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這麼一來,任何道德評判都是毫無意義的了,任何傷風敗俗的事都是於理有據的了。如果您真的認為,法國人所說的「熱情造成的罪行」算不得什麼「罪行」,國家的司法機關還有什麼用處呢?一切就該憑著並不多見的好意來判斷了——您的好意卻是多得驚人,」她輕輕一笑補充一句說,——「這樣,才能在每一樁犯罪行為裡找出熱情,根據熱情就可以寬恕一切了。」
    她說話時那種清晰而又幾乎很愉快的聲調,我聽來感到分外舒適,於是我也不自禁地模仿著她的冷靜口吻,同樣半說笑半嚴肅地回答說:「判斷這類事情,司法機關當然比我嚴厲得多,毫不殉情地維護一般的風俗習慣,那是它們的職責:它們必須作的是判決,而不是寬恕。可是我,作為一個平民,卻看不出為什麼非要自動擔任檢察官的職務不可:我寧願當一個辯護人。我個人最感興味的是瞭解別人,而不是審判別人。」
    c太太睜大晶亮的灰色眼睛,直瞪瞪地對我逼視了好一會,顯得很是猶疑。我擔心她沒有聽明白我的話,打算用英語說一遍。突然,她又接著發問了,態度非常嚴肅,簡直像個考官。
    「一位大太撇下自己的丈夫和兩個孩子,隨隨便便跟人走了,根本不知道那人是否值得她愛,這樣的事您不覺得可鄙或可厭麼?一個女人,已經不算很年輕了,為孩子們著想也該自己尊重,卻作出如此不知檢點的事,難道您真的能夠原諒她?」
    「我再說一遍,尊貴的太太,」我堅持道,「遇著這類事我既不願審問,也不願判決。在您面前,我可以平心靜氣地承認,我先前的話有點過甚其詞,——這位可憐的亨麗哀太太自然算不上女中豪傑,既不是天生的浪漫人物,更不是什麼「偉大的情人」。她在我的眼裡,據我所見到的,只不過是一個平庸而又軟弱的女人,我對她多少懷著敬意,那是因為她勇敢地隨順了自己的意願,可是我對她懷著更多的憐憫,因為她明天,如果不是在今天,一定會深深陷入不幸。她的舉動也許很愚蠢,失於輕率,卻決不能稱為卑劣下流,我始終極力爭辯的是:誰也沒有權利鄙薄這個可憐的、不幸的女人。」
    「您自己呢?到現在還對她懷著同樣的敬意麼?前天是一位跟您同在一處的可敬的女人,昨天是一位跟隨素昧平生的男人私奔的女人,對這兩種女人,您完全不加區別麼?」
    「完全不。一點區別也沒有,半點也沒有。」
    「真的嗎?」她不自禁地說起英語來了:這些話顯然使她想起什麼了。她沉吟了片刻,然後抬起清亮的眼睛,帶著追問的神情又一次望著我。
    「要是明天假定說在尼查,您又遇著亨麗哀太太正跟那個年輕人挽著手,您還會上前向她問好麼?」
    「當然。」
    「還會跟她攀談麼?」
    「當然。」
    「您會不會——如果您……如果您結了婚,——將一個這樣的女人介紹給您的太太,而且在介紹的時候,對她過去的行為只當並無其事?」
    「當然。」
    「您真會這樣做麼?」她又說起英語來了,滿是疑惑詫異的樣子。
    「我一定這樣做。」我不由得也用英語回答。
    c太大不說話了。她似乎越來越沉於深思中。突然,她好像發覺自己太無顧忌而有些失驚了,一邊望著我,一邊說「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那樣。說不定我也要那樣做的。」隨後,她以一種形容不出的穩重姿態站起身親切地向我伸出手來,只有英國人才懂得用這種方式表示談話結束,毫不顯得唐突失禮。完全由於她的影響,飯廳裡才終於恢復和平,人人心上都很感激她,正是固為她,我們這些剛才還是勢不兩立的人,此刻都微帶歉意恭恭敬敬地互相致禮了,說過一兩句輕鬆的趣話後,緊張到了危險程度的空氣就緩和下來了。
    我們的紛爭雖說最後收場倒也高尚大方,一度被激發的那點惱恨卻留下了痕跡,使得我的對手們對我略有疏遠之意。德國夫婦從此不多開口,意大利夫婦接連幾天老是含譏帶諷,問我有沒有打聽到「尊貴的亨利哀太太」的下落。
    形式上我們大家一味守禮,一桌人從前相見以誠不拘形跡,如今似乎已被破壞難於挽回了。
    那次爭論過後,c太太竟對我表示出特殊的親切,對照起來,更讓我體味到那幾位死對頭的諷刺和冷淡。c太太一向非常矜重,在吃飯時間以外更不愛找人聊天,現在卻常常趁著機會在花園裡跟我談話,並且——我幾乎可以這麼說:她確是對我格外垂青,正因為她平日分外矜重,一次單獨交談就足以教人覺得是特殊的榮寵了。真的,講得直率些我還必須說:她簡直是故意找上我,借了各種因由走來跟我說話,每次作得用意顯明,幸虧她是一位蕭蕭白髮的老太太,不然真會讓我想入非非了。可是,談著談著,我們的話題不可避免地總要回頭,老是落到一個論點上,落到亨麗哀太大的問題上:她像是感到一種非常玄妙的興味似的,談起這事就對那個忘掉自身責任的女人大加非議,極力譴責別人心志不堅。然而就在同時,看見我始終如一,對那位纖弱秀麗的女人不改同情之心,任什麼也難使我放棄原意,她又似乎深覺快慰。她一再將我們的談話拉往這個方向,到後來弄得我莫名其妙,對於這種古怪的、幾乎像是憂鬱症造成的執拗不知道該怎樣想才好。
    像這樣過了好幾天——大約五、六天,這種方式的談話在她說來為什麼很關重要,她卻不曾有一言半語洩露秘密。不過,其中一定別有緣故,在一次散步的時候我十分清楚地意識到了這一點。當時我偶然提起,我的假期已滿,準備再過一天就要離開了。立刻,她的素來靜如止水的臉上突然了露出異樣的緊張表情,恰像一片雲翳天外飛來,罩住了她那雙灰碧似海的眼睛:「多麼可惜!我還有許多話要跟您談哩。」從這一霎開始,她現出一種迷離恍惚的神情,顯而易見,她說這話時那樁時刻忘懷不了的事又在腦子裡升起來了。最後,她自己摹地驚覺過來,沉默了半晌,這才出其不意地向我伸出手來說:
    「看來,我想要對您說的話是難於口述明白的。我寧願寫信告訴您。」一說完她就急急轉身走回公寓,步伐匆忙,完全不是我平日習見的那樣。

《一個女人一生中的24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