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絕代雙驕 十五 白袍將軍陳慶之

爾朱榮回到晉陽,便開始張羅討伐葛榮起義軍的行動。葛榮這個時候幾乎控制了今天的河北全境,他攻下了冀州的信都(今河北冀縣),又對北面佔領定州(今河北定縣)、瀛州(今河北河間)、幽州等地的杜洛周的軍隊發動突襲,擊殺了杜洛周,兼併了他的地盤和部眾。

河北最南端的州是相州,治所在鄴城(今河北臨漳附近),也是國都洛陽的最後門戶。若相州再失,葛榮大軍就可以順利渡過黃河,威脅洛陽。北魏的相州刺史李神誓死不降,葛榮惱火,率領主力軍隊,號稱百萬之眾(當然能有十萬就相當不錯了,而且葛榮的所謂大軍「虛胖」很嚴重,戰鬥力也得打上大大的折扣),包圍了鄴城,一些遊兵散勇已經逛到了黃河邊上的汲郡。

爾朱榮鎮壓起義軍的經驗豐富,並不怕外強中乾的葛榮。他讓侄子爾朱天光代他鎮守晉陽,然後從本部精選了七千騎兵,以侯景為前驅,倍道兼行,從滏口(今河北磁縣西北)東出太行山,抄到了鄴城北面,在葛榮大軍的身後擺開陣勢。

葛榮對爾朱榮的突然出現略感吃驚,但他打慣了勝仗,又見爾朱榮的人數不多,喜形於色地對手下說:「這些人容易對付,大家每人帶條長繩,準備給我抓活的!」

他暫時停止了對鄴城的攻擊,列陣數十里,張開兩翼,向爾朱榮的騎兵隊伍包圍上來。

爾朱榮把軍隊引到附近的山谷,將手下督將按三人為單位分為多處,每處率領幾百名騎兵,來回奔躍,揚塵鼓噪,讓葛榮的軍隊無法判斷究竟有多少人馬。然後給每人發一根袖棒,掛在戰馬側部,遇到敵人時,就用袖棒擊打,無須費功夫斬首。

這招很高明,對付葛榮的准民兵,將其擊倒在地,不管是死是活,都等同於消滅其戰鬥力。據說,這種袖棒,就是唐初秦瓊的手中兵器雙鑭的前身(爾朱榮的戰略頭腦近乎白癡,但戰術素養確實很有一套)。

兩軍交鋒,葛榮的軍隊人多勢不眾,完全吃不住爾朱榮裝備精良的騎兵猛衝。爾朱榮親自率領一支人馬繞到背後,把葛榮的陣勢殺得七零八落,就地生擒葛榮。底下的十幾萬士兵也被袖棒打得滿地亂滾,呼天喊地,乞求饒命。

基於六鎮起義的教訓,爾朱榮沒有處置投降的士兵,而是讓他們親屬相隨,自尋出路,不再追究罪責。「首惡」葛榮押赴洛陽斬首,一些部將則被爾朱榮收編,跟著他遷往晉陽。河北起義至此基本煙消雲散。

委身於葛榮手下多時的宇文洛生、宇文泰兄弟,也在爾朱榮的收編之列。爾朱榮對他倆又愛又憚,心理很矛盾,愛的是才華出眾,憚的是名高望重。沒過多久,爾朱榮還是找了個罪名,把宇文洛生抓起來殺了,正要再殺宇文泰,宇文泰以理訴冤,陳詞慷慨,爾朱榮聽了很受感動,不但改變了主意,還任命他為統軍。

爾朱榮行事向來考慮不周,極具遊牧民族的特色,憑此顯然難成大事;而宇文泰能屈能伸,年紀輕輕(當時年僅二十二歲)已露出領袖氣質。他在北方大亂中連失父親和三個哥哥,卻從中習得了旁人少有的隱忍,著實可怕。否極泰來的宇文泰終於從爾朱榮手中得到小股部眾,有了一展身手的機會。

爾朱榮功勳卓著,進位大丞相,封柱國大將軍,兩個兒子爾朱文殊、爾朱文暢一併進爵為王。

葛榮雖被消滅,北魏境內尚有多處叛亂沒有平息,其中以青州的邢杲和關中的萬俟丑奴為最強。不過,爾朱榮最該頭疼的,應該是南朝的正規軍。

北方大亂,自顧不暇,南方的梁武帝也沒閒著,他看到了興復中原的新希望。從普通五年到七年(公元524年—526年),他連續發兵進攻淮水下游的北魏佔領區,首要目標是拿下壽陽。

時隔多年,從前對魏作戰功勳顯赫的韋叡、曹景宗、馬仙玭等人都已去世,老一輩的名將惟有豫州刺史裴邃還在獨撐,梁武帝在調兵遣將上顯得有些捉襟見肘。普通五年,他請裴邃坐鎮,都督征討諸軍事。這次行動比較順利,壽陽東北的不少城池都被輕鬆攻拔。裴邃的主力幾乎已經攻下壽陽,因後援不繼才被迫南撤。

普通六年,裴邃又攻下了壽陽西面的新蔡和鄭城(今河南穎上),形勢一片大好。然而緊要關頭,年事已高的裴邃卻在軍中病逝了。

梁武帝以中護軍夏侯亶接替裴邃,負責攻打壽陽的行動。夏侯亶是南梁開國功臣夏侯詳的兒子,才學雖高,打仗非其所長,壽陽攻防戰一時轉入僵持。

北面的彭城方面則傳來了利好消息,北魏徐州刺史元法僧謀反不成,率部叛投梁國。梁武帝喜出望外,他欣然納降,派兵北上接應,並命次子豫章王蕭綜率眾將進駐彭城。將領名單中最值得注意的,是武威將軍陳慶之。

之所以提請注意,不全是因為他後來驚人的表現。僅僅從早年的記錄來看,陳慶之在梁國、乃至南朝史上是一個異類。

我們知道,南朝評判一個人的標準,首先是出身門第,其次是品行學問,再次是容貌舉止。三者都平常無奇的人,別說做官,即便在社會上,也不會有人瞧得起。陳慶之呢,家族無考,品學未知,貌不驚人,而且武藝很爛,史載他「射不穿札,馬非所便」,連箭都射不來,馬都騎不好(比坐小車的韋叡還慘),沒有一處可以引人注意的。如果說老一輩名將韋叡的低調有其內斂的因素,那麼陳慶之的低姿勢,則完全是「事實如此」。

他出身卑微(或者是父母雙亡,或者是家境貧賤),自幼追隨梁武帝,相當於小僕從。梁武帝好棋,常常與人通宵對弈,別人都吃不消,只有陳慶之可以一夜不睡地陪梁武帝玩。梁武帝對他喜愛有加,登基後,把他放在身邊做主書(主管文書)。

普通北伐前,陳慶之除了這個文職,從未在軍中做過事,更別提帶兵打仗了。梁武帝瞭解他,信任他的穩重,讓他在蕭綜手下做雜號將軍。剛過不惑的陳慶之就這麼上了前線。

「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梁武帝企盼以彭城為據點,擴大北進的規模,誰想行動遭遇了意外,氣得他差點沒去撞牆。他心愛的兒子蕭綜不認他這個爹,還視他為仇敵。

梁武帝反齊攻下建康時,將東昏侯蕭寶卷的寵妃吳淑媛納為妃子,七個月後產下了蕭綜。蕭綜長大後從母親那裡聽說此事,便掘開蕭寶卷的墳墓,滴血驗親(這相當於古代版的DNA化驗,化驗過程是,將自己的血液滴到蕭寶卷的骨骼上,如若滲入,則兩人是血親。鬼知道是否有科學道理。其實齊梁兩蕭是只隔了四五代的親戚,即便採用DNA測驗,有所相似也該正常),堅信自己是南齊皇室的後代。他抓住梁魏兩軍在彭城對壘的時機,連夜逃入魏軍大營投降。

梁軍十分搞笑地丟了主帥,立時潰散,彭城得而復失,還傷亡數萬兵力。沮喪之餘,陳慶之卻讓為良將發愁的梁武帝眼前一亮:他的軍隊號令嚴整,全師退到了建康。

於是一年後梁國再次攻壽陽時,陳慶之被授予假節、總知軍事。夏侯亶和元樹分南北兩路合攻壽陽。北魏的主力軍正在河北清剿,無法有效支援壽陽。壽陽城破,梁武帝終於如願以償。陳慶之升為東宮直閣,負責太子東宮的防務,賜爵關中侯。短短一年之內,陳慶之從小主書一躍為大侯爵,雖說梁武帝有意提拔親信,但陳慶之的戰功還是足以讓很多久經沙場的宿將大跌眼鏡。

奪取壽陽只是開端。梁軍乘勝挺進,在淮北連戰連捷,攻到北魏南兗州的治所渦陽(今安徽蒙城)城下。梁軍主力的領軍是曹仲宗,陳慶之持節監軍。北魏援軍逼近渦陽,他親自指揮兩百名騎兵,突然襲擊立足未穩的魏軍前鋒,殺得魏軍措手不及,前軍大敗,後軍震恐。

兩軍在渦陽城對壘,從春到冬連續作戰,師老兵疲。曹仲宗擔心腹背受敵,打算退兵。陳慶之堅決反對,他手持杖節,站在軍營門口喝道:「大軍共至此地,已達一年,所耗糧草甚多。各軍毫無鬥志,還想退縮,哪裡是要立什麼功名,明明是藉機擄掠財物而已。我聽說『置之死地而後生』,現在正是破敵之時!我有陛下密敕,違我令者,一概嚴懲!」(我軍疲憊,難道敵軍不疲麼?為將之人有不畏勁敵的決心,才能取得所向披靡的戰績)

曹仲宗等人被說得面紅耳赤,只好依從。陳慶之也不強攻,他乘著夜色,率軍偷襲渦陽城周圍的魏軍據點,一夜攻下四個。天亮後,陳慶之命魏兵俘虜排開陣勢,衝在前面,梁軍則緊隨在後,攻打北魏餘下的九個據點,直殺得渦陽城外屍首成山,渦水斷流。梁軍攻陷渦陽城,又進據豫州的城父,離北魏的統治中心司州不遠了。

渦陽一戰,陳慶之軍隊的勇猛簡直成了北魏士兵的噩夢。他本人與麾下的士兵個個都身穿白袍,魏國人稱他「白袍將軍」,「白袍」成了「韋虎」之後最令魏國人恐懼的名詞。(個人以為,白色在戰場上是對視覺刺激最強烈的顏色,一旦染了鮮血,能起到相當大的震撼敵人的作用。以白袍作為戰袍,正蘊涵著作戰者莫大的氣概與信念。我甚至猜測,《三國演義》里長阪坡白袍小將趙雲的設計,可能也受了「白袍將軍」的啟發)

梁武帝決定給陳慶之一次單獨表現的機會。河陰慘案後,北魏宗室接連投奔南梁,「革命形勢」一片大好。大通二年(公元528年),梁武帝封北魏北海王元顥為魏王,命陳慶之為飆勇將軍,護送元顥北上稱帝,想以此達到控制北朝的目的。耐人尋味的是,他只給了陳慶之不到一萬的人馬,卻險些鬧出個天翻地覆。

《悠悠南北朝:三國歸隋統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