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個「新時代女性」,真的要拿生命來換?

她的名字,當年在上海乃至全國,無人不知。中國電影協會開過關於她的學術研討會,香港大學專門設立過關於她和中國電影的課程,她被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評選為「史上最偉大的二十五位亞洲演員」之一。她叫阮玲玉,她在25歲就拍了29部電影,她的生命也終止在25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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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0年4月26日,祖籍廣東的阮玲玉,出生在上海。

阮玲玉的父親叫阮用榮,是上海浦東亞細亞油棧的工人,因為積勞成疾,在44歲那年因為肺癆[1] 去世了。

那一年,阮玲玉6歲。一年後,阮玲玉的母親帶著阮玲玉,到上海一家姓張的大戶人家裡去做女傭。也正是在那裡,7歲的阮玲玉,第一次碰到了張家的四少爺,當時可能是14歲左右的張達民(張達民出生日期不詳,由他逝世日期推斷,可能當時比阮玲玉大7歲左右)。

阮玲玉

那是她人生中的第一個噩夢。因為不能隨便走動,阮玲玉童年的生活空間,就被局限在用人聚居的後院裡,在孤獨與拘束中度過。不過阮玲玉的母親還是一個有想法的女人,她認為阮玲玉不能作為一個用人的女兒一輩子這樣過下去,一定要想辦法出人頭地。

所以阮玲玉8歲那年,母親把她送到附近的一傢俬塾讀書,並有了一個學名叫「阮玉英」。一年後,開明的母親覺得私塾裡那些《三字經》《女兒經》太過時了,就千方百計求了自己服侍的張家大老爺,讓阮玲玉以半價的學費,進了當時美籍傳教士創辦的崇德女校(張家老爺是校董)。

1925年,15歲的阮玲玉已經亭亭玉立。此時,張家的四少爺張達民已經混了一張野雞大學的文憑,在家待業,白天閒逛,晚上舞廳,成了一個標準的「小開」(上海本地俗語,指沒有生存技能、依靠家裡的富家公子)。

張達民在一次偶然機會中認識了阮玲玉,並立刻對她一見傾心,發起了熱烈追求。張達民的追求手段,無非也就是那幾套:尾隨阮玲玉去公園,然後裝作邂逅。知道阮玲玉喜歡看什麼書,買好後故意放在她看得到的地方,說正好自己也在看。還有,就是經常接濟阮玲玉的母親。

阮玲玉張達民合影

但15歲的阮玲玉,從小在一個卑微和缺乏安全感的環境中長大,哪見識過這些?更何況張達民白白淨淨,儀表堂堂,很快,就和他墜入了愛河。

張家四少爺和一個用人的女兒談戀愛了!這個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張家大太太,也就是張達民母親的耳朵裡。和所有的愛情戲一樣,當媽媽的完全不能接受這段戀情,要求立即終止。

張達民選擇服從母親,但也選擇「捍衛愛情」,他給阮玲玉提出了建議——搬出去,搬到我給你租的地方去,我們悄悄同居吧。

於是,阮家母女被張達民安排到了上海四川北路的鴻慶坊。16歲的阮玲玉,選擇了退學,和張達民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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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張達民究竟能帶給阮玲玉些什麼呢?除了一些零花錢,其他無非也就是些甜言蜜語。靠甜言蜜語浸泡的愛情,能維持多久?

幾個月過去後,張達民又回到以前那種花天酒地的生活中去了,給阮玲玉的生活費也越來越少。事實上,如果最後經濟上無以為繼,張達民拋棄了阮玲玉,對後者來說倒未嘗不是一種幸運。

但就在那時候,出現了一個改變阮玲玉命運的人,那就是張達民的大哥張慧沖。

1927年3月13日《申報》在本部增刊(五)上,發表的一張圖片新聞(《掛名夫妻》中之女主角阮玲玉)。阮玲玉那年17歲,本來名叫「鳳根」或「玉英」,從這一年開始叫「阮玲玉」

張慧沖在民國歷史上,也是個有名有姓的人物。他當時自己有一家小的電影公司,為了幫阮玲玉維持生計,他提議阮玲玉可以試試去面試電影演員。阮玲玉聽從了這個建議,參加了明星影業公司的面試。

毫無表演經驗的阮玲玉,被導演卜萬蒼一眼相中,出演《掛名夫妻》的女主角,隨後又出演了《北京楊貴妃》《血淚碑》《洛陽橋》《白雲塔》等一系列電影,開始慢慢嶄露頭角。

踏上從影之路,可以說是阮玲玉的幸運,但也是她悲劇的開始。

應該說,阮玲玉一開始在明星影業公司接拍的電影,大多是些小成本電影,影響力並不大。因為頻繁接一些武俠片,阮玲玉甚至得到了「花瓶」和「妖女」的稱號。又因為和電影公司老闆鬧僵,阮玲玉一度還陷入無戲可接的境地。阮玲玉的電影之路發生轉機,是從1929年收到聯華公司的拍片邀請開始的。

1929年底,留美歸來的電影導演孫瑜,將法國小說《茶花女》改編成影片《故都春夢》,大膽起用阮玲玉和金焰主演此片。影片於1930年8月底上映,一時間萬人空巷,好評如潮。

當時《故都春夢》的廣告

這部電影的成功,使阮玲玉被聘為聯華影業公司演員。到1932年「淞滬抗戰」爆發前,阮玲玉接連拍攝了《野草閒花》(1930)、《戀愛與義務》(1931)、《一剪梅》(1931)、《桃花泣血記》(1931)等6部廣受歡迎的影片,以出色的演技一舉擺脫了「花瓶」的形象,成為當時的一線女明星。

阮玲玉的演技究竟怎樣?

導演孫瑜這樣評價:「與阮玲玉拍電影,是任何導演的最大愉快,開拍前略加指點,她很快就理解了導演的意圖,一試之後,在絕大多數情況下,總是一拍成功,極少重拍。她在鏡頭前試拍出來的戲,常比導演在進入攝影場前所想像出來的戲要好得多、高明得多。」

著名演員趙丹評價:「阮玲玉穿上尼姑服就成了尼姑:換上一身女工的衣服,手上再拎個飯盒,跑到工廠裡的女工群裡去,和姐妹們一同上班,簡直就再也分辨不出她是個演員了。」

導演鄭君裡的評價是:「在臨場時間,阮玲玉通常是隨便而鬆弛的:有時開開玩笑,有時打打毛線,有時吃吃零食。她表面上似乎不在意地聆聽著導演的簡單的囑咐,可等她一站到攝影機之前,在轉瞬之間,她的神態、情感、動作都按照角色的需要,自然地、即興地流露出來。沒有強迫和誇張,也沒有有意識的設計的痕跡,一切顯得純真、新鮮、恰當。這時候她與角色已合抱為一。可是一待導演發出「停止」的號令,她又毫不費力卸下她的精神化妝,恢復了她愉快輕鬆的本來面目。」

阮玲玉劇照

鄭君裡的總結是,阮玲玉之所以能演得那麼收放自如,除了她的天賦外,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原因——她扮演的角色,總是和自己的生活經歷有千絲萬縷的關係:被封建勢力壓得抬不起頭來的弱女,被闊佬玩弄的風塵女性,打破傳統的婚姻觀念的女性……

確實,如果苦難是一種經驗,那麼新星阮玲玉的「經驗」之路,才剛剛開始。

3

阮玲玉遭遇的第一個麻煩,就是張達民。張達民沒有任何生存技能,一直是靠家裡接濟。在張家大老爺去世後,他又很快花光了自己分到的那份遺產,然後迷上了賭博,欠下了高利貸。於是,張達民自然而然就打起了阮玲玉的主意。

彼時的阮玲玉,名氣已經越來越響,片酬收入自然也是越來越高。一開始,她倒是願意接濟張達民的,但很快她就發現,自己本來想托付終身的男人,其實是個「無賴+無底洞」。

漸漸地,阮玲玉不願意再給張達民錢了,而張達民的嘴臉也就慢慢暴露了出來:不給錢?就想盡各種辦法要!其中最讓阮玲玉接受不了的,是張達民一直揚言要把她16歲就和自己同居的故事捅給小報記者——他甚至會把當時小報報道另一個影星胡蝶打離婚官司的各種花邊報道拿給阮玲玉看,作為無聲的恐嚇。

阮玲玉一直是個愛臉面之人,此時又已是明星,自然害怕張達民的要挾,只能一次又一次滿足張達民的伸手要錢。她也不是沒有想過辦法,比如拜託聯華電影公司的老闆幫張達民謀得光華劇院經理的職位,月薪120元大洋(當時聯華電影公司一般的演職人員月薪才40元)。

阮玲玉覺得,男人有了一份正當的職業,應該就能消停了——但她也太低估渣男的戰鬥力了。

1932年,「一·二八淞滬抗戰」爆發,和當時的不少演員一樣,阮玲玉也去香港躲避戰火,她還帶著張達民。在香港,還沒擺脫第一個渣男,阮玲玉又遇見了第二個渣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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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渣男,名叫唐季珊。

和張達民相比,唐季珊的形象就要高大太多了:他是在整個東南亞都有名氣的富商,做茶葉生意,同時又是阮玲玉所在的聯華電影公司的大股東。

阮玲玉和唐季珊在一次應酬場合相逢,阮玲玉沒有放在心上,但唐季珊卻被她迷住了,隨即展開了熱烈的攻勢。一開始,阮玲玉是迴避的,但唐季珊無論形象、財力、溫柔體貼程度都遠勝張達民,一直渴望得到一個依靠的阮玲玉,漸漸對唐季珊產生了感情,開始和他交往。

這個時候,阮玲玉收到了一封女人的來信。寫信的人叫張織雲,曾經也是一名電影明星,和阮玲玉氣質很像,而她就是唐季珊的「現任女友」。

唐季珊和阮玲玉

在那封信裡,張織雲告訴阮玲玉,唐季珊在廣東有一個原配夫人,因為唐季珊的發跡全是靠那位原配夫人家裡的財力和勢力,所以一直不敢離婚。而自己的今天,就是阮玲玉的明天。

已經墜入愛河的阮玲玉並沒有把這封信當回事,認為張織雲只是出於女人的嫉妒,她相信唐季珊是真心準備和她過一輩子的。

回到上海後,阮玲玉就離開了張達民,搬到了唐季珊在新閘路買的一幢漂亮的三層小洋樓,開始和他同居。

說到張達民,就再交代下這位渣男到香港後的情況。上海戰事平息後,阮玲玉要回滬,張達民覺得香港更開放更好玩,不肯回去。他知道香港的何東爵士認了阮玲玉做乾女兒,就通過阮玲玉的關係,去太古輪船公司的瑞安輪上當了買辦。但他又怎會好好幹一份正經工作?很快,他就挪用公款,到澳門賭場一擲千金,直輸到兩手空空。

無奈之下,張達民只能返回上海找阮玲玉。阮玲玉又給他謀了一份福建福清縣稅務所所長的肥差。

1933年4月,張達民回到上海的二人居所,發現阮玲玉已經搬走。再一打聽,得知阮玲玉搬到了唐季珊的小洋樓。

對於唐季珊,張達民是不敢動的,想來想去,他找到了阮玲玉,要求阮玲玉補償他「分手費」。阮玲玉只要能擺脫張達民,願意接受他的苛刻條件——兩人簽訂了《阮玲玉張達民脫離同居關係約據》。其中第二款明確規定:阮玲玉每月給張達民一百元,以二年為期。

阮玲玉覺得,終於可以擺脫張達民,和唐季珊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但她不知道,她被兩名渣男輪流虐待的日子,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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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每月100元,普通老百姓足夠花了,但根本滿足不了張達民的胃口。手頭拮据的張達民很快就操起了「老本行」:敲詐阮玲玉。而且第一次敲詐就是一個獅子大開口:索要5000元大洋。

阮玲玉還去徵求唐季珊的意見,唐季珊自然臉色不好看,表示自己一分錢也不會出,也不建議阮玲玉給他錢,因為張達民是個無賴。

於是,阮玲玉就下了狠心,一分錢不給張達民。

沒想到阮玲玉敢反抗的張達民,隨即一紙訴狀告到法院。告什麼呢?告阮玲玉當初住在張家的時候,偷走了不少張家的值錢東西,後來把東西送給了唐季珊——這樣等於把唐季珊也給告了。

唐季珊當然也不是好惹的,他馬上也向法院遞了狀子,說張達民誣陷他,他要證明自己的清白。

怎麼證明呢?他要求阮玲玉自己在報紙上刊登一份啟事:她和自己雖然同居,但經濟獨立,從來沒送過自己東西。

一個男人誣告,另一個男人要證明自己的清白,他們拋出的,是同一個女人。

但阮玲玉當時還是愛著唐季珊的,軟弱的她最終按照唐季珊的意思,在報紙上刊登了那條關於同居但經濟獨立的告示。

這一切,阮玲玉還是可以忍受的,她只要唐季珊愛她。

但她這個最後的卑微的願望,還是落空了——很快,她就發現唐季珊有了新的女友,那個女人還是自己同一個圈內的朋友,名叫梁賽珍。從那時候起,唐季珊開始打罵阮玲玉。

阮玲玉覺得自己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這時,她又遇見了生命中的第三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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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男人,名叫蔡楚生,嗯,不是渣男。

蔡楚生是一名導演。你可能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你應該知道電影《漁光曲》,那是中國第一部獲得國際榮譽的電影,導演就是蔡楚生。

蔡楚生還沒有名氣的時候,曾經邀請過阮玲玉拍電影,但被阮玲玉謝絕。蔡楚生成名之後,阮玲玉以為蔡楚生不會再找她,沒有想到,蔡楚生又一次請她出演自己導演的電影:《新女性》。

《新女性》取材於一個真實的故事,女主角原型韋明是明星公司的女演員艾霞。艾霞是中國首位自殺的電影明星,很有才華,除了拍戲,她還經常發表小說和詩歌,在當年被稱為作家明星。然而,艾霞的情感生活卻很不順利,因為反對包辦婚姻和家庭決裂,然後又談了一場讓人心碎的戀愛,23歲的艾霞最終服毒自殺。

阮玲玉(中)在拍攝《新女性》時與蔡楚生(前蹲者)、殷虛(右一)等合影

蔡楚生是艾霞的好友,他發現艾霞去世後,還有一些無良小報在惡意中傷她,於是決定拍一部關於她的電影。而女主角,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阮玲玉。

阮玲玉拿到劇本通讀一遍之後,眼淚流了下來:因為她覺得這個女主角就是自己。

《新女性》這部電影,可能是阮玲玉拍得最投入的一部電影。在拍女主角韋明自殺的一場戲時,場內工作人員都淆然淚下,而一直結束工作就很容易出戲的阮玲玉,也因為入戲太深,直到拍攝結束後情緒都無法平復。

《新女性》畫面

蔡楚生便讓工作人員退場,他留下來默默陪伴著阮玲玉。兩個人慢慢聊起了天,才發現彼此有太多的共同語言:和阮玲玉一樣,蔡楚生也是從底層慢慢爬上來的——和當時大多海外留學歸來的導演不同,蔡楚生是從一個電影片場的義工一點點做起來的。

阮玲玉也向蔡楚生傾訴了自己的故事,包括張達民和唐季珊。她對蔡楚生說:「我多麼想成為一名新女性,能夠擺脫自己命運的新女性,但我太軟弱。」

蔡楚生也才知道,一個光彩照人的大明星背後,居然有那麼悲慘的故事。

那一夜聊天之後,兩人的關係明顯走近。

《新女性》上映後,由於是蔡楚生導演,阮玲玉主演,頗受矚目。但是因為影片中有一個小報記者的反面形象,所以電影受到了當時的「上海新聞記者公會」的抵制和攻擊,要求劇組在全國範圍內公開道歉,一些報紙甚至又開始詆毀阮玲玉。

情感和事業雙雙受挫,阮玲玉覺得自己走不下去了。這時候,她希望抓住自己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蔡楚生。她希望蔡楚生能帶她遠走高飛。

實事求是地說,阮玲玉多少有些一廂情願了。蔡楚生儘管仰慕她,但要他放棄辛辛苦苦拚搏來的電影事業,談何容易?更重要的是,蔡楚生在鄉下有一個原配夫人。

剛剛演完《新女性》的阮玲玉,預感到自己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

7

1935年3月7日晚,阮玲玉、唐季珊參加了聯華電影公司的聚會。

席間,阮玲玉談笑風生,沒有任何異常表現——除了臨近席終,起身與在座的各位一一告別,並與所有的女演員熱情擁抱。

大家以為這是她有些喝多了,並不以為意。

回到新閘路那幢漂亮的小洋樓,在唐季珊獨自回臥室睡覺之後,阮玲玉對自己的母親說肚子餓了,想吃碗麵。

母親做完面,阮玲玉端起麵碗走進了臥室。

子夜一點多,阮玲玉寫好兩封遺書,將3瓶30粒安眠藥都倒進麵碗,吃了下去。

據阮玲玉的母親回憶,阮玲玉服下安眠藥後沒多久,唐季珊就發現了。當時唐季珊就和阮母商量如何把阮玲玉送到醫院去。

當時上海市中心有很多醫療條件很好的教會醫院,服用安眠藥發現得早,只要處理得當,是可以救活的。但是唐季珊選擇了一個郊區的日本人開的福民醫院(阮玲玉1928年因為張達民服用安眠藥自殺過,就在那家日本醫院救活),因為那家日本醫院比較偏僻,沒有什麼人知道。唐季珊怕把阮玲玉送到大醫院,到時候鬧得沸沸揚揚。

唐季珊一路開車到福民醫院,發現福民醫院沒有值夜班的醫生,輾轉送到一家德國醫院,同樣沒有值班醫生。在清晨5點多,阮玲玉服藥已經4個多小時後,唐季珊又請來兩個私人醫生,私人醫生為阮玲玉洗胃後發現沒用,再送入蒲石路的中西療養院繼續洗胃,依然沒用。

在這個過程中,唐季珊知道可能要出事了,打電話叫來了聯華公司的老闆黎民偉(香港影星黎姿的爺爺),黎民偉一路上拍下了許多照片。

送到中西療養院的時候,已經是上午10點,最佳的搶救時機已經過去了——阮玲玉甚至沒有像自己主演的《新女性》女主角韋明那樣,服用安眠藥後有過求生的機會。

1935年3月8日下午6時38分,阮玲玉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8

阮玲玉的死訊傳來,整個上海乃至全國嘩然。

大家首先想知道的是,阮玲玉的遺書到底寫了什麼。

一開始,唐季珊不肯拿出來,在外界催促了很久之後,他終於拿出了兩封遺書。

第一封,是說沒有任何對不住張達民的地方,每月給他一百元等等,最後結尾就是大家所熟知的那句:「哎,我一死何足惜,不過,還是怕人言可畏,人言可畏罷了。」

另一封是寫給唐季珊的,交代了要他贍養老母和代養養女(這兩點唐季珊後來都想盡辦法守信做到了),並在信中說對不起他,拖累了他。

不過,這兩封遺書一直受到質疑,大家懷疑是唐季珊捏造出來的。

不久之後,發行量只有1500份的《思明商學報》又出現了另兩封號稱是「阮玲玉真正的遺書」,說是唐季珊後來的新歡梁賽珍提供的(梁賽珍和梁賽珊姐妹在提供了遺書後就此人間蒸發)。

在那兩封遺書中,阮玲玉的語氣明顯要激烈很多。

寫給張達民的是:「達民:我已被你迫死的,哪個人肯相信呢?你不想想我和你分離後,每月又津貼你一百元嗎?你真無良心,現在我死了,你大概心滿意足啊!人們一定以為我畏罪?其實我何罪可畏,我不過很悔悟不應該做你們兩人的爭奪品,但是太遲了!不必哭啊!我不會活了!也不用悔改,因為事情已到了這種地步。」

寫給唐季珊的是:「季珊:沒有你迷戀『×××』,沒有你那晚打我,今晚又打我,我大約不會這樣做吧!我死之後,將來一定會有人說你是玩弄女性的惡魔,更加要說我是沒有靈魂的女性,但那時,我不在人世了,你自己去受吧!過去的織雲,今日的我,明日是誰,我想你自己知道了就是。我死了,我並不敢恨你,希望你好好待媽媽和小囡囡。還有聯華欠我的人工二千零五十元,請作撫養她們的費用,還請你細心看顧她們,因為她們惟有你可以靠了!沒有我,你可以做你喜歡的事了,我很快樂。玲玉絕筆。」

關於這兩封遺書也有爭論,有不少人認為是真的,但也有人認為是假的,是用來攻擊唐季珊的。

不過,唐季珊司機後來的回憶應該不假:3月7日晚上回家路上,唐季珊和阮玲玉在車內發生了激烈的爭吵,回家後唐季珊不讓阮玲玉進家門,阮玲玉一直坐在門口哭。

9

遺書的真偽難辨,但阮玲玉的葬禮還是要舉行的。

1935年3月14日,阮玲玉的靈柩從上海萬國殯儀館移往閘北的聯義山莊墓地。阮玲玉生前的好友差不多都到齊了,將近300人。

下午1點10分,由金焰、孫瑜、費穆、鄭君裡、吳永剛、蔡楚生、黎民偉等12位當時中國電影界的大腕,將靈柩抬上靈車。

那天送葬的隊伍排成長龍,靈車所經之處,沿途夾道的影迷和老百姓多達30萬人。美國《紐約時報》駐滬記者在驚奇之餘,寫下了「這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哀禮」的報道。文中還配發了一幅插圖,送葬行列中有一壯漢,頭紮白布,身穿龍袍,其寓意為「倘若中國還有皇帝的話也會前來參加葬禮」。

更讓現在人多少有些不解的是,還有不少影迷,隨阮玲玉而去。

上海戲劇電影研究所的項福珍女士,聽聞噩耗,隨即吞服了鴉片自殺;紹興影迷夏陳氏當天吞服毒藥自殺;杭州聯華影院女招待員張美英也因痛悼阮玲玉服毒自盡。

單是1935年3月8日這天,上海就有5名少女自盡,其他地方的追星成員也有多位自殺——可能因為阮玲玉扮演的新時代女性形象一直鼓舞著她們,而阮玲玉的自殺,崩潰了她們的信念,因為她們留下的遺書內容大同小異:「阮玲玉死了,我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阮玲玉

魯迅在阮玲玉自殺身亡後,也專門寫了一篇《論人言可畏》,其中開頭就有一句說阮玲玉的死:「不過像在無邊的人海裡添了幾粒鹽,雖然使扯淡的嘴巴們覺得有些味道,但不久也還是淡,淡,淡。」

饅頭說

關於阮玲玉的死,長久以來,大家一直津津樂道的是「人言可畏」。

這裡不爭論遺書的真假,因為我贊同輿論環境的傷人,但我想聊聊阮玲玉的性格。

阮玲玉的遭遇無疑是值得同情的,但她的性格同樣也是有缺陷的——儘管這與她成長的環境和背景有關,並不能全怪她。

延伸開來,正好想說說,有些女性有時候在感情上往往會有三個症狀。

第一個症狀,叫「愛情斯德哥爾摩綜合征」。「斯德哥爾摩綜合征」,又稱「人質情結」或「人質綜合征」,比如人質會對劫持者產生一種心理上的依賴感。他們的生死操控在劫持者手裡,劫持者讓他們活下來,他們便不勝感激。他們與劫持者共命運,把劫持者的前途當成自己的前途,把劫持者的安危視為自己的安危。於是,他們採取了「我們反對他們」的態度,把解救者當成了敵人。

所以,我們有時候會看到,有的渣男明明把自己的妻子(女友)折磨得死去活來,你去指責那個男人時,他的女人反而會最先跳出來:「這是我的男人,要你管?!」

第二個症狀,叫「山魯佐德情結」。山魯佐德是《一千零一夜》故事的女主角。皇帝每晚都要召一個少女進宮,第二天早上殺掉。宰相的女兒山魯佐德為了終止殺戮,自願進宮。她每天晚上給皇帝講一個故事,一到關鍵時刻就打住不說,第二天晚上接著講,一連講了一千零一夜,最終打動了皇帝,成了他的愛人。

很多女孩心中都有個「山魯佐德情結」,希望在自己的生命中會出現一個壞壞的王子、花心的總裁、校園的惡霸、不羈的浪子,甚至是痞子或壞蛋,而堅信自己會感動他、感化他,成為渣男的最後一個女人、愛情的歸宿。

第三個症狀,叫「羅密歐與朱麗葉效應」。羅密歐與朱麗葉兩家是世仇,他們的愛情遭到了兩個家族的極力反對,但越這樣,他們倆反而愛得越深,直到殉情。有些女生,當家人和周圍朋友都勸她與渣男分手,這反而刺激她更堅定地要與他在一起,到最後,不知道是為了愛情,還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反抗精神。

相比於80多年前阮玲玉生存的社會環境,現在我們的社會環境對女性的要求要寬容不少,對女性的尊重多了不少,但總體來說——儘管我是一個男性——這個社會對女性依舊是不公平的,甚至存在很多歧視。

其中的表現之一就是,在感情和婚姻問題上,社會輿論對男性的寬容度,要遠高於對女性。

也正是因此,女生們更應該擦亮眼睛,吸取教訓,保護自己,遠離渣男。

最後,祝「饅頭說」的廣大女性讀者節日快樂!更自信,更勇敢,更堅強!

[1] 肺癆是當時的稱謂,現在叫肺結核。——編者注

《歷史的溫度:尋找歷史背面的故事、熱血和真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