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根本所在 空頭支票你要不要

沒有宗教,就不會有信仰。

什麼是信仰?嚴格地說,信仰就是對超自然、超世俗之存在堅定不移地相信,比如上帝或安拉。這樣的存在不屬於自然界,不能靠科學實驗證明;也不屬於人類社會,不能靠日常經驗證明。沒辦法,只能「信仰」。

難怪德爾圖良大主教說:正因為荒謬,我才信仰。[5]

這樣的對象,華夏歷來沒有。我們之所有,或者是自然的,如荀子的天;或者是世俗的,如墨子的義;或者既是自然的,又是世俗的,如孔子的命。死生有命,是自然的;富貴在天,是世俗的。就連老子的道,也一樣。

至於殷商的上帝,則是他們的祖宗帝嚳,以及其他已故的商君,即「天上的帝王」,也不是宗教意義上的神。

當然,民間並不是什麼都不信。比如信神,信鬼,信風水,卻其實「信而不仰」。和尚、道士、風水師,都可以花錢雇。至於燒香拜佛,則不過例行公事,又變成了「仰而不信」。你要讓他真信,必須顯靈。所謂「信則靈」,說穿了是「不靈就不信」,或「靈了我才信」。標準,是管不管用。

由是之故,我們民族的信,沒有定准。祖宗、菩薩、狐仙、關老爺、玉皇大帝、太上老君,都可以是崇拜對象。某些農村的神龕裡,還有「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國人對他們,一視同仁地給予禮遇。只要這些神靈能給自己帶來實際上的好處,我們是不忌諱改換門庭的。

這是典型的實用主義和經驗主義。

它的背後,則是中華文明的第二種精神。

這就是「現實精神」。

所謂「現實精神」,也就是不承認「彼岸世界」。既沒有宗教的彼岸,也沒有哲學的彼岸,甚至沒有科學的彼岸。因此,杞人憂天一直傳為笑柄,清談則被認為會誤國。難怪魏晉玄學只能曇花一現,還要在後世備受詬病,儘管兩晉之亡未必由於清談(請參看本中華史第十一卷《魏晉風度》)。

總之,所有一切抽像的、玄遠的、非世俗的、不能兌現的,都不在視線範圍之內。什麼天堂,什麼來世,什麼末日審判,什麼極樂世界,這些空頭支票才沒人當真感興趣,只能哄騙愚夫愚婦。我們真正感興趣的,還是君臣父子,三綱五常,哥們義氣,天地良心。這些都不是信仰,但是管用。

我們真想要的,也是世俗的生活。

是啊,男耕女織,四世同堂,父慈子孝,共享天倫,才最是其樂融融。就連桃花源中人,過的也是這種日子;就連《天仙配》裡的七仙女,嚮往的也是這種生活,更不用說芸芸眾生了。他們主張的是「心動不如行動」,是「說得到做得到」,甚至「今朝有酒今朝醉」,或者「好死不如賴活著」。

這也是一種樂觀。

或者說,也是一種藝術。

於是,中華文明就有了第三種精神。

這就是「藝術精神」。

藝術精神不是藝術氣質。希臘民族的藝術氣質是與生俱來的,是他們童年性情的率真表現,所以才那樣爛漫天真。我們民族的藝術精神,卻是維穩的手段和結果,是一種陶冶和教化。後世儒家甚至編造出謊言,說帝舜命令後夔(讀如葵)掌管文學藝術,以此培養貴族子弟的健全人格。後夔則保證,只要他奏樂,就連野獸和野蠻人都會跳起舞來。[6]

說到底,還是禮樂教化。

顯然,這樣的藝術,不可能是「純藝術」,只能是「泛藝術」。因此,在我們民族這裡,幾乎任何事情都能夠變成藝術,比如領導藝術、管理藝術、教育藝術。換句話說,即便不能變成藝術,也能把它們藝術化。

藝術化的境界是達成和諧,底線是糊住面子。有這樣一層脈脈溫情的面紗遮掩,哪怕爾虞我詐,勾心鬥角,明槍暗箭,專制獨裁,都不至於太難看。至於小民,則可以苦中取樂,忙裡偷閒,舒展眉頭把日子過下去。

奇怪!我們民族不要宗教的空頭支票,卻陶醉於藝術的自我安慰,並持之以恆樂此不疲,又是為什麼?

也許還得問周公。

[5]德爾圖良(Tertullian)的話,見卡西爾《人論》。

[6]見《尚書·舜典》。

《易中天中華史:奠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