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瓦爾特·加斯納柏林九月七日,星期一上午十時】
  安娜·洛菲知道她絕不能讓自己再尖叫出來,否則瓦爾特會立刻回來殺了她。在臥室的一角,安娜渾身顫慄不已蜷縮成一團,等待死神的來臨。
  剛開始,一切都像童話般美好,現在卻變成了一場永無止境的噩夢。
  她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認清一個事實——她的丈夫原來是個變態的殺人狂。
  在遇見瓦爾特·加斯納之前,安娜·洛菲從未愛過任何人,包括她的父母和她自己。
  從小,安娜一直就是個身體虛弱、雜病纏身的孩子。彷彿被詛咒一般,她一直遭受莫名的暈眩之苦。在記憶中,安娜似乎沒有一天離開過醫院,身旁也總是圍繞著一群護士和從各地搭機前來診治她的醫學專家。
  由於安娜的父親是鼎鼎大名的亞倫·洛菲——洛氏企業的董事之一——因此,世界各國頂尖的醫學專家,都不遠千里搭機前往柏林,隨侍在安娜的病榻之側。但是當他們為安娜做完種種檢驗後,他們對這種神秘病症的瞭解,並不比剛來的時候清楚多少。也就是是說,他們仍然一無所知,根本無從診斷起,更遑論找出病因了。
  安娜無法像其他小孩一樣正常上學,於是把自己從現實生活中抽離出來,逃避到一個屬於自己的幻想世界裡,一步也不容許別人進入。她用自己的方式勾勒出人生的美夢,因為她實在很難去接受現實生活中的冷酷與無情。
  安娜十八歲時,暈眩的老毛病突然不醫而愈,就跟它當初莫名其妙的開始一樣神秘。
  但是,這並未替她的生活帶來一絲曙光。同齡的女孩不是訂了婚,就是已嫁作人婦,安娜卻連初吻的經驗都還沒有。安娜告訴自己她一點都不在乎,只要能遠離塵囂,活在自己編織的夢幻中,就能讓她心滿意足了。
  到了約莫二十五歲時,登門求婚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其中包括一位瑞典的伯爵、一位意大利籍的詩人,以及許多來自貧窮國家的王子。然而,他們貪圖的只是她的萬貫家財,因為任誰都知道洛菲家族是世界上最顯赫的家族之一,而安娜·洛菲則是財產繼承人。在三十歲生日當天,安娜曾經很感慨地說:
  「我這輩子恐怕到死也無福享受兒孫承歡膝下的天倫之樂了。」
  除了顯赫的家世,在安娜平凡無奇的外表下,擁有的是一顆充滿熱愛、詩意、音樂、敏感而勇敢的心。
  ※※※
  在三十五歲生日時,安娜前往奧地利的吉茲堡度假。就在這裡,她邂逅了當時擔任滑雪教練,比她年輕十三歲的瓦爾特·加斯納。
  第一眼看到瓦爾特,安娜胸中的悸動就無法平息。當時他正從非常陡峭的漢南坎比賽專用坡道上敏捷輕盈地滑下來,那是安娜至今所見過最優美的畫面。她向滑雪道下方移近,以便能再看清楚這位神乎其技的滑雪者——他就像從天而降的天神。安娜光是站在遠處看著他就覺得心滿意足了。
  當時,瓦爾特也已經注意到安娜投向他的讚歎的目光。
  「你也在滑雪嗎?我親愛的小姐。」
  她只是搖搖頭,默不作聲,深怕自己說錯話,然後,瓦爾特帶著微笑說道:
  「可否賞光一起吃中飯?」
  安娜就像小女生一般驚惶失措跑開了。從這一刻起,瓦爾特就已擄獲她的芳心。
  安娜知道自己既不漂亮,也不比別人出色,她只是個平凡的女子。除了姓氏之外,就再也沒有任何可以吸引男人的特點了。
  或許就是因為安娜本身一點都稱不上美麗,因此使得她對一切美的事物都有著深深的崇拜。光是目不轉睛欣賞圖書和雕像,就能讓她花上好幾個小時在大博物館裡流連忘返。當瓦爾特·加斯納翩然出現時,安娜彷彿看見了藝術作品中眾神的化身。
  第二天早晨,當安娜在田納夫飯店的陽台上用餐時,瓦爾特·加斯納突然在她的餐桌旁出現。他看起來真的像是一尊年輕而又有活力的天神。輪廓端正而清晰,細緻的五官,柔和中不失陽剛之氣。被陽光曬得黝黑的臉龐,更顯現出牙齒的潔白與平整。他有一頭金黃色的美發和淺灰色的雙眸。當安娜隱約看到在他滑雪衣底下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的胸肌時,突然有一陣顫慄流竄過安娜的細腰。她偷偷將手藏到餐桌下,因為她害怕讓瓦爾特看見她那滿佈斑點而又不細嫩的雙手。
  「我昨天下午在滑雪城道那邊四處找你。」
  瓦爾特說。安娜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如果你不會滑雪,我很樂意當你的教練。」
  然後又帶著微笑加了一句:
  「完全免費!」
  瓦爾特帶她到初學者專用的赫斯堡坡道開始她的第一課。事實證明,安娜根本就不是學滑雪的料。她老是重心不穩,不停跌跤。但是她咬緊牙關,一試再試,怕的就是瓦爾特會瞧不起她。然而,瓦爾特一點兒都沒有因此而輕視她。相反,在安娜跌了十次之後,他扶起她,溫柔地說道:
  「滑雪這種運動實在不適合你這麼高貴的淑女,你應該去做一些更好的事情。」
  「什麼事?」
  安娜問道,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今晚吃飯時我再告訴你。」
  他們不僅一起享用晚餐,翌日還一起共進早餐,就連當天的午飯、晚餐也都在一起。
  為了陪安娜進城,他把所有的滑雪課程都停掉了。他帶安娜到德高登瑞夫的賭場狂歡,帶她乘雪橇、購物、郊遊,坐在飯店的陽台上一個小時接一個小時談心。
  對安娜而言,這段時光簡直就像夢幻一般美好。
  在他們結識後的第五天,瓦爾特牽起安娜的手,對她說:
  「安娜,我的心肝,我想娶你為妻。」
  他的這句話把一切都搞砸了。他錯在不該把安娜從美麗和童話世界中帶出來,逼使她不得不去面對殘酷的現實生活、正視自己的身份——一個毫無吸引力的三十五歲老處女,卻是追名逐利者的頭號目標。
  她想轉身離開,但是瓦爾特立刻握緊她的手阻止她。
  「我們彼此相愛,安娜。你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
  她無助地聽著他編織的美麗謊言,而她也很清楚這些可能都是謊言,他接著說:
  「我以前從未愛上過任何人。」
  她是這麼急切地想信任他,這使得瓦爾特輕輕鬆鬆就得逞了。
  當他們回到安娜的房間後,安娜開始和他談起彼此的心事,起初她還有戒心。但是,當瓦爾特向她傾訴自己的遭遇之後,她不僅對所聽到的一切深信不疑,對於兩人竟有無比類似的乖離命運,更感到不可思議。
  正如同安娜一樣,瓦爾特一直找不到值得去愛的人。由於自己自一出生就像小貓小狗一樣被人拋棄,他認為,自己也會被這個世界摒棄在外,就像安娜為了她的病症而必須離群索居一樣。他在孤兒院長大。
  他十三歲時,出眾的外表開始讓院裡的女孩們想盡方法要獲得他。
  當夜幕低垂,她們就把瓦爾特帶到房裡,領他上床,教他如何取悅她們。事後,這個小男孩就可以得到一些額外的點心作為獎賞。所謂的獎賞,也不過是一些食物、肉片,和一些用真正的砂糖製成的甜點。
  他得到了一切,唯獨沒有愛情。
  當瓦爾特大到可以逃出孤兒院時,他發現外面的世界和孤兒院相比根本沒什麼差別。女人還是想利用他的外表,只不過像佩戴勳章似的帶他四處炫耀。她們送他金錢、華服、珠寶,但是從未將自己完全交給他。安娜終於領悟到瓦爾特是她心靈上的伴侶、她的靈魂。
  於是在小鎮的禮堂中舉行過簡單的儀式之後,他們就正式結為夫妻了。
  安娜原本希望她的父親能一同分享她尋得夫婿的喜悅;然而,他不但一點都不高興,反而暴跳如雷。
  「你這個笨蛋!沒用的蠢東西!」亞倫對他大聲咆哮,「你嫁了個一無是處、利慾熏心的小人。我派人查過他的底細,他是個吃軟飯的傢伙,一輩子都靠女人吃飯——但是他一直找不到一個笨到願意嫁他的女人。」
  「不要再說了!」安娜哭喊著,「你根本就不瞭解他!」
  亞倫·洛菲知道自己對瓦爾特·加斯納是再清楚也不過了,於是他把這位新女婿叫到自己的辦公室來。
  瓦爾特環顧四周,頗為讚賞地看著漆黑的鑲板和牆上的古畫。
  「我喜歡這裡。」
  瓦爾特說。
  「那當然,我敢說這裡比孤兒院好多了!」
  亞倫回他一句。
  瓦爾特用犀利的目光盯著他,眼神看起來很機警。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我女兒半毛錢也沒有。你真的是大錯特錯了!」
  瓦爾特灰色的眼眸似乎在剎那間化成石頭。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只想告訴你,我女兒身無分文。如果你事前多下點工夫的話,你應該知道,洛氏企業完全是私人所有。」
  「也就是說,公司的股份絕不會對外拋售。我們的生活挺安逸,但也只是這樣而已。你絕對沒辦法從我女兒身上搾出半點油水來,更別想藉此發一筆橫財。」
  亞倫探了探口袋,拿出一個信封,丟到瓦爾特面前的桌上。
  「這些就算是給你的補償。我希望你在今晚六點以前滾出柏林。我不要安娜再聽到任何有關你的消息。」
  瓦爾特很鎮定地說:
  「你真的一點兒都沒想過,或許我是真心愛安娜才娶她為妻的嗎?」
  「沒有!」
  亞倫有些嘲諷地說:
  「難道你自己想過了嗎?」
  瓦爾特看了他一會兒後說道:
  「現在讓我們來瞧瞧我的身價如何。」
  他撕開信封,數了數里面的鈔票,然後抬起頭看著亞倫·洛菲。
  「我自認為我絕不止兩萬馬克這個價錢。」
  「要不要隨你,就這麼多了。好自為之吧!」
  「我會的。」
  瓦爾特答道:
  「如果你想聽真話,我倒認為自己挺幸運的。謝謝你!」
  他將信封往口袋裡隨手一放,迅速步出門外。
  亞倫·洛菲覺得如釋重負。
  雖然他知道這是唯一的解決之道,但仍然無法不對自己剛才的作為感到厭惡和些許的罪惡感。安娜可能會因新郎遺棄她而怏怏不樂,但總比日後才發生來得好。他會親自監督,直到安娜找到與她年紀相當的對象,就算對方不愛她,最起碼也要懂得尊敬她——一個真正對她感興趣,而不是垂涎因為她的身世背景所帶來一大筆財富的人,一個不會被區區兩萬馬克收買的男人。
  當亞倫·洛菲回到家時,安娜急忙上前迎接他,眼眶裡噙著淚水。他輕輕擁她入懷,摟住她說:
  「安娜,我的心肝寶貝,事情終究會過去的。你一定會忘掉他的——」
  當亞倫從她的肩上望過去時,赫然發現瓦爾特·加斯納就站在門口。安娜舉起她的手指,伸到父親的眼前說道:
  「您瞧,瓦爾特買了什麼給我!這是不是您見過最美麗的戒指?它價值兩萬馬克。」
  ※※※
  最後,安娜的父母也只好面對現實接受瓦爾特·加斯納了。不但如此,還買下一座位於溫絲的莊園,送給小倆口當結婚禮物。大宅裡的家俱全是法國進口貨,處處擺滿珍奇的古董、舒適的長沙發和坐椅。書房裡除了有羅特根名牌書桌外,還有一排排靠牆站的書櫥。樓上的家俱則全是從丹麥和瑞典進口的十八世紀珍品,佈置得典雅高貴,恍如置身於十八世紀皇親貴族的宅邸中。
  「已經夠了!」
  瓦爾特告訴安娜。
  「我不要你父母或你再送我任何東西了。我想靠自己的力量買一些好東西給你,我的親親。」
  他像個大男孩似的笑著,露出潔白的牙齒,接著又說:
  「可是我一毛錢也沒有。」
  「你當然有啊!」
  安娜說。
  「從現在開始,我的東西就是你的東西。」
  瓦爾特聽了這句話笑得很甜,然後對她說:
  「真的嗎?」
  在安娜的堅持之下瓦爾特看來頗為勉強似的聽安娜解說她的財務狀況。
  她有信託基金可供自己衣食無虞,但大部分的財產是與洛氏企業其他股東共同持有的股份,若未經過董事會的匿名投票贊成,就絕不可能擅自變賣。
  「你的股份值多少錢?」
  瓦爾特問道。安娜也一五一十的告訴他。他簡直無法相信。於是他又要求安娜再告訴他一次財產的總值。
  「你真的沒辦法動用那些股票?」
  「嗯!山姆堂兄絕不會答應的。他擁有大部分的股票。但是……」
  有一天,瓦爾特表示他想進入洛氏企業工作,但是亞倫·洛菲不贊成。
  「一個只會滑雪,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混混能為洛氏企業做什麼事?」
  他問道。但是,到頭來他還是為了女兒而讓步——讓瓦爾特在公司的管理部門工作。
  瓦爾特在工作上的表現進步神速,同時也證明了他是一個相當優秀的人才。在安娜的父親過世兩年後,瓦爾特·加斯納終於成了董事會的一員。
  安娜很為他感到驕傲。他不僅是個稱職的丈夫,更是個完美的情人。他經常買花或小禮物送給安娜,似乎待在家裡與妻子共度夜晚就能讓他心滿意足。安娜覺得自己真是太快樂、太幸福了。所以,當她一人獨處時,常常閃著淚光在心中默祝:
  「感謝主,賜給我如此幸福的人生!」
  為了討好瓦爾特的口味,安娜開始下廚親手做羹湯。一些香脆可口的德國泡菜和細膩的馬鈴薯泥,加上一塊鮮嫩多汁的煙熏豬排,還放了一點兒美式、德式香腸,就成為美味可口的紐綸堡香腸了。另外,還有用啤酒烹調,加入茴香子調味而成的豬排,上桌時再配上一顆去皮去核還塞滿了紅莓的烤蘋果。
  「你是全天下最棒的廚子。我的親親,我還捨不得吃呢。」
  瓦爾特總會這麼說。安娜害羞腓紅的雙頰有掩不住的驕傲。
  在他們婚後的第三年,安娜懷孕了。
  懷胎的前八個月,安娜極度不舒服,但是她仍然滿心喜悅地撐了過來。其實,真正令她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這是從某一天吃過中飯後發生的。當時安娜正一邊替瓦爾特織毛衣,一邊在腦海裡幻想著他們美好的未來。突然,瓦爾特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的天啊!安娜!黑漆漆的,你坐在這裡幹什麼?」
  暮色已籠罩大地,原來是接近黃昏了。她低頭尋找原本放在大腿上的毛衣,但是天色已經暗得看不清了。從此之後,同樣的狀況一再發生。安娜開始懷疑,這種不知不覺就陷入不省人事的怪毛病會不會是一個凶兆——預告自己的死期將近。她不怕死亡,但是一想到要離開瓦爾特,就會讓她感到一陣椎心刺骨之痛。
  在預產期前幾周的某日,由於神遊於白日夢中,心不在焉,安娜在上樓時踩空一步,從階梯頂端摔下來。醒來時,發覺自己已經在醫院裡了。瓦爾特坐在床邊,握著安娜的手。
  「你真的快把我嚇壞了!」
  他說。
  孩子呢?
  安娜突然驚覺到,腹中的小孩已經不在了。她伸手一探,肚子果然是平的。
  我的孩子呢?
  瓦爾特緊緊抱著她。
  「您生了一對雙胞胎,加斯納太太。」
  醫生告訴她。
  安娜轉向瓦爾特,看見他熱淚盈眶。
  「一男一女,我的親親。」
  他說。
  安娜快樂得差點沒昏過去,她等不及要把她的寶貝們抱在懷裡了。她一定要立刻看到他們,摸摸他們可愛的小臉蛋,擁他們入懷。
  「等你身體狀況好一點再說。」
  醫生說:
  「否則不行。」
  院方告訴安娜,她的病情已大有進展,但是她心裡的疑慮和恐懼卻一天一天加深。一些令她無法理解的怪事正在她身上發生。
  每當瓦爾特來探病時,離去之前總會握住她的雙手向她道別。安娜總會很驚訝地說:
  「怎麼你剛來就要……」
  話還沒說完,抬頭一看時間,原來已經過了三、四個鐘頭了。她一點都不曉得這些時間是怎麼過去的。她朦朦朧朧記得,院方似乎曾把小孩抱到床邊過,然而當時她正在睡覺。她記不起太多的細節,卻又不敢開口問人。沒關係,她想。反正瓦爾特帶她出院就能看到小孩了。
  令人期待的日子終於來臨了。雖然一再堅持自己恢復得差不多了,安娜還是坐著輪椅離開醫院。事實上,她仍然覺得非常虛弱,但是一想到就要見到自己的寶寶,她就難抑興奮之情。瓦爾特帶她回到家中,正要挽扶她上樓到臥房時,安娜說:
  「不,不!先帶我到嬰兒房去!」
  「你現在必須先休息一下,親愛的。你還太虛弱,不……」
  沒等他說完,安娜早就掙脫瓦爾特的懷抱,衝進育嬰室。
  百葉窗已經拉下來了,房間裡一片漆黑,安娜一會兒才適應過來。滿腔的興奮與期待,讓她覺得有些許的暈眩。她真怕自己會昏過去。瓦爾特尾隨她進來。他向她喃喃說了些話,好像想解釋些什麼,但是無論他說什麼,都已經不重要了。
  他們就在那裡——安娜的寶貝們在嬰兒床裡甜甜的睡著。為了不吵醒他們,安娜輕輕將身子挨近,站在一旁俯視他們。這真是安娜有生以來所見過最漂亮的嬰兒。即使是現在,她仍然能看出她的兒子將來會有像瓦爾特一樣俊秀的五官和濃密的金髮。女兒則像是精雕細琢的洋娃娃,擁有柔順的金髮和小巧的瓜子臉。安娜轉身對瓦爾特說:
  「他們真漂亮。我——我實在太高興了。」
  她的聲音有些哽塞。
  「來吧!安娜。」
  他摟住他的妻子,深深擁抱她。此時,他內心感到一股強烈的渴求,安娜也開始有些興奮起來。他們已經好久沒有如此的銷魂時光了。瓦爾特是對的,以後多的是時間來照顧他們的兒女。
  她為兒子取名彼得,女兒叫柏姬。他們不僅是她與瓦爾特的結晶,更是美麗的奇跡。能時時在嬰兒房裡陪他們玩耍、說話,就是安娜最大的快樂。雖然他們年紀還太小,不懂人世。但是安娜知道,他們一定能感受到她的母愛。有時候,在陪孩子們玩耍時,安娜不經意地回過身子,看見瓦爾特就站在房門口——他才剛下班回來,安娜赫然發覺,白天的時光已在不知不覺中流逝了。
  「過來跟我們一起玩嘛!」
  她會這麼說。
  「你晚飯弄了沒?」
  瓦爾特問她。剎那之間,一陣罪惡感掠過心頭,於是她下定決心要多關心丈夫一些,不要把全部的愛都給了孩子。然而,同樣的情形仍然會在第二天上演。這對寶貝就像磁鐵一樣,牢牢繫住她所有的心思。安娜仍然深深愛著瓦爾特,她告訴自己孩子們也是瓦爾特的一部分,企圖以此減輕心中的罪惡感。每天晚上,當瓦爾特入睡後,她便溜下床,躡手躡腳溜進育嬰室去看孩子。直到曙光初現,趁瓦爾特還未醒來之前,才急急回到床上。
  有一次,瓦爾特將她逮個正著。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問道。
  「沒什麼呀!親愛的,我只是——」
  「給我回房去!」
  他以前從來沒這樣對安娜說過話。
  早餐時,瓦爾特說:
  「我想我們該去度個假,暫時離開這裡對我們都有好處。」
  「但是,瓦爾特,孩子們還太小,不能長途跋涉啊!」
  「我是說只有我們兩個。」安娜搖搖頭,「我放不下他們。」
  他牽起她的手說:
  「我要你忘掉孩子!」
  「忘掉孩子?」
  她的聲音充滿了驚訝與不解。
  他深深望著安娜的雙眸說:
  「安娜,還記得在你懷孕之前的那段快樂時光嗎?我們多麼逍遙自在啊!只有我們倆獨處,沒有第三者打擾的日子不是很好嗎?」
  這時安娜才瞭解,瓦爾特是在嫉妒那兩個孩子。
  時間飛也似地流逝,瓦爾特卻一直不願接近他的子女。當小孩過生日時,安娜總會選送他們可愛的小禮物。然而瓦爾特老是藉故出城洽公。安娜無法再如此自我欺騙下去了。擺在眼前的事實是,瓦爾特一點兒都不關心孩子。安娜覺得,這可能要歸咎於自己花了太多的心思在孩子身上了。
  「鬼迷心竅!」
  瓦爾特則是這麼說她。
  他要求安娜去看心理醫生,安娜去了,不過那僅僅是為了讓瓦爾特高興而已。那個心理醫生根本就是個蒙佔大夫,當他開口說話時,安娜早就將他摒棄於心房之外,只任憑自己的思緒天馬行空,直到她聽到他說:
  「我們的時間到了,加斯納太太,下星期見好嗎?」
  「沒問題。」
  自此她就再也沒回去過。
  安娜覺得這不僅僅是她本身的問題,相對她,瓦爾特也要負起一半的責任。她錯在給了孩子們太多的愛,而瓦爾特則是愛得不夠。安娜學會了不在瓦爾特面前提起孩子的事,但是她幾乎等不及送瓦爾特出門上班,好讓自己早些到育嬰室裡去陪她那兩個寶貝。他們已經不再是嗷嗷待哺的小嬰兒,她的兒女已經滿三歲了。在他們身上,安娜已經可以揣摩出他們長大成人後的模樣。跟同齡的孩子比起來,彼得高多了,身體結實猶如小運動選手,與他的父親如出一轍。安娜常把他抱在腿上,對他說:
  「啊!彼得!將來會有多少女孩為你神魂顛倒啊!你可得好好待她們哦!知道嗎?」
  彼得總會害羞地笑著摟住安娜。安娜轉身面向柏姬。她一天比一天出落得更甜更美,她看起來不太像她的父母。頭髮如金絲般耀眼,肌膚細緻得有如陶瓷娃娃。彼得繼承了父親的壞脾氣,安娜有時候不得不輕輕打他幾下屁股來懲罰他。柏姬就不一樣,乖巧可人,像天使一般。瓦爾特出門時,安娜就會放音樂給他們聽,並且念一些故事。孩子們最喜歡的是《一零一童話集》,他們總是一再央求安娜說那些會吃人的妖怪,小精靈、巫婆的故事,而且還百聽不厭。夜深時,安娜抱他們上床,然後輕輕哼起搖籃曲:
  「睡吧!我的心肝寶貝,睡吧!讓爸爸來照顧你的羊群……」
  安娜常祈禱,希望時間能軟化瓦爾特對子女的態度,他的態度果然改變了,然而卻是每況愈下。他痛恨這些孩子。起初,安娜以為瓦爾特之所以如此,是為了獨享自己的愛。但是,漸漸的,她發現瓦爾特的所作所為不是因為愛,而是出於他對自己的憎恨。她的父親是對的。瓦爾特是覬覦她的萬貫家財才娶了安娜。孩子對他來說無疑是一大威脅,他甚至恨不得早日擺脫他們。瓦爾特一再向安娜提起賣掉公司股票的事。
  「山姆沒有權利阻止我們!我們可以帶著錢遠走高飛!就只有我們兩個人!」
  她一動也不動地看著他。
  「那孩子們呢?」
  瓦爾特的眼睛因怒火中燒而佈滿血絲:
  「不!你好好聽著。我們必須甩掉孩子。這對我倆都好,一定得這麼做!」
  從此刻起,安娜才算真正看清了瓦爾特瘋狂的真面目。她真的嚇壞了。除了一個星期來一次的清潔婦外,瓦爾特將所有的傭人都解雇了。安娜和孩子們必須跟瓦爾特獨處,任他擺佈。瓦爾特需要幫助。或許現在還來得及治療他的心病。十五世紀時,所有心智不健全的人都被集中到「納綸號」——愚人之船內。但現在是二十世紀,醫療技術如此發達,一定能找到可以舒解瓦爾特病症的靈藥。
  ※※※
  雖然現在是金風送爽,和煦的九月天,但是安娜卻蜷縮在臥房一角,一直坐在那兒不停地發抖。瓦爾特把房門鎖上了,安娜只有束手待斃。為了瓦爾特好,更為了她自己和孩子,安娜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她踉踉蹌蹌的走向電話旁。遲疑了幾秒後,拿起話筒,準備撥號通知警方。
  陌生的聲音從電話彼端傳來。
  「您好,這裡是柏林警局,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救救我!」
  安娜喉頭發緊。
  「我——」
  這時,不知從那兒突然伸出一隻手來,搶走了握在安娜手中的話筒,並將它狠狠擲到搖籃裡。安娜向後退了好幾步。
  「哦!求求你!」
  她低聲哀求著。
  「拜託!不要傷害我!」
  瓦爾特一步步向她逼進,雙眼異常明亮,聲音輕柔地幾乎讓安娜快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我的親親,我不會傷害你的,知不知道為什麼?」
  說著伸出手來撫摸安娜。一陣戰慄宛如電流般通過她的身體。
  「因為我們都不喜歡警察來這裡,對不對?」
  安娜猛搖頭,驚惶地說不出話來。
  「真正的罪魁禍首是那兩個該死的小鬼,安娜。我們現在就去擺脫他們,我——」
  門鈴突然響了起來,瓦爾特停在原地猶豫了一會兒。鈴聲又再度響起。
  「給我好好地待在這兒!」他說,「我馬上就回來。」
  安娜呆若木雞般望著他走出門外。瓦爾特轉身鎖上了臥室的門,安娜可以聽到鑰匙轉動時的卡卡聲。
  他說他馬上回來,安娜想著。
  瓦爾特·加斯納急急下樓去,走向大門打開它。一位身著灰色制服的信差站在門前,手裡拿著一個密封的呂宋紙信封。
  「這裡一封給加斯納先生、夫人的專函。」
  「我就是。」瓦爾特回答,「請把信給我。」
  他關上門,看了看手中的信封,很快的撕開它。他仔細看著信中的每一個字句。
  「很遺憾通知您,山姆·洛菲先生在一次登山事故中遇難。
  請務必於星期五中午十二點整,參加在蘇黎士所舉行的董事會緊急會議。」
  底下的署名是「裡斯·威廉」。

《朱門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