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皇帝的家事 第14章有一種抉擇叫退位

末代皇帝的命運都很慘,但在清末帝溥儀看來,他算是不幸之中的萬幸。這樣的命運,從1912年2月12日他退位那日起,就已經命中注定了。那年的溥儀年方六歲,除了吃喝拉撒和玩耍,什麼都不知道。決定清朝命運的對話,在他的記憶中,只是隆裕太后跟一個矮胖的老頭之間的哭哭啼啼。

皇帝退位的決定,是隆裕皇太后做的。而退位詔書,是晚清最有名的狀元張謇的手筆。幾百字的退位詔書,只說了三件事:第一,為順應民意、避免戰亂,宣佈退位;第二,結束帝制,建立共和立憲政體;第三,由袁世凱組建臨時共和政府。最後一條後來有好些人不滿,認為一個垮了台的太后還要指定人組織政府,帶有授權的意味。但是,儘管袁世凱也承認自己做總統不是清帝的授權,而是民意的歸向,但加上這一條,對於當時的他而言絕對不是沒有意義的。不管怎麼說,在一個具有兩千多年帝制傳統的國度裡,這對自己的合法性大有裨益。

包子沒有從天上掉下來的。清帝的退位,實際上是獨立各省的革命黨和立憲黨人與袁世凱聯手促成的。甚至連不買南北和談的賬,執意要單打獨鬥,到處扔炸彈的北方革命黨人,也有份兒。如果不是他們炸死了最有用的滿人宗社黨干將良弼,滿人親貴怎麼可能遠的跑到大連、青島,近的躲進天津租界,上朝時,讓個隆裕呼天不應,呼地不靈。如果不是他們襲擊了袁世凱,袁世凱怎麼會有借口躲起來不見,讓自己的親信趙秉鈞和胡惟德兩個出面成天逼宮。

其實,武昌起義之後,接手內閣總理大臣的袁世凱,倒真的沒像人們說的那樣,成心要做王莽和曹操。他的如意算盤,無非是維持君主立憲體制,皇帝虛位,自己當家。為此,他逼走了當年逼他走的攝政王,讓隆裕臨朝稱制,領著一個六歲的小皇帝做君主,虛位的君主。可惜,這樣的算盤,獨立各省無論如何都不肯同意。即便是很有實力的立憲黨人,已然革命了,也沒覺得沒有皇帝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此前倒行逆施的滿人親貴,已經失去了他們的信任,順勢過一把「最先進制度」的癮,也不是什麼壞事。面對如此多的獨立省份,袁世凱自然也沒有信心蕩平叛亂。況且,人家已經給足了他面子——只要他反正,就是中國第一華盛頓,世界第二華盛頓。

親手在退位詔書上蓋上玉璽,辦完王朝火化手續的隆裕太后,其實是一個可憐人。長得太醜,跟西太后關係又太近,一生都不招光緒皇帝待見。做了清朝最後一個臨朝的太后,卻似乎只是為了替小皇帝辦退位手續。而她自己,也不像後來某些史家說的那樣識大體。當時最強硬的滿人親貴,所指望的無非是一個馮國璋。而馮國璋其實歸根結底,還是聽袁世凱的。隆裕的妥協是無可奈何,她擔心如果再不妥協,恐怕退位的優待條件都沒了。畢竟人家答應了保留皇家財產,還可以躲在宮苑裡做小皇帝,每年還有四百萬兩的歲費(後來其實一個子都沒給)。輸光了的時候,剩條短褲也是好的。隆裕最後用玉璽的時候,哭天搶地對趙秉鈞和胡惟德說的,就是讓他們拿出良心來,千萬保證他們娘兒倆的安全,保證優待條件的不落空。當然,背後操盤的袁世凱,是樂意給他的前主子一點優待的,畢竟他要面對他過去的同僚,面對北方保守氣氛濃烈的民意。即使以孫中山為首的革命黨人真的革命了,也沒有像過去在宣傳品上說的那樣對滿人趕盡殺絕,能放手也樂意放手。後來孫中山進北京,還見了隆裕和攝政王載灃,彼此握手言歡。

中國歷史上最後一個王朝的終結,從本質上講是被趕下台的,但下台的過程,卻是一場談判後的妥協。對於某些特別激進的革命黨人來說,這樣的妥協多少有點難以令人滿意,留了一個帝制的小小的尾巴——共和政府總統以外國君主之禮對待下台的皇帝。但是,對於相當多清廷的舊臣,很多保守的北方士大夫,卻是一個能接受的結局。儒家思想具有中庸和妥協精神,但號稱信奉儒家的國人,在政治操作中偏少妥協,即使妥協,也是假妥協。不是你吃掉我,就是我吃掉你,不到魚死網破,不肯善罷甘休。中國共和制的建立以這樣一種妥協開始,不僅減少了殺戮和破壞,而且營造了一種相對平和的氣氛。此後北洋時期固然辦共和辦得並不好,但政爭和戰爭,烈度都不大。

《再談國民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