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夏爾·馬泰爾布宜諾斯艾利斯九月七日,星期一下午三時】
  一年一度的國際冠軍賽就要展開。在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賽車場上,擠滿了超過五萬名慕名而來的觀眾,放眼過去一片塵土飛揚。參賽者必須賽完一百一十五圈,也就是相當於四英里的路程。
  在炙熱的驕陽下,進行了將近五個小時的奔馳之後,大部分的選手已經被淘汰了,只剩下幾名佼佼者仍在場上飛馳。
  賽況之激烈可謂前所未有,仍留在場上競爭的幾名選手不僅僅是在追逐勝利,而且也是在創造歷史,他們注定要成為傳奇人物,名垂青史。
  這些賽車選手分別是來自新西蘭的克裡斯·阿蒙,來自蘭開郡1(註:英格蘭西北部的一郡)的布賴恩·雷曼;駕駛阿爾法-羅密歐33型跑車的意大利選手安德烈亞·阿達米奇;巴西選手卡洛斯·馬科則駕駛馬赫一級方程式跑車。此外,還有來自比利時的常勝車手雅基·伊斯克,以及駕駛BRM跑車的瑞典選手賴納·雅塞爾。
  賽車道上各類名車快如閃電,有法拉利、布拉伯漢、麥克拉倫M-19型,以及蓮花三級方程式賽車,跑車的外表分別有紅、有黃、有綠、有白,還有黑色和金色,使整個跑道看起來就像是旋轉不止的彩色漩渦,更像是一瀉千里的長虹。
  幾圈之後,一些身心飽受煎熬的老將已呈現疲態,紛紛敗下陣來。原本位居第四的克裡斯·阿蒙因為節氣閥彈跳開來,還沒來得及熄掉引擎,失控的車身便擦撞到雷曼所駕駛的古柏跑車,兩輛車都毀了。
  現在暫時領先的是賴納·雅塞爾,緊追在後的是雅基·伊斯克。一個大轉彎,賴納·雅塞爾所駕駛的BRM跑車齒輪箱突然裂開,電池和零件全都著火了。只見整輛車開始瘋狂打轉,尾隨在後由雅基·伊斯克駕駛的法拉利跑車受到了波及,因而不得不退出比賽。
  此刻,觀眾的情緒已到達了沸點。
  原本尾隨在後的三輛跑車立刻伺機超前,成了領先集團。他們分別是阿根廷選手約瑟·阿曼達裡斯駕駛的莎蒂斯跑車;瑞典的尼爾斯·尼爾遜的馬德拉跑車,以及由來自法國的馬泰爾所駕駛的法拉利312B-2型跑車。他們並駕齊驅,進入直線加速跑道時有如風馳電掣,遇到高難度的變道時又能輕鬆過關,真是神乎其技。
  目前領先的是約瑟·阿曼達裡斯。由於他是阿根廷本地的選手,因此觀眾幾乎是一邊倒為他吶喊加油。緊跟在後的是尼爾斯·尼爾遜,他駕駛紅白相間的馬德拉跑車,而緊追在後的則是法國選手馬泰爾所駕駛的黑色金邊法拉利。
  人們一直沒注意到那輛法拉利跑車。
  直到最後的五分鐘,它從第十名到第七名,然後又直竄到第五名,眾人才開始注意到它的後勁似乎不容忽視,頗有愈戰愈勇的趨勢。
  在眾人的注視之下,它又再度超前了兩部車,躍居第三名。
  場內的這三輛車以時速超過一百八十英里的速度飛馳。就算是在路況良好的克蘭茲海奇或是威金斯格林賽車跑道上,這種速度已經是相當危險了,更何況在布宜諾斯艾利斯這種難度極高的場地,這簡直是在玩命。
  一位身穿紅色制服的工作人員此時站在跑道旁,高舉一面牌子,上面寫著:
  「最後五圈。」
  這部黑色法拉利企圖從外側抄前到第二位,但是由尼爾遜駕駛的馬德拉跑車,此時也開始向外移動,擋住它的去路。他們幾乎是以全速前進,還領先居於內側車道的德國跑車。
  現在,這輛法國車無法超前,於是就稍稍減緩速度,遇到尼爾遜的馬德拉跑車和德國車之後,猛然一聲巨響,法拉利跑車像火箭一般向前推進,直往那兩輛車追撞過去,如此大膽的行為,迫使前面兩輛車不得不分向左右兩側閃避,法拉利便趁二車之間所形成的間隙往前竄去,成功地躍居第二位。
  原本屏息以待的觀眾,也爆發出如雷的歡呼聲,響徹雲霄。
  這真的是危險性極高,非藝高膽大之人不能完成的冒險行為。
  現在還是由阿曼達裡斯暫居領先的地位,馬泰爾居次,尼爾遜則退居為第三名。眼前就剩下最後的三圈了。
  阿曼達裡斯也目睹了方才法拉利令人心驚膽戰,又讓人欣賞的一幕。他心想,這個法國籍選手真不是蓋的;但是想要贏過我,還差得遠呢!阿曼達裡斯一心想奪得冠軍。
  現在,他看見場邊舉起了「最後兩圈」的牌子,勝利在望了,他暗自竊喜。他以眼角在照後鏡中瞥見那輛黑色法拉利試圖趕上來,想與他並駕齊驅。在他瞥見了戴著護目鏡,臉上佈滿塵土的駕駛員專注而堅決的神情時,阿曼達裡斯暗暗歎了口氣。
  比賽是殘酷的,這場競賽並不是為運動員設計的,而是為了最終唯一的勝利者。他甚至有點後悔,但是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現在,這兩輛車已經向橢圓形場地的北端逼近了。前方不遠處就是好幾次追撞事件發生的現場,想當然是整個場地中最大的難關。阿曼達裡斯再瞄了那個開法拉利的選手一眼,然後更用力地把手排擋給握緊。
  就在接近那處危險彎道時,阿曼達裡斯不自覺輕輕將踩在油門上的腳舉起以減緩速度,尾隨其後的法拉利便企圖趁機超前。阿曼達裡斯可以感覺得到,他的對手正對他投以懷疑的眼光;儘管如此,法拉利還是如阿曼達裡斯所預料的一般趕了上來,與他齊頭並進。
  他果然掉入陷阱了,阿曼達裡斯想著。
  全場觀眾激動的喊叫聲在耳邊嗡嗡作響,他靜靜的等待,等待那輛法拉利從自己外側超車的那一刻。
  時候到了!阿曼達裡斯剎時將油門踩到底,開始向右側逼近,想切斷法拉利的去向;如果法拉利想超過他的話,那真是比登天還難。
  照後鏡中映出法拉利車主驚惶失措的表情,阿曼達裡斯在心中大喊一聲——太帥了!出乎意料的,那輛法拉利車居然改變方向,反而加速向阿曼達裡斯的車靠過去。
  阿曼達裡斯做夢也沒想到,對方竟然會有這麼一招,莫非這輛不要命的法國車想來個同歸於盡?
  兩車之間的距離現在已經不到三英尺了。難道駕駛法拉利的傢伙是個瘋子不成?兩輛車都以極速向前急駛,若無法及時想出應變之策,恐怕雙方都將落得車毀人亡。
  阿曼達裡斯反射性地將車頭猛然一轉,向左方閃避,企圖避開那輛瘋狂的法拉利跑車。他踩下剎車,他想,即使現在只有一英吋之差,也不會造成衝撞,他仍然可以穩穩超前,化解危機,通過終點線。
  可惜,阿曼達裡斯的如意算盤似乎打得太早了,突如其來的減速使得車體開始打轉,陡地翻出車道,連沖帶撞,連滾了好幾圈,轉眼間,轟隆一聲爆炸了。不久,整輛跑車已經消失在熊熊的烈焰中。
  然而,所有的觀眾不但未被這懾人的一幕分散任何注意力,反倒像是著魔一般直盯著那輛呼嘯而過,奔向最後勝利的法拉利跑車不放。
  這時情緒激昂到極點的觀眾紛紛衝下看台,朝向法拉利一湧而上,歡呼之聲不絕於耳。
  駕駛員在觀眾的讚歎聲中緩緩站起來,把安全帽和護目鏡卸下。
  「噢?是女的!」
  「還是個美女呢!」
  她,擁有一頭小麥色的金髮,五官猶如刀削一般,冷峻而利落。神情自若的她,流露出一股冷漠又古典的美感。她的身軀微微顫抖。不知情的人還以為這是由於過度疲勞使然,事實上,這是因為剛才她逼使阿曼達裡斯魂歸西天的那一幕尚記憶猶新,她仍然能感覺到一股亢奮快感的原故。
  此時傳來大會播報員的聲音:
  「本次冠軍得主是駕駛法拉利跑車的選手,——來自法國的埃萊娜·洛菲·馬泰爾。」
  ※※※
  兩個鐘頭後,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裡茲大飯店埃萊娜訂的套房裡,她和她的夫婿夏爾躺在壁爐前的地毯上。埃萊娜一絲不掛地跨在夏爾身上,好像「里昂的工作者」這件藝術品的標準姿勢。
  夏爾卻一個勁地的哀號著:
  「哦!天啊!求求你別這麼做!拜託你!」
  然而,他的哀求不僅徒勞無功,反而讓埃萊娜變得更加亢奮,她更使勁的壓著夏爾,看著他的眼眶裡逐漸充滿淚水。
  我到底是招誰惹誰了?為什麼我就得遭受這種虐待呢?夏爾絕望地想著。如果讓埃萊娜知道自己背著她所捅出來的漏子,不知道她還會做出什麼更違悖常理的事呢(後果真的無法想像)!想到這裡,夏爾不禁害怕得閉上眼睛。
  夏爾·馬泰爾當初是貪圖埃萊娜·洛菲的萬貫家產才與她結婚的。他自以為揀了個便宜,誰知婚後的埃萊娜除了堅持保留父姓之外,一毛錢也不許他挪用。儘管夏爾捶胸頓足懊悔不已,卻也於事無補。
  夏爾·馬泰爾剛認識埃萊娜·洛菲時,也只不過是巴黎一家著名法律事務所的新進律師之一。有一次,上司要他拿幾份文件到會議室,當時埃萊娜正在和事務所裡的四位資深律師開會。
  那時,夏爾對埃萊娜已經略知一二了。事實上,在歐洲有誰不知道她就是洛氏製藥公司的女繼承人之一呢?
  她特立獨行的作為在報章雜誌上屢有刊載,但是得到的評論總是褒多於貶。她多彩多姿的生活令人目不暇接。她不僅是滑雪冠軍,還曾經隻身飛往尼泊爾,領隊登山探險;她熱衷於賽車、賽馬等刺激的運動,身旁永遠不乏護花使者——雖然換男人就像換不同的服裝一樣頻繁。
  她還常常成為巴黎週刊和法國期刊的封面人物。夏爾對這一切都耳熟能詳。
  埃萊娜·洛菲正為了她的離婚案件在會議室裡與人討論。
  夏爾不知道這究竟是埃萊娜·洛菲第幾次的離婚,應該不是第四次就是第五次,其實他壓根兒也不想問清楚。畢竟洛菲家族的世界對他而言是遙不可及的。
  夏爾走進會議室,當著埃萊娜·洛菲的面把文件交給上司。他緊張得連大氣兒都不敢喘一個,倒不是因為鼎鼎大名的埃萊娜·洛菲就近在咫尺(他連偷看她一眼也不敢),而是因為在場的四位資深律師。
  在律師界,他們就是權威的化身。而夏爾·馬泰爾一向崇拜權威。基本上,他是個野心不大的男人,很容易滿足現況,只要能自給自足,閒來窩在他巴黎的小公寓裡集集郵,就能讓他心滿意足了。
  儘管夏爾·馬泰爾不是個頂尖的律師,但是工作起來一點兒也不含糊,他最可取的地方就是有貫徹始終的毅力,永遠給人一種值得信賴的感覺。他有一股相當執拗的自尊心。他才四十出頭,論外表,不僅談不上有魅力,甚至可以說一點不討人喜歡。如果有人說他是那種精力充沛、拚命三郎型的人,那可就大錯特錯了。難怪在他見過埃萊娜·洛菲,接到資深律師給他的命令時會如此驚訝了。
  資深律師告訴他:
  「埃萊娜·洛菲小姐希望你承辦她的離婚案子。現在這件案子就由你負責。」
  夏爾當場目瞪口呆,他問道:
  「為什麼要由我辦這件案子呢?桑恰德先生?」
  桑恰德看著他,回答說:
  「我也搞不懂。你好好幹就是了。」
  自從接下埃萊娜的案子之後,他們之間的接觸就愈來愈頻繁了。她不僅常打電話找他,還邀他到她巴黎近郊韋西納的私人別墅裡共進晚餐;去看歌劇;還到她家去。他不禁覺得以主顧的關係來說,他們未免太過接近了。
  夏爾試著讓埃萊娜瞭解,這件案子對他來說猶如探囊取物,一點也不值得她如此操心,但是埃萊娜(她一直鼓勵夏爾叫她埃萊娜,夏爾常因此而感到侷促不安)總以他的保證能讓自己心安為由,一再與他見面。為此,夏爾常感到一絲絲苦澀又甜蜜的快樂。
  這種情形持續了幾星期之後,夏爾不禁要懷疑埃萊娜是否對他動了真情。若是如此,他是寧死也不敢相信。他一文不值,而埃萊娜家世顯赫。她會對自己這種無名小卒動心嗎?這簡直是天方夜譚!但是,埃萊娜連讓他疑心下去的機會都不給他。
  「我要嫁給你了,夏爾。」
  她斬釘截鐵地告訴他。
  夏爾根本沒有成家的念頭。事實上,跟女人在一起總是令他渾身不自在,手足無措。再說,他根本就不愛埃萊娜,就連喜歡也說不上。埃萊娜所到之處總會引來眾人的注目和騷動,這使得夏爾覺得非常難堪。扮演一個名人的護花使者對他來說難如登天。
  她光芒耀眼又好出風頭,實在有違他自己保守的個性。他們之間的差距實在是太大了。夏爾常為此而苦惱不已。
  她的衣著言行都走在時代前頭,奪光華與掌聲於一身。而他呢?他只不過是平凡無奇、胸無大志的中年律師罷了。他就是不明白,埃萊娜到底看上他哪一點。別人更是議論紛紛。
  埃萊娜公開參加過無數次的運動比賽,而那些比賽在過去一直是被認為只有男人才能從事的危險活動。因此,街坊間便開始謠傳埃萊娜·洛菲是女性解放運動的積極分子。
  事實上,她鄙視這種解放女性的運動,她唯一可以接受的只是男女平等的觀念。她覺得男人反倒不能跟女人相提並論。埃萊娜對男人總能手到擒來,男人對她來說並不是那麼的聰明能幹,充其量只能幫她點點煙、逗逗她、跑跑腿;為她開門、關門以及滿足她的性慾。只要好好加以訓練,男人可以成為最佳寵物。他們會自己打扮,弄得乾乾淨淨的,也能培養出良好的衛生習慣。對埃萊娜來說,男人真的是寵物,最佳的品種。
  與埃萊娜·洛菲曾經擁有過的男人比較起來,夏爾更像是徒有一副臭皮囊的呆子。
  她跟花花公子交往過,也跟野心勃勃的男人、商界大亨來往,更與無數男明星,模特兒有過關係。
  埃萊娜很清楚夏爾·馬泰爾是什麼樣的貨色——一個標準的蹩腳貨。然而,她從未跟個蹩腳貨談情說愛。這就是她選擇了夏爾的原因——一個刺激又新奇的挑戰。
  她想征服他、塑造他,看看自己能不能化腐朽為神奇。
  只要埃萊娜·洛菲拿定主意要這麼做,夏爾就算是插翅也難飛了。
  他們在諾裡舉行婚禮,蜜月旅行則在蒙特卡羅度過,也就是在這裡,夏爾失去了他的童貞,他僅有的一些幻想也隨之破滅了。他只想逃之夭夭,回到事務所去當個小律師。
  「你別傻了!」他的新娘告訴他,「你以為我願意下嫁給一個法律事務所的小職員嗎?你必須進入洛氏企業工作。總有一天,你將掌握大權。我們終將一起操縱整個洛氏企業王國。」
  ※※※
  埃萊娜在巴黎的分公司替夏爾安插了一個職位。他將工作上的事務鉅細靡遺的報告給埃萊娜聽,而埃萊娜也一直從旁指導,輔助他上軌。夏爾很快就進入狀況,與以往的表現不可同日而語。他立刻就對巴黎分公司的業務運作瞭如指掌,並成為分公司的董事之一。
  埃萊娜·洛菲已經成功地把他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平凡律師,塑造成世界頂尖連鎖企業的重要主管之一了。為此,夏爾應該要大大慶祝一番才是,但是情形卻完全相反。此刻的夏爾,反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愁雲慘霧中。
  從他替埃萊娜套上結婚戒指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被她套牢了。就連他的裁縫師、鞋匠和做襯衫的師傅,也都要由她指定。另外,她還把夏爾弄進高級的賈奇馬術俱樂部,幾乎將他視為寵物一般對待。
  每個月的薪水夏爾都得全數交給埃萊娜,而埃萊娜給他的零用錢實在是少得可憐。如果夏爾需要額外的支幽,就只有找埃萊娜要。
  對夏爾的平日作息,埃萊娜更是嚴格控制,她要夏爾能隨傳隨到。夏爾變成了一個不折不扣吃軟飯的傢伙,埃萊娜更以羞辱他為樂。她常指使他去做一些蠢事——例如要他在幾分鐘內替她從家裡把一瓶按摩霜送過來,讓他累得氣喘如牛。
  夏爾下班時,埃萊娜總是脫下衣服,在床上等他。在性方面永遠不能滿足的埃萊娜,根本就像一隻飢渴又殘暴的野獸。
  夏爾的母親臥病榻多年,自他有記憶以來,母親就從未有一天離得開那些瓶瓶罐罐的藥物,最後,在夏爾三十二歲那年,因為癌症而結束了她的生命。
  長年隨侍於病榻之側,夏爾根本沒有餘暇去跟女人約會,更遑論男女嫁娶之事了。
  母親過世後,他原本料想自己會能更自由自在一些,然而他感受到的卻是強烈的空虛與悵然若失——他發覺自己已經不再對女人或是性方面有絲毫的興趣。
  於是,在埃萊娜第一次提起結婚之事時,他以近乎天真的坦誠向埃萊娜剖析了他的心結。
  「……我想,我在那方面的需求沒那麼強烈。」
  他低著頭說。
  埃萊娜對他的反應投以暖昧的一笑:
  「可憐的夏爾!別擔心!我向你保證,你一定會很有興趣做那回事的!」
  他極度厭惡和埃萊娜做愛。然而,他的勉強和反感,似乎更讓埃萊娜的興趣有增無減。她不僅嘲笑他的無能,還強迫他去做一些病態的事,讓他顏面盡失,嘔心不已。
  埃萊娜的一些癖好真所謂是不堪入目,但是她永遠樂此不疲,而且還勇於嘗試各種新創的點子。夏爾永遠猜不透埃萊娜接下去要玩什麼新花招。
  有一次,正當夏爾難得感到飄飄欲仙時,她居然把一桶碎冰倒茌他的下部,更可怕的是,她還拿電動棒猛戳夏爾的肛門。
  夏爾真的被摧殘得不成人形,他對埃萊娜只有恐懼,而無一絲絲的愛意。在這些病態的遊戲裡,埃萊娜總以男人自居,把夏爾當成可憐的女人般蹂躪,盡她所能地去凌辱他,讓他僅存的一絲絲自尊全部消失殆盡。
  夏爾真的沒有半點強過她的地方。論智商,夏爾當然難以望其項背;論法律,她也不比他懂得少。她是個聰穎過人的女子,更擁有比男人還要強烈的權力慾望。她可以花上數小時,滔滔不絕談論公司的業務和未來的計劃。
  「夏爾!想想我們將擁有的一切!擁有洛氏企業就等於擁有半個地球!你好好看著,總有一天這個王國會盡數落在我的手裡!我的曾祖父就是這麼說的。」
  她志得意滿地說著。
  每一次,當她興高采烈講述完她的雄心壯志之後,她就愈發飢渴,而夏爾就得負責滿足她,配合她做一些見不得人的行為。
  他發覺自己開始鄙棄她。他的心中重新燃起一股新的希望——逃離這裡,躲得遠遠的。但是,要完成他的夢想,首先就必須要有一大筆的錢。
  一天,在用過午餐後,夏爾的一個朋友——勒內·迪尚告訴他一個發財的門路。
  「我的叔叔過世了。他在勃艮第留下一大片待售的葡萄園——那是將近一萬英畝的第一級釀酒用葡萄園。我有我的門路。」
  勒內·迪尚接著說:
  「我是他的親戚,這一點比較有利。目前唯一的困難是我的資金不夠,如果你願意跟我合夥,我們一年之內就可以回收,而且是加倍回收。你跟我去看看那塊葡萄園。」
  儘管夏爾身無分文,但是為了面子問題,他還是勉為其難地跟著他到勃艮第去看那塊地。
  迪尚果然沒騙他。那是塊一等一的好地。
  勒內·迪尚提出說明:
  「我們各自分攤兩百萬法朗,一年之內我們就可以各得四百萬法朗,怎麼樣?」
  四百萬法朗!老天!這筆巨款意義非比尋常,它能換得我自由之身!有了這筆錢,我就能逃出埃萊娜的手掌心了!夏爾滿懷希望地想著。
  「好!我會考慮看看。」
  夏爾如此允諾了迪尚。
  從這一刻起,夏爾日以繼夜的反覆思量。這是他畢生難逢的好機會。但是,要到那兒去籌到兩百萬法朗呢?
  要神不知鬼不覺的瞞過埃萊娜去貸款是不可能的。每一樣可能用來抵押的東西、房子、名畫、車子和珠寶全都在她名下。
  珠寶……那些漂亮、昂貴卻不實用的東西!埃萊娜把那些價值連城的珠寶都鎖在房間的保險櫃裡。
  慢慢地,一個新念頭在夏爾的腦海裡成形——如果他能一次偷出一些珠寶來,然後放些仿製品進去魚目混珠,那麼他就能拿這些真品去借貸了!等到葡萄豐收之後,他就能大撈一筆,遠走高飛。事後,再將她的首飾悉數奉還。
  夏爾趕緊撥電話找勒內·迪尚,整個心還不停卜卜跳。
  「買葡萄園的事,算我一份!」
  握聽筒的手興奮得微微顫抖。
  計劃的第一步,就是先設法偷埃萊娜的珠寶。這就足夠讓人心驚膽顫的了。夏爾害怕得根本無法下手。他每天都擔心得食不下嚥,緊張得不知道周圍所發生的一切,他終日都在擔心計劃無法得逞。
  夏爾自此也變得更加順從,但是心中積壓已久的恐懼和擔心東窗事發的憂慮,使得他每次見到埃萊娜時都會冒冷汗,雙手還會不止的抽動。埃萊娜開始擔心,就像關心一隻病了的小寵物一般。她請大夫來為他檢查。
  當然,大夫是無法知道他的病因的。
  「他似乎有點神經緊張,行房不可過於頻繁。」
  埃萊娜看著躺在床上赤裸著身體的夏爾,笑著說道:
  「謝謝你,大夫。」
  大夫一走,埃萊娜立刻開始脫衣服。
  「我——我覺得還是很虛弱。」
  夏爾怯生生地說著。
  「我可不會,我的精神好得很!」
  埃萊娜回答他。
  夏爾知道她已經不值得自己去恨了。她是毫無人性的冷血動物,夏爾感到一股無止境的恨意和噁心。
  ※※※
  就在第二個星期,夏爾的機會終於來臨了。埃萊娜要和一些朋友到卡密斯山滑雪,她不要夏爾跟她去。
  「我要你每天晚上都待在家裡。」
  埃萊娜告訴他,「我會隨時打電話回來。」
  夏爾目送她遠去,直到埃萊娜駕著紅色堅森跑車消失在視線之外時,他才飛快衝到房裡去,準備打開保險櫃。
  他看過她開過好幾次,所以也能背起來一部分的密碼,其餘的組合就盡量試試看,應該可以找得出來。
  一個小時後,滿頭大汗的夏爾終於找到正確的密碼了。
  他用顫抖的手拉開櫃門。在那些華美的天鵝絨寶盒內光彩奪目的首飾,不僅是價值連城的珍品,更是夏爾一線生機之所繫。他和當地一位珠寶設計師說好,要複製埃萊娜這些昂貴的珠寶。
  皮埃爾·裡肖——此行的高手,信誓旦旦地告訴他一切都沒問題。
  「先生,複製珠寶是我的拿手絕活兒。再說,這年頭也沒多少人有辯識的能力。」
  夏爾一次給他一件珠寶,當贗品完成時,他就把它放到保險櫃裡。
  他拿這些偷天換日得來的首飾真品,到公營的信貸部去典當。
  要悉數偷出埃萊娜的首飾真的是件難事。不僅要等到埃萊娜外出時才能進行,而且珠寶的複製更是一分一秒也遲不得。但是,儘管夏爾花了比他預期還要長的時間偷得這些珠寶,最後還是湊足了兩百萬法朗。
  「我已經把錢籌好了。」
  他撥了電話告訴勒內·迪尚。
  夏爾終於成為葡萄園的主人之一了,而且埃萊娜絲毫也沒起半點疑心。
  夏爾開始偷偷摸摸研究一些有關栽培葡萄的書籍。難道不是嗎?他現在可是葡萄園的主人了,是應該多鑽研這方面的學問。
  他從研究中心認識不同品種葡萄的差別——卡伯奈·蘇威依是制酒的主要品種;另外他也種了其他種類的葡萄,像是格羅斯、莫洛特、伯提綠葡萄等等。
  夏爾辦公室的抽屜內塞滿了各式各樣有關栽種葡萄的書籍。他學會了施肥、翻土和接枝方面的知識,一切有利於葡萄生長的條件,他都瞭如指掌。
  他經常定期和他的合夥人碰面,以便瞭解最新的相關資料。
  「事情進行得比我們所預期的還要順利。」
  勒內告訴他,「最近葡萄行情好得不得了,簡直是供不應求。我看光是第一次收成就能替咱們帶來三十萬法朗的進帳。」
  事情果然順利得超乎夏爾的想像!那些紅澄澄的葡萄比黃金還值錢!夏爾開始閱讀一些介紹南太平洋小島、委內瑞拉和巴西的書籍。這些地方深深地吸引著夏爾。
  唯一的問題是,洛氏企業的分公司遍佈全球各地,實在很難找到一個能逃開埃萊娜眼線的地方。一旦落在埃萊娜手裡,她一定會宰了他。他太瞭解埃萊娜了。
  他常暗自幻想,他要用千百種最殘酷的方法凌遲埃萊娜,將她碎屍萬段;不!應該要慢慢的,一步一步的將她生吞活剝,盡量延長她的痛苦。
  日夜是否顛倒了?一反常態的,夏爾開始喜歡埃萊娜虐待他。
  每當埃萊娜對他做出一些變態的行為時,他總想著:
  「沒關係,隨你怎麼做都好,反正我就快離開這個鬼地方了!你這個病態的賤女人!我因你的錢而致富,而你卻拿我沒轍!」
  埃萊娜都是命令他:
  「哦!現在,快、快點!」
  「再用點力啊!」
  或是「別停下來!繼續!快!」
  夏爾則是一味地順從,而心裡卻在暗暗竊笑。
  ※※※
  夏爾知道,決定葡萄品質的關鍵就是春季與夏季這兩個時期,到九月時還要有充分適當的陽光和雨量才能順利采收。過多的陽光會使葡萄過熟而香味盡失;過多的雨水則會讓果實腐敗爛掉。
  六月的勃艮第陽光普照,夏爾每天都要打電話詢問那邊的天氣狀況如何。他真的快等不及了。
  只要再過幾個星期,葡萄就可以采收了,而他的美夢也終於就要實現了。
  他已經選定牙買加的蒙泰戈灣作為他棲身之地,因為洛氏企業在當地沒有分公司。這麼一來,要完全逃離埃萊娜的控制才有希望。他不會到奧丘裡沃斯附近去,埃萊娜有一些朋友就住在那裡。
  在牙買加生活消費很低廉,他應該可以自給自足,雇一些傭人,品嚐一些珍饈,這樣一輩子生活下去就再理想也不過了。
  六月初的每一天,夏爾·馬泰爾儼然成為一個最快樂的男人。縱然目前的他過得毫無尊嚴,但是他的希望全都寄托在未來;他已生活在他築起的美夢中——住在灑滿金色陽光、微風輕拂的加勒比海小島上,有誰比他生活得更愜意?
  六月的氣候愈來愈穩定。不但陽光充足,適度的雨水也滋潤了大地。一切都非常有利於葡萄的生長。
  看著那些剔透晶瑩的葡萄日漸渾圓,夏爾知道財富已經離他不遠了。
  從六月十五日起,勃艮第地區下起綿綿細雨。慢慢地,雨勢竟然愈下愈烈。一天接著一天不停的下,幾個星期之後,夏爾已經沒有勇氣再去電話詢問勃艮第的天氣狀況了。
  有一天,勒內·迪尚打電話來了。
  「如果在七月中旬以前能停雨的話,我們的葡萄可能還保得住。」
  然而,當年七月的雨量之豐,成了法國氣象史上最罕見的一次。
  到了八月一日,夏爾已經賠掉他從埃萊娜那裡偷來的每一毛錢。
  夏爾已經面臨崩潰的邊緣了,似乎每天晚上都在噩夢中度過。
  「我們下個月要到阿根廷去。」
  一天,埃萊娜告訴他:「我要參加賽車大賽。」
  ※※※
  他看著埃萊娜在場內飛馳,心中不住想著——如果她撞車的話,我就自由了——他很誠懇地如此祈禱。
  但是,她是埃萊娜·洛菲。她天生下來就注定要當個大贏家,而他呢?永遠只能扮演失敗者的角色。
  拿到賽車冠軍讓埃萊娜變得更加瘋狂。
  當他們同到布宜諾斯艾利斯的飯店時,埃萊娜立刻脫掉夏爾的衣服,叫他躺在地毯上,自己則一下坐上他的肚子,就像是在騎一匹馬。
  當夏爾看到跨在他身上的埃萊娜手裡拿著一件亮晃晃的玩意兒向他逼近時,他情不自禁地驚叫失聲:
  「哦!不要!求求你!」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傳來一陣急急的敲門聲。
  「媽的!」
  埃萊娜低低咒罵了一聲。
  她停下來,靜待狀況,但是敲門聲仍然持續著。
  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
  「馬泰爾先生在嗎?」
  埃萊娜倏地站起身來,隨手抓了一件絲質長袍裹住她苗條、有彈性的身軀,並轉身向夏爾說道:
  「待在這兒別動!」
  她走上前去,把門打開。
  一個穿灰色制服的男人站在門口,遞給她一份密封著信件。
  「您是馬泰爾夫人嗎?這裡有一份密函要給您。」
  埃萊娜接過信封,隨手關上門。
  她粗暴地撕開了信封,迅速把內容看了一遍,接著又再細細讀了一遍。
  「那是什麼?」
  夏爾問道。
  「山姆·洛菲死了。」
  她回答,臉上帶著滿足的微笑。

《朱門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