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

「我覺得他不得不去摸她。」這是格雷厄姆見克勞福德說的第一句話。

克勞福德從亞特蘭大警察局總部的飲料機裡接了一杯可樂遞給他。時間是上午七點五十。

「當然,他移動過她。」克勞福德說。「在她的手腕和膝蓋下都有被攥的痕跡,可是每一處印記都是無孔手套留下的。別急,普賴斯已經到了。這個愛埋怨的老傢伙,他現在在去殯儀館的路上。太平間昨晚發放了屍體,不過殯儀館還沒做任何處理。你怎麼看起來這麼疲乏?是不是沒睡好?」

「大概睡了一個小時吧。我覺得他不得不摘掉手套撫摸她。」

「我希望你是對的,可是亞特蘭大實驗室斬釘截鐵地斷定他自始至終戴著類似外科醫生工作用的手套。」克勞福德說。「而且鏡子碎片上有手套的圓滑印記。被塞人嘴裡的碎片反面有食指、正面有模糊的大拇指的印記。」

「他擺放完碎片以後擦拭過,可能想從中看清他那張狗臉吧。」格雷厄姆說。

「她嘴裡的碎片被血污弄模糊了,眼睛裡的也一樣。他從來沒摘掉過手套。」

「利茲太太是個漂亮的女人,」格雷厄姆說,「你看過照片,對不對?如果在親密的場合我就希望觸摸她的皮膚,你不會嗎?」

「親——密的?」克勞福德的語調裡露出反感,儘管他不想流露出來,但沒攔住。不過他突然忙著搜尋每個口袋找零錢。

「親密的——他們之間有一段神秘的親密接觸。其他的人都死了。他可以讓他們的眼睛睜開或閉上,用『任何他喜歡』的方式。」

「任何他喜歡的方式。」克勞福德重複著。「很顯然他們檢查了她的皮膚,但是一無所獲。不過他們在她的脖子上發現了一隻全伸開的手印。」

「報告上並沒提到過指甲碎片。」

「我估計在他們取碎屑的時候她的指甲上有血污。碎屑就在她割破了的手掌的部位。她從來沒用指甲劃過他。」

「她的腳很好看。」格雷厄姆說。

「嗯哼。咱們上樓吧。」克勞福德說。「大隊伍正整裝待發呢。」吉米·普賴斯帶了很多裝備——兩隻沉重的箱子加上攝影包和三腳架。他丁丁當當地從前門走進亞特蘭大隆巴德殯儀館。他是個弱不禁風的老頭,他的幽默更不會因為一大早的塞車和從機場到殯儀館的長途跋涉而改善什麼。

一個梳著時尚髮型的小伙子慇勤地把他讓進一間以杏黃色和奶白色為基調裝飾的辦公室。辦公桌上除了一尊名叫「祈禱之手」的雕像外空空如也。

隆巴德先生走進來的時候普賴斯正在研究雕像上祈禱之手的指尖。隆巴德先生檢查普賴斯的證件時異常仔細。

「你們亞特蘭大辦事處或辦公廳無論你們叫什麼的已經給我打了電話,普賴斯先生。但是昨晚我們不得不動用警方來趕走一個頑固的傢伙,他非要為《國民閒話報》拍照片,所以我得非常小心。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理解。普賴斯先生,屍體在今天凌晨一點鐘剛剛發放給我們,而葬禮就在今天下午五點鐘舉行。我們無論如何無法延期舉行。」

「我的工作用不了多長時間。」普賴斯說。「我需要一個還算精明的助手,如果你有的話。你動屍體了嗎,隆巴德先生?」

「沒有。」

「搞清楚都有誰動過,我需要採集他們所有人的指紋。」

早會由與利茲案有關的所有的警署偵探參加,主要內容是牙齒。

亞特蘭大刑偵科探長(巴迪)斯普林菲爾德,身著襯衫,魁梧健壯,正在和多密尼克·普林斯博士站在門邊。二十三名警探魚貫而入。

「好了,兄弟們,你們每個人過來的時候給大夥一個誇張的咧嘴笑,」斯普林菲爾德說,「讓普林斯博士看看你們的牙齒。對,就這樣,咱們看看所有的。見鬼,斯帕克斯,那是你的舌頭還是你剛吞掉一隻松鼠?咧嘴。」

在這個辦公室的公告牌上掛著一幅巨大的牙齒結構正面圖,上下牙都有。它讓格雷厄姆回想起便利店賣的萬聖節南瓜燈裡在賽璐路上畫的牙齒。他和克勞福德坐在房間的後面,而那些警探在一排排像小學生的書桌後面找了座位。

亞特蘭大公共安全專員吉爾伯特·劉易斯和他的公關部負責人坐在和偵探們分隔開的折疊椅上。他們一個小時以後要出席一個新聞發佈會。

探長斯普林菲爾德主持會議。

「眾位,咱們打住胡鬧吧。要是你們今早看了最新動態的話,你們就會知道目前還是沒有取得任何進展。

「門對門的居民調查要繼續,以事發現場附近新擴充的四個街區為核心。接收檢查部借調給我們兩個職員幫助調查在亞特蘭大和伯明翰之間的機票預訂和汽車租賃情況。

「機場和酒店的細節盤查工作今天要重新做。對,今天,重新做。盤問每一個女傭和服務員以及大堂人員。罪犯肯定在某個地方換了行裝,而且他可能在某個角落裡扔掉了有血污的衣服和工具。要是你們發現有誰清理過帶血跡的廢物,把在那個屋子裡的人全部趕出來,不管他是誰。用封條封上,然後迅速到洗衣房鳴警哨。這回我們有東西可以給大家在調查時向人群展示。普林斯博士?」

多密尼克·普林斯博士,富爾頓縣的首席醫療審查官,走到屋子的前面,站在那幅牙齒結構掛圖旁邊。他手裡拿著一副牙齒模型。「先生們,兇犯的牙齒構造就像我手裡拿的這副模型。華盛頓的史密瑟尼根據我們在利茲太太身上發現的被咬的傷口和利茲家電冰箱裡一塊奶酪上的明顯齒痕恢復了罪犯的齒形。」普林斯說。

「大家可以看到,他有揳進的橫向木釘牙——在這裡和這裡。」普林斯先指手中的模型,再在掛圖上指明。「這些牙齒全部畸形,但成一條直線。這個中心位置的木釘牙還有一個角缺失了。另一處木栓嵌入了這裡的牙槽,像一個縫紉V字缺口,那種有鉤線的。」

「齙牙的混賬野種。」有人咕噥道。

「你怎麼能斷定是兇犯咬的那塊奶酪呢,博士?」一個坐在前排的高個子偵探問道。

普林斯不喜歡對方用這個稱呼,不過他沒有糾正他。「在奶酪中唾液和咬傷傷口的洗液中測出的血型互相吻合,」他說,「它們與遇害者的齒形和血型不吻合。」

「很好,博士。」斯普林菲爾德說。「我會把牙齒構造圖傳發下去給被調查人群。」

「把圖向媒體公佈怎麼樣?」公關負責人西姆金斯說。「比如說『你見過有這樣牙齒的人嗎?』之類的話?」

「我不反對。」斯普林菲爾德說。「你怎麼看,專員?」

劉易斯點點頭。

西姆金斯還沒說完。「普林斯博士,媒體會問為什麼弄出你手中的這個牙齒結構圖需要四天的時間。為什麼非要拿到華盛頓去做?」

聯邦調查局特別情報員克勞福德仔細看著圓珠筆的按鈕。普林斯漲紅了臉,但他的聲音仍然鎮靜。「在屍體被拖動的時候留在身上的牙齒咬的印記會變形,辛普森先生——」

「西姆金斯。」

「那就西姆金斯吧。我們單從受害者身上的傷痕是做不出來整個牙齒的結構圖的。這就是那塊奶酪的重要性。奶酪相對來講比較硬,不過拓起來很麻煩。你必須先在上面澆些油以防用來拓的媒質沾上濕氣。通常情況你必須一次做成功。史密瑟尼以前為聯邦調查局犯罪實驗室做過類似的項目。他們在做面弓記錄方面設備更先進,他們有一個解剖學專業的口腔咬合架。他們還有法醫口腔咨詢專家。我們沒有。還有疑問嗎?」

「是不是可以公平地講,是聯邦調查局實驗室而不是我們導致了工作的延誤?」

這回普林斯把目光轉向了他。「如果你想談論公平的話,西姆金斯先生,我告訴你,兩天前聯邦調查局探員、特別情報員克勞福德在你們的人徹底檢查現場以後,在利茲家的冰箱裡發現的奶酪,在我的要求下他快速完成了實驗室的轉接任務。公平地講我很慶幸不是你們當中的一位咬的這塊狗東西。」

專員劉易斯插了進來,他沉重的聲音隆隆地在辦公室裡迴盪。「沒有人懷疑你的判斷,普林斯博士。西姆金斯,現在最沒有意義的事就是和聯邦調查局爭風吃醋。咱們該互相合作幹點正事。」

「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斯普林菲爾德說。「傑克,你們的人想補充些什麼嗎?」

克勞福德走到了前面。他看到的不都是友好的面孔,他必須做點什麼來扭轉。

「我只想轉換一下氣氛,探長。幾年前聯邦和地方之間為了爭取捕獲兇犯有很多明爭暗鬥。每一方都對對方做小動作,結果給不法之徒留下了可乘之機。這已經不是聯邦局的政策了,也不是我的風格。誰抓到罪犯對我來說都無所謂,對探員格雷厄姆也一樣。格雷厄姆就坐在後面,如果在座的有人好奇的話。如果犯案的人出門讓垃圾車給撞了,只要他不能再上街幹壞事,我會同樣高興的。我想在座的也和我想的一樣。」

克勞福德向警探們環顧了一周,他希望他們的敵意能有所消除。他希望他們不會隱瞞線索。劉易斯專員對他說:

「探員格雷厄姆以前接觸過類似的案子?」

「是的,長官。」

「你能補充些什麼,格雷厄姆先生,或者有些什麼建議嗎?」克勞福德向格雷厄姆抬了抬眉毛。

「你願意到前面來嗎?」斯普林菲爾德問。

格雷厄姆真後悔沒提前和斯普林菲爾德私下裡交談一下。他不想到前面去,可他還是去了。

格雷厄姆的臉皺巴巴的,被太陽曬得黝黑,看起來真不像個聯邦探員。斯普林菲爾德覺得他更像一個在家作畫的藝人,因為上法庭而套上了一身西服。

在場的警探都轉過身看著他。

當轉過身面向所有人的時候,格雷厄姆的淡藍色的眼睛被他的棕色的臉襯得熠熠發光。

「我只補充幾點,」他說,「我們不能假定他從前是個精神病患者或者曾經有過性騷擾的案底,很有可能他沒有任何前科。如果有,那更有可能是強行入室而不是輕度的性騷擾。

「他有可能在以往的不嚴重的侵犯案例中有過咬人的歷史——比如拳擊比賽或者虐待未成年人。我們從這方面突破的最大的幫助將會來自於醫院的急診室和兒童福利院的工作人員。

「他們能記起的任何嚴重的咬傷都值得我們調查,不論被咬的是誰或者他們如何描述事件的發生過程。我要說的就是這些。」

坐在前排的那個高個子警探舉起手並且同時問道:

「但是到目前為止他只咬傷過婦女,對嗎?」

「這只是在我們所瞭解到的範圍內,但是他一定很頻繁地咬傷過人。利茲太太有六處嚴重的咬傷,雅各比太太八處。這遠遠超過了平均數。」

「平均數是多少?」

「在性謀殺中是三個。這個人喜歡咬人。」

「咬女人。」

「在很多時候性攻擊的咬傷都在傷口的中心部位有個鐵青的斑塊,那是用嘴嘬的痕跡。這兩起案例裡都沒有嘬痕。這一點普林斯博士在他的驗屍報告中提到了,我在太平間也查證過。沒有嘬痕。罪犯有可能把咬人不僅當做性行為,也當成一種攻擊的方式。」

「很牽強。」

「但是這值得一查,」格雷厄姆說,「任何一處咬傷都值得查。人們會對發生的過程隱瞞真相。被咬傷的兒童的家長為了保全面子會說是動物咬的,然後讓孩子打狂犬病疫苗——大家都接觸過這樣的事情。我們有必要去問一問醫院向誰開過狂犬病疫苗的針劑。

「我的話完了。」格雷厄姆坐下時,他的大腿肌肉由於疲乏而病態地陣跳。

「這值得問一問,我們也會問的。」警探總長斯普林菲爾德說道。「好,現在拉森尼帶著公共安全隊在利茲家周邊調查,調查與狗有關的情況。你們會在文件中看到最新的消息和圖片。想法搞清是否有人看見有陌生人和這條狗在一起。馬庫斯和惠特曼——在葬禮上機警點。你們安排了利茲家親屬朋友為你們盯梢了嗎?很好。攝影師呢?好。把參加葬禮的人的名單還給接收檢查部。他們已經搞到伯明翰的葬禮花名冊了。其餘的任務都在清單上。出發。」

「還有件事。」專員說。警探們又都坐回原位。「我已經聽到有執行這項任務的警官把兇犯叫『牙仙』。我不管你們私下裡管他叫什麼,我知道你們得給他起個外號,但是最好別讓我聽到任何一個警官在公開場合用『牙仙』這個稱呼。這聽起來太調侃,而且你們在內部傳閱的備忘錄裡也不許用這個稱呼。

「就這些。」

克勞福德和格雷厄姆跟著斯普林菲爾德進了他的辦公室。這位探長給他們沖了咖啡。克勞福德撥了總機,把給他的留言記了下來。

「你昨天到這裡的時候我沒找到機會和你聊聊。」斯普林菲爾德對格雷厄姆說。「這地方實在變得像他媽的瘋人院。你叫威爾,是吧?他們是不是把你需要的都給你了?」

「是的,他們還算好。」

「我知道我們很寒酸。」斯普林菲爾德說。「噢,對了,我們根據花圃裡的腳印畫出了他走路的姿勢。大多時候他是在小樹林之類的地方走,所以除了鞋碼以外你得不到很多別的信息,或許能算出身高。左腳腳印略深些,所以有可能他背了什麼東西。這個案子工作量很大。我們幾年前通過步行姿勢的繪圖抓到過一個入室搶劫犯,根據圖形我們判斷出他有帕金森綜合征,普林斯博士發現的線索,但這次我們沒那麼幸運。」

「你有一個好的團隊。」格雷厄姆說。

「他們很不錯。但是這類犯罪我們平時遇到的很少,感謝上帝。告訴我,你們幾個人一直在一起工作嗎——你,傑克,和布隆博士——還是只在辦這類案子時聚到一起?」

「只有在辦這類案子時才在一起。」格雷厄姆說。

「那麼是重逢囉。專員說三年前是你把萊克特搞定的。」

「我們三個都在那裡協助馬裡蘭警方,」格雷厄姆說,「是馬里蘭州屬部隊逮捕的他。」

斯普林菲爾德待人粗獷莽撞,但他並不遲鈍,他能看出格雷厄姆不是很舒服。他在坐椅裡轉過身去拿出來幾頁便箋。

「你問到利茲家的狗的情況,這兒有一張相關的記錄。昨天晚上這裡的一個獸醫給利茲的弟弟打電話說狗在他那裡。利茲和他的長子在出事當天的下午帶他們的狗去看獸醫。它的腹部有一個創口,獸醫做了處理以後就好了。起初獸醫以為是槍傷,但他找不到子彈。他認為是被冰鑿或錐子刺傷的。我們正在詢問鄰居有沒有看到什麼人玩弄這條狗,我們也在給臨近的獸醫打電話,看看有沒有其他的打傷動物的事件。」

「這條狗的脖子上有利茲家名字的標牌嗎?」

「沒有。」

「在伯明翰的雅各比家有狗嗎?」格雷厄姆問。

「我們應該能查清楚。」斯普林菲爾德說。「等等,讓我看一下。」他撥通了內線。「弗拉特中尉是我們在伯明翰的聯絡人……我是,弗拉特。你知道雅各比家的狗的情況嗎?哦……哦……等一下。」他用手摀住聽筒。「沒有發現狗。他們在樓下衛生間的廢物簍裡發現了貓屎。他們還沒找到貓。鄰居正在幫著找。」

「你可以請伯明翰方面檢查一下院子或者車庫等任何單間屋子的後面嗎?」格雷厄姆說。「如果那隻貓受了傷而孩子們沒能及時處理,他們也許會把貓的屍體埋起來。你知道貓的習慣。它們快死的時候會把自己藏起來,狗則會回家。你能問一下那隻貓是不是有認領牌嗎?」

「告訴他們如果需要沼氣探測器,我們可以寄過去,」克勞福德說,「可以省去好多挖掘的工作。」

斯普林菲爾德把這些問題都告訴對方了。電話剛掛上又響了,是找克勞福德的。是吉米·普賴斯從隆巴德殯儀館打來的。克勞福德從身邊的分機上抓起話筒。

「傑克,我發現了一個殘缺的指紋,可能是大拇指和手心的一部分。」

「吉米,你真是我生命的一盞燈。」

「我知道。這是個帳篷形狀的弧形,不過很模糊。我回來以後才能知道我可以怎麼處理這東西。是從最大的那個孩子的左眼皮上發現的。我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手印。它在槍傷傷口的出血處很明顯地露了出來。」

「你能從這個指紋做出身份評估嗎?」

「它們只能提供一個輪廓,傑克。如果它符合完整指紋的構成條件或許還有希望。可是你知道那將像愛爾蘭博彩一樣渺茫。他的手心的印是在利茲太太左腳大拇指的指甲上發現的,只能作對比用。如果我們幸運的話,能從中得到六個定點來幫助構圖。殯儀館的助手和我一同在現場,還有隆巴德,他是公證人。我在起居室裡弄出的圖片,這樣成不成?」

「與殯儀館工作人員的指紋的區別工作呢?」

「我留下了隆巴德和所有他可愛的助手們的指紋記錄,不論他們說自己是否碰了利茲太太沒有。還有主要受害者身上的所有指紋。他們現在在搓手而且嘮嘮叨叨呢。讓我回我的工作室吧,傑克。我想在我自己的暗室裡把它們搞定。誰知道這兒的水裡有什麼東西——烏龜吧,也許——鬼知道。

「我可以坐一個小時以後的一個航班去華盛頓,然後在今天下午早些時候把指紋記錄傳真給你。」

克勞福德思考了片刻。「好吧,吉米,不過一定得趕快。把傳真也給亞特蘭大和伯明翰的警察局和聯邦局辦事處發一份。」

「就這麼定了。現在,有點別的需要在你的小屁股上直截了當說明的。」

克勞福德把視線滑向天花板,「又要跟我叨咕津貼給多少了,是不是?」

「對。」

「今天,老夥計,給你多少也不為多。」當克勞福德把發現指紋的消息轉告他們的時候,格雷厄姆雙眼望著窗外。

「老天,這真太棒了!」這是斯普林菲爾德的全部回應。格雷厄姆什麼表情也沒有,木然有如無期徒刑犯的臉,斯普林菲爾德想。

斯普林菲爾德一直看著格雷厄姆走到門口。

克勞福德和格雷厄姆離開斯普林菲爾德的辦公室的時候,公共安全專員的新聞發佈會在大廳裡結束了。報業記者們向電話圍過去。電視台記者則在做「剪切」,他們在攝像機前面單獨站著,問他們在發佈會上聽到的最好的問題,然後把麥克風對著空空的空氣,以便過一會把有專員的畫面切進來。

克勞福德和格雷厄姆沿著台階走下來的時候,一個小個子飛也似的跑到他們前面,很快地一轉身,喀嚓拍了一張照片。他的臉從相機後面露了出來:

「威爾·格雷厄姆!」他說,「記得我嗎?——弗雷迪·勞厄茲。我為《國民閒話報》報道了萊克特犯案的整個過程。我寫了那本平裝書。」

「我記得你。」格雷厄姆說。他和克勞福德繼續下台階。勞厄茲走在他們前頭的側邊。

「他們什麼時候把你叫進來的,威爾?你現在得到哪些線索了?」

「我不會跟你談的,勞厄茲。」

「你覺得這個人和萊克特比起來怎麼樣?他作案——」

「勞厄茲!」格雷厄姆用很大的嗓門喊,克勞福德趕緊走到他前面防止他言語過激。「勞厄茲!你寫的滿篇都是謊言,《國民閒話報》整個是擦屁股紙。你躲我遠點。」

克勞福德抓住格雷厄姆的胳膊。「走吧,勞厄茲。我們走,威爾。咱們吃點早飯去。這邊來,威爾。」他們在前面拐角處拐了彎,走得很急。

「抱歉,傑克,我實在難以容忍那混蛋。我受傷住院的時候,他進來然後——」

「我知道。」克勞福德說。「是我把他拉走的,幸虧我那麼做了。」克勞福德記得在萊克特的案子快了結的時候《國民閒話報》登出的那張照片。趁格雷厄姆熟睡的時候勞厄茲潛人格雷厄姆的病房,他掀開被單,然後把格雷厄姆的結腸開口拍了下來。報紙發刊的時候給圖片做了修飾,加了一個黑方塊遮住了格雷厄姆的腹股溝。圖片標題是:「瘋狂的警察」。

小飯館明亮又乾淨。格雷厄姆的雙手還在發抖,他把咖啡灑到了托盤裡。

他看見克勞福德抽煙的煙霧惹得鄰座的一對夫婦很不高興。他們在有助消化的沉默中吃著飯,而他們的厭惡在煙圈裡擴散升騰。

兩個婦女,顯然是母女倆,坐在靠門的一張桌子旁吵嘴。她們的聲音很低,臉因為憤怒變得很難看。格雷厄姆的臉和脖子能感受到她們的火氣。

克勞福德在抱怨他上午要去華盛頓的一個法庭提供證詞。他恐怕要被這事耽擱好幾天。在點燃另一枝煙的時候,他透過點煙的火光斜著看格雷厄姆的手,觀察他的表情。

「亞特蘭大和伯明翰可以把新得到的指紋與他們已知的性騷擾罪犯的對比。」克勞福德說。「我們也可以這麼做。普賴斯以前曾經通過採集到的樣本勾勒出過完整的指紋。他可以在『發現者』上編程。有了它,自從你走後,我們已經取得了很大的進展。」

「發現者」,聯邦調查局指紋鑒別自動處理機,可以從不相關的案例數據庫中調出與輸入的指紋卡相同的指紋信息。

「等我們抓到他,他的指紋和牙齒就會暴露他的身份。」克勞福德說。「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搞清楚他可能是幹什麼的。我們不得不撒一張大網。現在把我帶入情景,威爾。假如現在我們逮捕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嫌疑人,你走進房間看到了他,告訴我,他的什麼特徵會讓你覺得和你想像中的罪犯相似?」

「我不知道,傑克。他長什麼鬼模樣我一點感覺都沒有。我們可以花費很多時間去找我們構想的人。你和布隆談過了嗎?」

「昨晚電話裡聊過。布隆覺得他不大可能是自殺狂,赫姆利奇也這麼看。布隆只是事發當天在這裡待了幾個小時,不過他和赫姆利奇有全部的材料。布隆這星期忙著博士研究生的入學考試。他問你好。你知道他在芝加哥的電話號碼嗎?」

「我知道。」

格雷厄姆喜歡亞蘭·布隆博士,他身材矮小,一雙眼睛總是透著憂鬱。他是一名優秀的辯論學精神分析專家,也許是最好的。他從來沒對格雷厄姆表示過專業研究的興趣,對此格雷厄姆心存感激。精神分析專家不都是這樣仁慈的。

「布隆說要是我們收到『牙仙』寫給我們的東西他不會感到意外的。他可能會給我們寫個便條。」克勞福德說。

「寫在臥室的牆上。」

「布隆認為或者可能相信他有殘疾,不過他讓我不要過於重視這一點。『我不會臆造一個稻草人然後去追蹤,傑克』,這是他告訴我的,『因為那將是毫無意義的分散精力而且會事倍功半。』他說這是他在讀研究生時被培養出來的觀點。」

「他是對的。」格雷厄姆說。

「你對罪犯有一些瞭解了,否則你不會發現指紋的。」克勞福德說。

「那是根據那堵糟牆上的證據得出的結論,傑克。別把它歸功於我。聽著,別對我有過高的期望,行嗎?」

「噢,我們總會抓到他的。你知道我們會抓到他的,是不是?」

「我知道。不是這樣就是那樣。」

「什麼是『這樣』?」

「我們找到被忽視的線索。」

「『那樣』呢?」

「他會一直作案,作,作,一直作到有一天晚上他弄的聲響太大了,然後屋子裡的男人及時開了槍。」

「沒有其他的可能了嗎?」

「你覺得我可以在一間塞滿人的屋子裡一眼把他認出來嗎?我做不到。你想的是埃茲歐·潘茲,不是我。『牙仙』會一直幹下去,直到我們變聰明了或者來了運氣。」

「為什麼?」

「因為作案對他來說是一種毫無掩飾的品位。」

「看,你就是對他有瞭解。」克勞福德說。

格雷厄姆再也沒說話,直到他們走到街上的人行道上。「等到下一個滿月,」他對克勞福德說,「再告訴我我對他有多少瞭解。」

格雷厄姆回到酒店睡了兩個半小時。他在正午時醒過來,沖了個澡,然後訂了一壺咖啡和一個三明治。現在應該好好研究一下伯明翰的雅各比家的案捲了。他用酒店肥皂擦了擦眼鏡,然後拿著資料坐在窗前。在最初的幾分鐘裡,外面有一點響動他都要抬起頭看看:大廳裡的腳步聲,遠處電梯的關門聲。漸漸地他的腦子裡只有文件了。

送飯的服務生端著托盤敲敲門,在外面等著,再敲敲然後等著,敲了半天不見動靜。最後他把午飯留在門外自己簽了單。

《紅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