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大阪回心

    生於不同月份之人,體質亦有差別,有人耐寒,有人抗暑。澱夫人的體質亦隨季節變化。天氣轉寒時,她就會迅速消瘦,變得頹廢;到了夏日,則精力旺盛。夏時見到澱夫人,人都覺其性情暴躁,給人莫大的壓迫;但冬日見她,她就如一個多愁善感之人。
    想到母親正在這初春時節,於大阪城內庭擁爐而坐,秀賴感到一陣難耐的苦楚,不過他已不再抗顏。
    秀賴的側室,在榮局之外只增加了一個,即伊籐武藏之女千種。千種被澱夫人親自選為兒子側室時,城裡有過各種傳言:「主母不願少君寵千姬夫人。」她乃是為了讓秀賴的視線從千姬身上轉移,方特意從自己的侍女中挑選了天真可愛的千種。秀賴自然也聽過了傳言,一笑置之。
    「世人認為,豐臣與德川不和,希望看到兩家打起來。兩家若真兵戈相向,本來已無望再出人頭地的浪人,必會煽風點火、火上燒油,那只會給我們帶來莫大災患。」片桐且元說得煞有介事,秀賴亦模模糊糊明白些。
    去看望畏寒的母親,說些安慰的話,乃是秀賴最近願做的事。這種時刻,經常讓他生出溫暖的喜悅,心中爽快。
    看到秀賴成熟了,澱夫人心裡也甚是寬慰——少君長大成人了,得趕快讓他和千姬圓房。澱夫人全然未聽過那些不懷好意的傳言。京極高次故去了,越前秀康亦亡了,曾和她爭奪太閣寵愛的、美貌的加賀夫人也往生了……身邊的人一個個或死或去,讓她感到無比落寞,與這寒冷的季節一道,讓她日漸憔悴。
    人總有一日會老去,從這個世間消失,澱夫人亦不例外。她常想,身後最終能留下什麼?這樣一想,就覺得先前的固執真是愚蠢之極。因此,澱夫人對來拜年的人都盡可能親切些。這天,她迎來了兩位意外的客人——京極高次遺孀常高院和高次的姐姐松丸夫人。帶她們來的,乃是秀賴近侍木村重成之母右京太夫局,她故意未提前向澱夫人通報。
    「夫人,有稀客來了,您切切想不到。」
    「稀客?你又胡鬧!」
    「不,夫人猜猜……是誰?」
    「嗯,是誰?」
    這時,常高院輕悄悄走了進來。
    「啊,妹妹!」
    松丸夫人也緊接著跟了進來,「聽說夫人身體不太好,看來不像啊,還和過去一樣精神。」
    「哦,松丸夫人!」
    「好久不見了。」
    「是啊是啊。」女人間的問候,有著少女時的誇張。
    「夫人,我常想起在伏見時的日子。」松丸夫人歎道。
    「來來,你們來得正好,請坐。」
    「唉,聽說加賀夫人已經亡故了。」
    「是啊,太閣亡故後,她立刻就改嫁給了萬里小路,讓我們好生羨慕。」
    「昨日凋謝的花,和今日凋謝的花,雖有早晚,結局卻是一樣。」
    「大節下,快別說這樣的話!妹妹今春喪期滿了吧?你可鬆弛一些了。」澱夫人笑道。
    「我來給姐姐拜年了。夫人,恭喜您啊。」
    二人忙朝澱夫人拜倒。
    此時右京太夫局已不在室內,許是令侍女們給客人準備茶點去了。剛過正午,外邊日正當空,屋裡卻有些陰冷。
    「姐姐您真是消瘦了,比上次見您時瘦多了。」
    「是啊,也變得更加年輕了,是吧,常高院?」
    正如松丸夫人所言,常高院也覺得澱夫人的憔悴,反而為她增添了一種不可思議的艷麗。但常高院佯作未見,不言。也許澱夫人的憔悴,乃是因為大野修理。況且還有傳言說,她也頗疼愛右京太夫局之子木村重成。
    「請姐姐保重身體啊。哦,江戶將軍夫人知我們要來,還讓我們轉達問候。她希望我們也能去江戶,三姐妹再聚聚。」常高院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澱夫人的反應。
    「阿江與夫人可有信給我?」
    「有。江戶派人到所司代府上拜年了,應是先到大阪拜完年後才去的吧。」
    「江戶來拜年的……」澱夫人回憶著。
    「聽說,駿府的大御所大人今年正月好像身體不太好,總歸上了年紀……」
    「是啊,已經七十歲了啊。」澱夫人道。
    「不,六十九歲。」松丸夫人插嘴道。
    澱夫人好像小女子似的紅了臉,歪著腦袋道:「好了,我們又不是他房裡仁。」
    「嗯。」
    「不過,真那樣的話,又要經歷一次分別啊!丈夫嫁一個就夠了。總有分離的一日。」
    常高院放心地撫了撫胸口,聽說家康和澱夫人之間曾定下盟約。澱夫人願意嫁給家康為妻,但家康只親近五郎太丸的生母阿龜夫人和長福丸的生母阿萬夫人,一人方才交惡。但現在聽來,姐姐似不特別怨恨家康。
    常高院悄悄和松丸夫人交換了個眼色,故意拋出這麼個問題:「這麼說來,哪個女人最喜歡大御所呢?」
    「這個……常高院不知嗎?」松丸夫人立刻接道,「這個,當然要問澱夫人嘍。」說完,縮著肩膀笑起來。
    「松丸夫人,說什麼呢。」
    「是真的。已故太閣最喜歡的是你們的母親,大御所大人最喜歡您。男人啊,有時真是說不清,自己打心眼裡喜歡女人,卻不敢說。真是可惜,連手都不能摸……這種心情啊,只會白白錯過好時機……」
    「松丸夫人是從哪裡聽來這嚼舌頭的字?」
    「已故太閣大人……」松丸夫人說到這裡,忙摀住嘴。
    松丸夫人曾經和澱夫人在秀吉面前爭寵。見松丸夫人神色慌張,澱夫人輕輕一笑。時間將她們的敵意淡化,共同的回憶變得美好。松丸夫人立刻又趁熱打鐵:「夫人,若大御所大人不顧自己病情,非要來看看您和少君,您會怎樣?」
    澱夫人好似吃了一驚,看了看松丸,又看了看常高院,道:「常高院,大御所的病情,到底嚴重到何種地步了?」
    「總之是上了年紀……」
    澱夫人明顯狼狽起來,準確說乃是不安。她沉吟道:「阿江與夫人的信裡也提到此事了?」
    「是。據說大人甚是懇切地說,想再見見少君和夫人。」松丸夫人再次搶過話題,「也許真是上了年紀……也許大人有這樣的感覺吧。不過,他已比太閣人多活了六年。」
    「呵,可別這麼比。」
    「為了身後的名聲……若大人這般說,夫人會怎樣呢?」
    澱夫人眼睛睜得大大的,歎道:「若無世人的眼睛……」
    「世人的眼睛?」
    「我去駿府。不管是為了什麼,這種事必然引起流言。姑且不說少君……」
    「那麼,只能派少君去?」松丸夫人假作無意的試探,正中其的。
    「當然……不過,不能由我說,秀賴很快就滿十九了。」
    「是啊,很快就要成為出色的大阪城城主了。就說是重臣們的決定吧。」
    松丸夫人微微瞇起一隻眼,向常高院使了個眼色,意下說:我就試探到這裡,接下來就看你了,澱夫人似乎並未對大御所抱有特別的敵意。
    「姐姐,」常高院壓低聲音,認真道,「必須讓少君見見大御所。大御所不在了,就無法親自問他本人了,說不定會有德川後人拿些無稽之談假充大御所的遺言啊。」
    澱夫人未立刻回答。她的不安越來越沉重,不停歎息。「嗯,已經這麼嚴重了?」她又輕歎了一聲。
    「即使不嚴重,也到了年紀了,總得好生想一想了吧。」松丸夫人淡淡道,「是見一見大御所好呢,還是保持沉默對豐臣氏有利?若欲在大御所身後拚死一搏,倒也無一見的必要了。」
    澱夫人看著常高院,「妹妹怎樣想?你也覺得見一面好嗎?你說那時怎生見他?」
    「這……」常高院故意慎重地側頭想了想,「這樣的話,我們……請江戶將軍夫人來幫忙張羅張羅吧。」說罷,她看了看松丸夫人:「就這些。」
    松丸夫人爽快地點點頭,「與其讓其他人摻和進來,引起不必要的傳言,還不如讓你們姐妹解決。畢竟都是流著淺井血脈的親姐妹……」
    「松丸夫人。」
    「怎的了?」
    「我先派片桐市正去看望他吧。」
    「看望?還是以拜年的名義為好。駿府也未來說病情。」
    「這倒是。即使大御所病了,也許還不想張揚出去呢。」
    「就去拜年吧。怎樣讓他去好呢,這可頗為重要。若哪天大人不在了,那可就晚了。我和市正也好久不見了。乾脆趁著我們在,把市正和有樂都叫來吧。」
    「是啊,也好尋些主意。」
    「市正也許比我們更清楚大人的身子骨呢。他平時也會打探些駿府和江戶的事,是吧,常高院?」松丸夫人在太閣寵妾中以才情聞名,在這種場合也現出不同凡響的果決和敏捷。
    「是啊,好,來人!」澱夫人立刻搖鈴喚人。來人乃是渡邊內藏助之母正榮尼。
    「去請片桐市正和有樂齋來。常高院和松丸夫人來了,想見見他們。你告訴他們,既是在內庭見面,不必太拘禮。」
    「是。」
    松丸夫人和常高院交換了個眼色。此事是為了豐臣家,為了澱夫人,所以她們二人打心眼裡感到得意和高興。
    未幾,片桐且元和織田有樂齋一前一後來到澱夫人房裡,此處立時安排了春意融融的酒席。三個女人已微醺,大藏局和正榮尼侍奉左右,右京太夫局不斷斟酒。另擺了兩張膳桌,自然是為有樂和且元準備的。
    「未料到此處櫻花盛開啊,市正,你可得看好了!莫要讓人摘了。」有樂尚未問候夫人,先瞪著眼開了個玩笑。
    「是。常高院和松丸夫人守喪期滿,先祝賀二位。」且元和有樂身份不同,有樂乃是澱夫人和常高院的舅父,且元為秀賴家老。
    「市正,」澱夫人給二人遞過酒杯,朝且元道,「駿府的大御所身子不適,我這邊卻未得到過任何消息。」
    「呃,關於此事,聽說所司代……從江戶來的米澤堪兵衛大人進京拜年時,在少君那邊待了一兩日,都一一稟報過了。」
    「從江戶來拜年的人……市正,那不是晚了嗎?」
    「晚了?」
    「是啊,你應在米澤到來之前,就去駿府拜年的啊,是吧,有樂?」
    有樂微笑著放下酒杯,「市正,夫人終於不計前嫌。是這個意思吧?」
    澱夫人卻心頭火起,「非是兒戲!無論如何,大御所並未自己掌管天下,而是照顧少君,是大恩人!知他有恙,也不聞不問,乃是大不義!市正,你說呢?」
    有樂又搶在市正之前道:「我想這是櫻花們的協議吧。不過……上次將軍進京,氣息可太不對了。那時,我們和高台院怎麼勸都不行,結果少君還是未去伏見城。這次又說大御所是大恩人,先讓我好生想想,再回答您。」
    「有樂!」
    「啊啊,嚇我一跳。您這般呵斥舅父啊!」
    「說笑也要看時候。那時我們正被小人煩擾,當然不能想怎樣就怎樣。這次不同!」
    「哦……這次是真心,那次非本意……」
    「正是。你好生想想,德川除了大御所,還有誰會為少君的前途打算?那些家臣們,一有機會,必如老鷹一般撲來。大御所對此很是擔心啊!」說到這裡,澱夫人暗暗擦了一下眼角。
    有樂滿心喜悅:豐臣氏即將走上平安大道。但他故意隱住自己的真實想法,像平時一樣帶著諷刺的微笑,撇嘴道:「這般說,將軍大人該怎樣?大御所支持少君,將軍可怎生是好?」
    「他不會像大御所那般為少君操心。」
    「哈哈!市正,你聽見了?我覺得將軍可靠,你說呢?」
    「且等,有樂,」澱夫人驀地提高聲音,「不管你心裡怎麼想,大御所和將軍孰重孰輕,我心中有數。」
    「哦。」
    「無論將軍怎樣,一旦大御所仙去,大御所身邊的人說些他的遺言,將軍那邊無人敢當兒戲。」
    「這……的確如夫人所言。您都想到這一層了?」
    「有樂先莫要說話,且喝些酒,我要和市正說些正事。」
    「好好。我喝酒,喝酒。」有樂搔了搔鬍子,端起杯斟酒。
    「市正,我和秀賴都令你早些去拜年,你竟還是晚了?」
    「因為在下傷了風。」
    「不!是因為有其他想法。」
    「其他想法?」
    「喏,秀賴和千姬都已長成大人了,我吩咐過你,今春圓房。」
    「啊?是。」有樂吃了一驚。
    「雖說並非大婚,但一方為豐臣之主,一方乃將軍千金,諸事蕪雜,才耽誤了。」
    且元拍了拍膝頭。他比有樂更高興,也放心了。澱夫人果然通情達理,只是脾氣不太好……想到此,他不由得熱淚盈眶。
    「你無異議吧?」
    「是,一切聽夫人吩咐,再無比這更好的禮物送給大御所大人了。大御所大人定會快意得淚下。」
    「哦?你也這樣想。」澱夫人再次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好了,你可別著涼了。再喝一杯吧。我的話可要好生記在心裡。」她再次舉杯。
    常高院和松丸夫人對視一眼,寬下心來:澱夫人又送了個人情。秀賴和千姬已經長大,自然而然圓房了。家康定會頗為高興,阿江與夫人自比家康更是寬慰。
    有樂不時悄悄看看在座諸人,罕見地收起他的諷刺,不斷喝酒。
    「來,干了!」澱夫人舉杯對且元道。
    「是。謝夫人盛情。」
    「少君幼時,我對他很是嚴厲,是怕他受欺負。其實,大御所一直都在身後……一想到這個,這恩情一日也不可忘了。」
    「夫人對大御所大人說過嗎?」
    「我的話直接……就說,我想為小兩口討些祝辭!」
    「給。君和少夫人的祝辭?」
    「是啊,讓世人放心之言,請大御所寫一些豐臣氏千秋永存之類的祝辭,再給那小夫妻些教誨。」
    有樂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這次的笑不是諷刺,是笑中帶淚。「實在太好了!夫人不愧是信長公的外甥女,不,讓我想起了淺井長政大人。向小夫妻道喜的書函,確是再好不過的賀禮了。夫人啊,您讓舅父感動不已。啊,今日飯菜味道如何?酒為上品,菜亦絕佳……」然後,他又對在旁斟酒的右京太夫局道:「櫻花亦是無與倫比的上品!」言罷,他舉起一隻胳膊,搭到她肩上,「令郎也是上品啊。就讓重成和市正一起去駿府吧。在座各位中,老夫最為年長。你們也不會一直活下去,故是令重成成為少君左右手的時候了。讓他多見見世面。」
    有樂又哭又笑,大吃大喝。
    「呵呵,織田大人總是這般寬心,才是真正的大阪名物啊!」松丸夫人大笑起來,常高院也道:「何止是大阪名物,太閣還在時,他就是天下第一大名物呢。」
    澱夫人撲哧笑了。她看見有樂故意逗笑般鼓起眼睛,假裝被一口酒嗆了。
    宴畢,澱夫人先行離席。
    「市正,你跟我來。」織田有樂齋對片桐且元道。他醉意朦朧,臉色發紅。
    「但在下要趕緊去駿府拜年,還得準備準備。」
    有樂打斷他:「就是為了準備,你去我那裡,咱們再喝幾杯。」
    「再喝,恐怕對您身子……」
    「無妨!有個東西給你看。非是別的,你一直在等江戶的使者,他已早你一步,先到寒舍了。我是為了讓你的官做得長久些。想想真古怪啊,哈哈哈!」有樂大聲笑道,然而在暮色中,可見他眼中閃閃發光。
    「板倉勝重大人也來了?」
    「是。市正啊,太閣健在時,不論是你還是我,都被當成傻瓜啊。」
    且元苦笑著隨有樂齋去了。說來的確如此,福島正則和加籐清正不必說,石田三成、堀尾、堀、脅阪等,都比且元更有才幹,堪獲重用。
    「你還好,我一開始就被當成開茶舍的,一生都是飯桶!」有樂又道。
    「您說笑了。」
    「但如今怎樣?除了我這個傻瓜,還有誰會真正為豐臣氏流淚?」
    聽有樂這麼說,且元胸口一熱,「我陪您,好!咱們兩個傻瓜一起喝!聽您這麼說,我哪能推脫?」
    「其實傻瓜也有用,澱夫人信服了。」二人並肩走出大殿,此時天還微亮著。但出了大阪本城,已是華燈初上。
    「如此,也好給板倉回話了。板倉雖不好對付,但並非固執得不近人情,還算明白事理。」
    「是。」且元附和道。他擦了擦眼淚,盡量不被有樂看到,「他雖為德川忠臣,卻也不想與豐臣家為敵。也許他才是最明白大御所心思的人。」
    「市正,你想不想假裝喝醉,咱們演一齣戲試探試探他?」
    「在板倉面前……」
    「當然!板倉不會說把城讓出來那樣的話。但江戶將軍身邊的人,已暗中決定把少君移封大和的郡山。郡山……乃是已故太閣親兄弟秀長公的城池。那麼少君這……」
    二人不知不覺已到了有樂家門口,不由得壓低了聲音。
    「演什麼戲?」且元知板倉勝重正在室內等著,未立刻脫鞋。
    有樂雖性情古怪,卻也有些才具。且元正是深知有樂,才願前來見板倉。
    「也非什麼大事。你和我就說,澱夫人低頭了。」
    「啊?」
    「澱夫人對大御所大人低頭了,其依憑就是派市正去駿府拜年。不知江戶對此會怎麼看?板倉必知大御所和將軍的心思。」有樂快速說完,立刻進了屋。
    且元有些擔心:這樣幾句,真能說動一生謹慎的板倉勝重?但不探明江戶的真意,他甚不放心,且試試吧。他相信有兩件事必會讓板倉高興,一是大阪派使者到駿府去拜年,二是秀賴和千姬圓房,若二人恩愛,生下一男半女,就可希冀和江戶建立牢固的關係。但若少君夫妻不和,兩家關係必將惡化,板倉勝重對此當然心知肚明。
    「方纔中途退席,實在失禮。」有樂來到廳上,「正巧有要事,市正亦被我拉了來。他奉澱夫人命令,明日一早就要去駿府拜年。米澤去的時候,他不在城裡。」
    「哦?澱夫人派使者去駿府?」板倉勝重似吃了一驚。席間已經備好酒饌,似剛剛開始吃喝。有樂之前被澱夫人叫去,就把客人們扔在家裡了。
    「所司代大人,新年到了,給您拜年啦!」
    「同喜同喜,今年還要請片桐大人關照啊。」
    且元和勝重客套著,瞅見有樂已忍不住要發話了,知他接下來就要演他的「大戲」。
    「板倉大人,時日真是良藥!今歲,澱夫人終於脫下了虛榮的外衣啊!」有樂道。
    「虛榮的外衣?」
    「哈哈,脫下來一看,眾人絕倒——夫人原來一直愛慕大御所啊。哈哈哈!」
    板倉勝重吃了一驚,看著有樂,驚疑愈甚,「您說……什麼?」
    「夫人愛慕大御所……是吧,市正?」有樂往前挪了挪身子。
    且元只好點頭附和:「總之,在下也吃驚不小,但是給了夫人真正支持的,非是在下或有樂齋,而是大御所。常高院來看望夫人時,說大御所染恙,夫人就立刻令在下去看望,擔心得直流淚呢。」
    板倉勝重表情嚴肅,點了點頭。織田有樂又立刻幫腔:「市正言重了。夫人的確這般說過,她說,大御所萬一有事,乃天折柱石,連臉色都變了。夫人派市正悄悄去看望,市正畢竟是豐臣脊樑啊!」
    「嗯。這樣啊,不過勝重暗中也為兩家操碎了心。」
    「所司代大人,還不只如此呢。還有一份再好不過的禮物給大御所!」
    「禮物?」
    「讓少君和千姬夫人圓房,怎樣,這禮物不錯吧?」
    「這……也是夫人……」
    「正是!我說是不是早了些。夫人卻聽不進去,她只一心想著讓大御所寬心,就定在陽春。兩家誤解煙消雲散了啊!」
    「唔。」
    「所司代大人,江戶怎生也得褒揚我們幾句吧?」
    「哦?」
    「我不望加官晉爵。城內常真人道(信雄)等人亦有此望啊。」
    這麼一說,板倉勝重似也想起來了,他慷慨激昂:「讓諸位都高興的事……那就是可保得澱夫人和少君住於同一城裡的事。勝重雖不才,也要將此事細細稟呈將軍。」
    「哈哈哈!」有樂突然一陣大笑,卻涕淚泗流,「不愧是所司代!板倉真是了不起啊!休要笑我!我乃是信長公的傻兄弟,還當向著澱夫人啊。像小谷夫人似的……和常真人道一樣……盡量讓他們母子和睦,哈哈。這是舅父……信長公的傻兄弟……唯一的願望啊!」
    一在座眾人突然靜默下來。天色已暗,燭光給三人週身籠上了一層奇妙的陰影。
    仔細一看,哭的不只有樂一人,且元也不斷用懷紙拭杯邊的水滴,再拭眼角;勝重則抓著衣服下擺,低垂著腦袋,肩膀劇烈顫抖。對他們三人來說,澱夫人令他們各感心痛。
    對且元來說,毫無疑問,他時時為豐臣氏眾人見解不一而苦惱。澱夫人親近的大野治長、大藏局和正榮尼,事事與秀賴身邊的人作對,愚蠢到連雞毛蒜皮的事都得爭個高低。澱夫人的任性,固然是導致這種局面的原因之一,不過深究下去,就會發現,這多是出於因自卑而產生的抵抗。她如今終於明白了過來。只為這一點,且元就當痛痛快快哭一場。
    織田有樂齋在和且元相同的理由之外,還有對於親人的感情。有樂與澱夫人母親阿市夫人乃同胞姐弟,二人本來年紀相仿,姐弟之間難以忘懷的情感時常糾纏著他。
    不過,板倉勝重就完全不同了。他只是覺得家康公心苦身苦。家康公是想繼信長公、秀吉公遺志,完成統一大業。若有人妨礙大業,即使是親生兒子,必殺無赦。長男信康就是因此被迫切腹。大阪長期以來的做法,讓家康左右為難。板倉勝重對此看得一清二楚,他知,家康公苦於在秀吉公的兩個遺志之間進行取捨。秀吉公將天下和秀賴同時托付與他,但天下太平的最大障礙若是秀賴,那麼自可想像,他的苦痛該有多深!現在這種擔憂,全成了杞人憂天,只憑這,已讓他高興得淚下了!
    三人各懷感慨,只默默地喝酒。半晌,有樂方道:「問題是,澱夫人之心啊……」他語氣甚是謹慎,全然不似平日模樣,「那樣的心也能變得風平浪靜,天下恐真不會再起風波了。只怕她那脾氣……她畢竟是我外甥女。」
    且元和勝重也有同樣的感慨,不由點頭附和。
    有樂續道:「二位多多支持夫人吧!以她的處境、脾氣,如今……實難能可貴了。」
    「事都過去了,如今好了,有樂。」且元插了一句。
    有樂笑了,「市正,正因為事將過去,才能這般說啊。她那可憐的好勝心,嚴重影響了少君,她自己也頗清楚。然天性難改,任是高僧大德,恐也解脫不了。」
    「然而如今有了變化,多多體恤夫人吧!」勝重不由道。他想安慰有樂:太閣遺願也許可實現了。他一口喝乾杯中酒,將酒杯伸到且元面前,「片桐大人,該快心時就當快心啊!您帶來了這麼個好消息。」
    且元慌忙坐正,接過酒杯,道:「啊,多謝多謝。多謝板倉大人。是啊,當這般,就當這般。」
    席間再次熱鬧起來,觥籌交錯。
    但且元等人的期待,果能如願以償嗎?
    幾於同時,大阪城一隅已是山雨欲來。
    「大久保長安中風臥床!」
    長安的一個親信將這出人意料的消息帶給明石掃部,又稟告於速水甲斐守。明石掃部自是在長安那聯名狀上簽過名的舊教信徒,不過,他卻是出於和長安完全不同的目的,請求包括秀賴在內的諸多大名簽了名,故甫聽長安中風臥病,立時被巨大的不安籠罩。
    那份聯名狀上,也有家康公六男松平忠輝的署名。但聯名狀一旦離了長安之手,不知將會變成有何等威力的馬蜂窩,引起何等驚濤駭浪……

《德川家康11·王道無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