐的星星,雖然在拚命地爭搶光芒,畢竟還是消失了。
    如今,在信玄這輪明月面前,家康、信長之類的星星也被奪走了光芒。野用城的主人,甚至不能歸入這些星星之中。又有多少雜兵、下人,懷著渺小的企盼,在世間苦苦地掙扎、喘息,這就是人間。
    現在的野田城內,那些人匆匆吃完晚飯後,恐正悲愴地激烈爭論。就在信玄唏噓不已時,忽傳來忽近忽遠的笛聲。
    「看來今晚可以聽見笛聲。」
    「是,是平日的笛聲。」下人回答道。
    「那個吹笛的高手叫什麼?」
    「那人師從於伊勢山田的御師家,名芳休。」
    「哦,獻給神靈的笛聲,難道今晚竟變成了城池淪陷前悲愴的哀鳴?搬床幾來,我要靜靜地聽一會兒。」
    「是。」下人應著,向跟過來的貼身侍衛打了個手勢。
    信玄的軍帳後是一塊空曠的土丘。不時落下樹木的黑影。春風拂過野田城,吹到了這塊土丘上。隱隱的,那風聲中也常常夾雜著城內的人聲。
    風停了,也就沒有了人聲。只有月光底下那哀怨的笛聲,悠悠地飄過來。不僅僅是今晚,那笛聲已經延續了近二十日了。當雙方僵持下來,那笛聲每天晚上都會在夜間響起。
    天亮了,人們誓死拚殺;日落後,人們收起手中的武器。吹者,聽者,都陷入一種生命的孤獨中,細細品味戰旅的哀愁。
    不知何時起,連信玄也被那笛聲吸引住了。「……城內好像有風雅之人。真是高手。」
    一個貼身侍衛聽到信玄的誇讚,便射了一支箭過去,問吹笛人的姓名,最後得知,是伊勢山田的嫡傳,叫村松芳休。
    信玄以為今晚可能聽不見那笛聲,不想它還是在同一時刻,從同一個地方傳了過來。既然陷落已成定局,城內的人心大概也逐漸平靜。貼身侍衛將床幾搬到那個熟悉的地方。「城裡的人聽到這管聲,還以為在哭泣呢。」
    信玄在能最清楚地聽到笛聲的椎木背陰處坐了下來,但很快又立起身。
    「將床幾再向左邊挪挪。」
    「啊?」
    「城裡的人也許知道我們每晚都在這裡聽笛,將床幾挪挪。」
    「是。」貼身侍衛應著,一邊順從地將床幾挪到一株幼杉旁。
    「戰爭中最忌諱大意。如有人知道我聽笛聲的地點,就可能在白日用火槍攻擊,我可能因此丟掉性命。只剩下一晚了,你們一定要小心。」
    只有一個下人在旁侍候,為了不打擾信玄的雅興,餘者分別藏身於左、右、後三個方位。信玄輕輕地搖著軍扇,微微閉上了眼睛。月光越發清冷,山谷、樹木、城池,都彷彿沉浸在這最後一夜的美妙笛聲中。或許芳休本人也在一邊流淚,一邊吹奏出感人的笛聲。
    月亮躲到了雲彩後面。五十二年的人生,信玄歷歷在目。十六歲那年初次出戰,不覺間過去了三十六個春秋,歲月如歌。
    突然,傳來通通的巨響,彷彿要把山谷、大地、河流都要震裂了。信玄聽到從剛才放床幾的那個位置,傳來了幾聲響,便猛地跳了起來。
    那一瞬間,信玄突然感到憤懣無比。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沮,黃河決於側而神不驚。為了練就此種心態,信玄可謂費盡苦心,他認為自己確實達到了此等境界。
    即使在川中島時謙信殺進了本陣,他也沒有從床幾上跳起。但是今夜,儘管他已經預料到可能有人向他開槍,並為此作了準備,仍然不禁驚慌。
    還是修煉得不夠啊!自責一番後,信玄正要坐回床幾,巨大的身軀卻搖搖晃晃起來。一種強烈的麻木感從右腰直竄到腳,他膝蓋一軟,撲倒在地。
    信玄頓覺狼狽不堪。他正要用右手支撐起身體時,突然大吃一驚——他的右手已經失去了知覺。他感到後腦有種異樣的疼痛感,右臉直向地面撲去。
    下人拔出刀,高聲叫喊著向信玄這邊跑來。
    「主公被火槍擊中了。」
    「渾蛋,瞎吆喝什麼?被火槍擊中的不是我。是侍衛,快去……」信玄呵斥,但牙齒咬得咯咯響,聲音終於越來越低。他的嘴唇痙攣著,感覺有口水流出來。他試圖用左手攆起身子,但右半身彷彿在地上扎根了一般,十分沉重。心內一急,他忽感胸口被什麼堵住了,要吐出來。
    「哇!」信玄終於吐了出來。那東西好像是食物,又好像是黑色的血塊,左臉上有種黏糊糊的感覺。信玄不得不承認,自己舊病復發了。
    此次進京可謂思慮周密。有今川義元的前車之鑒,他不慌不忙,小心謹慎,而且初戰大捷,眼看雄心壯志即將實現,一切卻在瞬間化為泡影。難道被月光奪去了光芒的星星,不是家康和信長,而是自己?必須活下去!怎麼能死?
    「不要叫——」信玄想要怒喝,但仍然說不出來。
    「不要叫,不要讓敵人發覺。都別說話。」微弱的聲音使得跑過來的貼身侍衛們更加驚恐、狼狽。
    「主公被擊中了!快向少主報告。」
    「叫醫士來!快。」
    「趕快將主公搬到軍帳中。」
    月光下,黑影來來往往,亂作一團。
    笛聲依然在夜空中飄蕩,彷彿要融化在夜氣中一般,但這裡已經沒有人再聽它了。
    「主公被擊中了。」
    「那笛聲是敵人的陰謀。」
    一片混亂聲中,使者在四郎勝賴和各位重臣的軍帳之間發瘋般地狂奔。
    笠置山的家康,已經雙手抱拳很久了。床幾後的鳥居元忠和神原康政不時地發問,但家康只是「噢、嗯」地應著,並不作答。二人也不知不覺間閉上了嘴,在月光下沉默著。從這裡看去,武田的陣營團團包圍住野田城,在淡淡的月光中朦朧不清。月光下的敵人逼迫著家康作出決斷。
    大久保忠世道:「野田城只能在明日……」
    家康聽到報告,一面在內心讚歎他們付出了犧牲,一面卻呵斥道:「真是一幫沒用的傢伙!」
    野田城陷落之時,即武田大軍發起攻擊之日。酒井左衛門尉忠次已被派往吉田城,石川數正也被派往岡崎城信康處。
    但面對信玄大軍,家康自己尚且無能為力,吉田和岡崎也不過相當於洪流面前的獨木橋。種種跡象表明,令家康望穿秋水的織田援軍已不可能到來;就是最後一線希望上杉謙信的援兵,也遲遲不見蹤影。但家康既不動搖,也不慌亂,他已經漸漸步入成熟。
    照他的判斷,此後留守野田城的應該是山縣三郎兵衛昌景。郡昌景定會在此牢牢盯住家康的主力。一旦看到家康有追擊信玄的跡象,他無疑會襲擊濱松城,以牽制家康。面對敵人的前後夾攻,勢單力薄的德川軍如何抵抗?是在人間建立淨土世界,還是選擇武士的死亡方式?家康滿腦子都在想這些。
    其實家康對於生死早已經沒有了困惑,他現在唯一需要考慮的,是如何為實現志向而死。寂靜的月光下,那些死去家臣的幽靈包圍住他,讓他不得不重新思考。
    代他而死的夏目正吉,為了表明自己不是懦夫而英勇赴死的鳥居忠廣,戰敗後,為了斷後在雪地中被殺的本多忠真,還有年紀輕輕的松平康純、米澤政信、成瀨正義……一一浮現在家康眼前,像是在傾訴什麼,然後又悄悄離去了。家康明白他們想要訴說什麼。
    「主公,不要想得太多。」能夠單獨面對號稱天下第一武將的信玄,決非不幸之事。
    「請您明白,信玄乃是上天用來磨煉主公的試金石。」
    正在此時,突然傳來一聲炮響,幾乎震裂了夜空。不待家康發問,神原康政率先站了起來。
    「是敵人還是自己人?」鳥居元忠站在月光下,抬頭遠望。
    「奇怪,城內仍是靜悄悄的。」康政說道。
    大久保忠世歪著頭不解地走進帳中:「剛才的聲音聽起來像火槍。」
    家康沒有回答他,單是輕輕道:「不要說話。」
    「只有一發,再也沒了聲音。大概沒什麼事。」
    「也許是某種暗號。是否因為知道城池即將陷落,而突然發動夜襲……」
    康政匆匆走到外面,想去打探一番。不知康政說了些什麼,最後只聽見他吩咐下人「……快去看看」。有人應了一聲,匆匆跑下山去。
    一夜無事。
    次日一早,探馬首先來報,說山縣昌景已經入城。接著,鳥居元忠前來稟報說,信玄派來了使者。
    「使者?」家康思考了半晌,才問元忠道,「是誰?」
    「長筱菅沼伊豆家的家臣,是否斥退他?」
    元忠這樣說,顯然是認為信玄欺負德州軍處境不妙,派使者前來勸降。家康並未立刻作答,而是久久地凝視著天空。事已至此,派使者來幹什麼呢?
    「見見無妨。讓他進來。」
    「望大人不要動怒。」
    「我們隨時可以殺他。讓他進來吧。」
    不一會兒,那使者帶著出人意料的恭敬神色走了進來。是菅沼伊豆家的老臣同苗滿信,已年過花甲了。「在下是山家三方推薦給信玄公,然後被派到此處的使者。」
    家康故意岔開話題,漫不經心道:「聽說信玄公發病了。」對方臉色微微有些變化。
    「聽說他胸口發悶,經常吐血,是否因為長期征戰變得如此柔弱?」
    「在下不在他身邊,因此不知詳情。但來此之前見到他,氣色尚好。」
    「足下此次前來何事?」
    「大人和野田城沒有聯繫,大概不知其詳情,請容鄙人細細道來。」
    「你是想說菅沼新八郎已經舉城投降了?」
    「不錯。信玄公從甲府調來巧匠,讓城內所有水井均無法出水,他出降也是迫不得已。」
    「讓水井不能出水?」家康不禁再次打量了一眼使者。攻打二俁城時,武田軍曾經放木筏到天龍川壩下切斷水源,此次又派人掘人地下,斷絕水脈……想到信玄縣出不窮的奇特戰法,家康不覺毛髮倒豎。「信玄公的戰法真是變化無窮。」
    「是。所以,守城的將士們通過能滿寺的僧侶向信玄公求情,希望能夠留下菅沼新八郎和松平與一郎的性命。」
    「什麼時候的事?」
    「十一日。」
    「進展如何?」
    「信玄公答應了他們的請求,將二人迫人二道城,反覆勸說他們追隨甲府。」
    「他們於是投奔了武田?」
    使者聳起半白的眉毛,微微笑道:「沒有。他們寧死不屈。我家主人菅沼伊豆和作手的奧平監物人道、田峰的菅沼刑部三人於是為他們求情。」
    「哦。」
    「但費盡了口舌,他們也不肯屈服。因此,山家三方決定用他們交換扣押在濱松的武田人質。」
    家康禁不住哈哈笑了。他早已認定人質在這次戰鬥中會派上用場,因此秘密將他們送出了濱松。
    「信玄公同意了山家三方的建議,派你前來商議人質交換事宜嗎?」
    「正是。」
    「若我不答應,又待如何?」
    對方變了顏色。定發生了什麼事!家康想。
    「果真那樣,鄙人只能付之一笑,切腹自殺。」
    「自殺也並不能完成你的使命。你在向誰謝罪?」
    「兩位被囚的武將令我深深感動。」
    「你見過那兩人嗎?」
    「是。兩位都被信玄公的寬廣胸懷深深感動。大人難道要棄那兩位甚至感動了信玄公的武將不顧嗎?」
    「我沒有說要拋棄他們。」
    「鄙人也想替他們請求大人。請您體諒其中大義。特別是松平與一郎,自從大人六歲那年到熱田為質,就一直陪伴在您身邊。」家康聽到這裡,故意繃起臉:「足下所言差矣。若信玄公果真信守承諾,我自會率領眾人,護送人質前往廣瀨川。只要信玄公能做到,我自然沒問題。」
    使者無力地垂下頭:「我定向信玄公轉達大人的意思。」
    「好,我們分頭準備吧。元忠,代我送客。」
    二人去後,家康垂首,繞床幾慢慢踱步。此事著實蹊蹺……
    人質交換很快開始。
    雙方人質在兩千多人馬的護送下,來到廣瀨川河岸上。山縣昌景已經進入野田城,如果信玄耍陰謀,武田的主力立刻會前來襲擊。為防萬一,家康令在濱松地區僱傭來的伊賀眾分佈四周,防敵突襲。但人質交換後不久,家康就接到探報說,有轎子從信玄的本陣出發,急向長筱城方向去了。不久,更準確的探報來了:有三頂轎子。但他們並未進入長筱城,而是朝北方的鳳來寺而去……
    如果轎子裡坐著信玄,不是明顯的撤退嗎?他為何要撤退呢?「不可掉以輕心。」家康對旗下眾人吩咐道。武田軍也許是佯作撤退,騙家康退回濱松城,他們再調轉矛頭進攻吉田。果不出家康所料,留守野田城的山縣昌景似正在忙忙碌碌地準備進攻。
    人質交換後第二日。
    「我有機密要向大人匯報。」困於野田城的松平與一郎忠正的部下鳥居三左衛門前來拜訪同族鳥居元忠。
    「三左,你難道想和主公談論守城之事?」
    「除了大人,不能告訴任何人。」
    「對我也不能說嗎?」
    「是。煩請您前去秘密通報大人。」
    「故弄玄虛。那好,我去給你稟報。」
    家康在軍中也穿著戰服睡覺,因而常常全身發癢。他此刻正泡在熱水中,一邊擦著背,一邊讓下人在他衣服裡尋找虱子。
    「報。野田城的三左要單獨面見主公。」
    元忠越過下人的肩膀,看到了家康那污濁的內衣,大聲道。
    「讓他候著。」門板後傳來家康的聲音,「我正在搓背。」
    「三左連我都不肯告訴,一定要見您。」
    「連你都不能說?」家康驚道,「三左進來。」
    三左衛門小心翼翼來到門板後。
    「你究竟有何事?」
    「這……」三左衛門的視線從家康的身子上移開,道,「有傳言說武田大將信玄在陣中被擊身亡了。」
    「什麼?」家康失聲叫道。
    信玄曾差點讓家康的人生陷入黑暗,家康嘗盡了三十年的酸甜苦辣,在終於要迎來光明之際,卻遇到的最大障礙——這塊巨大的絆腳石,居然在陣中死掉了,這個傳言簡直讓人的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三左!」家康裸著身體,怒睜雙眼,提高嗓門,「你從何處聽來這個傳言?說!」
    「是。正因為事關重大,小人才決定只告訴大人一人。」
    「擅長陰謀的信玄大概是想借此蠱惑我軍心,或是為了誘織田上鉤,總之,他居心叵測。但你既然特意來告訴我這個消息,總有理由吧。快告訴我傳言出自何處。」
    「是……」三左衛門再次將視線從家康的身體上移開,「小人在野田城被困期間,一直苦苦思考是否有法子擊中信玄。」
    「哦。」
    「甲斐軍雖然強大,但也只是因為有信玄,若殺了他,就相當於折斷了甲斐的柱石……」
    「真囉嗦!不需要講這些狗屁東西!我在問你傳言的出處。」
    「哦,見諒。三左說的正是此事。被困的野田城內,有個吹笛的高手,出身於伊勢山田家,名村松芳休。」
    「那個吹笛高手——你有屁快放!」
    「請大人耐心聽小人說。那個吹笛高手每晚都在戰鬥結束後吹笛子,雙方都可沉浸在笛聲中。三左正是注意到了這一點。小人聽說信玄公喜歡吹笛,就將芳休誘至能夠讓武田本陣聽到笛聲的位置,讓他每晚都在那裡吹笛。」
    「有意思,有意思。」
    「所謂人有所好,想必信玄公會聽得入迷。他究竟會在什麼位置聽笛……那正是小人關心的問題。信玄的轎子赴鳳來寺前一天,在武田本陣後面的土丘上插著一根繫著紙片的竹竿——」
    家康忘記了穿衣服,緊緊地盯著三左。
    「那支竹竿立刻引起了小人的注意。我相信,那就是信玄聽笛的位置,於是我借松樹枝的掩護,用火槍對準了那個地方。」
    「……」
    「芳休也是此事的證人。那一晚,小人讓他照例吹笛,就在他的笛聲吹得出神入化之時,我開槍了。」
    「……」
    「接下來,我發現武田陣中一片混亂,不時傳來奔走呼號之聲。第二天,信玄的轎子就向鳳來寺方向去了。」
    一直默默聽著這一切的家康突然大喝一聲:「渾蛋,住口!」
    鳥居三左衛門頓時驚恐地緘口不語。
    「如此說來,那根本就不是傳言,而是你的得意之作?」
    家康怒喝,「快拿衣服來,我差點因為這無聊的話題而傷風。三左你總是喜歡上別人的當,你難道沒有意識到那竹竿不過是敵人的詭計?」
    三左衛門一臉茫然。他看著家康穿上下人送來的衣服,默默無言。「你真是個呆子,三左。好不容易張羅個陷阱,卻被對方利用……好了,還是我家康來告訴你吧。你們都退下。」穿上戰服後,家康粗暴地斥退了下人,「過來,三左。這裡再無外人。轎子的確是衝著風來寺方向去了嗎?你應該知道他們的動靜,快詳細說來。」
    三左衛門聽到此話,猛地一愣,很快就明白了家康的用心。
    「是,是。小人一直在關注著他們。」他探過身子,「我開槍後,對方立刻陷入喧嘩和混亂之中。接下來,就聽見騎馬的武士在陣中狂奔,人越來越多。」
    「噢。天亮以後,他們就來交換人質……」
    「不,天亮以後,山縣三郎兵衛就怒氣沖沖進城去了。」
    「我知道了。你看到的和我看到的不同。那麼,接下來你怎麼做?」
    「小人並不認為那一槍會要了信玄的命,但他肯定受傷了。」
    「不要妄下論斷。他在陣中死去的傳言,你從何處得來?」
    「山縣的隊伍進城時,運送糧草的百姓說的。」
    「你將那百姓的原話告訴我。」
    「是……那人拎著專給信玄的雞肉飯前往陣中,忽聽得一聲巨響,他頓時嚇破了膽……」
    「等等,三左!我聽說信玄自參禪以來,十餘年一直堅持吃素食。他為何要吃雞肉?這個你可問過?」
    「問了。信玄胸部有病,這也是他在出征時召集醫士在身邊的理由。醫士勸說信玄在軍旅期間不宜再吃素食,而是將魚肉之類作為藥餌。」
    「哦。」家康雙手抱肩,「接下來呢?」
    「他說,在一片混亂聲中,的確聽到有人大喊主公被擊中了……被火槍擊中了……兩個侍衛抬起了一動不動的信玄,隨後,兩個醫士匆匆被傳進了軍帳。信玄好像的確死了。」
    三左衛門一口氣說完,家康兩眼放光,陷入了沉思。三左衛門所說也並非沒有可能,但他怎敢輕信。正如戰有勝敗,人有生死,就在家康對命運絕望的時候,對手信玄卻突然倒下了……這難道真是偶然?
    「三左。」家康叫了一聲,又陷入了沉默。一種難以抗拒的充奮刺激著他的四肢,他的聲音都走樣了。如果這是事實,基於禮法,他當低頭憑弔……陰霾漸漸散去,可以看得到藍色的晴空。如果此時掉以輕心,那麼又有可能轉眼烏雲密佈,甚至下起瓢潑大雨。不可性急!不可性急!
    「大人。」看到家康沉默不語,三左衛門小心翼翼道,「即使信玄公真死了,小人認為,武田方也會將這個消息封鎖起來……」
    「有理。」
    「果真那樣,武田會在民間散佈什麼消息呢?」
    「他們肯定會說,要在鳳來寺休養一段時間。」
    「那麼,小人到鳳來寺探個究竟吧。」
    家康搖了搖頭。他並不是反對,單是覺得,即使去了風來寺,也打聽不到事情的真相。身邊總是帶著影武士的信玄就算死了,也定會讓某個替身躺在病床上,並讓佑筆模仿他的筆跡。家康想到這裡,站起身來。
    「聽好了,休要對任何人提及此事。」
    「明白。」
    「你馬上回去,為慎重起見,注意尋查武田究竟會散佈什麼消息。」
    「是。」
    三左衛門出去後,家康盯著虛空,禁不住哈哈大笑,但馬上自責:爾豈可幸災樂禍!

《德川家康3·天下布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