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交換

  這兩人自然就是荊無命和上官金虹。像他們這樣的人,世上也許還找不出第三個。

  江湖中聲名最響,勢力最大,財力也最雄厚的「金錢幫」幫住所竟如此粗陋,生活竟如此簡樸。這簡直是誰也無法想像的事。

  因為金錢在他眼中只不過是種工具,女人也是工具。世上所有的享受在他眼中都是種工具,他完全不屑一顧。他唯一的愛好就是權力。權力,除了權力之外,再也沒有別的。他為權力而生,甚至也可以為權利而死:

  靜。除了翻動書冊時發出的「沙沙」聲之外,就沒有別的聲音。燈已燃起。他們在這裡,已不知工作了多久,站了多久,只知道窗外的巨已由暗而明體性原則、社會性原則和實踐性原則;怎樣正確區分現象與上官金虹手沒有停,也沒有抬頭。

  荊無命道:「誰?」

  門外應聲道:「一七九。」

  荊無命道:「什麼事?」

  門外人道:「有人求見幫主。」

  荊無命道:「是什麼人?」

  門外人造:「他不肯說出姓名。」

  荊無命道:「為什麼事求見?」

  問外人道:「他也要等見到幫主之面時才肯說出來。

  荊無命不說話了。

  上官金虹忽然道:「人在哪裡?」

  門外人造:「就在前院。」

  上官金虹手未停,頭未抬,道:「殺了他!」

  門外人道:「是。」

  上官金虹突又問道:「人是誰帶來的?」

  門外人道:「第八舵主向松。」

  上官金虹道:「連向松一齊殺1」

  門外人道:「是。」

  荊無命道:「我去!」

  這兩字說出,他的人已在門口,拉開門,一閃而沒。要殺人,荊無命從不落後,何況,向松號稱「風雨流星、一雙流星睡在「兵器譜」中排名十九,要殺他並不容易。來找上官金虹的是誰?找他有什麼事?上官金虹竟完全不在意,這人竟連一絲好奇心都沒有。

  這人實在已沒有人性。

  他的頭還是未抬,手還是未停。

  門開,荊無命一閃而入。

  上官金虹並沒有問「死了麼?」

  因為他知道荊無命殺人從不失字。:

  他只是說:「去!向松若未還手,送他家屬黃金萬兩,向松若還手,滅他滿門。」

  荊無命道:「我沒有殺他。」

  上官金虹這才霍然抬頭,目光刀一般瞪著他。

  荊無命面上毫無表情,道:「困為他帶來的人,我不能殺,」

  上官金虹厲聲道:「世人皆可殺,他為何不能殺?」

  荊無命道:「我不殺孩子。」

  上官金虹似也怔住,慢慢的放下筆,道:「你說,要見我的只是個孩子?」

  荊無命道:「是。」

  上官金虹道:「是個怎麼樣的孩子?」

  荊無命道:「是個殘廢的孩子。」

  上官金虹目中射出了光,沉吟著,終於道:「帶他進來!」

  居然會有孩子來求見上官金虹,這種事簡直違上官金虹自己都無法相信——這孩子若非太大膽,就是太瘋狂。

  但來的確是個孩子。

  他臉色蒼白,幾乎完全沒有血色。

  他目中也沒有孩子們的明亮光采,目光呆滯而深沉。

  他行走得很慢,背也是佝僂著的。

  這孩子看來就像是個老人。

  這孩子竟是龍小雲。

  無論誰見到龍小雲這樣的孩子都忍不住要多瞧幾眼的。

  上官金虹也不例外。

  他的目光就像是刀鋒般射在龍小雲臉上。

  無論誰見到上官金虹這種鋒利逼人的目光,縱不發抖,也會嚇得兩腿發軟,說不出話來。

  龍小雲卻是例外。

  他慢慢的走進來,躬身一禮,道:「晚輩龍小雲,參見幫主。」

  上官金虹目光閃動,道:「龍小雲?龍嘯雲是你的什麼人?」

  龍小雲道:「家父。」

  上官金虹道:「是你父親叫你來的?」

  龍小雲道:「是。」

  上官金虹道:「他自己為何不來?」

  龍小雲道:「家父若來求見,非但未能見幫主之面,而且逐可能有殺身之禍。」上官金虹厲聲道:「你認為我不會殺你?」

  龍小雲道:「三尺童子,性命早已懸於幫主指掌之間,幫主非不能殺,乃不屑殺!」

  上官金虹面色居然緩和了下來,道:「你年紀雖小,身體贏弱,膽子倒不小。」

  龍小雲道:「一個人若有所求,無論誰的膽子都會大的。」

  上官金虹道:「說得好。」

  他忽然回頭向荊無命笑了笑,道:「你只聽他說話,能聽得出他是個孩子麼?」

  龍小雲雖然垂著頭,卻一直在留意著他們的表情,對這兩人之間的關係似乎很感興趣。

  上官金虹終於開了口,緩緩道:「不說話,是你最大的長處,不聽人說話,卻可能是你的致命傷。」

  荊無命這次索性連話都不說了。

  又沉默了很久,上官金虹才口過頭,道:「你們求的是什麼事?」

  龍小雲道:「每件事都有很多種說法,晚輩本也可將此事說得委婉些,但幫主日理萬機,晚輩不敢多擾,只能選擇最直接的說法。」

  上官金虹道:「很好,對付說話嗜嗓的人,我只有一種法子,那就是將他的舌頭割下來。」

  龍小雲道:「晚輩此來,只是要和幫主談一筆交易,」

  上官金虹道:「交易?」

  他臉色更冷,緩緩道:「以前也有人和我談過交易,你可願知道我對付他們的法子?」

  龍小雲道:「晚輩在聽著。」

  上官金虹道:「我對付他們,也只有一種法子,亂刀分屍!」

  龍小雲神色不變,淡淡道:「但這交易卻和別人不同,否則晚輩也不敢來了。」

  上官金虹道:「交易就是交易,有何不同?」

  龍小雲道:「這交易對幫主有百利而無一害。」

  上官金虹道:「哦?」

  龍小雲道:「幫主威鎮天下,富可敵國,世上所有的東西,幫主具可予取予求。」

  上官金虹道。「確是如此,所以我根本不必和別人談交易。」

  龍小雲道:「但世上還是有樣東西,幫主未必能得到。」

  上官金虹道:「哦?」、

  龍小雲道:「這樣東西本身價值也許並不高,但在幫主說來,就不同了。」

  上官金虹道:「為什麼?」龍小雲道:「因為世上只有得不到的東西,才最珍貴。」

  上官金虹道:「你說那是什麼?」

  龍小雲道:「李尋歡的命!」

  上官金虹冷漠的目光突然變得熾熱,厲聲道:「你說什麼?」

  龍小雲道:「李尋歡的命已在我們掌握之中,只要幫主願意,晚輩隨時可將他奉上。」

  上官金虹又沉默了下來。

  過了很久很久,等到他熾熱的目光又冷漠,他才淡淡道:「李尋歡何足道哉,我根本就從未將他放在眼裡。」

  龍小雲道:「既是如此,晚輩告退。」

  他再也不說第二句話,長脹一揖,轉過身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饅,卻絕未回頭。

  上官金虹也沒有再瞧他一眼。

  龍小雲慢饅的走到門口,拉開了門。

  上官金虹突然道:「慢著。」

  龍小雲目中露出一絲得意之色,但等他回過頭時,目光已又變得恭謹而呆滯,躬身道:「幫主還有何吩咐?」

  上官金虹並沒有看他,只有凝注著案前的燭火,緩緩道:「你想以李尋歡的命來換什麼?」

  龍小雲道:「家父久慕幫主聲名,只恨無緣識荊。」

  上官金虹冷冷道:「這是廢話,我只想聽你要求的是什麼?」

  龍小雲道:「家父但求能在天下英雄面前,與幫主結為八拜之交。」

  上官金虹目中突又射出怒火,但瞬即平息,淡淡道:「看來龍嘯雲倒也不愧是個聰明人,只可惜這件事卻做得太笨了。」

  龍小雲道:「這種做法的確很笨,但最笨的法子,往往最有效。」

  上官金虹道:「你有把握這交易能談成?」

  龍小雲道:「若無把握,晚輩何必冒死而來?」

  上官金虹道:「龍嘯雲只有你這一個獨子,是麼?」

  龍小雲道:「是。」

  上宮金虹道:「既是如此,他就不該要你來的。」

  龍小雲道:「這只因若是換了別人前來,根本無法見到幫主之面。」

  上官金虹道:「你們本是交易的買主,但你一來,情況就變了。」

  龍小雲道:「幫主認為可以用我來要脅家父,逼他交出李尋歡來?」

  上官金虹道:「正是如此。」

  龍小雲突然笑了笑,道:「幫主素有知人之明,但對家父,卻看錯了。」

  上官金虹冷笑道:一難道他寧可讓我殺了你,也不肯交出李尋歡?」

  龍小雲道:「正是。」

  上官金虹道:「難道他不是人?」

  龍小雲道:「是人,但人卻有很多種。」

  上宮金虹道:「他是哪一種?」

  龍小雲道:「家父和幫主是同樣的一種人,為了達到目的,不擇一切手段,也不惜犧牲一切。」:

  上官金虹的嘴閉上了,閉成一條線。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道:「近二十年來,已沒有人敢在我面前說這種話了。」

  龍小雲道:「就因為幫主是這種人,是以晚輩才敢說這種話,才能打動幫主這種人。」

  上官金虹盯著他,道:「我若不答應,你們難道就要放了李尋歡?」

  龍小雲道:「是。」

  上官金虹冷笑道:「你不怕他殺了你們復仇?」

  龍小雲道:「他是另一種人,絕不會做這種事的。」

  他笑了笑,接著道:「他若會做這種事,遭遇也不會有今日悲慘。」

  上官金虹厲聲道:「你們縱然放了他,又怎知我不能親手殺他?」

  龍小雲淡淡道:「小李飛刀,例不虛發。」

  上官金虹道:「你認為連我也躲不過他的那一刀?」

  龍小雲道:「至少幫主並沒有十分的把握,是麼?」

  上官金虹道:「哼。」

  龍小雲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以幫主現在的身份地位,又何必冒這個險?」

  上官金虹的嘴又閉上」

  龍小雲道:「何況,家父武功雖不甚高,但聲望地位,心計機智,都不在別人之下,幫主與他結為兄弟,也是有利而無害的。」

  上官金虹又沉默了半晌,忽然問道:「李尋歡也是他的兄弟,是麼?」龍小雲道:「是。」

  上官金虹冷笑道:「他既能出賣了李尋歡,又怎知不會出賣我?」

  龍小雲道:「因為幫主不是李尋歡。」

  這種話說得很簡單,也很尖銳。

  上官金虹突然縱聲而笑,道:「不錯,龍嘯雲就算有膽子出賣我,也沒有那麼大的本事。」

  龍小雲道:「幫主答應了?」

  上官金虹驟然頓住笑聲,道:「我怎知道李尋歡已在你們掌握之中?」

  龍小雲道:「只要幫主發出請貼,邀請天下英雄來參與家父與幫主結拜之盛典……」

  上官金虹道:「你認為他們敢來?」

  龍小雲微笑道:「來不來都不重要,只要大家知道這件事就行了。」

  上官金虹笑冷道:「你考慮得倒很周到。」

  龍小雲道:「這件事幫主也許還要考慮,晚輩就落腳在城中『如雲客棧』,等候幫主的消息。」

  他慢慢的又接著道:「只要幫主請貼發出,有人收到,晚輩隨時都可將李尋歡帶到幫主這裡來。」

  上官金虹道:「帶到這裡來……哼,你父子只怕還沒有這麼大的本事。」

  龍小雲道:「這點晚輩自然也知道,連少林寺心眉大師和田七爺都做不到的事,晚輩自然更做不到了,只不過……」

  上官金虹道:「不過怎樣?」

  龍小雲道:「一路上若有荊先生護送,就可萬元一失了。」

  上官金虹沉吟著,還未說話。

  荊無命突然道:「我去。」

  龍小雲面上初次露出喜色,一揖到地,道:「多謝。」

  上官金虹又默然良久,忽然問道:「你武功已被廢,永難復愈,下手的人是李尋歡?」

  龍小雲蒼白的面色一下子又變為鐵青,垂下頭,道:「是。」

  上官金虹盯著他的臉,一字字問道:「你恨他?」

  龍小雲的拳已握,沉默了很久,終於又回答了一個字:「是。」

  上官金虹道:「其實你非但不該恨他,還該感激他才是。」

  龍小雲愕然抬頭,道:「感激?」

  上官金虹冷冷道:「若非他已廢去你的武功,今日你已死在這裡。」

  龍小雲的頭又垂下。

  上官金虹道:「你小小年紀,已如此陰沉狠毒,不出二十年,就可與我爭一同之雄長,若非你已殘廢,我怎麼能放過你?」

  龍小雲緊咬著牙,牙根已出血。

  但他的頭始終未曾抬起。

《多情劍客無情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