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二章 強弓易折

    沙娜拉道:「她是個聰明人,久等鵲兒不返,當然想得到是發生意外了,老身相信她會隨機應變的。」

    桑瓊想了想,也道:「老夫人既然這麼說,大約不會有甚差錯,咱們就先依老夫人的安排吧,鵲兒傷勢不輕,你去扶她一扶。」

    麥佳鳳雖不放心,只得耐住性子,依言上前扶起鵲兒。

    沙娜拉問道:「現在咱們立腳的地方,距西園入口處已有多遠?」

    鵲兒答道:「大約已有五六十丈。」

    沙娜拉點頭道:「再向前走三十至四十丈,注意左邊石壁頂端有一塊凸石的地方。」

    桑瓊應聲領先,如言向前行了四十丈左右,取出火折子一晃,果見附近石壁頂端,有一塊突出的石頭。

    那石塊狀如倒鐘,色澤也略呈赭色,但因位置較高,故不易被人發覺。

    桑瓊把所見告訴了沙娜拉,問道:「這就是秘道門戶開啟的機鈕麼?應該向下拉,還是向上按……」說罷,已熄了火折子,提氣而待。

    沙娜拉卻急聲喝阻道:「別碰它!」

    桑瓊詫問道:「為什麼?它不是秘門機鈕?」

    沙娜拉道:「這塊凸石雖是啟門機鈕,但另有一處鎖扣,必須先行鎖住,才能使用,否則,一碰那石塊,後園警鐘立鳴,那就糟了。」

    話聲微頓,又道:「你站在那凸石下方,面對石壁,向右橫移三步,蹲下身子,找一找壁角下有個圓洞?」

    桑瓊依言而行,果然一探手,就摸著那個圓洞,不禁稱奇,道:「的確有一個圓洞,而且,洞裡還嵌著一支鋼環。」

    沙娜拉接口道:「不可拉動那支鋼環,要輕輕將它向左轉一匝半,再向右轉三匝半。」

    桑瓊小心翼翼的轉動那支鋼環,按數轉畢,只聽「卡達」一聲輕響,鋼環忽然自動脫落。

    他還當自己用力太大,將鋼環扭斷廠,忙道:「鋼環斷了,怎麼力?」

    沙娜拉卻笑道:「正要它斷脫,這支鋼環,才是秘門之鎖,現在你可以拾起鋼環,去按動那塊凸石了,記住要一連推按三次,中途不可間斷過久。」

    桑瓊取出鋼環,一吸氣,長身而起,斜肩側面,舉掌向右上連擊三掌。

    「卡崩」機簧聲中,那凸石應手縮退,忽然輕巧地一轉,露出一個鎖匙孔。

    沙娜拉恍如親自望見,沉聲道:「將環鎖插進去,轉動一匝,要快!」

    桑瓊如命施行,鋼環甫轉,突然響起一陣「軋軋」機聲,眾人立身處五尺內,整段地道竟然緩緩向下沉落。

    沙娜拉輕噓道:「不要驚慌,現在咱們正換入第二層秘道,上面另有同樣一段地道補滿缺口,而且,門鎖在咱們手中,上面的人就是想下來也辦不到了。」

    鵲兒目睹奇景,不覺驚歎出聲,道:「就連咱們長在內宮的人,竟不知地道中還有這種巧妙安排哩!」

    「當年耶律翰前輩建此地道,只是防備同門追索,想不到卻便宜曹克武作了狡兔之窟,無怪他要加以拓寬了。」

    隱娘笑道:「曹克武也沒想到,今天竟反而方便了咱們,這就叫做『一報還一報』。」

    桑瓊忽然中心一動,忙道:「地道沉換,鋼鎖失蹤,假如曹克武在上面一層地道中搜索時,一定會發覺有人潛入第二層,這一點卻不能不防。」

    沙娜拉點頭道:「你的顧慮一點也沒錯,然而,地道共分三層,曹賊依恃阿蘭的武功,即使發覺有人潛入,一定會先由第三層藍樓方面開始搜查,而且,為了保持秘密,他也不會帶領多少幫手,咱們只要能挨到子夜時候,就算被他尋到,也不必擔心了。」

    桑瓊急問道:「為什麼子夜過後就不用擔心了呢?」

    沙娜拉緩緩道:「那時候,阿蘭賤婢已被掌握,咱們還顧慮什麼?」

    桑瓊茫然道:「晚輩仍未聽懂夫人的意思……」

    沙娜拉微哂道:「老身不說,你們自然不會懂得,這是一樁極關重要的秘密,除了老身夫婦和阿蘭,恐怕曹克武那匹夫也未必知道……」

    話聲一頓,神色立變肅然,緩緩又道:「每夜子時,是阿蘭的『劫期』。」

    桑瓊等仍然不懂,又問道:「什麼叫做『劫期』?」

    沙娜拉凝重地道:「這是天殘武功中一個特有的稱渭,皆因天殘弟子,生理心理俱不如常人,為了練成超越常人的武功,勢必要截長補短,轉弱為強,才能與正常之人競爭,所以,凡屬天殘武功,都是激進的,換句話說,有一利必有一弊,天殘武功也都有無法彌補的缺點。」

    「所謂『劫期』,就是『容易遭劫的時期』,凡是練習高深天殘武功的人,每天總有一定的時期,必須散功調養,狀如廢人,在這段時間內,任何一個三尺小童,都能制他於死命……」

    桑瓊等四人聽到這裡,都吃了一驚,隱娘性急,搶著問道:「這是什麼緣故?」

    沙娜拉道:「理由很簡單,因為他已經練成超過他本身體力所能達到的境界,強弓易折,必須鬆弛一下太緊的弓弦,這就好像一個練『金鐘罩』、『鐵布衫』、『十三太保』等橫練硬功的人,都有『罩門』的道理一樣。

    「試想,一個血肉之軀,本來不能抵抗刀劍,硬要練得刀劍不入,豈合情理。是以,渾身越是練得堅逾精鋼,那『罩門』所在,也就越是脆弱,全身雖然不畏刀砍劍劈,那『罩門』所在,卻連一個指頭也挨不起。

    「天殘武功之有『劫期』,正跟橫練之人有『罩門』的道理毫無分別,你們現在懂了麼?」

    四人聽了,恍然大悟,但鵲兒卻詫問道:「婢子和姑娘也是宮中弟子,怎麼並不知道『劫期』這回事呢?」

    沙娜拉道:「除非你們練的不是『天殘武功』,或者功力實在太淺,根本談不到『有成』的階段。」

    鵲兒點點頭道:「唔!不錯,婢子是隨姑娘練武,記得姑娘曾經說過,咱們練的武功,是由宮主傳,好像和天殘門武功並不一樣。」

    隱娘道:「曹克武本來不是天殘弟子,你們學的當然不是天殘武功了。」

    桑瓊問道:「但不知天殘武功的『劫期』是否都在子夜?時間共有多久?」

    沙娜拉道:「劫期的時間,乃是每個人最高秘密,不會輕易讓人知道,這也和『罩門』一樣各隨練功之人心意,並沒有固定在子夜,至於劫期時間長短,因人而異,有的只半個時辰,也有長達一個時辰以上,這就是要看各人的功力深淺火候來決定了,火候淺的,時間較短,功力深的,時間也就相對加長。」

    桑瓊又問道:「那阿蘭的『劫期』有多久時間?」

    沙娜拉道:「十年前,大約有一個時辰;十年之內不知她功力進境如何?可能已經超過,-個時辰了。」

    桑瓊駭然道:「換句話說,她的天殘武功,已屬上駟之選?」

    沙娜拉道:「也可以這麼說吧,十年前她的『天殘大法』尚只六七成火候、不知道現在有沒有大成?」

    說者,一笑,又接道:「其實,你大可不必擔心,須知她功力越高,『劫期』時間也就越長,那不是更容易得手了麼?」

    桑瓊默然低頭沉吟,似有為難之色。

    沙娜拉雙目雖盲,卻好像看得清清楚楚,問道:「桑少俠莫非感覺這樣下手,有失武林風度?」

    桑瓊赧然道:「不敢隱瞞夫人,晚輩只是覺得她畢竟是個女人,縱然功力再高……」

    「錯了!」沙娜拉突然正色截口道:「桑少俠應該明白,女人並非弱者,一個女人如果具備上乘武功和惡毒心腸,她所幹出來的壞事,不知要比男人歹毒多少倍,老身敢說,如非在『劫期』中下手,舉世能以神功制服阿蘭的人,恐怕很難找出三數人來。」

    桑瓊垂首道:「這個,晚輩知道。」

    沙娜拉道:「老身也相信少俠會知道得失利害,常言說:君子不虧大節。老身以為只要大節不虧,有時候,就不該拘泥虛禮,致誤大事。」

    桑瓊微微一怔,猛然仰起頭來,肅容道:「晚輩謹受教益,一切還求夫人主持大局。」

    沙娜拉道:「老身是個殘廢人,還淡什麼主持大局,不過,如今既已同難共險,對此地情況,老身要比你們熟悉一些,自當盡其所知,冀能有助於大家。」

    語聲一頓,忽然問道:「現在什麼時刻了?」

    桑瓊答道:「大約在酉戊之交。」

    沙娜拉略一蹙眉,道:「時間的確還太早了些,但如今情形改變,恐怕難有餘裕再等兩個時辰,咱們必須先作應變的準備。」

    桑瓊躬身道:「晚輩等願恭聽夫人調度。」

    沙娜拉漠然一笑,道:「那卻不敢當,但再往前去,就是瓊樓底層,阿蘭那賤婢耳目甚靈,為免洩露形跡,非必要時,大家最好盡量減少開口,而且,彼此應略作分散,不可聚集一處。」

    桑瓊一面應著,一面向麥佳鳳等以手示意,大家心裡都突然緊張起來。

    沙娜拉繼續說道:「咱們共有五人,除老身外,還有一位受了傷,能夠動手應敵的,僅三人而已,假如再減去護衛傷者的人數,大約只有桑少俠一人可以放手施為,是以,事先不得不指定一人斷後,以備情勢危急時,截阻追兵……」

    桑瓊忙道:「何須指定,屆時自應晚輩斷後。」

    沙娜拉卻搖頭道:「少俠只能擔任攻敵,怎能擔任斷後。」

    桑瓊說道:「為什麼呢?進時攻敵,退時豈不正該斷後麼?」

    沙娜拉凝重地道:「不!老身所謂斷後的人,是在緊急時,與敵偕亡,方能阻斷追兵。」

    桑瓊一驚,道:「假如功力相差太多,縱然不惜偕亡,未必便能阻擋得住敵人。」

    沙娜拉道:「這條地道內,早已埋下炸藥,原是準備危急的時候,炸毀人口,以阻追騎,不過,那炸藥樞紐所在,是設置在瓊樓底層附近,咱們行動不便,臨時恐怕無法從容發動,所以得安排一個人扼守在炸藥樞紐之前,萬一事敗,就犧牲自己,引發炸藥。」

    桑瓊低「啊」了一聲,不禁大感為難。

    麥佳鳳問道:「那扼守的人,引發炸藥以後,自己就真正沒有脫險的機會了麼?」

    沙娜拉搖頭道:「炸藥引發為時太短促,脫身的希望可說十分渺茫,否則,敵人也能同樣趨避,炸藥威力便大大減少了。」

    桑瓊道:「既然如此,晚輩以為寧可以不用炸藥阻敵,屆時由晚輩斷後,且戰且退,掩護大家退走……」

    沙娜拉接道:「那樣,大家都沒有脫身的希望了。」

    地道中頓時陷入一片沉寂,須臾,鵲兒忽然應道:「婢子願意留下斷後。」

    麥佳鳳輕呼道:「鵲兒,你」

    鵲兒搶著道:「婢子身負重傷,活著只有拖累大家,倒不如捨死斷後,跟那些狠毒的賊子們同歸於盡,只求少俠和姑娘們,將來善待咱們路姑娘,替婢子父女報仇,婢子就是死也瞑目了!」

    桑瓊心裡一陣淒然,道:「老夫人,可否……」

    沙娜拉截口道:「斷後的安排,乃是為防萬一,事實上並不一定就用得上,但卻不能不有此準備,假如不為襄助諸位進退,老身也可擔任斷後之責。」

    桑瓊無話可說,只好點點頭道:「好吧!就暫時這樣安排,但願運氣別那麼壞。」

    沙娜拉神色一肅,說道:「由此向前走一百步,石壁右下方有一塊浮石,可以揭下來,留守的人,就坐在裡面。」

    大家照她的指示,前行百步,桑瓊俯身試探,果見一塊石壁是中空的,只一用力,整片浮石便應手揭落,裡面卻是一個三尺高的洞穴,恰可容一人趺坐。

    麥佳鳳鼻際一酸,忍著熱淚,將鵲兒扶入洞中坐下。

    沙娜拉問道:「你伸手摸摸兩邊壁角,有什麼東西?」

    鵲兒道:「左右各有一隻鐵鑄的長方盒子,上面都有一支小環。」

    沙娜拉沉聲道:「你要仔細記住,右手那支小環,便是炸藥樞紐,你若在洞裡,必須隨時留意地道中的情況,假如看見我們不敵敗退,須待我們通過你面前以後,先拉那左手的一支小環,然後等有人追到你的洞口,再拉動右手小環,時間和順序,千萬不能弄錯,現在,你照老身的話,複述一遍。」

    鵲兒果然照話複述,說完,沙娜拉認為並無差錯,方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道:「好了,咱們可以開始行動。」

    桑瓊不忍多看鵲兒,漫應一聲,當先向前行去,隱娘負著沙娜拉居中,麥佳鳳隨後,每人之間,相距各約一丈。

    這條地道,與上層形式一般無二,但卻略呈彎型,並非筆直的,大約是為了「瓊樓」的方向位置所限,不得不如此。

    行了二三十丈,再回頭,已經看不見鵲兒和那洞穴,而前面乃一望無際,黑黝黝不知還有多深多遠。

    桑瓊提氣躡足而行,腳下漸漸加快,但移步間,衫襟不揚,不帶絲毫聲息,每一跨步,恰好四尺, 一分不多,一分也不少。

    正行間,沙娜拉忽然啞聲叫道:「停步!」

    桑瓊念隨意動,身形一沉,立地頓住,轉而問道:「老夫人有何吩咐?」

    沙娜拉道:「少俠請查看一下,這一段石壁,是否帶有潮濕氣味?附近有無加設的支柱嵌在石壁內?」

    桑瓊略一審視,點頭道:「正如夫人所說,附近確有隱嵌在石壁內的支柱,而且,壁上也有水漬。」

    沙娜拉正色道:「這麼說,咱們已接近瓊樓蓮池,少俠不可行得太快,前面就快到了。」

    然後,又低聲囑咐道:「從現在開始,大家別再出聲,縱要交談,也須特別謹慎,抵達地頭以後,桑少俠請留意傾聽上面樓中聲息,須知樓底石室,跟上層房屋都有通氣傳聲的設備,稍一大意,就會被上面發現的。」

    桑瓊連聲應道:「晚輩自知謹慎,但咱們是不是要進入上層去呢?」

    沙娜拉道:「那得看情形再說,假如上面平靜如常,曹賊也沒有發動搜索,自然不必涉險,咱們無妨靜待子時再動手,萬一曹賊已行搜查的意圖,咱們就先下手……總之,石室所裝傳聲設備,既能探測底下動靜,也能探測樓上動靜,少俠只須記住,一旦動手,務必要施展全力,能擒獲阿蘭賤婢固然最好,否則,也得擒她一名貼身侍女,帶出去詳加審訊,也許可以問些實情來。」

    桑瓊虛應著,一探猿臂,撤出了「太阿劍」。

    寶劍出鞘,劍上光華閃耀,漆黑的地道,忽然增現一片白瀠漾的豪光。

    桑瓊身形甫旋,正擬劍藏肘後領先探路,詎料目光掠過,竟發現近處地面,有一件閃亮反光的東西。

    他輕「咦」一聲,上前拾了起來,卻是一支女人頭上用的金質步搖。

    隱娘也看見了,不禁詫異地道:「這東西怎會丟在地道中。」

    沙娜拉急問道:「什麼東西?」

    桑瓊道:「是一支金質步搖,不知怎會遺落此地?」說著,將步搖遞給了沙娜拉。

    沙娜拉拂捏了一會,臉上也充滿詫異之色,喃喃道:「這不是阿蘭的飾物,難道另外有人,也知道地道的秘密不成……」

    話音猶未畢,桑瓊突然截口道:「有人來,快退!」隱娘和麥佳鳳齊吃一驚,忙不迭掠身向後疾退,無奈地道中空空蕩蕩,急切間,哪有藏身之處。

    沙娜拉沉聲道:「不要驚慌,先貼壁站住,別亮兵刃!」

    正說著,前面已傳來紛亂的腳步聲。

    桑瓊等退避不及,連忙貼壁而立,屏息攝氣,蓄勢而待,心裡都不期似小鹿般亂撞。

    那腳步頗為倉促,一輕一重,顯然是兩個人正循地道匆匆而來,但是,卻沒有看見燈光。

    不見燈光,黑暗中藏身較易,大家才稍稍鬆了一口氣,鎮定心神,收斂目光,靜待變化。

    腳步聲在距離十丈外停止,只聽一個男人的聲音,氣喘咻咻問道:「就在底層石屋裡避一避不就行了嗎?為什麼一定要躲到這裡來呢?」

    另一個女人口音道:「你知道什麼?石室裡有一點聲音,上面都能聽見,萬一被老頭子發覺了,那還了得!」

    男的抱怨道:「可是,這鬼地道陰颼颼的,我連衣服也沒穿,弄得不好,準得夾陰傷寒……」話沒說完,一連「呵欠」打了好幾個噴嚏。

    女的又氣又笑道:「瞧你這窩囊勁兒,喏!衣褲都在這裡,還不快些穿,哼哼!剛才你的威風都到哪兒去了?」

    男的一面穿衣服,一面恨恨道:「他媽的,你還笑哩,再壯的人,也是肉做的,赤精光條從熱被窩裡爬出來,又鑽進這冰窟似的地道裡,他要熬得住才怪!」

    女的蕩笑道:「那麼我問你,上次咱們也是在這兒,你怎麼……」

    男的道:「那不同,一個是先冷後熱,一個是先熱後冷,根本就是兩樣。」

    忽然聲音一低,又道:「對了,阿珍,我看你也別上去了,咱們就在這兒……嘿嘿!老地方,老方法……」

    女的啐道:「呸!你真是色膽包了天,這時候還想那個!」

    男的道:「怎麼就不能想了?老頭子回來趕熱被窩,-時半刻不會找你的。」

    女的道:「快放手,我得上去了,娘娘會急死的,放手!」

    男的涎臉笑道:「讓她著急一會不打緊,她侍候老公,你就侍候我,大家兩不吃虧。」

    女的道:「你們這些男人呀,真沒有一個好東西,娘娘待你這麼好,你還說這種沒良心的話。」

    男的道:「她待我好什麼?」說穿了,不過是供她玩玩,難道她會把老頭子弄死,讓我姓錢的過過宮主的癮?」

    女的罵道:「好個貪婪的東西,你不怕我把這些話告訴娘娘?要了你的小命?」

    男的笑道:「我就料定你不會,是不是?你哪裡捨得我死呀?」

    女的吃吃一陣浪笑,道:「好啦!真不能再耽了,我得走了,你在這裡千萬別亂跑,也別弄出聲音,等老頭子一離開,我就來引你出去,得啦!快放手,別把我衣服弄縐,露了破綻。」

    男的叮嚀道:「你可得快去快來,不能把我涼在這裡呀!」

    女的答應著,兩人又「膩」了一會,女的才匆匆而去。

    那男的長噓一聲,口裡喃喃說道:「他媽的,每次睡到半夜,不是換人,就是躲饑荒,熱湯婆裡硬把腳拔出來,這滋味真他媽不是人受的,暖被窩沒得睡,躲在黑漆冰涼地窖裡,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唉!倒霉!」

    一面自怨自艾,一面摸索著取出火折子「卡嚓」燃亮起來,那意思,是想找塊乾淨地方休息休息。

    誰知火光一亮,迎面忽然吹來一股冷風,才燃著火繩,一閃又熄了。

    這小子還不知道死神已經在向自己招手了,兀自低聲咒罵道:「咦!有鬼啦,地道裡哪兒來的風?」說著,火折子連連晃動,「嚓嚓」捻個不停。

    可是,沒等他再試點燃火繩,一隻手掌已疾然搭上他的肩頭,緊接著,有人冷冷喝道:

    「老錢,別費事了,這地方乾淨得很……」

    姓錢的驀吃一驚,身形向前一俯,飛快地使了一式「蛤蟆跳」,竟然掙脫了背後那只怪手,一連兩個觔斗,爬起來撒腿就跑。

    黑暗中-聲冷笑,道:「不愧閃電手雅號,可惜你跑不掉的,上去是死,留在這兒或許還有活路。」

    話聲未畢,二縷寒光已電掣般射到。

    姓錢的欲避不及,悶哼一聲,肩後已中了一劍,身形頓滯急忙大聲叫道:「有」

    一字出口,桑瓊欺身已到,劍柄疾轉,重重撞在姓錢的腦後啞穴上,同時,左掌立沉,扣住了他的肩井大穴,冷笑答道:「有什麼?」有鬼是不是?老錢,你的膽子可真不小,擅入禁地不說,你竟然敢割宮主的靴腰子了!」

    姓錢的身不能動,口不能言,兩隻眼珠卻瞪得銅鈴也似的望著桑瓊,可憐他至今仍在糊塗,既想不到地道中何來埋伏?更猜不透這武功奇高的少年是誰?怎會一口叫出自己的外號和姓氏?

    這時,麥佳鳳和隱娘也趕了過來,沙娜拉沉聲問道:「桑少俠認識這無恥的東西是誰嗎?」

    桑瓊道:「此人姓錢名春羊,外號閃電手,現任金龍堂護衛副領班。」

    沙娜拉默然片刻,道:「這名字沒有聽說過,想必是曹賊近十年才網羅的,方才聽他口氣,竟是阿蘭那賤婢私下勾結的面首,想不到那賤婢十年之內,已淫賤至此。」

    隱娘接口道:「這種無恥淫徒,留之無益,宰廠算了。」

    沙娜拉卻道:「不!暫且不必殺他,等一會或許還有用得上他的時候,桑少俠,把他帶著,這是一條好餌。」

    桑瓊運指連彈,閉了錢春羊經脈各穴,探手挾起,向前行去。

    這一段路,大家都屏息而行,誰也未再開門,桑瓊因防那侍女阿珍隨時會撞進來,故爾一路傾神凝聽,十分謹慎小心。

    行約二十餘丈,地道突然一寬,抵達一處頗為寬敞的地底石室。

    石室中除了幾支巨大的石柱外,別無陳設,通地道的一端,本有一道鐵柵門,現在也已經敞開著。

    另一端,有一段數達二十多級的石級,便是石級入口,上面也有一道鐵柵門,卻緊緊閉著,而且加了鎖。

    桑瓊將錢春羊輕輕放落地上,就聽見那些巨大石柱中,傳來陣陣人語,其中一個急躁的男人口音,分明正是曹克武,另外一個緩慢的女人口音,吐字徐而不疾,語聲甚低,卻字字清晰入耳,不用說,準是那武功深不可則的蘭花娘娘了。

    沙娜拉在隱娘背上忽然一陣激動,身軀顫抖,切齒作響,用手連連推著隱娘,意思是要她靠近石柱,以便聽得真切些。

    室中石柱約有八九支,外形都很粗大,顯然柱子內都是中空的,裝有傳聲之物通達樓上房間。

    桑瓊等各據一柱,屏息傾聽,但聞樓中曹克武正氣咻咻述說在宮外與郝休等遭遇的經過,並且怒聲說道:「……我剛才已經查問過了,那丫頭是貞兒身邊的侍婢,另外一個名叫郭魁,原來僅是巡護舵一名領隊,最近才由韓堂主提升為第一舵舵主,這匹夫甫沐重恩,竟然勾結外敵叛宮圖逃,今後宮中還有誰能夠信任?再說,韓東滄兄弟重用這種人,也實在太糊塗!」

    蘭花娘的聲音緩緩接道:「這算得什麼,金龍堂第三舵舵主柳如花,前夜還潛入瓊樓窺探,被劍傷了一臂,負傷逃去,由此可見,宮內可疑的人,決不止一二人而已。

    曹克武急聲道:「你為什麼沒把她截下來,竟被她逃了呢?」

    蘭花娘娘道:「那時候,已近子時,『劫期』將屆,只好便宜了她……」

    曹克武道:「難道事後你也沒追問?」

    蘭花娘娘道:「第二天,我就傳下『蘭花令』,要金龍堂查明據報,可是,到現在連個回信也沒有,依我看,只怕天山二叟本身也有問題,這一點,你可不能大意。」

    曹克武恨恨道:「這兩個老匹夫若敢欺我,我要教他們死無葬身之地,等著瞧吧,反正不會太久了……」

    蘭花娘娘冷然截口道:「你就知道急躁胡說,這種話,只能放在心裡,像你這般時時掛在嘴上,只怕你沒動手,人家已經搶在你前面下手了,那死無葬身之地的,不知道是誰哩。」

    曹克武唯唯賠笑道:「這個我知道,其實,我也只在你面前才這麼說,如果在旁的地方,嘿嘿!自然不會亂說的。」

    蘭花娘娘哼道:「豈不聞隔牆有耳,就算在我這兒,也不能胡說。」

    曹克武道:「你我是夫妻,難道……」

    蘭花娘娘道:「夫妻是名,未必同心,再說,這兒還有阿珍,她跟你總不是夫妻,你就准知道她不會把話傳出去?」

    曹克武受了一頓教訓,不覺有些訕訕地,連道:「那怎麼會呢,阿珍是你的心腹,何況……」

    蘭花娘娘冷冷道:「好了,我不過提醒你防範著些,別盡巧辭強辯,時間不早了,你去賠你的客吧!」

    曹克武道:「可是,娘子,人家遠道而來,又是跟咱們結盟的盟友,你總得跟人家見見面呀……」

    蘭花娘娘道:「不是告訴過你麼,時辰快到了,你要我去給人看笑話,是不是?」

    曹克武連忙陪笑道:「是我不對,忘了時辰,那就改在明天吧,阿珍,去把下面石室的門鎖拿來。」

    蘭花娘娘顯然吃一驚,沉聲道:「你要門鎖幹什麼?」

    曹克武道:「沒有什麼,我只想去地道中查看一下,看是不是藏著人……」

    蘭花娘娘聲音顫抖,怒道:「這是什麼意思?莫非你疑心我在地道中藏著野漢子不成?」

    曹克武哈哈大笑,道:「娘子,你什麼時候學會說笑話啦?別說咱們夫妻恩愛逾恆,情深義重,就算你真想弄個漢子藏著,這瓊樓乃是宮中禁地,那漢子縱有大膽,也不敢進來!」

    蘭花娘娘聲如寒冰,冷笑道:「可也說不定,你是知道我的性子的,或許你離宮日久,我耐不住寂寞,一時高興,弄個把男人來解解悶……」

    曹克武大笑道:「娘子,別說得那麼難聽好不好,咱們夫妻笑話不打緊,當心阿珍聽去,背後倒知咱們沒有禮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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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連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