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他站起來就向樓上跑。

    華銘突然叫道:「步雲!你給我站住!」

    這一聲喊叫,聲音相當大,龍步雲嚇了一跳,回頭看時,華銘的嘴角,已經流出了血水。臉上扭曲變了形,吃力地說道:「步雲!如果你不聽我的話,我會含恨而終,你也會抱憾終生的。」

    龍步雲有些失措地說道:「銘叔!我是去取藥,我的藥是恩師給的,十分靈驗。」

    華銘笑道:「沒有用的!我這支鏢是煨了我自己的獨門劇毒,沒有任何解藥。」

    他對龍步雲招招手:「你過來。」

    龍步雲只好走回到他的身邊,蹲在地上。

    「銘叔!我該怎麼辦?」

    華銘微笑吃力地說道:「一切聽我的就可以了,現在扶我回到樓下房裡。」

    樓下左廂房,陳設十分簡單,一幾一榻,一盞油燈,與樓上那間房,相差有天淵之別。

    龍步雲扶著華銘躺在榻上。

    華銘要龍步雲把被褥墊得高高的,並且吩咐龍步雲將茶几下面一個小盒子裡,拿出一粒白色的藥丸,用水服下。只見他喘著氣說道:「只要這支鏢不拔出來,再加上這粒丸藥,我的生命,可以維持到天亮。」

    龍步雲說道:「銘叔!你自己的獨門毒藥,一定有解藥,告訴我,解藥在那裡?我去拿。」

    華銘精神似乎好多了,他望著龍步雲微笑說道:「傻瓜!整個事情完全是我有計劃安排的,怎麼會有解藥的可能?」

    龍步雲聞言大驚,也大惑不解。難道有人自己有計劃地安排自己死嗎?而且是安排死在別人手裡?豈有此理?華銘果真如他所說的,那是為了什麼?華銘微笑拍拍榻邊,說道:「不要那樣驚惶失措的樣子,坐下來,我告訴你一段故事吧。」

    這個時候?生命垂危的時刻,要說故事?這算是什麼?龍步雲真不知道如何是好?華銘說道:「難道你不想聽聽這個故事嗎?步雲!我方才說過,你如果不能照我的話去做,我是死不瞑目,而你是抱憾終身!」

    龍步雲只有坐下來,說道:「銘叔!為什麼會這樣呢?為什麼不讓我去拿藥呢?拿藥以後再說故事難道不可以嗎?」

    華銘微笑咳了兩聲說道:「拿藥以後還能說什麼故事?你真傻!」

    他沉下臉來說道:「步雲!我的時間不多了,你要好好地聽,我沒有機會再說一遍,你知道嗎?」

    龍步雲認真地點點頭,說道:「好!銘叔!我會好好地聽。」

    華銘點點頭說道:「很好!我們彼此都要珍惜這一段寶貴的時間,不要浪費一點點。」

    他喘了口氣,閉目養神,又像是回想沉思,良久,他才說道:「在很久以前……」

    龍步雲忍不住要問:「有多久?」

    華銘已經露出苦笑說道:「四十多年以前,在太湖之濱,住著幾十家,過著漁樵耕讀神仙般的生活。在這幾十戶人家當中,有兩戶是毗鄰而居,可以說是通家之好。這兩戶人家各有一個小男孩,年紀相差不多,是童年夥伴。」

    他忍不住歎了口氣。搖搖頭繼續說道:「如果日子一直如此過下去,那倒也很好,但是,那就沒有今天的故事了。」

    龍步雲一直是很用心地靜靜地聽著。

    華銘不知道是在搜尋記憶,或者是氣力不繼,他說了幾句,以停頓下來,喘喘氣,又接著說下去。

    他閉上眼睛,緩緩接著說下去:「日子像流水般地淌下去,有一年冬天,這兩個男孩都已經十二三歲了。那年冬天大雪下得特別早,湖畔少說也有好幾尺深的積雪。就在這個時候,一隻小烏篷船,冒著風雪,十分危險地,從邊緣結有薄冰的湖上,劃到了湖邊,一家三口,外帶一個駕舟的老家人,飢寒交迫……」

    龍步雲急著說道:「這種瀕臨絕境的時候,應該伸以援手啊!」

    華銘微笑說道:「步雲!很好!我真高興你有這樣的心腸。

    不過,我也可以告訴你,這兩家人家也都和你一樣,古道熱腸,及時援助這一家人。」

    他喘了口氣,剛睜開的眼睛,又閉上了。「這兩家人家收拾好兩間草屋,送來米炭、菜餚,讓這一家四口,就這麼安頓下來。」

    龍步雲問道:「這家人到了雪停天晴以後呢?」

    華銘說道:「那已經是到了歲盡冬殘,急景凋年的時刻了,說什麼也不能在這時候讓人上路。」

    他喘了口氣,睜開眼睛。

    「後來才知道,這一家三口,外帶一名老家人,原來是在朝中為官的世家,因為看不慣當朝的滿漢不平,漢人屢遭文字獄,在朝為官,真正的伴君如伴虎。所以,告老辭官,本來是要歸故里的,沒想到風雪阻住行程,幾乎送掉性命,多虧這兩家救援。……」

    龍步雲歎道:「原來是一位風骨崢然的清官。」

    華銘說道:「對!好人到處都受歡迎。這兩家都極力挽留這家人留下來,在太湖之畔,享受湖光山色,吟風嘯月,與世無爭,豈不是很好!」

    龍步雲問道:「結果這家人留下來了?」

    華銘說道:「雖然不是故鄉,但是這裡的人情濃郁,又是如此投契,縱然是回到了故鄉,是不是能夠有這樣好鄰居?俗話說:千金難買好鄰居!」

    他喘了口氣,又緩緩閉上眼睛。

    「更何況這裡不僅有湖光,更有山色迷人,太湖周圍八百里,其中七十二峰,處處風景迷人,那裡去找這樣的居處?」

    龍步雲說道:「結果這戶人家果然留下來了!」

    華銘說道:「對!你很關心這件事,你已經說了兩遍了。」

    龍步雲說道:「銘叔!我覺得這個故事很美,人情味很濃,如果這戶人家不留下來,那就有些殺風景了。所以,我盼望他們留下來。」

    華銘微微一笑,但是笑容立即消失,代之以黯然的神情。

    稍稍停了一下,華銘又才繼續說道:「於是鳩工造屋,就在原來的地方,就蓋了幾間草屋,這戶人家就在太湖之畔落戶了。」

    龍步雲聽了半天,這故事還能說下去嗎?華銘閉著眼睛說道:「三家成了通家之好。更重要的是三家的孩子也成了青梅竹馬的玩伴。」

    龍步雲一聽精神一振,連忙問道:「從青梅竹馬四個字看來,新來的這一家原來有一位小姑娘,是嗎?華銘叔?」

    華銘閉著眼睛點點頭說道:「故事應該是從這裡開始。」

    他停頓了半晌,是在回憶,還是說不下去?良久,他才又說道:「三個年幼的孩子,原來兩個男孩,後來加上一個女孩,三小無猜,十分融洽。」

    龍步雲忍不住問道:「後來這兩個男孩都喜歡上了這個女孩……」

    華銘聞言笑了,他說道:「步雲!你一定認為這是一個老故事,兩個男孩全都喜歡上了這個女孩,而這個女孩卻只喜歡其中一個,結果三個好友,成了冤家,對不對?告訴你,錯了!」

    龍步雲鬆了一口氣,輕輕地啊了一聲。

    華銘接著說道:「三個人彼此十分融洽,而且這個女孩不但人長得美,更是絕頂聰明,三個人相處得有如……有如……應該說有如最好的兄弟姊妹。直到有一天……」

    他沉默了,想必這一天是一個關鍵。

    龍步雲也沒有再問下去。直到沉默良久,華銘才深深地歎了口氣,說道:「直到有一天女孩的父親病故了,在臨終以前,把女孩母女二人,鄭重地托付給兩位好友。就在傷心的事還殘留在人們的心上,又繼續發生另一件意外。」

    龍步雲忍不住問道:「難道……?」

    華銘沒有理會,接著說下去。

    「原來這兩家雖然以漁樵耕讀為生,實際上他們兩家都是家傳武功,練得一等好身手,只是他們並不像別的人,有了武功,就想在江湖上闖蕩。他們不約而同地來到這太湖之濱,做個與世無爭的隱士。」

    龍步雲覺得這另一個意外,一定是出在武功之上。

    果然,華銘說道:「另一家原是北方大家庭中的唯一獨子,他必須回去繼承祖業,承祧香煙。當家中派人尋到太湖,他沒有選擇,只有攜帶妻兒,要回到北方去。」

    龍步雲說道:「這樣一來,三家就此分開了。三小無猜的朋友,也就分手了。」

    華銘苦笑了一下,說道:「三家在分手之前,共同商量,另一家孤女寡母,決定隨這一家回北方去。」

    龍步雲不禁問道:「為什麼?」

    華銘苦笑說道:「問得好。當時他們三個小的也想問為什麼?但是沒人敢問。後來才知道,另一家在北方的家,是家大業大,這母女二人去了,可以過好日子,在這太湖之濱,雖然安逸,卻要靠力氣討生活。」

    龍步雲禁不住長長地「啊」了一聲。

    寡母孤女要人照顧,當然家庭富裕的就自然要負起這份責任。

    大人們商量的結果,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三個孩子的感情,就要傷感了。

    華銘緩緩地說道:「到了分手的時候,這家,我是說留在太湖的這一家,這個孩子才知道自己是深深愛上這個女孩了。」

    龍步雲問道:「這個女孩是不是也愛他呢?」

    華銘說道:「不知道,這種事沒有當事人的親口說明,是不應該亂猜的。不過,照這個男孩自己想,女孩應該是……唉!這種事不能亂猜。」

    龍步雲問道:「另外那個男孩呢?」

    華銘有些急躁起來說道:「我說過,這種事不能亂猜的。」

    龍步雲說道:「說不定三個小無猜的玩伴,兩個男孩早已經都愛上了這個女孩子,只是不在分手的時候,沒人知道罷了。」

    華銘點點頭說道:「大概是這樣吧!」

    他長長地歎了口氣,緩緩說道:「真情總在分手後。留在太湖這個男孩在苦苦的相思之後,他氣惱為什麼家中不是良田萬項的大富之家,否則,那母女二人應該留在太湖,也不會遠去北方。」

    龍步雲想說一句:「那也不見得是這樣!」但是他並沒有說出來,只是靜靜地聽下去。

    華銘說道:「從此,這個男孩一方面勤練武功,另一方面也全心全力想著如何經營奮鬥,要掙一份富裕的家當。」

    龍步雲這才說道:「有道是:有志者,事竟成。想必他達到了願望。」

    華銘苦笑地重複了一句:「願望?」他搖搖頭彷彿是在自語:「什麼願望?在他這一生只有一個願望,要娶那個女孩為妻。其他一切努力,都是為達到這個願望而做的努力。」

    他又歎了口氣,繼續說道:「步雲!你說的『有志者,事竟成』,這兩句話對於其他的事來說,的確是如此。十多年以來,他的辛勤,他的努力,他的確掙得龐大的傢俬,但是,那有什麼用?」

    龍步雲問道:「這又怎麼說沒有用?」

    華銘說道:「當他掙得龐大的傢俬以後,便動身到北方去,去尋找昔日的女孩。」

    龍步雲說道:「時隔十幾年,那女孩說不定已經是為人妻,為人母了。」

    華銘歎口氣說道:「在他心中可不這樣想,他心中根本沒有歲月時間,他只想一件事,『她是屬於我的』。因為這幾年來,他的一切努力,只是為了這樣唯一的目的。」

    龍步雲問道:「結果找到了嗎?」

    華銘沉重地說道:「找到了!是找到了,只是……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說不下去。半晌不再說話。

    龍步雲終於忍不住說道:「銘叔!找到了以前的兒時玩伴,心目中的終身伴侶,已經是羅敷有夫,已經是綠樹成蔭子滿枝了!其實呀!這也是很平常的事。」

    華銘突然急促地問道:「為什麼?為什麼說是很平常的事?」

    龍步雲說道:「銘叔!凡事少不得一個『理』字。他們兩人之間,並沒有任何承諾,都應該生死以之,做人就是要這樣,但是,他們之間顯然沒有。」

    華銘低低呻吟了一聲。

    龍步雲繼續說道:「既然沒有承諾,而且十幾年又沒有聯繫,難道要人家毫無理由地空等癡等嗎?」

    華銘呻吟地說道:「那是因為他要創出一番成就來,再去找他心中的伴侶。」

    龍步雲說道:「問題就在這裡。其次,誰能保證對方也是和他一樣呢?也是心裡只有一個人?沒人能知道,當然不能一直等下去,一等就是十幾年,對不對?」

    華銘的頭垂得更低了,半晌才呻吟地說道:「更讓他傷心的,那女孩就是嫁給三個人之中的另一個男孩,就是隨他們家回到北方的那家男孩。」

    龍步雲說道:「既然他們三人是三小無猜,誰知道這個女孩不是真正愛著另一個人?嫁給她所愛的人,是應該被祝福的。作為一個第三者,應該有這個度量,應該有這個胸襟,何況他們三個人還有深厚的友誼。」

    華銘沉重地歎了口氣,說道:「步雲!你說的對,為著他深愛的人,他可以承受任何痛苦。」

    他咳了幾聲,手絹上吐了一口鮮血。

    龍步雲急道:「銘叔!你歇著吧!也求求你趕快拿解藥來,因為我知道,鏢是你的鏢,毒是你的毒,你一定有解藥,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不給我,讓我來救你,難道銘叔是要拿這件事來折磨我嗎?為什麼?」

    華銘抬起頭,似乎振作一下精神說道:「不要再談解藥的事……」

    龍步雲倏地站起來說道:「我一直希望等到銘叔自己的解藥,不知道為什麼你要如此堅決不給?既然如此,我只好用恩師的靈藥來救你了。」

    他正要伸手人囊取藥。

    華銘突然大喝一聲:「不要……」因為人太激動了,鮮血又從口中流出來。

    龍步雲又趕忙上前為他揩去鮮血。

    華銘伸手推開,喘著氣說道:「如果你還要拿你恩師的藥,不但救不了我,我會立即嚼舌而死,讓你聽不到故事的結局,讓你抱憾終身。」

    他吃力地抬抬手,命龍步雲坐下。

    「步雲!就是神仙的仙丹,也救不活一個心存必死的人。」

    龍步雲叫道:「銘叔!這是為什麼?」

    他忽然若有所悟地叫道:「銘叔!你是在說你自己的故事?是不是?你就是那三人之中的傷心人,是不是?」

    華銘呻吟出聲,沒有說話。

    龍步雲說道:「你這座楓影樓是為當年那個女孩所建造的,還有那間典雅的新房,也是為當年那個女孩所準備的?」

    華銘望著龍步雲說道:「還要聽下去嗎?」

    龍步雲連忙說道:「當然!對不起!銘叔!這個故事只有聽你說才行,別人不能用猜的。」

    華銘喘著氣說道:「步雲!既然你猜都猜到了,我還有什麼可隱瞞的。何況這件事本來就是為了要說給你聽的,我能隱瞞什麼呢?」

    龍步雲吃驚地說道:「銘叔!是專為我說的嗎?」

    華銘沒有理會他,繼續說道:「當時我是悄悄地去的,又滿懷傷感地默默地回來。」

    如今故事主人成了華銘,聽起來就有了不同的感受。龍步雲滿懷同情地問道:「銘叔!,你為什麼不光明正大地去探望?畢竟你們是老朋友啊!當年三小無猜的感情,應該是存在的。」

    華銘呻吟地說道:「不行!我受不了這種打擊,當我看到別人夫婦和諧、相敬如賓、子女繞膝、樂敘天倫,我真的害怕我承受不了而失態。」

    龍步雲很想說一句:「銘叔!你也太專注自我了。你們之間沒有任何承諾,你們之間只是友情,為什麼要如此走人牛角尖?」

    但是,他看到華銘如此地傷感,他不忍心再有不同的意見提出。

    華銘繼續說道:「回到楓林別館,建造了這座楓影樓,設置了這間房,我沒有別的念頭,只是一點懷念的心意。為了使自己這份懷念與祝福,不夾雜任何一絲其他的雜念,中間特別供奉觀世音菩薩,神明在上,我不敢說一點點假話,做任何一件錯事。」

    龍步雲說道:「銘叔!我覺得除了這份長存的友誼以外,你不應該如此獨身……」

    華銘沒等他說完便道:「此生已矣!不再有任何婚娶的念頭。

    但是,也正因為這樣,我做錯了一件畢生最大的錯事。」

    龍步雲真的不敢亂猜了。

    華銘所說的「錯」究竟是什麼呢?是另外愛上別的女人?這是很正常的事,沒有什麼錯。還是……?他不敢亂想。

    華銘說道:「時光流轉,很快又是七八年過去了。有一天我得到一個消息,那對令我羨慕的夫婦,也就是我的兒時好友去世了。」

    龍步云「啊」了一聲。

    華銘說道:「這一下又燃起我的希望,我悄悄地趕到那邊,結果,我錯了!對方對自己的丈夫,生死不渝,斷然拒絕了我任何要求,連友誼也斷絕了。」

    龍步雲又是「啊」了一聲,人不覺站了起來。

    華銘突然變得十他平靜,語氣平和得不能再平和,緩緩地說道:「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留下一份大紅的拜帖,那表示什麼呢?表示威脅呢?表示有所脅迫嗎?其實……」

    龍步雲突然喝道:「你……不要說了!」

    華銘露出歉疚地苦笑說道:「對不起!讓你知道真相了!」

    龍步雲喝道:「原來你就是逼死我娘的兇手!」

    華銘說道:「我留下拜帖,真的連我自己不知道為了什麼?是代表我有脅迫的意思嗎?我真的不知道。」

    龍步雲喝道:「你休要狡辯!」

    華銘苦笑說道:「現在狡辯有用嗎?我在這種情形之下還能狡辯嗎?步雲!相信我,當時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你母親嚴詞拒絕我再娶的請求之後,又請她第二天收下一份拜帖!莫名其妙啊!」

    龍步雲咬牙罵道:「你知道嗎?你這份拜帖明擺是威脅!害得我娘她……」

    他咬著牙,流下了淚。

    華銘說道:「當我知道你母親剛烈無比,竟為了這份拜帖,怕傷害到龍家的名聲,竟然自戕而死……」

    龍步雲切齒咬牙叫道:「兇手!你是殺人的兇手,拿命來!」

    他舉手揚掌,就要劈下。華銘閉上眼睛,說道:「我從杜家莊將你引到此地,就是等著這一刻。步雲!下手吧!將我的心肝帶回祭奠於你母親靈前。」

    龍步雲望著眼前身負重傷的人,他明白對方早就準備一死,數鏢出手,無非為了要死在他手裡。

    可是面對這樣奄奄一息的人,劈了他算得了是報仇嗎?這一刻,他想起了母親留下來遺箋:「千萬不要追究……」

    母親分明全節之餘又兼顧了友誼。

    但是,千山萬水尋找仇人,如今找到了,難道就這樣算了不成。

    他的心裡剛要說:「不!我不能!我母親好好的就是因為這個人斷送了性命,我不能放過他!」

    他的眼光剛一接觸到華銘。

    華銘喘著氣說道:「步雲!雖然我死有餘辜,但是能死在你手裡,死也可以瞑目了。我死後,一切聽你安排,剜心剜肝,任憑於你。」

    他的聲音愈來愈小。

    「關於華家楓林別館,我已經早有安排,你可以放心帶著我的心肝回去祭奠……」

    華銘的聲音沒有了,閉眼斷氣,十分安詳,好像完成了一樁久懸心底的事,安心地走了,而且走得十分安詳。

    龍步雲站在那裡良久不發一語。

    突然,他屈膝跪下,高叫而慟。

    「銘叔!你這是何苦?」

    這一聲叫喊,門外擁進來一批人,都是楓林別館有頭有臉的人,一齊跪在門口,哭號著叫道:「莊主爺!我們來晚了!」

    龍步雲站起來說道:「各位!我銘叔存心要了結心頭的結,誰也攔不住。他走了,我們大家都哀傷。銘叔沒有後嗣,我龍步雲就是披麻帶孝的人,各位如果有什麼意見,請儘管當面指教。」

    其中一位老人越眾上前,拱手為禮,表情哀慟,試著眼淚說道:「龍爺!小老兒華三……」

    龍步雲立即上前扶著他說道:「三爺!銘叔生前對三爺早就介紹過,三爺對楓林別館忠心耿耿,你是長輩,龍步雲恭聆你的意見。」

    華三從懷裡取出一封信簡,說道:「莊主爺對今日的一切早有交代,這張算是遺書吧,一式三份,分別交給前莊管事,我華三,還有龍爺一份。命我等今天凌晨開讀,我們都已經讀過了,這份是給龍爺的。」

    龍步雲接過來一看,原來華銘自從決定接龍步雲到楓林別館,就一心以死解脫心中的情結。上面寫得清楚:

    一、生前積孽厚重,以死解脫。

    二、楓林別館產業全部留給龍步雲。

    三、遺體火化,送回太湖之濱安葬,因為那是我最懷念的地方。

    料理完了華銘的喪事,龍步雲送到太湖,並沒有再回楓林別館,獨自一人,回到夏家圩子,帶著芸姑趕回龍家寨,祭奠母親,虔誠地祝告:「娘!我回來了,帶來了你最盼望見到的兒媳婦,你可以安心了。至於華銘叔,我只能說遺憾未能阻止一場悲劇發生,但是,也許這是最好的結局,恩怨俱了,海闊天空。」

    炎陽夏日,略見微風。

    龍步雲攜著芸姑的手,走進龍家寨的大牌樓,望著那翱翔的鴿群,彷彿看到日後的生活,是如此的鳶飛魚躍,理得心安。

    ——全書完——

《劍底情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