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江湖人的血與淚

    圓月當空,冷霧淒迷。

    潘小君走在月下。

    他現在只想趕快找到月下老人和歡歡,把青魔手交給他們,然後叫他們遠離北國,盡快離開這個地方。

    青魔手的爭奪,無論誰得到它,解開它的秘密,都將是災禍,無可挽回的災禍。

    他再次把青魔手取出來,對著黃澄澄月光,仔細看一次。

    月冷,風淒,青魔手在月下的照射下,再度發出一種妖幻奇異光芒。

    潘小君緊緊握住它,深深吸口氣,一股無形的沉重壓力,壓得他喘不過氣。

    但是更讓他順不過氣的事情已經來了。

    六個波斯巨漢,從右方梅林轉出來,他們衣襟敞開,手握彎刀,驃悍兇猛。

    五個短身侏儒,自左方青松樹梢上,一躍而下,動作精準,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潘小君停下腳步後,發現他的後方,已至少圍住了二十個人。

    潘小君並沒有特別注意他們,他的眼睛落在前方的竹林深處。

    竹葉簌簌,無聲。

    卻有腳步聲音。

    一頂轎,二根竹竿,轎是軟轎,竹竿細長,扛在二個人肩上。

    軟轎上斜披虎皮,軟躺著一個人,轎上人只輕輕咳了一聲,卻彷彿重病已久。

    「你要去哪裡?」病少爺已來到距離潘小君十丈處,咳嗽的看著他說:「左右無門,後退無路,你還有什麼地方可去?」

    潘小君道:「前面還有路。」

    病少爺忽然笑了:「你能過的去?」

    潘小君道:「我的運氣一向不錯。」

    「好,很好。」病少爺開始咳嗽,卻如病重般的皺緊眉毛:「我一向喜歡運氣好的人,你可以試試,對這種人我總是想要好好的招待他們的。」

    潘小君道:「哦?」

    病少爺道:「因為他們的命總是特別硬,豈非也更有趣。」

    潘小君道:「有趣?」

    病少爺道:「和一般人來比,他們叫是會死的特別有趣。」

    潘小君道:「我並不想死。」

    病少爺道:「可以。」

    潘小君道:「我很怕死。」

    病少爺道:「很好。」

    潘小君道:「你要的是青魔手。」

    病少爺道:「是的。」

    潘小君道:「看來瓢把子今天志在必得。」

    病少爺道:「你總算已明白。」

    潘小君道:「可是我一向不喜歡動武。」

    病少爺道:「哦?」

    潘小君道:「武力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也不能得到答案,打打殺殺,也只是空留仇恨,以總瓢把子之智,應該不想絲連藕斷,徒增煩惱。」

    病少爺道:「你的說法很有趣,我的確不喜歡麻煩。」

    潘小君道:「那我們就用最不麻煩的方法來解決。」

    病少爺道:「可以。」

    潘小君道:「據說花四娘的腳上,套著一隻來自波斯國的會發亮的戒指,不但價值不貲,更是波斯王朝的傳國之寶。」

    病少爺道:「是有此一說。」

    潘小君道:「那我們就賭。」

    病少爺道:「賭?」

    潘小君道:「看誰先從花四娘的腳指,取下那隻腳戒,誰就是贏家。」

    病少爺道:「賭注是什麼?」

    潘小君道:「青魔手……」

    病少爺道:「你輸了就交出青魔手?」

    潘小君道:「是的。」

    病少爺道:「要是你贏了呢?」

    潘小君道:「總瓢把子退出此次紛爭,十二連環塢從此不過問北國是非。」

    病少爺道:「有趣,這個賭局很有趣,實在真是他媽的有趣極了,我實在想不出,你是怎麼想出來的,居然敢打花四娘的主意。」

    潘小君道:「總瓢把子不準備賭?」

    病少爺忽然大笑,不停的咳嗽:「人生本就是一場賭注,做什麼事都是在賭,我病少爺一向隨時準備賭,這麼有趣的賭局,倒是第一次,你說我能不賭?」

    潘小君道:「賭局一定,願賭服輸。」

    病少爺忽然搖了搖手:「不過我對賭注還有點意見。」

    潘小君道:「青魔手不夠?」

    病少爺道:「賭局是你定的,你是莊家,但是下家可以增加賭注。」

    潘小君道:「賭有賭規,你說的不錯。」

    病少爺已盯住潘小君,眼神就像一把箭:「你不但要交出青魔手,也要交出一樣東西。」

    潘小君道:「哦?」

    病少爺咳嗽的更厲害了,但是他的臉似乎已因興奮而發紅:「小君一剪,驚才絕艷,老實說,我一直對你那把名動天下的剪刀,很有興趣。」

    潘小君道:「哦?」

    病少爺道:「我想看你的剪刀。」

    潘小君道:「千金一諾。」

    病少爺道:「駟馬難追。」

    潘小君道:「告辭。」

    病少爺道:「請。」

    月明星稀,明月在遠空,遠空清亮如垠。

    潘小君身上一襲湛藍色披風隨風飄揚,他頭也不回的已走了出去,步入冷冷夜色中,他的人彷彿也是冷的。

    病少爺一直看著他,看著他擦身而過。

    他忽然道:「你應該不會對花四娘動武。」

    潘小君已走入暗夜:「我並不笨。」

    病少爺忽然大笑,仰頭大笑,也不停的咳嗽,臉上病態的嫣紅,就像在燃燒。

    他看著消失在黑暗深處的潘小君:「你的確不笨,而且簡直聰明極了,我總算沒有看錯你,這一局總算有趣。」

    潘小君沒有回答。

    黑暗裡傳來烏鵲之聲,南飛的烏鵲。

    十二月北國,冰封千里,避寒南方。

    烏鵲當空,向南飛。

    ***

    月光已碎。

    碎成一帶帶的銀鏈,灑得黑暗蒼穹,就像一串串斷線發亮的珍珠。

    血形十字劍。

    一劍十字。

    萬殺手握金邊長劍,劍已出,就刺進月光中,月碎如銀。

    他的人筆直持劍,飛身在月光下,就如同一道閃電,穿這雲霄,蒼龍出首。

    碎得迷離淒冷的月光,已灑進月下老人的雙眼,當月下老人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看見的已不是月光。

    一把劍,血形十字劍。

    再來他就看見,萬殺僅剩的冰冷左眼,瞳孔慘白,連一點血色也沒有。

    月下老人已感覺到萬殺的劍,刺進他的胸口,胸口如花綻放。

    月下老人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時,他忽然以一種難以旬的速度與方位,斜斜劃出一柄刀。

    刀是小刀,月下老人的刻骨刀。

    這種詭異充滿死亡之氣的刀,就像地獄牙差的手,專門將人帶往黑獄中。

    月下老人的刀,已架在萬殺的十字劍上。

    十字劍劃破月下老人胸口衣襟。

    刻骨刀閃起碧磷磷青光,慘綠的就像鬼火。

    萬殺緊握十字劍,手掌已有冷汗冒出,這一劍的威力,居然讓月下老人硬生生的擋下。

    萬殺握劍:「好快的刀。」

    月下老人額前已有汗珠:「好利的劍。」

    月光照在他們二個臉上,他們的眼神都在發光。

    萬殺道:「我殺人從來只有一劍。」

    月下老人道:「活人、死人我通常只用一刀。」

    萬殺道:「看來今天要破例了。」

    月下老人道:「我再多使幾刀也無妨。」

    他們眼神中流露出的已不是殺氣,而是一種英雄相惜,好漢相交氣息。

    對他們這樣的人來說,找到一個可敬的對手,往往要比得到一位可貴的朋友來得困難得多。

    月下老人盯著萬殺,他忽然收刀。

    萬殺劍光一閃,長劍入鞘。

    月下老人忽然道:「我知道村腳下,老王的鋪子裡,有一壇三十年陳的高梁。」

    萬殺眼神還是很冷:「一壇不夠,我最少要十壇。」

    月下老人道:「喝完再比。」

    萬殺道:「我並不急著死。」

    月下老人仰頭大笑:「我醉的時候,刀更利。」

    萬殺道:「我的劍,通常醉了更快。」

    月下老人眼裡在發光:「有酒喝,我的速度一向不慢。」

    萬殺道:「我一向不喜歡慢。」

    他們二個人話未說完,已同時間躍出月下。

    月下僅剩一帶碎銀。

    ***

    胡大海臉已扭曲,雙拳握出血,腳上一雙長靴磨得見底,寒風吹在他臉上,他不退縮,也不在乎。

    只要能找到楊開,為常遇春報仇,他什麼都不在乎。

    夜已經很深,寒風開始呼嘯,陣陣刺骨的冷風,就像一把鋒利的刀,吹得人渾身發疼。

    胡大海敞開衣襟,露出胸前無數條刀疤,他發誓要讓這些訴說他過去輝煌事跡的疤,再次抽動滾燙起來。

    夜很深,風很冷,刀疤就像嗜血惡獸,已在顫動。

    一株古松,一枝殘梅,一片雪。

    雪在松上,也在梅上。

    他敞開胸膛的走過古松,來到殘深處,一朵正在凋落的梅瓣,忽然落在他的頭髮。

    胡大海停下腳步。

    他的眼睛落在眼前梅林。

    梅又開始落了,花瓣飄入風中,落入雪裡,隨著冰水浮沉飄沉。

    胡大海看的並不是梅花。

    他的眼睛,盯在梅株下,盯在站立的一個人。

    這傭人背負雙手,一襲勝雪白衣,直挺挺的站在樹下,風一吹,他的白袍隨風舞動,他的人卻動都沒有動。

    他彷彿怔古以來就已站在那個地方。

    胡大海瞳孔已在收縮。

    「花開花落,潮去潮還。」白衣人似在歎息:「本就像聚散無常的人生,都是莫可奈何的事。」

    他的話就像自己在問自己。

    「往事已矣,舊夢難尋。」他自己回答自己:「人已死了,何必再添新魂?」

    「前路混沌,殘月半開。」白衣人還是背封著胡大海:「不歸路上,人不歸,胚是不如歸去的好?」

    胡大海敞開的胸膛,忽然暴露青筋,一條條就像毒蛇:「不歸路,人就算不歸,我也要去,我也要闖。」

    他嘶啞的聲音像一把刀:「閣下若一定要站在那裡擋路,我也也客氣了。」

    白衣人彷彿還在為花開花落而歎息:「活著已是有幸,為什麼苦苦尋死?為什麼要輕踐生命?」

    胡大海不再說話,也不需再說,他以行動表示他的意思。

    他拔刀。

    風在吹,雪在落,白衣人就像幽魂般的掛在空中,白衣獵獵,身體卻動也不動。

    一條淡淡的刀光已經飛起,在夜空看來就像美人的淚痕,帶起碎銀一片。

    胡大海持刀,刀來到白衣人背後,只有差三寸,刀就沒入後心。

    胡大海卻忽然停住。

    他的眼睛在顫抖,跳動的眼珠,佈滿血絲,因為他已經看見一把槍。

    梨花槍!

    楊開的梨花槍,就挾在這個白衣人的肋下,槍頭外露,精光銀亮,在月下看來就像發亮珍珠。

    胡大海顫抖,不停的顫抖。

    他不是楊開,絕對不是。

    白光人卻已瞬間回頭。

    沒有人能形容胡大海現在的表情,沒有人能形容他臉上的驚訝。

    他的臉扭曲,瞳孔渙散,不停抽動的身體己似著魔。

    「你,是你,為什麼?」

    胡大海的話還沒有說完,他竟眼睜睜的看著一把梨花槍,以一種緩慢而簡單的速度刺進他的胸膛,他竟無法抵抗。

    梨花槍雨,槍若花雨。

    接下來胡大海牛鈴大的眼睛,就看見一串串麗紅鮮血,一帶的灑在空中。

    鮮血火紅,堅雪白晰,交織成一幅美麗圖畫。

    畫中血和雪,美的淒絕,美的令人心碎。

    胡大海開的胸膛,疤又多了一條,人卻已倒下。

    灑在空中的鮮血,也同時落下,就滴在他臉上。

    他的眼睛還是瞪得牛鈴般大。

    他絕對不閉上眼睛。

    ***

    風在吹,雪在燒。

    風中彷彿還傳來白衣人的低聲歎息。

    他是歎息花開花落的無常?

    還是生命的瞬?

    ***

    街,長街。

    死寂的長街。

    黑暗中更夫的打鑼聲,野狗縮在牆角的哀嚎聲,幾盞未滅明房的嬰兒哭聲,讓已凍得發顫的大地,更增添幾許無情。

    街的盡頭,一盞已被風吹得破碎的明燈下,照著一個孤獨的落魄人。

    他的眼裡已分不清是悲傷?是憤怒?只有死灰,絕望的死灰。

    鍾展軟趴趴的倒在牆角,就像他身旁縮著的一條野狗一樣,似對這個無情的深雪天地,莫可奈何。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已喝了多少酒。

    但他知道,他再怎麼喝也喝不醉。

    他只有用酒精來麻醉自己,用嘔吐來逃避自己,只有在這種情況下,他才能感覺到一絲絲快樂。

    他寧可醉,也不願醒。

    一個背負親仇大恨,眼看著仇人就在你眼前,卻無法報仇雪恨,那種悲哀絕望憤怒斷腸,已超出常人所能忍受的極限。

    因為歡歡就站在他眼前。

    「我不會殺你的,我絕對不會殺你,我會讓你好好的活下去,活在仇恨中,活在痛苦中,活在寂寞中。」

    歡歡雖然沒有再說這句話。

    但是她看鍾展的眼神,就像一直不停再反覆的說。

    她一個人孤伶伶的站在鍾展面前,站在冷月下,站在寒風下。

    她不覺得冷。

    反倒有種莫名的快感,報復的快感,解脫的快感。

    她以前所忍受的,現在終於還報在仇人身上。

    她母親交待她的話,她一點也沒有忘,而且已在慢慢的實現中。

    她已覺得對得起她的母親,對她含恨而死的母親,已有了些交待。

    歡歡忽然想要流淚。

    但她絕對不會流淚,自從她的母親帶著仇恨死在她懷中後,她就發誓再也不會流淚。

    她寧可流血,也不流淚。

    鍾展忽然抬起頭。

    牙根一咬,像野狗般跳起來,踉蹌的一拳往歡歡的腹部送去,他恨不得一拳就將歡歡整個人打的粉碎。

    「噹」一聲,鍾展的拳頭送進的是一道牆,牆已半毀,已有磚粉落下。

    鍾展咬著的牙,流出血,胸膛衣襟也和著血泥,雙拳鮮血直冒。

    他全身唯一沒有血跡的地方,就是他的眼珠。

    鍾展又縮在牆角,身體顫抖得像縮在牆角的那只野狗。

    她全身上下,和那只野狗唯一不同的地方,也就是他的眼珠。

    歡歡看著他,就像在看刑房裡死囚。

    她露出笑意。

    鍾展將臉埋進雪堆裡,他忽然抓起一把雪,拚命的往自己的嘴巴裡塞,他只希望冰雪能溶化他那顆早已燃燒殆盡的心。

    「鍾山已死,我不能親手殺他。」歡歡的臉充滿了怨毒:「但我相信他在地獄中,看見他的兒子是這個樣子,他一定會很不快樂,無比快樂。」

    歡歡話說完,腳一踢,一道蝕骨寒冰,已灑在鍾展臉上。

    鍾展像野狗一樣,只有顫抖,只有哆嗦。

    他的臉已無全血色。

    雪一直在下。

    一朵伴梅的淡紅色雪花,滾落在歡歡那雙絕麗的臉頰。

    歡歡忽然轉過頭,她那花白而美麗的眼角,已似有淚將落。

    長街。

    長街的盡頭仍是長街。

    一盞孤燈,燈芯已盡,卻仍斜掛在屋簷下。

    一騎快馬冒著風雪,衝上街道,轉進矮巷。馬上人披斗篷,戴大氈帽,帽沿壓得很低,幾乎遮住整張臉。

    快馬轉進燈下,騎士飛身下馬,緊鞍繩,栓木椿,將馬留在孤燈下。

    他的人已轉進庭廊。

    ***

    庭廊的盡頭是禪院,禪院的盡頭有張禪台。

    晚鐘已過,晚僧的功課已過,深深的禪院,庭院深深。

    一個捧著一碟清粥的晚僧,走上庭廊,來到一間有禪台的禪院,就看見繫馬栓椿的騎士,站在他面前。

    晚僧面容祥和,但祥和的近似無情。他對眼前的騎士默默施個禮,就推開禪門走了進去。

    騎士一頂氈帆尚有殘雪,他並沒有取帆,直接就跟著晚僧人室。

    打掃過的無垢禪房,四壁靜肅的幾乎將門外呼嘯的風雪阻隔在外。

    禪台中央有張蒲團。

    蒲團坐的並不一定是和尚,和尚也並非得坐在蒲團上-

    縷銀灰色的長髮,一張蒼白已有無數條皺紋的臉,盤膝坐在蒲團上,彷彿久修的老僧已入定。

    晚僧將清粥奉在一張低幾,轉身揖個禮,就走出去。

    他的臉還是很祥和,祥和的近似無情。

    騎士取帽,整衣,銀色的狐氅抖落一身風雪,她的雙眼已露出,看著白雪蒼蒼坐在蒲團上的人。

    神秘莫測的眼睛,靈氣流轉的眼睛。

    貓一樣眼睛的女人。

    星月公主將大氈帽掛在褐色的衣掛上,連那一身厚重的狐裘也掛上。

    然後她就朝右手的一張蒲團坐了下來。

    窗外雪下得更急,已把窗子洗的發白。

    晚鐘已過,房內靜肅的一點聲音也沒有。

    星月公主已經坐了很久了,她並沒有開口,因為大將軍並沒有開口。

    「你來了。」大將軍並沒有睜開眼睛。

    星月公主看著他:「我來了。」

    大將軍的神色顯得有些疲倦:「做得如何。」

    星月公主道:「萬殺已經和月下老人在決鬥。」

    大將軍道:「勝負多少。」

    「五五。」星月公主道:「以我判斷是五五,難分勝負。」

    大將軍道:「難分勝負。」

    星月公主道:「就是他們誰也殺不了誰,除非他們二個同歸於盡。」

    大將軍道:「哦?」

    星月公主道:「他們同歸於盡的勝負也是五五。」

    大將軍沉默。

    星月公主道:「因為他們本就是同一類的人,本就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像他們這樣的人,很難要對方的命。」

    大將軍又沉默。

    他似在沉思,過了很久,他才開口:「嗯。」

    星月公主又說:「仇一刀本就已抓住花四娘。」

    大將軍更沉默。

    星月公主的眼神已在顫動:「可是她又走了。」

    大將軍沒有說話。

    星月公主雙手也已顫抖:「我實在想不到她還能脫身,居然還能逃走。」

    大將軍雙眼霍然張開,就像一柄利劍出鞘:「你還年輕,花四娘人雖老,江湖歷練也更老,你太看輕她了。」

    星月公主一雙蒼白如玉的臉,已有冷汗落下,就像眼淚:「是的。」

    大將軍忽然又沉默。

    一盞芯燈也同時間黯下來,白窗外的雪比窗還白。

    也不知過了多久。

    大將軍才緩緩的張開眼睛,他忽然望著窗外急雪:「那時候,也是這樣子的。」

    星月公主已垂下頭:「是的。」

    大將軍臉上的皺紋更深了:「我本來以為你已經死了,但你卻活了過來。」

    星月公主垂首無語。

    大將軍幽幽的似在歎息:「當我發現你的時候,你的身上有餓狼咬過的傷口,有野獵啃過的皮肉,連你的人也已讓冰雪埋進一半,我本來以為你死了,但是你卻沒有死。」

    星月公主垂著的頭更低了。

    大將軍依然望著急雪,似已出神:「你的父母是誰?為什麼拋下你?老實說我也並不清楚?」

    星月公主霍然抬起頭,就像忽然讓人抽了一鞭子,她在顫抖。

    大將軍似乎更疲倦:「你一定想問,我為什麼到現在才告訴你真相。」

    大將軍又說:「因為你那時還小,我並不想讓你在小的時候,就已知道自己是個孤兒,被父母遺棄的孤兒,我怕你承受不住這樣的打擊。」

    「現在你已經長大了,我告訴你,但我相信你一定不會傷心的,要學會不傷心,就得先做個無情的人,我相信你定做得到。」

    星月公主並沒有流淚。

    大將軍忽然歎口氣,已閉上雙眼。

    瑞雪紛飛,風霜滿天,窗外狂風呼嘯,彷彿一頭惡獸吞食天地。

    星月公主一直望著窗外,已似出神。

    她的眼角已有二道痕跡,一串串就像斷線珍珠般的痕跡。

    她在流淚。

    「要學會不傷心,就得先做個無情人。」

    天地幾許,人間幾許。

    無情人,有幾人?

    ***

    長街。

    長街的盡頭依然是長街。

    一騎快馬趁著今晚最後一場風雪,衝進了這條長街,轉進矮巷,奔向禪院。

    禪院裡鍾已過,院裡依然深深。

    快馬來到禪院右首一間廂房,騎士勒馬,回韁,下馬,系鞍繩,將一匹雪白快馬留在木椿下,留在風雪中。

    「咚,咚。」叩門的聲音三急四緩。

    門竟然是虛掩的,彷彿就在等著他,就已為他而開。

    騎士推門,入室,一場風雪已讓他阻隔在門外。

    沒有燃燈。

    房裡一片漆黑,角落一鼎爐火也已燃盡,居然沒有再添薪火。

    騎士取下貂形氈帽,脫下白狐裘衣,一雙沾滿雪花的釘鞋,也已脫下。

    「啵」一聲,爐裡的火忽然瞬間竄起,屋內也瞬間亮如白盡。

    爐火旁就站著一個穿著碎菊長衫的老人,他是上的神情也比老舊的薪材還老。

    「你來了。」東籬居士站在爐旁看著他:「你一向都是那麼準時。」

    火光照在騎士臉上,他的臉風流倜儻,不減年當。

    楊開笑開:「我現在就像一條過街鼠,不快一點,不準時一點,恐怕我活下去的機會已不多。」

    東籬居士臉上神情已黯淡:「常遇春並不是你殺的。」

    楊開還是在笑:「當我發現他的時候,他就死了,死在我的梨花槍下,當你碰上這樣的事情,你能怎樣。」

    東籬居士道:「百口莫辯。」

    楊開忽然笑得很奇怪:「我知道現在胡大海一定在找我,也一定很想我,想我頭上的腦袋。」

    東籬居士看著他。

    楊開又說:「只可惜他永遠再也找不到我了。」

    東籬居士道:「哦?」

    楊開道:「死人是找不著活人的。」

    東籬居士瞳孔收縮:「胡大海死了。」

    「是的。」楊開還笑得很愉快:「不但死了,還死在一柄梨花槍下,似乎就是死在一個叫楊開的手裡。」

    東籬居士臉上的表情已因痛苦而扭曲,他忽然伸出他的右手,露出他的手指,就擺在明亮的火光下。

    一刀五指,五指齊斷。

    楊開雙眼忽然細成一線。

    「你這條過街老鼠,算是運氣最好的了。」東籬居士道:「至少你還活著,身體的任何一項東西,都還活得好好的。」

    楊開倒吸口氣。

    這雙成名江湖,名聞天下的「東籬折菊手」居然已五指齊斷,這樣的折磨已比殺子他還要痛苦。

    它的存在,就是痛苦。

    楊開過了很久,很久,才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是誰幹的?」

    東籬居士搖頭。

    楊開忽然間已說不出話來。

    ***

    夜闌,更靜。

    禪院寂無人聲。

    明滅不定的爐火已漸漸黯漸,東籬居士一雙滿是皺紋的臉,在這一夜間彷彿更深了。

    楊開背負雙手站在窗下,窗外夜已深沉,他的心比夜還深,還沉。

    常遇春的死,胡大海的死,東籬居士的五指齊斷。

    種種事件,讓他明白背後有一件極秘密殘酷的行動在展開。

    只是行動的發動者並不是他們。

    他們只不過是砧板上的魚,刀口下的肉,鷹隼下的獵物。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獵殺者反被獵食。

    楊開雙眼瞇成一線,眼裡露出殺機。

    東籬居士忽然抬起頭:「你的梨花槍一向不離身,普天之下真正見過你那柄槍的也並不太多。」

    楊開道:「是的。」

    東籬居士道:「能打造一柄那樣子的槍,而且所用的招勢,速度,力量,都那麼精確的人,也並不太多。」

    楊開道:「是的。」

    東籬居士道:「這個人一定是熟人,不但對我很熟,對你的武器更熟。」

    楊開道:「是的。」

    東籬居士道:「病少爺沒有理由,也沒有必要做這些事。」

    楊開道:「是的。」

    東籬居士道:「花四娘自己的青春都照顧不了,她並沒有這些時間。」

    楊開道:「是的。」

    東籬居士道:「鍾山。」

    楊開道:「鍾山已死。」

    東籬居士忽然道:「死人是連動都不會動的。」

    楊開轉過臉,臉上肌肉跳動,眼中露出一種很奇怪的表情。

    他一個字,一個字的盯著東籬居士說:「是的。」

《小君一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