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海棠夫人

  三更未到,俞佩玉已到了花神祠外。

  他依約而來,既非為了那絕代之名花、更非為了百年之佳釀,而是為了那迷霧般的烏紗,烏紗裡一雙清澈的眼波。

  月光下,只見淒涼的花神祠前,不知何時已移來了一片花海,百花叢中,白玉幾畔,斜倚著一個身披輕紗的美人。

  花光月色,映著她的如夢雙眸,冰肌玉膚,幾令人渾然忘卻今夕何夕,更不知是置身於人間,還是天上?

  但俞佩玉卻只覺有些失望,縱有天上的仙子殷相待,卻又怎及得他思念中的人眼波一瞬。

  只聽一陣銀鈴般的笑聲自百花間傳了過來,道:「你既已來了,為何還不過來?」

  俞佩玉大步走了過去,淡淡笑道:「劉伶尚未醉,怎敢闖天台?」

  海棠夫人嫣然笑道:「如此名花,尚不足以令你未飲而醉?」

  俞佩玉道:「在下未知夫人為何相召之前,還不敢醉。」

  海棠夫人笑道:「如此明月,如此良夕,能和你這樣的美少年共謀一醉,豈非人生一快……這原因難道還不夠!你難道還要問我是為了什麼?」

  俞佩玉微微一笑,走到海棠夫人對面坐下,自斟自飲,連喝了三杯,舉杯對月,大笑道:「不錯,人生幾何,對酒當歌,能和夫人共醉與月下,正是人生莫大快事,我還要多問什麼?」

  他本非豪邁不羈的人,但一個人數次自生死關頭闖回來後,對世上一切事部不禁要看得淡多了。

  人生不過如此而已,他又為何要苦苦束縛自己,別人看來很嚴重的事,在他的眼中看來,卻已是毫無所謂的。

  海棠夫人凝眸瞧著他,突然笑道:「你知道麼,我對你的興趣,已越大了。」

  俞佩玉笑道:「興趣?」

  海棠夫人眼波流動,道:「有關你的一切,我都覺得很有興趣,譬如說……你是什麼人?從那裡來的?武功是出自什麼門派?」

  俞佩玉歎道:「一個四海為家的流浪者,只怕連自己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夫人的這些問題,夫人你說是麼?」

  海棠夫人嫣然道:「你年紀輕輕,又能經歷過多少事?怎地說話卻像是已飽經滄桑,早已瞧破了世情似的。」

  俞佩玉悠悠道:「有些人一個月經歷過的事,已比別人一生都多了。」

  海棠夫人銀鈴般嬌笑起來,道:「你說得很好,但至少你也該說出你的名字,是麼?」

  俞佩玉微一沉吟,道:「在下俞佩玉?」

  海棠夫人笑聲驟然頓住,道:「俞佩玉?」

  俞佩玉道:「夫人難道覺得這是個不祥的名字?」

  海棠夫人展顏一笑,道:「我只是覺得有趣……俞佩玉自己參加俞佩玉的喪事,你難道不覺得這很有趣麼?」

  她明星般的目光緊盯俞佩玉。

  俞佩玉神色不變,淡淡笑道:「司馬相如,藺相如,名相如,實不相如,雖然有個俞佩玉死了,但卻還有個俞佩玉是活著的。」

  海棠夫人一字字道:「你能確定自己不是那死了的俞佩玉?」

  俞佩玉大笑道:「夫人難道以為我是鬼魂不成?」

  海棠夫人微笑道:「我第一眼瞧見你,便覺得你有些鬼氣。」

  俞佩玉道:「哦?」

  海棠夫人道:「你像是突然一下子自幽冥中躍入紅塵的,在你出現之前,沒有人瞧見過你,也沒有人知道你的來歷。」

  俞佩玉道:「夫人莫非已調查過在下?」

  海棠夫人嫣然笑道:「世上沒有一個女人會對你這樣的男人不感興趣的,我究竟也是一個女人,是麼?」

  俞佩玉笑道:「夫人豈只是女人而已,夫人乃是女人中的女人,仙子中的仙子。」

  海棠夫人道:「但你卻對我全不感興趣,我走過你面前時,你甚至連瞧都未瞧我一眼,這豈非有些奇怪麼?」

  她笑容雖是那麼嫵媚,語聲雖是那麼溫柔,但在這動人的外貌下,卻似乎有種刺人的鋒芒,足以刺穿人世間一切秘密。

  俞佩玉暗中吃了一驚,強笑道:「夫人艷光照人,在下怎敢作劉楨之平視?」

  海棠夫人柔聲道:「你眼睛只是盯著我身後的一個人,但她臉蒙黑紗,你根本瞧不見她的面目,你那樣瞧她,莫非你和她早已認識?」

  俞佩玉道:「她……她是誰?」

  海棠夫人嬌笑道:「你莫想瞞我,我早已覺得你就是死了的那俞佩玉,你可知道,到目前為止,世上還沒有一個人能瞞得過我的。」

  這名動天下的海棠夫人,眸子裡的確似乎有一種足以洞悉一切的魔力,俞佩玉勉強控制著心裡的激動,淡淡笑道:「世上只怕也沒有什麼人能忍心欺騙夫人。」

  海棠夫人道:「你呢?」

  俞佩玉道:「在下究竟也是個人,是麼?」

  海棠夫人咯咯笑道:「好,你很好。」

  她突然拍了拍手,花叢間便走出個人來。

  夢一般的月光下,只見她深沉的眼睛裡,凝聚著叔不盡的悲哀,蒼白的面靨上,帶著種說不出的憂鬱,這深沉的悲哀與憂鬱,並未能損傷她的美麗,卻更使她有種動人心魄的魅力,她看來已非人間的絕色,她看來竟似天上的花神,將玫瑰的艷麗,蘭花的清幽,菊花的高雅,牡丹的端淑,全都聚集在一身。

  剎那間俞佩玉只覺天旋地轉,幾乎連呼吸俱都停止。

  海棠夫人凝視著他,絕不肯放過他面上表情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指著花叢中走出的林黛羽,一字字道:「你再瞧瞧,認不認得她?」

  俞佩玉舉杯一飲而盡,道:「不認得。」

  「不認得」這雖然是簡簡單單三個字,但俞佩玉卻不知費了多少力氣,才說出來的,這三個字就像是三柄刀,刺破了他的咽喉,這三個字就像是三團灼熱的火焰,滾過了他的舌頭,燒焦了他的心。

  明明是他最親切,最心愛的人,但他卻偏偏只有咬緊牙關說「不認得」,世上又有什麼比這更令人痛心的事。

  明明是他世上剩下的唯一親人,但他卻偏偏只能視之為陌路,世上又有什麼比這更殘酷的事。

  酒入咽喉,芬芳的美酒,也變得說不出的苦澀,人生本是杯苦酒,這杯苦酒他只有喝下去。

  海棠夫人轉向林黛羽,道:「你可認得他?」

  林黛羽蒼白的臉,沒有絲毫的表情,冷冷道:「不認得。」

  明明是他未來的妻子,但卻當著他的面說不認得他,這三個字也像是三支箭,刺入了俞佩玉的心。

  海棠夫人終於輕輕的歎了口氣,道:「若連她都不認得你,你想必就不會是那死了的俞佩玉了,再說……一個人若連他未來的妻子都不願相認,他縱然活著也等於死了。」

  俞佩玉的心的確已死了,仰首大笑道:「夫人說的好,容在下敬夫人三杯。」

  他自斟自飲,轉眼間已喝下了數十杯,甚至連林黛羽的轉身走回去時,他都未回頭去瞧她一眼。

  海棠夫人笑道:「你醉了。」

  俞佩玉舉杯道:「人生難得幾回醉?」

  海棠夫人幽然道:「不錯,一醉解千愁,你醉吧。」

  俞佩玉喃喃道:「只可惜這幾杯酒還醉不倒我。」

  他卻不知他酒量雖好,這百花佳釀的酒力卻更異乎尋常,他全身飄飄然似已凌風,竟真的醉了。

  只聽海棠夫人柔聲道:「醉吧,醉吧……置身在此險惡的江湖中,若連醉也不能醉時,人生就真的太悲慘了,下次你若還想醉,不妨再來尋我。」

  醺醉中,他彷彿覺得眼前突然出現了許多高高矮矮的人影,每一個人的面目都是那麼猙獰可惡。

  他又彷彿聽見海棠夫人道:「這俞佩玉只是個初入江湖的少年,各位總該相信了吧。」

  江湖原來竟真是如此險惡,對每個陌生人的來歷都不肯放過,若不是海棠夫人,俞佩玉的麻煩只怕還多著哩。

  俞佩玉心裡只覺對海棠夫人說不出有多麼感激,他努力想說幾句感激的話,卻含含糊糊連自己都不知說了些什麼?

  他只聽得海棠夫人又道:「這少年今日既是我的客人,終生便都是我百花宮的佳賓,今後若是沒有什麼必要各位最好莫要麻煩他,現在也讓他好好睡吧。」

  ※※※

  俞佩玉醒來時,花香,月色,什麼都沒有了,熹微的暑光,已籠罩著大地,遠處不住有啁啾鳥語。

  接著,他便瞧見一條婀娜的人影,自乳白色的晨霧中,踏著殘落的花瓣,飄飄走了過來。

  她的來臨,彷彿為大地帶來陣清新的氣息,她目光閃動著的光亮,也是明朗而純真的,既不是海棠夫人那樣的鋒芒,那樣的媚艷,也沒有林黛羽那樣的悲哀和憂鬱,這複雜的世界在她眼中看來,似乎也是單純的。

  她瞧著俞佩玉,曼聲道:「迷途的燕子呀,你終於醒來了麼,這世上有那麼多甜美的泉水,你為什麼偏要喝酒?」

  這甜美的話聲,聽來真有如歌曲。

  俞佩玉輕輕歎了口氣,喃喃道:「人生的煩惱,雲雀姑娘自然是不會懂的。」

  姬靈燕垂下頭,突也輕輕歎息了一聲,幽幽道:「你可知道昔日那無慮無憂的雲雀,如今也有了煩惱?」

  俞佩玉苦笑道:「姑娘你又會有什麼煩惱?」

  姬靈燕目中竟流下淚來道:「雲雀的窩裡,已流滿了鮮血,她已不能再耽下去了,可憐的雲雀,已經沒有地方可去了。」

  她突然拉住俞佩玉的手,顫聲道:「求求你,帶我走吧,無論到什麼它方,我都跟著你。」

  俞佩王心念一動,大聲道:「你怎知道我是誰?為什麼要跟我走?」

  姬靈燕道:「我認得你這雙眼睛,你的眼睛是那麼善良,又那麼勇敢,就好像燕子一樣,和任何人都不同,我又怎會忘記?」

  這癡迷的少女,竟不覺有種出奇敏銳的觀察力,人人都能瞧出的事,她也許瞧不出,但人們全都瞧不出的事,她反而可以瞧出來的,這也就是她為什麼總是聽不懂人類的話語卻反而懂得鳥語。

  俞佩玉默然半晌,苦笑道:「你知道,你是不能跟我走的,我要去的地方,到處都充滿了凶險,每個人都可能傷害到你。」

  姬靈燕道:「有你保護著我,我什麼都不怕了。」

  她癡癡的瞧著俞佩玉,目光中充滿了哀求,也充滿了對俞佩玉的信任,面對著這麼雙眼睛,又有誰能忍得下心?

  俞佩玉終於長歎道:「你若要跟著我,我實在也無法拒絕你,只是……我連自己都不知是否能保護自己,又怎知是否能保護你?」

  姬靈燕嫣然一笑,道:「我知道你一定肯答應我的……」

  俞佩玉在前面走,她就在後面跟著,也不管俞佩玉要去那裡,其實俞佩玉自己又何嘗知道自己要去那裡?

  他茫然走著,心裡正在盤算著去向,突聽衣袂帶風之聲響動,四個人自晨霧間掠出,擋住了他的去路。

  這四個人身手矯健,來勢迫急,無一是弱者。

  俞佩玉瞧得清楚,這四人赫然竟是那惡霸化身的王雨樓、林瘦鵑、寶馬神槍,以及茅山西門無骨。

  王雨樓當先一步,目光知炬,道:「是俞佩玉麼?」

  俞佩玉淡淡道:「在下正是俞佩玉,各位是誰,有何見教?」

  八隻惡毒的眼睛,都在瞧他神情的變化,但他卻完全聲色不動,只因他已經過了太多可驚可怖的事。

  世上實在已沒有什麼事能嚇得倒他。

  王雨樓哈哈一笑,道:「俞公子初入江湖,便能蒙海棠夫人有眼,自然是大有來歷,在下等不揣冒昧,乃是想來請教請教公子的武功的。」

  俞佩玉突然仰天大笑道:「原來海棠夫人昨夜對各位說的話,還是不能令各位相信,原來各位竟要逼我施展本門武功,來瞧瞧我究竟是否那位死了的俞佩玉!」

  他故意說破他們的來意,王雨樓居然也是面不改色,微微笑道:「近來江湖中易容術頗為盛行,公子想必也是知道的。」

  俞佩玉道:「在下是否經過易容,各位難道瞧不出麼?」

  王雨樓含笑道:「易容之術,千變萬化,在下等正是因為瞧不出,所以才不能不分外仔細,但公子只要略施武功,在下等立刻告退。」

  俞佩玉目光灼灼,說道:「卻不知死去的那位俞公子怎會令各位如此不安。他死了各位竟還不放心。」

  王雨樓面色果然變了變,厲聲道:「公子賜招之後,就會知道的。」

  語聲中他掌中劍已平刺而出,劍法老練,四平八穩,一招「龍抬頭」,竟真的是王雨樓本門劍法。

  但俞佩玉卻又怎能將本門武功露出,「先天無極」之武功獨創一格,招招式式,俱都與眾不同。

  他只要使出一招,別人立刻就可瞧破他的來歷。

  突聽「嗆」的一聲龍吟,王雨樓一劍方刺出,竟被擊歪,以他的功力,竟覺得手腕有些發麻。

  只見一個白衣如雪的美麗少女,手持兩柄精鋼短劍,攔在俞佩玉面前,面上帶著種飄忽的微笑道:「他是個好人,你們可不許欺負他。」

  王雨樓變色道:「姑娘是什麼人?為何要替他出頭?」

  姬靈燕笑道:「我爹爹很會殺人,我姐姐也很會殺人,我雖然不會殺人,但也不能眼瞧著別人欺負我的朋友。」

  她一面說話,掌中兩柄短劍已旋舞而起。

  她身法雖是那麼輕柔而婀娜,但劍法卻是出奇的快捷而毒辣,俞佩玉實也未想到這善良的女子竟有如此毒辣的劍法。

  她幾句話說完,已刺出七七四十九劍,雙劍連晃,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林瘦鵑縱是劍法名家,也不禁瞧得變了顏色。

  姬靈燕已收住劍勢,笑道:「別人都說我學的這劍法很毒辣,你們說呢?」

  王雨樓咯咯乾笑道:「好!懊劍法!」

  姬靈燕道:「我這劍法雖毒辣,但卻不是用來對付人的,只要不用來殺人,劍法毒辣些也沒關係,你們說是麼?」

  王雨樓瞧了她半晌,又瞧了瞧俞佩玉,突然一言不發,轉頭而去,別的人自然也都跟著走了。

  姬靈燕將兩柄短劍又藏了起來,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似的,瞧著俞佩玉癡癡一笑,道:「咱們也走吧。」

  俞佩玉歎道:「你要我保護你,誰知卻反要你來保護我了!我一向真是小看了你,竟不知你有這麼高明的劍法。」

  姬靈燕眨著眼睛,笑道:「你也說我劍法好麼?我的鳥兒朋友也是這麼說的,它們說,雲雀學會劍法,就不怕老鷹來欺負了,你說那些人是不是老鷹?」

  一路上,她就這樣絮絮的敘說著她和鳥兒們的故事,敘說著喜鵲的阿諛、烏鴉的忠直,和黃鶯兒的惹人相思。

  俞佩玉聽得有趣,倒也不覺路途寂寞。

  他本來還在為自己出路發愁,但後來一想,天下之大,何處不能去?隨遇而安,流浪天下,豈非正可四下探查那些惡魔的秘密,一念至此,他心事頓解,打尖時竟叫了兩壺酒,像是要慶祝他自己的新生。

  姬靈燕居然也陪著他喝了兩杯,這美麗的雲雀看來就更活潑了,不住說東問西,不住為他盛飯倒酒。

  俞佩玉不讓她做,她就嘟著嘴生氣,他們的小小爭執,卻不知引來路人們多少羨慕,多少妒嫉。

  到了晚上,這吱嚓個不停的雲雀,總算睡下了,俞佩玉卻輾轉不能成眠,披衣而起,悄悄走了出去。

  這是城外的小小客棧,月色下照著山坡下的小小池塘,池墉裡有繁星點點,夜風中有蟲鳴蛙語。

  許多日子以來,俞佩玉第一次覺得心情寧靜了些,也第一次能欣賞這夜的神秘與美麗。

  他信步踏月而行,靜靜的領略著月色的迷濛,荷葉的芬香……突然,兩道惡毒的劍光,向他咽喉直刺了過去。

  他再也未想到如此美麗的夜色中,竟也隱藏著殺機,大驚下就地一滾,堪堪避過了這兩柄冷劍。

  四個勁裝蒙面的黑衣人,已自暗影中掠出,一言不發,四道比毒蛇還毒,比閃電還快的劍光已交擊而下。

  俞佩玉身形不停,自劍網中閃了出去,劍光「嗤嗤」不絕,他身上衣衫已被劃得片片飛舞!

  黑衣人顯然並不想一劍致命,只是逼他施展武功。

  劍光,始終毒蛇般糾纏著他,他不但衣裳被劃破,身上也被劃破了三四道血口,但卻仍是不敢還手。

  他越不還手,黑衣人的疑心越大。

  突有一人笑道:「無論是真為假,殺了吧。」

  另一人道:「不錯,寧可錯殺一萬,也不能放走一個。」

  俞佩玉雖然明知這些人是誰,卻故意大聲:「你們若要我出手,為何不敢露出本來面目,我堂堂正正的男子漢,怎能與你們這種藏頭露尾的鼠輩動手。那黑衣人冷聲道:「你不動手,就死。」

  「死」字出口,四柄劍再不留情,急刺而出!這次俞佩玉若再不還手,就真的就要斃命於劍下了!

  就在這時,一條淡紅色的煙霧,似有質,似無質,似慢實快,隨風飄了過來,捲入了劍網。

  黑衣人只覺掌中劍勢竟一緩,劍鋒竟似被這煙霧膠住,俞佩玉已乘他們劍勢緩間竄了出去。

  但聞一人曼聲低喝著道:「花非花,霧非霧,斷人腸後無覺處,只留暗香一度……」

  歌聲方起,黑衣人目中已露出驚恐之色,四人不約而同縱身而起,向黑暗中竄了過去,去得比來時還快。

  俞佩玉躬身道:「可是君夫人前來相救?」

  黑暗中毫無應聲。

  俞佩玉抬起頭來,眼前卻已多了條人影,微顰著的雙眉,蒼白的面容,以及那雙充滿憂鬱的眼睛。

  來的竟非海棠夫人,而是林黛羽。

  俞佩玉只覺一顆心立被收緊了起來,道:「原來是姑娘,多謝。」

  林黛羽揮了揮手打斷了他的話,冷冷道:「你為何要叫俞佩玉?」

  俞佩玉怔了怔吶吶道:「這……只怕……」

  林黛羽道:「你最好改個名字,這是個不祥的名字,無論誰若叫這名字,就要惹來不幸,甚至死,我雖然奉了夫人之命,最多也不過只能救你這一次而已。」

  俞佩玉默然半晌,苦笑道:「除此之外,還有別的原因麼?」

  林黛羽嗄聲道:「不錯!憊有別的原因。」

  她突然扭轉身,走了幾步,接著道:「他既已死了,我不願聽得有人再叫做這名字。」

  俞佩玉道:「但是我……」

  林黛羽冷冷道:「你也不配叫這名字。」

  俞佩玉怔在那裡,目送著她身影消失,心裡也不知是何滋味,他眼瞧著心上的人對他如此冷漠,本該傷心。

  但她對他如此冷漠,卻又正表示她對「俞佩玉」的多情,他又該歡喜,這無情還是有情,他竟不知該如何區處。

  一時之間,他心中忽憂忽喜,正也不知是甜是苦?

  星漸稀,月更冷,天邊已有曙意。

  俞佩玉仍在癡癡的走著,也不知走了多久,晨霧終於自樹葉間升起,突然有個人踉蹌的向他走了過來,這人身材瘦小,鬚髮皆白,面上帶著詭秘的笑容,俞佩玉不竟覺得他有些面熟,卻又想不起曾在那裡見過。

  只見他手裡拿著幅圖畫,突然舉到俞佩玉面前,笑道:「你瞧瞧,可瞧得出我畫的是什麼?」圖畫上一片混沌,似山非山,似雲非雲,仔細看來,倒有幾分像是倒翻了的一孟水墨。

  俞佩玉搖頭道:「瞧不出。」

  那老人道:「我畫的就是你眼前的山,你真的瞧不出?」

  俞佩玉瞧了瞧晨霧間的雲山,再瞧瞧老人手中的圖畫,竟居然覺得有些相似了,不禁失笑道:「現在瞧出來了。」

  那老人突然瘋狂般大笑了起來。

  俞佩玉見他笑得手舞足蹈,眉目俱動,雖然似是開心已極,卻又有種說不出的詭異瘋狂之意,忍不住道:「你笑什麼?」

  那老人拍手笑道:「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俞佩玉又忍不住問道:「你什麼成功了?」

  那老人道:「我的畫成功了,我終於得著了畫中的神髓。」

  俞佩玉瞧著那一片混沌,苦笑道:「這樣的畫,也能算是得著畫中神髓麼?」

  那老人道:「明明是山,我畫來卻可令它不似山,我畫來明明不似山,但卻叫你仔細一看後,又似山了,這只因我雖未畫出山的形態,卻已畫出山的神髓。」

  俞佩玉想了想,喃喃道:「這畫中的神髓,只怕是很少有人看得懂的。」

  那老人拍手道:「別人正是看不懂的,但只要畫的是山,這畫便在我眼中是山,心中也是山,我看得懂而別人看不懂,豈非更是妙極,妙極。」

  他拍手大笑而去,俞佩玉卻仍在癡癡的想著。

  「……明明是山,我畫來卻可令它不似山……我雖未畫出山的形態,卻已畫出了山的神髓。」

  他耳旁似又響起放鶴老人蒼老的語聲:「拘於形式的劍法,無論多麼精妙鄱非本門的精華,「先天無極」的神髓,乃是在於有意而無形,脫出有限的形式之外,進入無邊無極的混沌世界,也就是返璞而歸真,你若能參透這其中的奧妙,學劍便已有成了。」

  俞佩玉反反覆覆,仔細咀嚼著這幾句話中的滋味,突覺如有醍糊灌頂:心中頓時光明。

  他折下根樹枝,以枝為劍,飄飄一劍刺了出去。

  他心裡全心全意,都在想著「先天無極劍」中的一招「天地無邊」,但劍刺出時卻絕不依照「天地無邊」的劍勢。

  這一劍明明是一招「天地無邊」,但他刺出後卻完全不似,這一劍明明不似「天地無邊」,但天地無邊中的精髓,卻已盡在其中,兩人交手,能窺出對方劍勢中的破綻,所克制對方劍勢之變化者則勝,但這一劍有意而無形,卻叫對方如何捉摸?如何擊破?如何閃避!

  俞佩玉喜極之下,也不覺大笑狂呼道:「我想通了,我想通了。」

  只聽一人銀鈴般笑道:「你想通了什麼?」

  林中鳥語啁啾,姬靈燕竟像是早已來了。

  俞佩玉笑道:「我想通了什麼,你的鳥兒朋友難道沒有告訴你?」

  姬靈燕果然凝神傾聽了半晌,眨著眼笑道:「它們也不懂你想通了什麼,只說你有些像瘋子。」

  俞佩玉大笑道:「它們自然是不會懂的,但你不妨告訴它們,只要它們能懂得這道理,非但再也用不著去怕老鷹,簡直連人都不必怕了。」

  姬靈燕微笑著,緩緩道:「你聽,它們都在說你的話不錯,它們都說老鷹沒什麼可怕的,世上最可怕的就是人!」

  俞佩玉笑聲漸漸頓住,望著清晨霧林中穿梭來去的鳥們,他不禁又發出一聲感慨的歎息,喃喃道:「不錯,人的確是最可怕的,想不到你們竟已懂得這道理,而人們自己,卻反而始終不懂……」

  姬靈燕幽幽道:「你瞧那邊有個剛自城市中飛來的麻雀,它說:人們就算懂得這道理,也是永遠不肯承認的。」

  ※※※

  兩人回到那小小的客棧,姬靈燕已一覺睡醒,俞佩玉卻有些想睡了,他推開自己的房門,腳步又頓住。

  他那小小的竹床上竟盤膝端坐著個人。

  初升的陽光,從窗戶裡斜斜照了進來,照著他的臉,只見他頭頂雖已全禿,卻是紅光滿面,鶴髮童顏,生來的異樣,俞佩玉認得他竟是天下第一暗器名家,蜀中唐門的當代掌門唐無雙。

  他垂眉斂目,端坐床上,身子周圍竟排著二十多件烏光閃閃的小刀小叉,正是天下武林中人聞名喪膽的唐門毒藥暗器。

  還有兩人,一左一右,站在他身邊,雖是黑衣勁裝,蒙面的黑巾都已取下,卻不是王雨樓與西門無骨是誰?

  俞佩玉深深呼了口氣,將姬靈燕擋在門外,微笑道:「斗室之中,不想也有佳賓光降,宰會「幸會?」唐無雙張開眼來瞧了俞佩玉一眼,目中似有電光一閃,沉聲道:「你們說的就是他嗎?」

  王雨樓恭聲道:「正是此人。」

  唐無雙道:「好,老夫就來試試他。」

  「他」字出口,這老人左手五指輕輕一彈,排列在那面前的暗器,已有五件嘯著飛出。

  他右手接著一揮,雙足輕輕一掃,又是十多件暗器飛出,剩下還有七八件,竟被他一口氣吹得飛了起來。

  這老人全身上下,竟無一處不能發暗器,床上的二十多件暗器,眨眼之間,竟全都被他發了出來。

  這些暗器形狀不同,體積各異,他或似指彈,或似腿,或似氣馭,擊出時的力道與手法也各有巧妙。

  二十多件暗器,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直擊,有的曲行,還有的盤旋飛舞,竟繞了個彎從後面擊向俞佩玉。

  這二十多件暗器,竟似已非暗器,簡直就像是二十多個武林高手,手持不同的兵刃,從四方八面殺了過來。

  俞佩玉出道以來,也會過不少名家強敵,但這樣的暗器,他實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他手裡仍拿著那枝樹枝,竟閉起眼來全心全意,一招「天地無極」正擊而出,跟著又是一招反揮而出。

  正反相生,渾圓無極。

  別人只見他掌中樹枝圈了兩個圓圈,也瞧不出是何招式,只聽得奪!奪!一連串聲響,二十多件暗器,也不知怎地竟全都釘到那樹枝上。

  一根光禿禿的樹枝,竟似平空生出了無數金花。

  王雨樓、西門無骨都不禁瞧得變了顏色。

  唐無雙也呆了呆,終於失聲讚道:「好劍法。」

  他用力拍了拍王雨樓的肩頭,道:「他既已出手,你們可瞧出他劍法來歷了麼?」

  王雨樓神色俱喪,歎道:「瞧不出。」

  唐無雙大笑道:「豈只你瞧不出,就連老夫闖湯江湖數十年,也從未瞧過這樣的劍法,但老夫卻可斷定,「先天無極」門中,絕沒有如此高明的劍法。」

  王雨樓道:「的確沒有。」

  唐無雙笑道:「老夫早已知道他絕不會是死了的那俞佩玉,試問他若是那俞佩玉詐死改扮的難道就不會換個名字嗎?為何還要叫俞佩玉?」

  王雨樓抱拳強笑道:「在下等失禮之處,還望俞公子多多包涵。」

  俞佩玉微微一笑,道:「那也沒什麼,只是以後……」

  話猶未了,突聽姬靈燕一聲驚呼,一個人「砰」的闖了進來,粗布衣服,圓頂帽子,竟是這店裡的店小二。

  這和氣生財的店小二,此刻神態竟完全變了,竟是兩眼赤紅,齜牙咧嘴,滿臉殺氣,滿面凶光。

  姬靈燕驚呼聲中已將俞佩玉拉了開來。

  這店小一直闖過去,西門無骨伸腳一勾,將床邊一張小桌子勾得飛起,向他直打了過去。

  誰知這店小二伸手一拳,便將桌子打得粉碎,俞佩玉暗中一驚道:「店小二又是什麼人?怎地如此神力?」

  一念還未轉完,王雨樓掌中劍已直刺而出。

  這店小二竟不閃避,反而挺胸撲上,利劍立刻穿胸而過,王雨樓一腳開他,鮮血飛激而出,濺了王雨樓一手。

  王雨褸皺眉道:「這豈非是瘋了?怎會……」

  一句話未說完,唐無雙突然抽出腰畔短刀,唰的一刀劈下,刀光如電,竟將王雨樓一條手臂硬生生砍了下來。王雨樓疼極慘呼,立刻暈了過去。

  西門無骨大道:「前輩你……你這是做什麼?」

  唐無雙紅潤的面色,竟已變為蒼白道:「這店小二已中了苗疆「天蠶教」的劇毒,不但神智瘋狂,變得力大無窮,而且全身的血也俱都變成了毒血,常人只要沾著一點,片刻間蔓延全身,老夫若不砍斷他這隻手臂,他便已全身腐爛而死。」

  西門無骨滿頭已俱是冷汗,顫聲道:「這……這豈非便是「天蠶教」中的七大魔功之一,「魔血煞大法」,天蠶教莫非已有人來了!」他語聲中的驚怖之意,就連俞佩玉聽了也不覺寒毛悚慄,再瞧那只被砍斷的手臂,竟赫然已化為一堆污血。

  俞佩玉竟也忍不住柄伶伶打了個寒噤,全身立刻如弓弦般繃緊,那唐無雙竟已冷汗涔涔而落,嗄聲道:「外面來的人,莫非是瓊花三娘子?」

  窗外立刻響起了一陣嬌笑聲。

  笑聲如銀鈴,如黃鶯,清柔婉轉,說不出的甜蜜悅耳,無論任何人聽了這樣的笑聲,都要心神搖湯失魂落魄。

  但唐無雙聽了這笑聲,竟連面上的肌肉都已扭曲。

  只聽那嬌笑的聲音甜甜笑道:「到底是唐老爺子好眼力,一瞧就知道是我姐妹們來了。」

  唐無雙厲聲道:「你們無端來到中原則甚?」

  那聲嬌笑道:「咱們自然是趕來拜訪你唐老爺子的,咱們先到老爺子家裡去,誰知老爺子竟已到黃池,於是咱們也就跟著來了,雖然來遲了一步,沒趕上黃池大會的熱鬧,但能見著你老爺子,總算也不虛此行了。」

  她嘀嘀咕咕,邊笑邊說,就像是在和親戚尊長敘說著家常,誰也想不到在這笑語家常中,也會隱藏著殺機。

  但這名震天下的武林巨匠唐無雙,卻聽得連雙手都顫抖起來,手掌緊握著那精鋼短刀,顫聲道:「你……你們竟已到老夫家裡去了嗎?」

  那語聲笑道:「你老爺子放心,咱們雖然去過一趟,但瞧在大姐夫的面前,連你老爺子家裡的螞蟻都沒踏死半隻。」

  唐無雙雖然鬆了口氣,卻又突然暴怒道:「誰是你的大姐夫!」

  那語聲道:「唐公子雖然是貌比潘安,才如美玉,但我大姐可也是文武雙全的絕代佳人,兩人郎才女貌,不正是一對天成佳偶麼?」

  唐無雙怒罵道:「放屁!滿嘴放屁!」

  那語聲也不生氣,仍然嬌笑著接道:「何況兩人旱已情投意合,才子佳人,早已在後花園裡私訂終身,你老爺子又何苦定要將鴛鴦拆散?」

  唐無雙喝道:「我那逆子本不知道那妖女的來歷,才會被她所感,如今早已覺醒,再也不會要那妖女為妻。」

  那語聲銀鈴般笑道:「只怕未必吧,唐公子也是個多情種子,絕不會對我大姐變心的,何況像我大姐這樣的美人,世上若有男子不喜歡她,那人必定是個白癡。」

  唐無雙厲聲道:「老夫之意已決,你們多說無益,若念在首日與我那逆子多少有些香火之情,不如早些回去,免得彼此難堪。」

  那語聲道:「如此說來,你老爺子是定然不肯答應的了。」

  唐無雙道:「絕無變更。」

  那語聲道:「你老爺子不會後悔麼?」

  唐無雙怒喝道:「唐門中人縱然死盡死絕,也絕不會將那妖女娶進門的。」

  那語聲默然半晌,又笑道:「我既然說不動你老爺子,看來只好請個媒人來了。」

  聽到這裡,俞佩玉早已知道這「瓊花三娘子」竟是來向唐無雙求親的,而且三娘子中的大姐,也似早已和唐公子有了私情,這樣看來,她們的逼婚手段雖然幾近無賴,唐無雙的執意不允也未免太以無情。

  俞佩玉正想瞧瞧她們請來的媒人是誰?是否能說得動唐無雙,只聽窗戶啪的一響,窗外已掠入個人來。

  這人雙睛怒凸,面色已成黑紫,雙肩之上,前胸後背,竟插著七柄珠玉鑲柄,光芒閃閃的金刀。

  這人死魚般凸出來的眼睛,直勾勾的瞧著唐無雙,眼角鮮血泊泊,那神情也不知有多麼詭秘可怖。

  姬靈燕緊握著俞佩玉的手,抖個不停,西門無骨一張臉如被水洗,如被雨淋,冷汗連珠滾落。

  唐無雙卻已一躍而起,厲聲道:「天蠶教「魔血煞大法」中的金刀化血!」

  語音未了,金光閃動,七柄金刀竟一條線飛出了窗外,原來鑲珠的刀柄上,竟繫著根烏金細線。

  金刀騰空飛去,刀孔裡箭一般射出了七股鮮血。

  鮮血凌空飛濺,幾乎已將斗室怖滿。

  唐無雙早已抱起王雨摟,擲出門外,他自己也藉著這一擲之力,飛掠到這斗室中的橫樑之上。

  俞佩玉一股掌風拍出,將血點逼在身前兩尺外。

  只有西門無骨應變較遲,雖也躍到樑上,但身上已濺幾滴毒血,他咬了咬牙,竟將這幾塊肉生生削下。

  毒血雨點般濺到灰黃的土牆上,立刻變成了黑紫色,這斗室四壁,立刻像是畫滿了無數潑墨悔花。

  這「瓊花三娘子」使出的每一件功夫,竟都帶著鬼意森森的邪氣,她每使一件功夫竟都要害死一條無辜的人命。

  她們行事是非曲直,且不去說它,但她們的武功,卻委賞太過惡毒,俞佩玉皺了皺眉,竟突然躍出窗外,唐無雙大駭道:「俞公子,你千萬小心了。」

  姬靈燕卻癡癡笑道:「沒關係,世上絕不會有女子忍心害死他的。」

  ※※※

  窗外處兩丈,有株白楊樹,樹幹上綁著四五人,一個個俱是暈迷不醒,顯然早已被藥物迷失了知覺。

  白楊樹前,並站著三個面靨如花的絕世少女,一件寬大的黑色斗篷,長可及地,掩蓋了她們窈窕的胴體。

  她們頭上黑髮高高挽起,鬢角各各插著朵瓊花,一朵花金光閃閃,一朵花銀光燦爛,還有朵花卻發著烏光。

  頭戴金花的少女,柳眉微顰,一雙秋水如神的眼波裡,淚光瑩瑩,似乎有滿懷憂鬱難解的心事。

  這自然便是那為情顛倒的大姐了。

  頭戴銀花的少女,面如桃花,雙目間帶著種說不出的媚態,眼波一瞬間,已足以命男子其意也消。

  第三個少女眼波最嫵媚,笑容最甜,說起話來,未語先笑,誰瞧了她一眼,只怕都要神魂顛倒。

  這三個絕世的美女,難道就是當今天下邪教中最著名的高手,天下武林中人聞名色變的「瓊花三娘子」。

  這三雙纖若無肉,柔若無骨的春蔥玉手,難道竟也能使出那麼詭秘惡毒的武功?將天下人的人命都視如兒戲。

  俞佩玉若非親眼瞧見了她們的手段,簡直不敢相信。

  瓊花三娘子三雙明媚的眼波,也全都凝集在他身上,似乎要看穿他的心,看到他骨子裡去c那最是動人的鐵花娘突然嬌笑,道:「是那裡來的美男子,到這裡來,莫非是要勾引咱們良家婦女麼?」

  俞佩玉淡淡道:「在下此來,只是想領教領教姑娘們殺人的手段。」

  鐵花娘走了過來,嬌笑道:「殺人,你說的好可怕呀,殺人總是有損女子們的美麗,咱們可從來不敢殺人的,難道你時常殺人麼?」

  她笑語溫柔,眼睛無邪的瞧著俞佩玉,說來真像是個從來沒殺過人的,甚至不知殺人為何事的小泵娘。

  俞佩玉雖然知道她非但殺人,而且簡直將人命視為糞土,但瞧見她這樣的神情,竟有些不相信自己了,不禁自己對自己皺了皺眉,道:「方纔那兩個人,難道不是你殺的?」

  鐵花娘子瞪大了眼睛,像是覺得不勝驚訝,道:「你是說方才走進屋的那兩個人?」

  俞佩玉道:「正是!」

  鐵花娘道:「那兩人不是被你殺的嗎?」

  俞佩玉怔了怔,道:「我?」

  鐵花娘道:「那兩人活生生的走進屋,被你們殺死,你們想來賴我。」

  她居然反打俞佩玉一耙,居然說得振振有詞,俞佩玉雖然明知她說的是歪理,一時竟駁她不倒。

  鐵花娘歎了口氣,道:「我知道你殺了人後,心情不好,但你也不必太難受,只要知過能改下次莫要再胡亂殺人,也就是了。」

  俞佩玉本是要來教訓她的,不想倒反被她教訓起來了,心裡當真有些哭笑不得,怒氣竟偏偏發作不出。

  面對著這樣聰明美麗,又刁蠻,又活潑的少女,若是叱喝怒罵,掄拳動腳,豈非太煞風景。

  鐵花娘嫣然一笑,將手裡的羅巾輕輕一揚,笑道:「你心裡若難受,就跟我來吧,說不定我能讓你開心些的。」

  她轉身走了幾步,回頭一瞧,俞佩玉居然沒有跟來,竟還是神色安詳的站在那裡,沒有絲毫變化。

  鐵花娘心裡不禁吃了一驚,臉上卻笑得更甜了。

  原來她這羅巾之中,正藏著天蠶教中最厲害的迷藥。

  這「羅帕招魂」大法,看來雖輕易,但使用時非但手法、時機、風向,絲毫差錯不得,還得先令對方神魂癡迷,毫不防備,這自然還得要配合使用人的媚力和機智,是以這羅帕輕輕一招間,學問正大得很,否則又怎能和「魔血煞」之類的功夫,並列為天蠶教下的七大魔功之一?

  江湖中也不知有多少人已栽在這「羅帕招魂大法」之下,鐵花娘瞧俞佩玉年紀輕輕,算定他是躲不了的。

  誰知俞佩玉屢次出生入死,早已對仕何事都提防了一著,竟早已閉住了呼吸。

  ※※※

  鐵花娘暗中吃驚,口中卻甜笑道:「喲,瞧不出他架子倒大得很,請都請不動麼?」

  只聽遠遠一人笑道:「公子若肯跟著我姐妹走,絕不會失望。」

  這語聲低沉而微帶嘶啞,但就有種說不出的銷魂媚力,每個字像是都能挑逗得男子心癢癢的。

  就連這普普通通的一句話,自她口中說出來,都像是在向別人暗示著一件神秘而銷魂的事。

  笑聲中,銀花娘也已走了過來,她眉梢在笑,眼角在笑,全身上下似乎都在對俞佩玉媚笑著。

  她人還未到,便已傳來令人心跳的香氣,那纖纖玉手撫著鬢邊髮絲,眼波流動,媚笑道:「我知道公子絕不會拒絕咱們的,是麼?」

  俞佩玉用簡單的話答覆了她,他只是淡淡道:「不是。」

  銀花娘腰肢扭了扭,道:「公子難道真的這樣狠心?」

  她玉手輕撫,腰肢款擺,每一個動作,都似乎在引誘男人犯罪,每一個手式,都足以挑起男人最原始的慾望。

  但俞佩玉只是淡淡的瞧著她,就像是在瞧把戲似的。

  他根本不必說話,這輕蔑的態度已比什麼話都鋒利。

  銀花娘輕輕歎了口氣,道:「你既不肯來,又不肯走,站在這裡是為什麼呢?」

  俞佩玉笑道:「我只是想瞧瞧,瓊花三娘子究竟還有些什麼手段。」

  銀花娘面色突然一變,咯咯笑道:「好!」

  「好」字出口,姐妹三個人的身子突然都旋轉了起來,那寬大的斗篷也飛舞而起,露出了她們的身子。

  她們竟幾乎是赤裸著的。

  那白玉般的胴體上,只穿著短短的綠裙,露出了一雙修長、瑩白,纖腴合度,曲線柔和的玉腿。

  她們的胸域玲瓏而豐滿,纖美的足踝毫無瑕疵,她們細膩滑嫩的皮膚,像絲緞般閃著光。

  黑色的斗蓬,蝴蝶般飛了出去,漆黑的長髮,流雲般落下,落在白玉般的胸膛上,胸膛似乎正在顫抖。

  她們的舞姿,也如絲綢般柔美而流利,舂蔥般的玉手,晶瑩修長的腿,似乎都在向俞佩玉呼喚。

  然後,她們的面頰漸如桃花般嫣紅。星眸微揚,櫻唇半張,胸膛起伏,發出了一聲聲命人銷魂的喘息。

  這正是渴望的喘息,渴望的姿態。

  這簡直要令男人瘋狂。

  但俞佩玉還是淡淡的瞧,目光也不故意迴避。

  這時繁複的舞姿已變得簡單而原始,她們似乎還在煎熬中掙扎著,扭曲著,顫動著,祈求著。

  俞佩玉突然歎了口氣,道:「金花姑娘,你這樣的舞姿若被唐公子見了,他又當如何?」

  金花娘身子一陣顫抖,就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

  但舞姿仍未停,銀花娘一聲銀鈴般的嬌笑,三個人突然頭下腳上倒立而起,竟以手為腳,狂舞起來。

  修長的玉腿,在空中顫抖,伸展著,漆黑的頭髮,鋪滿了一地……這姿態不必眼見,也可想像出是多麼瘋狂,任何男人瞧了若不臉紅心跳,還能自主,他想必是有些毛病。

  只聽唐無雙顫聲道:「小心,銷魂天魔舞!」

  接著,「砰」的一聲,窗戶關起,竟是連看都不敢看了,魔舞銷魂,誰也不敢自認能把持得住的。

  唐無雙知道自己縱然遠在數丈外,但只要稍為把持不住,立刻便有殺身之禍,他實在不敢冒這個險。

  大地靜寂如此,只有那銷魂的呻吟與喘息聲,似乎帶著種奇異的節奏,一聲聲摧毀人的意志。

  只聽又是「砰」的一聲,關起的窗戶,竟被擊破個大洞,唐無雙竟受不了那喘息聲,還是忍不住要瞧。

  這老人竟已目光赤紅,全身顫抖,幾次忍不住要衝出來,雖然拚命咬牙忍住,卻偏偏捨不得閉起眼睛。

  這銷魂魔舞,當真有不可思議的魔力。

  俞佩玉在嚴父鞭策下,對這「養心」,「養性」的功夫,自幼便未嘗有一日稍懈,單以定力而論,環顧天下武林高手,實無幾人比得上他,若非這超人的定力,這些日子來他所遭遇的每一件事,都可令他發瘋,但饒是如此,他此刻心跳竟也不禁加速,已不能不出手了。

  就在這時,陽光突盛,他眼前似乎有片灰濛濛的光芒閃了閃,凝目一瞧,他身子四側竟已結起一道絲網。

  慘白色絲網,已將他身子籠罩在中央,一根根目力難見的銀絲,還在不斷的從瓊花三娘子指尖吐了出來。

  俞佩玉目光也不禁被那魔舞所吸引,竟直到此刻才發現有三個曲線玲瓏的絕代佳人,赤裸著在面前狂舞,粉腿玉股,活色生香,在這種情況下,又有誰還能留意到這比蠶絲還細的銀絲。

  鐵花娘突然凌空一個翻身,直立起來,嗒咯笑道:「想不到你眼力竟不錯,竟瞧見了。」

  俞佩玉歎道:「姑娘如此犧性色相,就為的是放這區區蛛絲麼?」

  鐵花娘笑道:「這你就錯了,我們姐妹的天魔神舞,本身就具有銷魂蝕骨的力量,你不信且瞧瞧那位唐老爺子,若不是我姐妹念在唐公子的份上,這位名揚天下的暗器第一高手,現在只怕……只怕早已……」

  她故意不說下去,銀鈴般嬌笑了起來。

  俞佩玉忍不住轉頭去望,只見唐無雙竟已全身癱在窗欞上,似已全沒有半分力氣,這鐵花娘說的竟非吹噓,這天魔舞若是針對唐無雙而發,唐無雙此刻只怕早已死在牡丹花下了,俞佩玉一眼瞧過,實也不禁暗暗吃驚。

  鐵花娘嬌笑了一陣,突又歎道:「只可惜你竟是個木頭人,全不憧得消受美人之恩,所以我姐妹才只有將這銀絲放出來,但這卻也不是蛛絲。」

  俞佩玉道:「不是蛛絲是什麼?」

  鐵花娘笑道:「告訴你,讓你開開眼界也無妨,這就是本教的鎮山神物,「天蠶」所吐出來的「情絲」……」

  俞佩玉微笑道:「情絲……這名字倒也風雅得很。」

  鐵花娘嬌笑道:「情絲糾纏,纏綿入骨,那種銷魂的滋味,你連做夢都想不到的,只可惜你方才眼睛太快,否就可以嘗試嘗試了。」

  俞佩玉知道這天蠶情絲,必定惡毒無比,自己方纔若是被它纏住,立刻就要全身被,再也休想掙脫,那時就只得仕憑她們擺佈了,只怕求生不得,求死也不容易,方纔那剎那之間,看來雖無凶險,其實又無異去鬼門關來回了一次。

  想到這裡,俞佩玉掌心也不覺濕濕的沁出了冷汗,但面上卻是完全不動聲色,微微笑道:「在下早已知道名字聽來越是風雅之物,其實越是惡毒,銷魂散、逃情酒是如此,貴教的情絲也是如此。」

  鐵花娘撮了撮嘴,道:「本教的情絲,世上無物能比,那些銷魂散、逃情酒又算得了什麼?」

  俞佩玉目光一轉,道:「既是如此,方才姑娘們手吐情絲時,為何不逕自纏到在下身上來?在下委實有些不解。」

  鐵花娘嬌笑道:「說你是呆子,你當真是呆子,方才咱們若將情絲直接纏到你身上去,你豈非立刻就覺察了?」兩根情絲,又怎能纏住你這木頭人?」

  俞佩玉微微一笑,道:「原來如此。」

  鐵花娘瞧見他的笑容,立刻就發覺自己已被別人用話套出了「情絲」的虛實,眨了眨眼睛,笑道:「但此刻你已被我姐妹的情網重重困住,已是再也休想逃得了,不如快些拜倒在我姐妹的石榴裙下,包君滿意。」

  俞佩玉道:「姑娘們有情絲,難道在下便沒有慧劍麼?」

  語聲中,他手腕一抖,本來釘在他掌中樹枝上的唐門暗器,便有兩件「嗤」的飛了出去。

  這暗器雖是藉著樹枝一彈之力發出的,但暗器破空,風聲尖銳,力道卻比別人用手發出的還要強勁。

  那知如此強勁的暗器到了那若有若無的情網上,竟如飛蛾投入蛛網,掙也掙不脫,沖也衝不破。

  這兩件尖銳的暗器竟也被粘在情網上,若是人被粘住,情絲入骨,越纏越深,豈非永生也難以掙脫?

  俞佩玉想到自己,豈非也是被林黛羽的情絲所縛,相思纏綿,不死不休,也不知如何得了。

  一念至此,他心中頓時百念俱生,不禁苦笑道:「姑娘這「情絲」兩字,委實是用得妙絕天下。」

  鐵花娘抿嘴一笑道:「你已甘願俯首稱臣了麼?」

  俞佩玉癡癡的想著,竟似全未聽見她的話。

  鐵花娘道:「你若再不答覆,我姐妹的網一收,你便要為情作鬼了。」

  俞佩玉長歎一聲,道:「為情作鬼,只怕也比一輩子相思難解的好。」

  鐵花娘道:「好!」

  從情網間瞧出去,她如花的嬌靨上竟似泛起了一層青氣,道:「你既甘作鬼,也只有由得你。」

  她纖手輕輕一招,那層慘白色的絲網,便漸漸向中央收縮,漸漸向俞佩玉逼近,只要情絲粘身,便是不死下休。

  這「情網」正無殊「死網」。

  俞佩玉心裡也不知想著什麼,竟似全然不知道死之神已向他一步步逼了過來。

  遠遠瞧去,只見他正站在三個天仙般的裸女間說笑,這情況天下的男人誰不羨慕,又有誰知道他已陷入致命的危機。

  ※※※

  金花娘癡癡的瞧著俞佩玉,幽幽道:「為情作鬼,的確比一輩子相思難解的好,看來你已是過情的滋味,就算死也沒什麼了。」

  俞佩玉突然一笑,曼聲長吟道:「欲道不相思,相思令人老,幾番細思量,還是相思好朗吟聲中,他掌中樹枝輕輕揮了個圓圈,釘在樹枝上的暗器,全都暴射而出,又全都粘在「情網」上,排成個圈子。鐵花娘咯嗒笑道:「你憑這些破銅爛鐵,就想沖得破情網。」

  話聲中,俞佩玉以樹枝作劍,已刺出了數十劍之多,每一劍都刺在粘在「情網」上的暗器上。

  他每一劍的力量,俱都大得驚人。

  鐵花娘只覺手腕一連串震動,「情網」非但無法收縮,更有向外擴張之勢,不禁失聲道:「好聰明的法子,簡直連我都有些佩服你了。」

  要知那天蠶絲粘力極強,世上無論什麼東西,粘上便難以掙脫,那時空有力氣,也無法施展。

  俞佩玉掌中的「劍」若是直接刺在「情網」上,劍被粘住,他就算天生神力,可將「情網」刺破個洞,人還是要被纏住。

  但他先將暗器粘上「情網」,再以「劍」擊暗器,那些暗器自然是粘不住東西的,這法子說來雖然簡單,但若無極大智慧,又怎能想得出,他掌中這根小小的樹枝,此刻正已無殊一柄「慧劍」。

  這正是智慧之劍,無堅不克,除了「慧劍」之外,世上還有什麼能擊破「情網」。

  只聽一連串「叮咚」聲音,如雨打芭蕉。

  他一劍跟著一劍刺出,力道越來越大,但每一劍所用的力量,俱都絲毫不差,絲網用力向內收縮,暗器受擊向外突破,終於已透出絲網。

《名劍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