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七章 夢牽魂縈

    桑瓊無暇細問,加快腳步,急急循聲奔迎過去,一路竟未發現從前所設禁制。奔了數十丈,光線一亮,那座「聽濤別府」古墓,業已呈現在眼前。

    古墓門前,一個滿頭紅髮,雙腿俱斷的身子,猶自在草地上蠕動爬行,可不正是那耶律翰!

    桑瓊飛奔上去,雙腿跪地,急忙將耶律翰扶抱起來,一看之下,驚駭欲絕,原來耶律翰一雙眼睛全都瞎了。

    這時候,耶律翰也掙扎著挺身軀,緊緊握住桑瓊的雙手,激動地仰面問道:「你真是桑瓊?你真的回來了?」

    桑瓊鼻酸難禁,哽咽答道:「晚輩正是桑瓊,剛由祁連趕回向老前輩覆命,三月未見,老前輩怎麼落得這般模樣?」

    耶律翰臉肉不住抽動,沒有回答桑瓊問話,反問道:「你去過阿兒汗宮?可曾見到沙娜拉?快說!你究竟見到她沒有?」

    桑瓊含淚道:「幸不辱命,已經見到了……」一句話說完,耶律翰忽然猛地一震,截口道:「她來了沒有?

    桑瓊目睹此情,明知麥佳鳳和沙娜拉尚未趕到,但卻不忍心率直相告,便道:「晚輩先來向老前輩報訊,沙娜拉正由晚輩一位好友陪同,隨後就到……」

    誰知耶律翰聽了這話,突然推開桑瓊,掉頭竟向墓門急急爬去。

    桑瓊連忙拉住問道:「老前輩要做什麼?」

    耶律翰雙手亂揮,道:「快!快幫我整理一下,住的地方要打掃乾淨,衣服也得趕快換一換,還有……我修剪一下鬚髮……唉!十年不見,我這模樣怎能見她……」

    桑瓊不禁熱淚泉湧,卻又不得不強忍酸楚,輕聲道:「老前輩先別慌張,她們的車輛行得較緩,只怕得遲上一天半日才能到,而已,晚輩已經囑咐一名宮中侍女在林子外守候著,等她們車輛一到,就先行通知,那時再整理還來得及的。」

    耶律翰睜著一雙無光盲眼,半信半疑地問道:「真的,你不是騙我?」

    桑瓊道:「晚輩怎敢騙您老人家。」

    耶律翰這才噓了一口氣,靦腆笑道:「不是我心慌意亂,你不知道沙娜拉的脾氣,當年在宮甲,她最嫌我不修邊幅,一向喜受整潔乾淨,為這樁事,不知挨了她多少罵。」

    桑瓊聽得淚水如潮,心裡暗道:前輩,你那裡想得到這十年之中,她被囚地牢,席地草梗,食殘羹,蓬首垢面,終日難得一飽,哪兒還顧得潔淨!

    耶律翰目不能視,自然看不見桑瓊已熱淚披面,兀自無限憧憬的道:「你一定去過後園瓊樓了?那兒就是咱們的居所,沙娜拉每日晨昏,都要親自督促阿蘭打掃,被褥衣服,全要用香薰過才肯穿,有時,我忘了盥洗便回房去,竟被她趕出來,不准入房,只能在樓下書房裡過夜……」

    說到這裡,忽然一頓,急問道:「我還忘了問你,十年中,沙娜拉是不是也老了?她頭上的白髮一定又增多些了吧?」

    桑瓊含淚而笑,道:「歲月不饒人,年紀大了,自然要添些許白髮的。」

    耶律翰點點頭,輕歎道:「是的,歲月催人老,算算咱們自從離開關外故土,轉眼都快六十年了,唉!可恨分離十年重晤,老天竟不肯讓我再親眼看看她的模樣!」

    桑瓊忙問道:「晚輩正想請問,您老人家的雙目……」

    耶律翰恨恨道:「別提它了,能留得住命,沒讓那狗娘養的把千年金邊茯苓盜走,已經是天大幸運了。」

    桑瓊驚道:「難道晚輩離開以後,這兒發生了事故?」

    耶律翰苦笑道:「你還問哩!全是被你害的!」

    桑瓊駭然道:「怎說是晚輩害的呢?」

    耶律翰長歎一聲,緩緩說道:「雖然不是你親手所害,至少是為你臨走時那句話,才使我險些送了性命。」

    桑瓊忙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老前輩請說。」

    耶律翰道:「你臨去時,個是勸我要少造殺孽,對那些無意犯我禁制的人,要手下留情些嗎?」

    桑瓊道:「不錯,晚輩確實如此說過。」

    耶律翰聳聳肩,道:「就為了你這句話,我才上了惡當。」

    接著,才歎息說道:「自你去後,我謹記著這句話,首先將林邊一部分禁制撤去,峰群也不許遠飛覓食,那一天,林外忽然有大批人馬經過,等人過盡,我持拐巡視,卻發現林中困著一個人。

    那人大約有四十多歲,內功掌力頗有幾分火候,經我現身盤問,他自稱姓于,名壽臣,外號『斷碑手』。」

    桑瓊不由自主失聲道;「啊!是他!」

    耶律翰道:「你認識他?」

    桑瓊道:「此人本是曹克武屬下,化名八卦掌於清兆,混入燕京天壽宮任副總管;後來被晚輩識破,才倉皇遁走,不知他是怎樣對老前輩說話?」

    耶律翰道:「他所說來歷,正跟你說的一樣,據其自稱,因天壽宮事敗,不敢再見姓曹的主子,以致流浪江湖,無處安身,那天從林子附近走過,恰好碰上姓曹的主子大隊而來,一時情急,才躲進林內,被我困住。

    「我見他言詞可憐,又因聽你說過天壽宮經過,他既然已經背棄惡主,足證尚有向善之心,所以沒有殺他,並且開放禁制,讓他脫身走了。

    「誰知他去了不到兩天,竟攜帶了大批酒菜食物,又來林內求見,一口認定我是隱世異人,懇求我收容他為僕為役,冀得棲枝,不再流浪江湖……」

    桑瓊急道:「老前輩答應了他?」

    耶律翰道:「我見他真情詞切,同時又想:沙娜拉快來了,如能收留他侍應雜役,或是外出購買些食物,也算一個助手,所以就點頭答應了。」

    桑瓊頓足道:「難怪老前輩上當,那傢伙表面忠誠,心懷險詐,最是口心不一,陰險無比。」耶律翰道:「當時我一念之仁,何嘗想到許多,而且,起先一段日子,那匹夫的確表現得頗合吾意,每隔三五日,必去附近城鎮,代我購買酒食及衣物,憑良心說,十年未嘗人間煙火,老夫真被他侍候得通體舒暢。」

    「可是,過了不多久,卻被我發現那匹夫竟在酒食下了慢性毒藥。」

    「首先,我左目時時燥紅,奇痛難忍,不上旬日,便視力模糊,無法視物。」

    「我情知不妙,正要整治那無恥匹夫,倒不料他居然膽大包天,預將我隨身雙拐竊去,並且邀來兩名幫手,打算盜取我的『金邊茯苓』。」

    桑瓊失聲道:「可曾被他盜去?」

    耶律翰哂笑道:「你也未免太小覷老夫了,兩眼雖盲,雙拐雖失,區區三兩個跳樑小丑,還不在老夫眼中。」

    頓了頓,笑容一斂,續道:「不過,說句不怕見笑的話,三名小賊雖被我揮掌擊斃,從那時起,老夫一雙不能缺少的鋼拐,卻始終沒有找回來,眼盲行動不便,飲食卻成了嚴重問題,不瞞你說,自從以前蓄存的食物吃完,已經整整十二天,沒有再吃過東西了,不然,何至落得這般虛弱狼狽。」

    桑瓊聽了,驚歎不已,連忙取出身邊剩餘的乾糧和食水,急急遞了過去。

    耶律翰捧著那些干濫的麵餅和清水,竟比山珍海味更有滋味,一口氣浪吞虎嚥吃個精光,嘖嘖嘴唇,好像餘味無窮的笑道:「這是十二天來最美味的一餐了,你代我整理房中傢俱,讓我調息一會,別教沙娜拉瞧見我這猥瑣模樣。」

    桑瓊不忍道破沙娜拉也已經雙目失明,僅柔聲安慰道:「老前輩不須太緊張,夫妻闊別多年,一旦重逢,高興都來不及,相信她不會挑剔這些細微末節的。」

    說完,留下耶律翰獨自席地調息,自己則去古墓中轉了轉,找到一把刀,悄然進人林中。

    他覺得,眼前最急要的事,莫過於盡快替耶律翰做兩支木拐,使他在夫妻重逢的時候,不至伏地而行。

    費了頓飯時光,兩支木拐做好,林子外仍然靜悄悄的不見鵲兒找來,桑瓊只好帶著木拐,重回古墓。

    當他一面的招呼,一面踏進墓門,倏忽眼中一亮,頓感熱淚盈眶。

    原來只這片刻時間,古墓中已收拾得整潔光亮,墓頂天窗打開了,臥具矮桌都已細心抹淨,那口孕育「千年金邊茯苓』的棺材上,更鋪上一張用外袍撕成的布罩。

    耶律翰飽食調息之後,容光業已恢復,也不知他用什麼方法,居然連鬚髮都修剪得整整齊齊,身上也換了一件全新大袍,大約是斷碑手於壽臣在世時替他添購的。

    桑瓊站在墓門口,一時間,感觸萬端,幾乎痛哭失聲,然而,耶律翰卻拘束地坐在草榻上,帶著幾分羞澀的笑容說道:「我真沒有用,總難抑制心裡緊張,這滋味,就跟六十年前當新郎官一樣,老弟你不會笑我吧?」

    桑瓊暗暗在心裡歎了一口氣,盡量壓下內心酸楚,稱讚道:「老前輩動作好快,才一會兒工夫,竟然已經收拾得這般整潔了。」

    耶律翰笑道:「沒辦法,要是像平時那麼髒,沙娜拉一定不肯走進來,她向來是最愛乾淨的。」

    忽又壓低了聲音,肅容說道:「等一會兒先別告訴她『金邊茯苓』就在這棺木中,我特地用布遮起來,咱們讓她驚喜一下。」

    桑瓊輕輕抹去額上熱淚,把木拐遞了過去,道:「晚輩去做了這兩樣東西,你老人家試試還合用嗎?」

    耶律翰接拐在手,喜得連聲稱謝,道:「你瞧我多糊塗,百密一疏,競忘了先弄一對枴杖,若非你想得周到,等會相見時準定出醜。」

    柱拐起身,在墓中往來走動一遍,笑道;「很好!雖然不如以前那只鋼拐,總算不必再在地上爬了。」

    墓中本不寬敞,耶律翰更是心思愛妻,如坐針氈,片刻也坐不住,一會兒倚拐仰首,側耳傾聽,一會兒又探頭門外,凝神默察林中動靜,口裡喃喃道:「奇怪,怎麼還沒來?」

    桑瓊劍眉微皺,道:「想必就快到了,晚輩迎出去看看……」

    耶律翰連忙攔住,道:「老弟,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更會變成熱鍋上的螞蟻,現在什麼時辰了?」

    桑瓊仰望西斜日影,道:「大約將近申尾。」耶律翰道:「還早,咱們再等一個時辰,到酉牌過盡,你再去接她們不遲,剛才你不是說,林外留有一名宮女在等候嗎?她是不是阿蘭?」

    桑瓊緩緩答道:「不是,她名叫鵲兒,是近十年才入宮的。」

    耶律翰道:「阿蘭她沒有米?」

    桑瓊沉吟再三,終於輕歎了一聲,道:「她沒來,而且,她現在已經不再叫阿蘭了。」

    耶律翰詫道:「那她改了什麼名字?」

    桑瓊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道:「她已經改名『蘭花娘娘』。」

    耶律翰哈哈大笑道:「這丫頭,竟敢盜名竊位,誰封她做娘娘的?」

    桑瓊覺得不能再瞞,正色道:「老前輩,十年滄海桑田,有些變化,往往非人始料所及……」

    誰知耶律翰卻絲毫未聽出弦外之音,不待他把話說完,搶著笑道;『任何事都能變,阿蘭那丫頭變不了,她渾身有幾根骨頭,也休想瞞我,老弟,你不說我也猜得到,準是沙娜拉的主意,趁我不在宮中,給了那丫頭一個虛名義。」

    桑瓊苦笑道:「老前輩猜錯了。」

    耶律翰一怔,道:「猜錯了?怎麼錯了?」

    桑瓊歎道:「十年來的阿兒汗宮,早已不是從前……」

    不料話猶未已,忽聞一聲清嘯透林而入。

    耶律翰猛可一震,雙拐疾探,向外便奔,叫道:「來了!是她來了……」

    桑瓊急道:「老前輩仍請守護『金邊茯苓」,自有晚輩前去迎接。」

    耶律翰顯得驚慌失措,道:「好!你快去快回……啊!不要來得太快,我還得把什麼再收拾一下。」

    桑瓊剛要走,又被他拉住問道:「喂!別忙走,你先看看我的頭髮亂了沒有?衣服潔不潔……」

    桑瓊片刻擔擱,林外又連續傳來長嘯之聲。

    桑瓊疾步穿林奔出,剛到林邊,卻見麥佳鳳滿身鮮血,正和鵲兒聯手對敵十餘名男女,沙娜拉則頭頸軟垂,伏在麥佳鳳背上。

    那十餘名男女為首二男三女,竟是「火眼狻猊」曹昆、「玉面郎君」司馬青臣、「毒紅娘」慕容芳,和化名素娥的北宮逃婢艷琴,其餘全是參與巢湖龍船幫之役的魔宮高手。

    麥佳鳳背負著沙娜拉,又經浴血激戰,刀法已顯零亂,雖得鵲兒聯手相助,無奈眾寡懸殊,情勢仍岌岌可危。

    桑瓊怒火狂燒,渾忘了自己無法提聚真力,一聲大喝,撤出「太阿劍」衝了過去。

    迎面相遇,正是逃婢艷琴。

    桑瓊怒目叱道:「賤婢倚多為勝,吃我一劍!」奮力挺劍,一式「飛龍射日」猛刺了過去。

    常言說得好:虎死雄威在。艷琴回頭見是桑瓊,心中一驚,哪敢接架,急忙擰身問避,橫躍數尺。

    桑瓊怒極出手,下盤本就不穩,一劍刺空,登時一個踉蹌,若非收勢得快,險些摔倒在地上。

    但幸虧這一劍嚇退了艷琴,才被透人重圍,衝到麥佳鳳身邊。

    麥佳鳳回頭瞥見,反倒大吃一驚……

    桑瓊沒等她開口,搶著問道:「鳳妹妹,你怎樣了?」

    麥佳鳳一面揮刀應敵,一面焦急地道:「我不礙事,可是,耶律夫人卻受了傷!」

    桑瓊沉聲道:「快把人交給我!」

    麥佳鳳遲疑道:「你……能夠動手嗎?」

    桑瓊道:「現在顧不了許多,你先把人交給我,然後掩護我且戰且退,只要退進樹林,就不用擔心了。」

    情勢如此,捨此而外別無良策,麥佳鳳只好依言解下沙娜拉,交給桑瓊背負,自己去了負累,展開「紅袖刀訣」,全力對付外敵。

    桑瓊試探沙娜拉僅有微弱鼻息,心中大急,返身揮劍便向密林衝去。

    剛奔了數步,眼前人影疾閃,卻是司馬吉臣截住去路,獰笑道:「姓桑的,還想逃麼?」

    桑瓊奮不顧身,揮劍猛劈,打算仍和剛才一般,逼退了司馬青臣,以便奪路脫困。

    誰知司馬青臣卻不比艷琴,心欺桑瓊背上背著人,更因見他步履飄浮,分明未能疑聚真氣,竟一振手中「逍遙白扇骨」,硬接硬架。

    劍扇相交,「鏘」然脆響。

    桑瓊手腕一陣奇痛,「太阿劍」脫飛出三四丈,筆直射入一株大樹樹身,胸中氣血翻湧,「哇」地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

    司馬青臣也沒有佔到多大便宜,手中那柄新造不久的「逍遙白扇骨」,亦被劍鋒砍裂半寸多一道裂口,等於半毀了。

    兩人各自倒退了一步,司馬青臣氣在心頭,桑瓊卻傷在內腑。<p>麥佳鳳百忙中一轉蠻腰,飛出一刀,直取司馬青臣左臂,同時沉聲喝道:「大哥別戀戰,快走!」

    桑瓊正眼冒金星,全仗一口餘氣未斷,才強自支撐著身子末倒,聽得這聲呼喝,萎頓的神志猛然一震,飛忖道:我不能倒下去,林子裡還有個滿腹癡情的人,正等著夫妻重會……

    不!不能倒下去,決不能倒下去!

    心血沸騰,用力搖了搖暈眩的頭,趁司馬青臣閃避麥佳鳳刀勢的空隙,鼓勇邁步,如飛奔向密林。

    麥佳鳳和鵲兒刀劍交揮,同時飄身,緊護桑瓊身後,退到林邊。

    桑瓊奔入林子,未及五丈,腿一軟,撲倒地上,他心知自己已屆油盡燈枯,絕對不可能再站起來了,迫得運足最後一口餘氣,嘶聲叫道:「耶律前輩,我……我只能送她到……這裡了。」

    餘音未落,人已昏厥撲倒。

    麥佳鳳聞聲驚顧,芳心大震,竟捨了強敵,返身奔向桑瓊,悲呼道:「大哥!桑大哥!

    桑大哥……」

    她一走,鵲兒單人只劍,支持不住,迫不得已,也撤劍回身便跑。

    「毒紅娘」慕容芳見狀大喜,長劍一揮,喝道:「追上去,先擒桑瓊和那老婆子!」

    群賊齊聲吶喊,一擁追進密林。

    艷琴正懊悔剛才被桑瓊虛勢嚇退,見此機會,哪肯放過,毒紅娘喝聲甫出,早已搶先掠身而上。

    身未落地,長劍疾吐,猛然刺向鵲兒腦後。

    鵲兒倉皇奔前,全沒想到艷琴身法如此迅速,及待發覺腦後生風,再想問避,已經來不及了。

    哪知就在這危機一發之際,一條人影突然穿林飛到,凌空一拐,格開了艷琴的長劍,另一支木拐,帶著一股刺耳勁風,劈頭砸落。

    艷琴駭然失聲,驚呼猶未出口,竟被夾背一拐,打得從半空滾落地上,手腳一陣抽搐,登時氣絕。

    耶律翰一拐擊斃了艷琴,去勢未曾稍停,左手拐一點附近樹身,身軀倏忽橫移,又迎向其餘魔宮高手。

    但見拐影翻飛,慘呼四起,霎眼間,迫進密林的七八名魔宮高手,一個個又倒飛了出來。

    只不過,進去時都是活的,出來時卻成了殘肢斷臂,頭破頸折的屍體。

    毒紅娘慕容芳倒吸了一口涼氣,顧不得招呼同門,抹頭便逃。

    火眼狻猊曹昆,玉面郎君和司馬青臣和幸運尚未踏進林子的四五名高手,那敢冉留,人人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剎時逃得半個不剩。

    耶律翰沒有追趕,柱拐旋身,急急叫道:「沙娜拉!沙娜拉!」

    鵲兒死裡逃生,驚魂甫定,怯生生問道:「請問……您就是耶律老……宮主嗎?」

    耶律翰循聲欺近,一把捉住鵲兒手臂,沉聲道:「告訴我!沙娜拉她怎麼樣了?」

    鵲兒肩臂被他五指扣住,宛如扣上五道鋼箍,直疼得眼淚滾滾,呻吟道:「宮主快請放手,婢子禁受不起……」

    麥佳鳳及時開口,道:「老前輩,耶律夫人在這兒,你快來看看她……」

    耶律翰渾身一震,丟開鵲兒,循聲直撲倒臥地上的沙娜拉,手才觸及沙娜拉頭上長髮,立即拋了雙拐,顫聲叫道:「沙娜拉!是你?真的是你?」

    一面呼叫,一面不住用手探摸著沙娜拉的前額和面頰,然後順著面頰,伸向耳後。

    突然,老人的手指觸到沙娜拉左耳耳輪,身軀驀地一陣顫抖,竟仰面長噓,展顏微笑道:

    「不錯!不錯,的確是你,這額前髮根和耳輪後的痣,只有我才知道,也只有我記得最清楚!」

    語聲微頓,又道:「沙娜拉,你怎麼不說話?你仔細看看,十年來,我變了多少?你說呀,咦!你怎麼不說話呢?」

    麥佳鳳抱著昏迷的桑瓊,就在距離數尺內,聽了這些如醉如癡的問話,不禁為之淚下,哽咽道:「老前輩,她老人家不幸被暗器打傷,現在恐怕已經不行了!」

    耶律翰慌忙伸手一試鼻息,臉色頓變,一挺身便想躍起,卻忘了雙拐已經拋棄「蓬」地一聲,又跌坐下去。

    麥佳鳳和鵲兒都吃了一驚,不約而同道:「老前輩,怎麼了?」

    耶律翰木然不應,雙目中熱淚簌簌而下,滿臉肌肉,扭曲扯動,一口牙咬得格格作響……

    許久,許久,才見他鬚髮箕張,仰天迸裂出一聲嘶厲震顫的哀號:「老天!為什麼?這是為什麼?」

    厲呼之聲,破空遠播,十丈之內,碎葉紛落。

    聲浪激盪回應,荒野林間,蕩漾著一圈復一圈,一波復一波淒厲錐心的悲鳴,聲聲都在追問:「伊人何辜?蒼天何忍」

    是造化弄人?是天地無情,竟使兩個夢牽魂索的人兒,連一句最後的訣別也來不及吐露……

    黑夜逝去,又是黎明。

    當溫暖的陽光透射進古墓天窗,桑瓊緩緩睜了眼睛。

    首先,他發覺自己正躺在墓中唯一草榻上,盲眼老人耶律翰滿臉熱淚,垂首跌坐在木棺旁邊。

    木棺蓋子業已掀開,棺中不見了那株珍貴的「千年金邊茯苓」,卻直挺挺躺著沙娜拉。

    墓門外,炊煙散揚,不時傳來麥桂鳳和鵲兒的低語聲音。

    桑瓊掙扎著想撐起身子,剛爬起,內腑突然一陣刺痛,又呻吟著跌回榻上。

    耶律翰頭也沒抬,只緩緩說道:「醒了儘管躺著,你五腑剛受傷不久,真氣初凝,至少須靜臥三天,才能下床。」

    門外二女聽見話聲,也急急奔了進來。

    麥佳鳳直趨榻前,柔聲道:「餓了沒有?鵲兒熬的稀粥就快好了,想不想先吃點東西?」

    桑瓊搖搖頭,低問道:「老夫人怎樣了?」

    「她……」麥桂鳳忽然語聲一梗,竟沒有再說下去。

    耶律翰卻幽幽接道:「她先走了,連最後一面,也沒有如願……」滿眶熱淚滾滾而落。

    桑瓊一陣鼻酸,黯然垂首,自責道:「都怪晚輩才淺力薄,有負老前輩囑托期望……」

    耶律翰木然截口道:「這不能怪你,你為她歷盡艱險,跋涉千里,已經盡了力量。」

    語聲微頓,恨恨又道:「我只恨自己二十年前就瞎了眼,竟把那陰險歹毒的賤人,當作忠誠心腹,我把一身武功傾囊傳給了她,又把沙娜拉交在她手中,沒想到賤婢會恩將仇報,做出這種狠毒無恥的事。」

    桑瓊歎道:「阿兒汗宮的變故,老前輩都知道了嗎?」

    麥佳鳳哽咽道:「是我告訴耶律前輩的,我對不起老夫人,也對不起大哥,沒有把老夫人平安送到這兒來!」

    桑瓊道:「現在徒事追悔無益,你倒說說看,怎麼會跟毒紅娘這批狗賊遇上的呢?」

    麥佳鳳道:「我們照大哥的安排,一路換馬疾趕,都沒有發生事故,但在抵達五台時,老夫人忽然想起要買一件於淨整潔些的衣服更換,就在五台停車買衣的時候,無意問跟狗賊們狹路相逢,我護著老夫人且戰且退,不料司馬青臣那匹夫竟用淬毒扇骨傷了老夫人。」

    桑瓊仰面長歎,道:「這是我的疏忽,途中竟未想到替她準備更換的衣服,一物之微,鑄成千古遺恨……」

    麥佳鳳咬牙切齒道:「冤有頭,債有主,我不會饒了司馬青臣那匹夫,總有一天,我要親手將他凌遲碎割,替老夫人報仇。」

    耶律翰漠然接道:『那倒不必,三天後咱們動身回阿兒汗宮,我會從阿蘭賤婢開始,將那些竊宮的狗賊,一個個全斃在拐下,到時候,你們只須告訴我誰是司馬青臣,讓我多賞他兩拐就行了。」

    桑瓊詫道:「為什麼要等三天以後動身呢?」

    麥佳鳳搶著道:「大哥你還不知道?耶律前輩已經把那株千年金邊茯苓給你服下了,必須靜臥三天,藥力才能行開……」

    桑瓊一驚,道:「老前輩,這……」

    耶律翰平靜地道:「這什麼?如今我已用它不著,你又真氣渙散,內腑受傷甚重,不給你,難道白白把它拋棄不成?」

    桑瓊激動萬分,含淚道:「可是,老前輩為了守護這株金邊茯苓,在荒野中熬了十年困苦,現在卻便宜了晚輩……」

    耶律翰搖手道:「這些世俗之話不要再說,你若覺得過意不去,三天後,隨我走趟祁連,把那些篡宮竊位的匹夫,-一指給我,就算報答我這株金邊茯苓!」

    桑瓊道:「隨老前輩同往祁連,這是義不容辭的事,何況晚輩跟曹克武訂有海心山之約,時間也快到了,但是……」說到這裡,忽然為難的住了口。

    耶律翰好像已猜到他未盡之言,接道:「你是擔心毒聖巴戈?」

    桑瓊點點頭道:「晚輩的意思是,曹克武和阿蘭已勾結陰山門三眼魔母,實力未容輕視,最好能盡量避免讓毒聖巴戈跟他們沆瀣一氣。」

    耶律翰冷笑道:「這個你盡可放心,如遇巴戈,我自有處置之法。」

    語聲微頓,復又仰面喃喃道:「想不到六十年來,他還沒有忘卻往事,可是,如今一個已死,一個也距死不遠,他縱然找到咱們,又能如何呢?」

    說著,忽然泛起一抹淒涼的笑意,手撫棺木,淚水簌簌直落。

    桑瓊和二女目睹此狀,心裡都似壓著千斤巨石般沉重,卻又想不出一句勸慰的話來。

    過了好一會,鵲兒突然顫聲道:「稀粥只怕快燒焦了,我……我去盛粥去……」話未畢,匆匆掩面奔向墓外。

    片刻之後,林中傳來低沉悲泣,顯然鵲兒未及去遠,已經抑不住哭出聲來。

    耶律翰搖搖頭,道:「畢竟是女娃兒,其實人生悲歡聚散無常,人活百年,終須一死,只是死者已矣,生者何堪?誰遲走一步誰就得承擔這番折磨」

    麥佳鳳悲聲道:「老前輩別再說下去了,事到如今,總須節哀保重,先替老夫人報仇最重要。」

    耶律翰淒然笑道:「是的,這話不錯,一切以報仇為重,我還得留此殘廢之身,替她出出這口怨氣。」

    取過木拐,緩緩站起,又起:「我得去林子裡尋找那兩柄失落的鋼拐,你們也休息一會吧,要是餓了,可稍用點稀粥,但不要吃得過飽,以免妨礙氣血運行。」

    麥佳鳳忙道;「我陪老前輩去!」

    耶律翰道:「不必,你留著照顧桑老弟,我會叫鵲兒陪我去。」

    桑瓊目送他柱拐而去,忍不住輕歎一聲,低聲道:「鳳妹妹,我看這樣下去不行了。」

    桑瓊吃驚道:「什麼不行?」

    桑瓊歎道:「我看他心志悶塞,意志戕傷甚深,恐怕已暗存死意,咱們不能不預作防備。」

    麥佳鳳惶然道:「這……應該怎樣防備才好呢?」

    桑瓊低聲道:「目前他終日憂悒,心神殘戕,但還不致發生變故,我是擔心在回到阿兒汗宮時,他會積怒成瘋,一個不好,或者失手受損,或者等舊恨渲洩,舉拐自戕!」

    麥佳鳳駭然道:「那咱們還是別讓他回阿兒汗宮吧!」

    桑瓊搖頭道:「不讓他回去是不可能的,咱們眼前能做的事,首先必須掩埋沙娜拉的屍體,以免他撫棺傷情,憂悶過甚……」

    麥佳鳳道:「好!咱們今天就動手。」

    桑瓊繼續道:「然後,咱們得想個藉口,將行期稍延幾日,使他能逐漸平靜下來,在這段時間內,更應設法送信去長安,叫天奇他們盡快趕來會合,多一些人隨行,一則不懼毒聖巴戈阻撓,二則在抵達阿兒汗宮以後,也便於分人照顧,不讓他有機會做出傻事。」

    麥佳鳳早急得沒了主意,一邊聽,一邊點頭,及待話完,連忙應道:「就這麼辦吧!」

    我現在便去知會鵲兒,先埋葬了沙娜拉遺體,再分人去長安送信……」說著,便待離去——

    明輝掃瞄,elle007OCR,舊雨樓獨家連載,獨家連載

《玉連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