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勳章

    這是一八一年戰爭年代注的事情。一片充滿焦味的塵土漫天飛揚,在卡塔拉尼亞軍用公路上朝著霍斯塔裡希滾滾而去,西班牙人正在那裡進行著一場激烈的保衛戰,而法國人正在不遺餘力地猛烈攻打這座城池。偶爾不知從哪裡刮來一股風,吹散這如同白色紗幕一般的煙塵,煙塵散去之後,隱隱約約地露出慢慢騰騰行進的車輛,三五成群的散亂的士兵,疲憊不堪地拖沓前進的馬匹。一個有經驗的上校正率領他的部隊在押運給養。白色的公路,蜿蜒曲折,凹凸不平地從丘陵起伏的黏土地上伸展開去,一直通向一片不大的森林,樹梢上閃爍著傍晚落日的紫色餘輝,樹林四周如同鑲嵌著紅色的花邊。飛揚的塵土猛烈地向著黑黝黝的森林深處滾滾而去,黑黝黝的森林正沉默地等待著這支嘎嘎作響的隊伍。
    突然間,從森林深處射出一發子彈,像一支火箭一般。顯然,這是一顆信號彈。緊接著便劈劈啪啪地響起一片可怕的快速射擊聲,隊伍遭到伏擊。士兵們,在他們尚未來得及拿起槍之前,便紛紛倒下,受驚嚇的馬匹嘶叫著亂跑起來,於是車輛或翻倒在地,或轟轟隆隆地互相衝撞在一起。轉瞬之間,上校看清了形勢,抵抗是徒然的,逃跑是危險的。他的喊聲像軍號一般蓋過了喧嘩聲。他命令向一側突擊,把給養和傷兵留給敵人。年輕的鼓手用他顫抖的手瘋狂擂動軍鼓,法國人毫無秩序地,急遽而毫無抵抗力地衝進公路左側的森林裡,那裡的樹木令人驚奇地開始活躍起來,子彈像閃電一般從樹冠上傾瀉下來,樹冠由於承受著不同尋常的負荷而搖晃著,漆黑的人影像黑色的蛇一般,把樹枝拋下來,有時一群群的人像巨大的果實,紛紛從憤怒搖晃的樹枝上落下來。那些隱藏在灌木叢中的西班牙人,避開法國人那些盲目向著黑暗中扎來的刺刀,這些法國人絕望地向前狂奔,去搶佔高處的林中空地。這中間槍聲和喊殺聲,匯成一股可怕的迴響。全體前進!上校手裡舉著手槍和軍刀發起了衝鋒。突然,他的胳膊和痙攣的手在空中停了下來。他的腳被一條樹根絆住,在他倒下去的時候,他的腦袋著著實實地撞在一棵樹上,於是他兩眼漆黑,倒在一處黝黑的灌木叢裡,樹枝在他耳旁發出一陣強烈的呼嘯聲。不知不覺中,這場戰鬥在這個失掉知覺的人身旁結束了。
    當這位上校再次睜開眼睛時,他孤零零地躺在黑暗和寂靜中。樹枝在他的頭頂上,在那影影綽綽的天空裡搖晃著,空氣是充滿霉爛氣味。當他想抬起頭來時,感到嘴唇上有血腥味。他心神不定地想著,用手摸了摸傷痕,這是他迅速跌倒時,灌木叢樹枝在他臉上劃破的傷痕。他立刻恢復了記憶。風從遭到伏擊的地方隱隱約約地把套上鞔具的馬匹和滾動的車輛的雜沓聲吹了過來,遠去了,越來越遠了。顯然,是得勝的游擊隊掠走了他們的戰利品。最初的記憶混雜著隱隱約約的疼痛,他意識到,他已沒有了選擇的餘地,現在只能聽天由命。他孤身一人陷入一片陌生的森林裡,孤零零地陷入敵人的國家。他那軍刀的一道閃光,灌木叢中的一個響聲,都可能斷送他的性命,被作為一個毫無抵抗能力的戰利品,落入起義者手裡。因為自從昂哲盧在公路上設立臨時絞刑架以來,自從不經審判便處死西班牙人以來,法國人在那些被遺棄的鄉村裡發現了可怕的復仇痕跡,被慢火燒死的士兵的黑炭似的屍體,被捆在木樁上的俘虜的腐爛的屍體,一幅幅歷經折磨和殘酷獸行的可怕畫面。所有這一切都閃現在他的頭腦裡,如此迅速,如此刺眼,他嚇得渾身發抖,如同害了發燒病一般。森林變得越來越黑暗,他被圍困在這片不祥的森林裡。
    上校思考著,他排除了一切狂熱的決斷。只有逃跑是可能辦到的,趁著黑夜逃出樹林去。要麼逃往霍斯塔裡希,要麼逃回公路上去,直到再遇見法隊。他覺得,無論如何也得逃跑,不管他那無力抵抗的念頭怎樣困擾著他。那掛在樹梢上的蒼白月光,令他無法採取行動。他咬緊牙關,瞪大雙眼,紋絲不動地躺在樹叢裡,他必須等待,等待泛著綠色光輝的圓月從夜霧中升上天空,他必須仔細諦聽地上的任何動靜,空氣的任何顫抖,森林深處的任何鳥鳴,在晚風中搖曳的樹枝的任何聲響。他懷著恐懼的心情,想起了埃及的那些無窮無盡的夜晚,想起了那些像硫磺一樣的黃色夜空,充滿無邊無際的沉默和無法擺脫的危險。絕望與孤獨一古腦兒襲上他的心頭。
    時間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地過去了,樹木像凍僵一般站在冷清清的月光下,他小心翼翼地用四肢向著遭伏擊的地點爬去,他渾身抖動著,並非由於害怕,而是由於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狂熱期望。他十分謹慎地忍受著激動的折磨,用四肢悄悄往前爬去,穿過亂蓬蓬的樹叢和漁網似的堅硬樹根。從一棵樹到另一棵樹的路程,對於他來說,簡直如同一種永恆。他終於透過周圍朦朧的黑暗看見了公路的閃閃亮光,照亮得如同一片水潭。
    他喘著氣站起身來,準備迅速衝到寂靜的公路上去,他手裡握著手槍,軍刀處於持續戒備狀態。忽然,他臥倒下來,他眼前出現了一個黑影。這黑影又走回去,接著又回回地走動,雖然非常模糊不清,但卻可感覺到像一股陰森森的霧氣。
    他緊緊握住手槍,眼睛盯著樹林的深處。未發現什麼動靜。但那黑影依舊在公路的礫石上蠕動著,緩慢而不間斷,惶恐不安,飄忽不定地復又消逝得無影無蹤。它走來走去,像鐘擺一般,充滿神秘感,無聲無息,如同夜裡的幽靈。上校屏住呼吸,注視著它的行蹤。當他抬頭看月光時,突然嚇出一身冷汗。
    剛好在他頭頂上,在一株小栓皮櫧那低垂的樹枝上搖晃著一具赤裸裸的屍體。在灰白刺眼的月光下顯得蒼白而可怕,靜靜地來回擺動著,像公路上的影子似的。當他把恐怖的目光從一棵樹轉向另一棵樹時,這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變得多了起來。許多死者高高地吊在樹冠的陰影裡,在幽靈般昏暗的月光照耀下顯得十分慘淡,似乎帶著不可思議的表情在招手,那些蒼白的軀體不停地在風中蕩來蕩去。當上校看見他的士兵在扭曲的面孔上戴著可笑的貝雷帽時,從他的嗓子眼裡冒出入在臨死前發出的那種呼嚕聲。他的士兵,都是些勇敢聽話的小伙子,昨天站崗時,他還在同他們開玩笑,今天卻被土匪、強盜、西班牙人吊死了,像被拔光了毛扼死的母雞似的,先被捅刀子,然後又遭拷打,侮辱,唾罵!他懷著憤怒的心情,踉踉蹌蹌地站起身來,他有一種想做點什麼的強烈需要,便用拳頭擊打堅硬的樹幹。他咬緊牙關重又匍匐在地上,一邊撕扯樹根,一邊咬牙切齒,在無力抵抗的折磨中顯得焦躁不安,他急於要做點什麼,他要怒吼,他要打人,他要掐人,他要殺人。他心中充滿痛苦,燃起憤怒和絕望的火焰。眼前不斷出現公路上的影子,耳旁不斷響起森林的刺耳呼嘯聲!多年以來上校第一次感覺到眼睛裡的淚水像冒火似地流了出來,拿破侖的名字第一次跟詛咒一塊兒從他的嘴裡冒出來,是他把自己遣送到這個殺人兇手和奸屍者的國家來的,是他引起了這種無法控制的瘋狂的憤怒。這憤怒像火焰一般從他的雙手裡流淌出來。
    忽然,他聽見那裡有什麼動靜,一種腳步聲……血和呼吸,激動和憤怒,思維和知覺在期待的頃刻之間一齊湧了出。不錯,是腳步聲,是走近的腳步聲。在那些樹木之間確實有一個人影,就在公路彎進森林的地方,這個等待的人本能地蹲伏在暗處,貪婪地握緊武器,當他從影影綽綽的月光裡認出是一個西班牙人時,他胸中鼓蕩著粗氣,幾乎歡呼起來。也許是一個信差,是一個牧人,是一個掉隊行劫的士兵,一個散兵游勇,一個農夫,一個乞丐,都有可能,但是,他的雙手在發燒,發癢,一個西班牙人,一個殺人兇手,一個壞蛋。憤怒與願望狂熱地集中在一個目標上。他,這個暗中守候的人,一個箭步躥到匆匆行走的西班牙人面前,發出一聲悶聲悶氣的吶喊,撲向那驚恐的人,用痙攣的左手掐住他的咽喉,同樣用手指扼住那恐怖的叫聲。然後,他停息了一秒鐘,在生死搏鬥中鼓脹的眼睛,流露出狂喜的眼神,他把自己的刀子插進犧牲者的脊背。開始時緩慢地,殘酷地,從容地欣賞自己的行動,而後他胸中升起一股無法遏制的憤怒,反覆地,迅速地向背部、咽喉刺去,動作越來越猛烈,終於,刀刃脫離了刀柄,刺進他的手裡。疼痛和流淌的熱血,令這憤怒的人又清醒過來。他懷著厭惡的心情甩掉這具屍體,它像陀螺似的旋轉著跌進路旁壕溝裡,發出沉悶的落地聲。
    然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間的清涼空氣。他感到無比的輕鬆。他不再感到憤怒,恐懼,擔心,懊悔,灼熱,只覺得涼爽,涼爽,月光涼爽,微風吹拂著空氣掠過他的嘴角。他的四肢又充滿了力量,勇氣和知覺,他高高地伸開雙臂,又覺得自己是拿破侖的上校了。他的思想又悄悄地,理所當然地從過去進入了未來。他在匆忙之中和盲目的憤怒之中殺死的這具屍首,一定會暴露他的身份,這一點他看得十分明白。當他俯去那副扭曲的面孔時,發現它似乎還在模糊的月光中動彈.有著幽靈般的生機,它那玻璃似的雙眼以神秘的表情在死死地盯著他。但上校並不覺得恐怖和懊悔,甚至對眼前的恐怖景像一點不感到戰慄。他毫不害怕地抓起屍體,拖著它穿過無意中壓斷的樹叢,向著他先前潛伏的地方走去,把這沉重的屍體草草地扔進樹叢裡。他喘了一口氣。他渾身不再沸騰著不安的情緒,但是,疲乏開始沉重地向他襲來,經過許多可怕的時刻之後,他心情鬆弛下來。現在距早晨可能不遠了,因為樹叢裡的月光已經變得蒼白了。於是他放棄了為時過晚的逃跑計劃。他想不出新的可能性,只好躺在地上,在距死者不足兩步的地方,聽憑疲乏擺佈。他疲勞不堪地陷入沉睡之中,像在意大利和奧地利戰場上那樣,躺在死亡一般的寂寞之中。
    在清晨雲遮霧罩的黃色光亮中,上校從這個恐怖的夜裡醒來,寒氣襲人的早晨凍得他渾身發抖,他揉搓著哽塞的咽喉,思考著這令人絕望的處境。別人能夠認出他是當兵的,而且語言不通,他寸步不敢離開這座在黑暗中掩護了他的森林。他必須再等待下去,無所事事地等待傍晚到來,他必須盼望路過的法國部隊,盼望出現罕見的,令人難以想像的奇跡。慢慢的,像一頭忍饑挨餓的動物,體內響起另一種聲音,一種令人不安的,折磨人的聲音,飢餓在撕扯著他的五臟六腑。口渴得像冒煙似的。可怕的折磨人的一天開始了,各種各樣的念頭充斥在他的頭腦裡,像他從鼓脹的樹根裡所聞到的泥土的潮濕氣一般,讓人興奮不已。他心神不定地玩弄著子彈上膛的手槍,這枝手槍可以了結一切。僅僅為了結束痛苦,消滅自尊心,像一頭動物在森林裡那樣,是無濟於事的,沒有戰鬥,遠離自己的部隊,於是他的手指離開了扳機。他在極度的痛苦中伸開四肢,一個鐘點又一個鐘點地挨著,從早到晚,這漫長的時間。周圍的生活以同樣具有諷刺意味的節奏在進行著,偶然會從公路上傳來路人的匆匆腳步聲,頃刻之間會勾起一種可怕的寂寞,此後的時間又充滿著風的呼嘯聲和樹枝的聲。無人走近來打開這無形監獄的圍欄;他像一個受傷的人似的躺在地上,望著空蕩蕩的天空歎息,他躺著,雙手疲憊不堪,、大腦卻興奮不已,他躺在森林裡,隨著太陽的升高,森林裡瀰漫著潮濕的空氣。
    經過了漫長的令人難耐的折磨之後,陽光終於傾斜了。傍晚終於降臨了,於是他在絕望中下定決心,上校猛然脫掉身上的衣服,扔進樹叢裡。然後他摸索著接近那堆亂糟糟的樹葉,被他殺死的西班牙人屍體正臉朝下躺在那裡。他它拖出來,把他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扒下來,從死者緊握的手裡拉出那帶血的頭巾。他毫無恐懼地,懷著他那最後的不屈不撓的決心,穿上西班牙服裝,把大衣披在肩上,大衣上還有一條寬寬的濕乎乎的血跡。他想就這樣逃走,他想去乞討麵包;那種折磨得他身不由己的熱情平靜下來,他要把自己從這種恐怖的網裡,從這片死亡的森林裡拯救出。他想回到人群當中去,不再像野獸似的生活在死屍中間,遭受恐怖和飢餓的威脅,他要重新回到自己軍隊裡去,回到他的皇上那裡去,他不怕毀了自己的名譽。當他像拋棄一具死屍一樣放棄自己的軍裝時,他的咽喉裡發出了抽泣聲,他穿著這身經歷過了二十場戰鬥,這與他難解難分,像母親與孩子一樣。飢餓推著他走向公路,走向傍晚的黑暗。當他回過頭來做最後的告別時,透過閃閃的淚珠,他發現一株微弱的閃光,像是一隻眼睛發出的閃光。那是十字勳章,是拿破侖親自在戰場上別在他身上的。這個,他是不能扔掉的。他用帶血的刀子把它割下來,藏進口袋裡。他邁開步子,匆匆忙忙地向公路走去。
    他知道,在距離這片樹林不到一里地的地方,有一座荒蕪的小村莊。連隊曾經在那裡駐紮過,他忍著難耐的飢餓和血液的狂跳,隱隱約約記起廣場上有一口圓形水井,他們在那裡飲過馬。西班牙人那陰沉的面孔,又復現在他的記憶裡,還有叛亂者竭力克制的嘲笑,但是,一切的一切都融匯成惟一的感覺:飢餓!就這樣,他幾乎是踉踉蹌蹌地直奔已經黑暗的鄉村公路而去,他用帽子深深地遮住面孔,快走,快走,以便在行走中抑制飢餓的膨脹,他走得氣喘吁吁,直至他看到黑夜終於降臨,直至那些重疊而狹窄的房屋從傍晚的濃霧中顯露出來。他腳步沉重地向廣場走去,首先讓汩汩的清水流進他的喉嚨裡,再把雙手和發燒的腦袋貪婪地浸入清涼的水裡。自從那無窮無盡的時刻以來,他這是頭一遭渾身有一種舒服的感覺。但是,馬上他又感覺到飢餓的拳頭從他的體內伸出來,迫使他去扣響附近的房門。他不停地敲打破爛的柴門。一個老年婦女,露出一張佈滿皺紋的黃臉,用生氣而懷疑的眼光看著他,她僅僅打開半扇柴門。他用啞人手勢指指嘴巴,做出一副懇求的表情。在這一瞬間,他那顆士兵的心已經死了,埋在上邊的森林裡,與他的軍刀和他的一起。女人表示拒絕,回身要關門。但這個飢餓的人像被噴香的菜味、被從房屋裡飄出來帶著焦味的霧氣迷住似的,忘掉了一切自尊心,一個畜牲在急切的盼望中,也只能如此而已,他抓住那位因害怕而轉回身去的老婦的胳膊,還想懇求她。他的眼睛裡突然冒出喪失理智的火焰。那老婦不待答話,猛地把沉重的柴門推到他的面前,使他無法邁進去,他昏昏沉沉地往後踉蹌了幾步。他從咽喉裡冒出一句粗魯的法國罵人話,上校驚恐地望望四周,幸好無人聽見他的話,他還可以假裝聾啞人繼續行乞。他是這樣做的,他心急火燎地這樣做,挨門挨戶地走,他終於討到一些扭扭巴巴的玉米麵餅子和五六枚橄欖。他急不可耐地把這一切都吞下去,同時也吞下了飢餓,噁心,羞恥,像一頭畜牲似的,目光呆滯,表情扭曲地狼吞虎嚥。當他走過村莊最後一幢黑色倉庫時,兩隻手已經空空的了。
    當四周湧動著深夜的黑影時,他又產生了一個可怕的問題。現在往哪裡去呢?本來他逃跑,回到部隊來的那條大路上去。但是,現在他的兩條腿像墜著鉛砣子似的,削弱了一切活動能力。自從他穿上陌生的衣服,挨門挨戶乞討,勇氣和膽量便全都化為烏有,一切求生的意志都黯淡了,動搖了。昏昏沉沉的睡意充滿了他的全部生存。他不知不覺地又拖著那雙沉重的腿返回森林裡,這森林曾經是他的藏身之地,這森林曾經保護了他,現在似乎又以一種神秘的力量吸引著他。那條他與士兵們共同快樂地,無憂無慮地走過的公路,又帶領他重新回到了森林裡,死亡曾經在這裡窺視過他們,他曾經躺在那樹枝中間像幽靈似的諦聽過。但是,現在他像在夢裡一般又鑽進這片森林裡。他需要安靜,安靜,為了在安靜中徹底清除疲乏,他不顧一切地走進了森林深處。他用盡餘力爬上斜坡,沒有任何思想,沒有任何感覺,躺倒在黑暗裡,緊挨著公路的邊緣。他不敢再繼續冒風險,他不迴避那些死去的同伴的目光,不怕看到他的軍裝,那是一些血糊糊的破布片,具有諷刺意味地放在黑暗裡,他也不在乎看見這些標誌會想到死亡。他像一個牧師似的,懷著虔誠的心情緊緊攥著口袋裡的十字勳章。這是他的歡欣,這是他的控訴,這是他的希望。
    於是,新的一夜又開始了,第二個可怕的黑夜,夜空裡有著許許多多冷清的星辰,明亮而無限寂靜的天空裡充滿著絕望,灑下沉重的孤獨。上校用他那無淚的,燃燒的,瘋狂的眼睛注視著伸向麻木不仁的黑暗的白色公路。在這條公路上會出現什麼呢?希望,解放,朋友?也許會有一輛馬車來收容他?法隊?但是,所有這些想法都雜七雜八地與他那巨大的疲乏融匯在一起,與樹葉的沉悶沙沙聲交織在一起,與星辰那遙遠的閃光交織在一起,與輕輕抖動的月光交織在一起。他像安息在墳墓裡似的躺在這片寂寞的森林裡。
    清晨一種刺耳的聲音把上校從睡夢中驚醒。他以為是一聲鳥鳴,他睡眼惺忪地注視著朦朧的晨霧。但是,立刻又是一聲,這是不祥的夢?不是,非常尖利,非常清晰,這是號聲。附近部隊的軍號聲……
    突然,他的血液凝固了。當真是法國人?朋友?救命恩人?他真會回到生活中去?一種說不出來的狂熱的歡欣湧上他的咽喉,他跳起身來,瞧啊,他見他們從公路上走來,一隊法國士兵排著鬆散的隊形,他看見了帽子,軍刀,旗幟,火炮。這顯然是去霍斯塔裡希的援兵。
    由於高興,他不假思索地喊出聲來。他忘記了自己的命運,危險和偽裝。由於過分激動而跌跌撞撞地向著救命恩人猛跑過去。一隻手揮舞著頭巾表示致意,另一隻手握著手槍。一聲呼喊,一聲野獸般的吼叫,這喊聲中流露出恐懼,痛苦和絕望;一聲呼喊,這喊聲中有一種超人的歡欣沖天而起,劃破清晨的空氣。
    當他衝進林中空地時,發生了無法迴避的事情。兩發,四發,十發子彈,整整一梭子子彈射向這想像中的西班牙人,他在急跑中向前踉蹌了幾步,他猶豫著,搖晃著,鮮血湧流著倒下去。部隊迅速集合在一起,等待著一場突然襲擊。號聲尖叫著,軍鼓發出咚咚的響聲。然後是死一般的寂靜。所有的人都準備作戰,屏住呼吸企盼著,等待著。但是並未發現敵人,連派出去的狙擊手也未發現敵人。於是又恢復了秩序,無人想到這是一場誤會,反正只有一個西班牙人,士兵們又把槍扛在肩上,繼續向森林裡,向霍斯塔裡希前進。
    只有幾個士兵走出隊列,去搶掠那具屍體。無人注意死者臨終前的呼嚕聲,他們撕扯他的衣服,掏他的口袋。當一個人在血肉模糊的破布片中發現失蹤的上校的十字勳章時,他們心中升起無比的憤怒。一枚拿破侖十字勳章,居然出現在一個西班牙土匪的口袋裡!他們憤怒地舉起槍托,向那個想像的殺人兇手的腦袋搗去,他們在無比憤怒中,一邊咒罵,一邊用腳踢那被剝得精光的屍體,然後用力把這不幸的人的屍體遠遠地拋進野地裡,他的兩隻胳膊還在空中可怕地亂撓著,平展展地墜在地上,那枚不同尋常的亮珵珵的十字勳章,閃閃爍爍地落進那黑黝黝的燒焦的農田里。
    (1906)
    張黎譯

《茨威格短篇小說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