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自殺的動機

  審訊荒井健司之前,霧島三郎在5月1日傳喚了澄子。
  這是因為一來澄子本身也有從犯的嫌疑,二來即使不是從犯,也具有刑法第103條規定的藏匿或隱藏犯人的重大嫌疑。這條規定對犯人的直系親屬可以根據刑法第105條免於刑事處分。但澄子是沒有正式登記的姘居,不能算正式的直糸親屬。
  當然,在處理具體問題時,要做相當慎重的考慮,一般不會判刑。而且,大多都緩期提起公訴。因此,立即訊問的主要目的不是澄子協助罪犯逃走,而是澄子與這個事件有多大程度的關係。
  宮寺警部報告說,儘管澄子受到嚴厲的審訊,但仍拚命庇護健司。例如,澄子說千代子的屍體是兩個人一道去402房間時,同時發現的。
  當警部拿出證明他們倆人是分別去的證據,申斥了澄子後,澄子才交待了實情。
  「檢察官,我丈夫是無罪的。他沒有殺人。」
  澄子一坐到三郎面前,就開始拚命審訴。她臉色蒼白,兩頰深陷,一種異樣的熱情象鱗光一樣從全身散發出來。與其說是一副可憐相,倒更給人以淒慘的印象。
  「有什麼確鑿的證據嗎?」
  「他不可能幹那種事。」
  「你說他是個連蟲子都不殺的人?對你也許是個溫柔的丈夫,可是他有殺人的前科。」
  「不過,那和普通的殺人不一樣。是流氓之間的決鬥。我丈夫是為了大家而犧牲個人的。並非是他想殺人。」
  「但是,畢竟還是靠自己的意志去把人殺了的吧?」
  三郎有意不予理睬。
  「不過,我丈夫可不是殺人狂。而且,他剛從監獄出來,他多次說那種地方真呆夠了。這種可能性……。」
  「根據警察的調查記錄,荒井出獄後,為了報答小山榮太郎的恩情,決意要尋找傑克。他的這個想法你也是知道的。這能說是表示悔改,打算重新做人嗎?如果他開始做這件事,不是又會製造一系列麻煩嗎?」
  「這是因為我丈夫想做一點有意義的事情,補償在監獄裡虛度的時光。而且,他向我保證,決不做莽撞的事。加上,他還在假釋期間。」
  假釋期間——霧島三郎對這一點確實有些疑問。
  剛從監獄裡放出來的人,在僅僅一個月裡就殺了三個人,是相當特殊的情況。一般的人在監獄生活中都會變得銳氣全無,出獄後的一段時間裡,這種狀況仍會持續。何況又是假釋期間,就會更加神經過敏,生怕再被弄回監獄。
  當然,也會有例外。的確有人在監獄生活中,性格變得更加暴虐、乖戾,心中充滿對社會無法形容的憎恨。
  如果健司是這樣的人,不只滿足於搜尋傑克,而且把參與製造不在作案現場假象的同夥也幹掉,也許就不那麼不可思議了。宮寺警部在報告中也這樣解釋。
  「你認為荒井無罪的證據就這一點嗎?」
  「鬼島被害,增本被殺,他都是看報紙才知道的。的的確確嚇了他一跳,魂都要飛了,這是我親眼看到的。」
  三郎不由自主地歎了口氣。
  「遺憾的是,單靠你的證言不能成為非常有力的證據。而且,鬼島被害的4月2日夜裡,增本被害的14日夜裡,他都不在家吧?」
  「那是……」
  「首先,他如果沒做虧心事,為什麼偷偷摸摸地逃跑?為什麼不老老實實地公開說明?」
  「也許他認為做出說明的那一天,假釋就會被取消了。即使他沒做壞事,警察也會說前科犯怎麼這麼狂妄,肯定會把他再次送回宮城監獄的。真要那樣,我可忍受不了了。好不容易才見到他,又……。」
  澄子雙手捂著臉抽泣起來。這種心情三郎是非常清楚的。但是在這裡絕不能流露出同情。
  「因此,你就幫他逃走了?」
  「當然幫助了。難道不應該嗎?你的意思是我應該袖手旁觀,不管他嗎?」
  澄子的眼睛象冒火一樣怒視著三郎,狠很地反駁三郎。
  「叫我什麼都相信幾乎經常搞錯的日本警察和檢察官嗎?和小山那時候一樣,把我丈夫抓起來了,你們不無辜加罪的保證到哪裡去了?要是去自首,就會說抓個有前科的正合適,我們倒省事了……。」
  「你說的可出格了!」
  三郎厲聲訓斥道。但澄子的話卻像針一樣深深地刺痛了他。小山榮太郎是否真正犯了罪,直到現在還沒有答案,仍縈繞在他心中。
  「就算我同意你關於逃跑的解釋,但如果不是真正的犯人,為什麼要自殺呢?」
  「他曾說一想到這些,索性一死了之。稍微睡會兒覺,就像說夢話一樣,反反覆覆說『勒死我了,勒死我了』,我的神經也受不了了,也覺得兩個人擁抱著一道去那個世界是再好不過了。」
  澄子又猛烈地抽泣起來。
  健司和澄子的逃跑經過,以及自殺的原委,宮寺警部的報告中都做了明確說明。對做了強迫觀念俘虜的澄子的心理狀態也做了相當詳細的說明。但是,三郎認為這一點有必要再深入瞭解一下。
  「那麼說,荒井也同意自殺了?」
  「不,在最後時刻,已經沒有時間商量了。我當時就是不顧一切地用嘴把毒藥送進了他的嘴裡。」
  「可是,你說過你相信他是無罪的。」
  「是的……。」
  「要是這樣的話,不就沒有必要強迫對方自殺了嗎?即使心裡再亂,這樣做也太過分了吧。其實你也並不認為他沒罪吧?」
  「那種……決沒……那種想法……。」
  「直到增本被害,你都是相信荒井是無罪的。但是在光和公寓,當你看到他站在佐原千代子的屍體旁邊時,你的信念大大地動搖了。是這樣吧?」
  「不是,絕對不……那種……」
  「千代子和你們在那裡見面應該是任何人也不知道的秘密。佐原總二也說不知道具體地點和時間。即便這是撒謊,他也肯定不在作案現場。借房子的清水太作也同樣沒有訊問詳情,而且人在熱海,不在作案現場。因此,能在那裡殺害千代子的只有荒井或你。」
  「這樣說來,是我幹的了?」
  澄子一副自暴自棄的樣子。三郎只表示沒聽見。
  「當然,那個時候,你不知道佐原總二和清水太作不在作案現場。但是,你看到千代子的屍體,直覺上就認為犯人只能是荒井,沒錯吧?」
  澄子兩手捂著臉不做任何回答。三郎立即轉變了進攻的角度。
  「你們自殺時用的氰化鉀是放在殺人現場的桌子上的。你是向警察這樣證實的。」
  「是的。警察說,我要是說謊就要受到嚴厲懲罰。」
  「這是任何人都不會相信的事。罪犯把那樣的東西扔在桌子上,太不合情理了。」
  「合情理也好,不合情理也好,事實就是這樣。」
  「那麼,你為什麼把毒藥收起來了?」
  「那時沒想得更多。」
  「你是想銷毀證據吧。你認為荒井忘記消除痕跡了……。」
  「不是這樣。我只是順手拿起來的。」
  「這麼說,你從那時起就考慮到自殺了?」
  「我也不太清楚。也許是這樣。」
  「但是,那時你想到自殺,多少是因為內心開始懷疑他了吧?」
  澄子從臉上拿開兩手,全身發抖,兩眼含著淚怒視著三郎。
  「我從沒懷疑過我丈夫。我認定真正的犯人是傑克。」
  「也許最初是這樣的。但當聽千代子說傑克已經死了以後,就改孌了想法。」
  「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這個事件的罪犯肯定是惡魔,肯定是惡魔,是妖精。我丈夫是陷入他的圈套了。檢察官,求求您了,求求您,無論如何要抓到這個惡魔。」
  霧島三郎默默地聽著澄子發瘋似地訴說,然後緩緩地提出一個問題。
  「荒井著手搜尋傑克之前,和誰商量過自己的打算?你能估計到是誰吧?」
  「我想這件事,除了我以外,沒和任何人講過,連對佐原的頭兒也沒講過。」
  「那麼,你由於過分擔心,和誰商量過這件事嗎?」
  「沒有。這不是能隨便對別人講的事。」
  「那麼,那個惡魔一樣的犯人到底是怎樣知道荒井在尋找傑克的呢?如果不知道,就不可能設下陷阱了。」
  澄子無話可說,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氣。
  看到她滿臉恐怖的神色,三郎更加深了對荒井健司的懷疑。
  當天下午,霧島三郎要求清水太作自由出庭。這也是對荒井健司審訊前的準備工作。他想再核實一下千代子借房子的情況。
  清水太作身著黑色和服短外套,腳上穿著白布襪,手提粗籐手杖悠然地走進三郎的辦公室。這身打扮進出那樣的高級公寓的確不大相稱。
  「我已經從警察那裡大致瞭解了情況。是個重要案件,所以想當面談談。給你添麻煩了。」
  清水太作果然是個戰前派,和三郎寒暄了幾句,眼睛一下子睜圓了。
  「最近,檢察官對我們太客氣了。真有點兒於心不安。」
  說著深深地低下頭。
  「說正題吧。佐原千代子是什麼時候找你借房子的?」
  「我們去熱海的前一天。在借房前一天的晚上,她打來電話說有事相求,我還想是什麼事呢。後來聽她一說,我還真吃了一驚,總覺得她的要求有點莫名其妙。」
  「的確。那麼她始終也沒告訴你借房子的目的。」
  「她說得很含糊。我說,你是想背著丈夫干輕浮的事吧。她說,我要想幹那種事,也不會向叔叔借房子呀。你認為我是那樣的人嗎?這也是為我丈夫。說著柳條眉都豎起來了。後來聽說是為了和荒井見面,我就明白了。我已經討厭荒井這小子了,雖說他還多少有點前途。」
  「千代子借房子的事你對誰說過嗎?」
  「沒有那個時間。看千代子的樣子,我知道總是有點事。如果她讓我保密的話,我也會做的。」
  「以前有過這種事嗎?」
  「沒有,一次也沒有。」
  「和荒井見面的事為什麼也不對你講呢?」
  「我想她是考慮作為大嫂,最好由自己承擔責任。萬一出了事也不想給我們找麻煩吧。」
  清水太作大大地歎了一口氣。
  「儘管如此,還是出了事。在明治神宮旁邊,說是要區劃整理,有來歷的土地不准隨意變動。要是以前,在神宮裡蓋西洋式的房子,神肯定會動怒的。我得在遭報應之前趕緊搬走。」
  也許是佯裝不知,三郎對此話不由地歎了口氣。
  5月4日,霧島三郎終於開始審訊荒井健司。
  這種情況的審訊,第一次只能是概要的。三郎也並不打算一天就定案。
  也許是回想起兩人赤裸身體在飯阪溫泉的大浴池中相遇的情景,健司見到三郎的瞬間,不由地有些緊張。
  但是,在這種正式場合,作為嫌疑犯和檢察官會面,兩人都可能把話題轉到那上面去。
  最初階段,審訊比預想的順利。健司也許是從死亡線上過來的緣故,膽子反而大了。他很鎮靜地坦白了從兒童時代在滿洲被小山榮太郎救過命到在宮城監獄的再次相見,以及決心尋找傑克的心境。
  三郎聽著健司的話,眼睛始終盯著他的臉。他發現健司突然顯得非常疲勞的樣子。由於氰化鉀中毒,從死亡線上掙扎出來才剛剛10天,身體虛弱是自然的。若是一般的檢察官,也許會乘虛而入,一口氣打垮對方。但是這次三郎不想這樣做。
  他認為坦白的態度是老實的,明天即使休息—天,體力會有所恢復,也有了比較充裕的反省時間。
  「今天就到這兒吧,你真的堅持三起殺人你不知道嗎?」
  健司毫不猶豫地回答。
  「是的,我向天地神明起誓,絕對不知道。」
  「是嗎。」
  三郎故意冷淡地說:
  「被告人、嫌疑犯都可以保持沉默,可以否認罪行。但是,冷靜客觀的判斷是否認不了的。況且現在天下有幾個人相信你的話啊。」
  「我已經審訊過你的妻子,看來她是個賢妻。單是從刻了紋身,並決心等你從監獄出來,就不是一般女人能做到的。但就連這個女人對你的話也不是完全相信的。不,毋寧說她內心裡認定就是你幹的。你在逃往名古屋的前方,沒有切身地感到這一點嗎?」
  健司的眼淚撲簌簌掉下來,對這個問題他無法回答。
  「你這次是準備去死的。人若是打算死的話,就什麼都幹得出來。現在你要做的是講真話。在後天之前,好好考慮考慮。在流氓的學業裡不是也有臨死坦白的課程嗎?」

《惡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