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鬼 域

    他輕輕「哦」了一聲,故意漫不經心地接著說道:

    「姑娘不是說,要帶我到個有奇趣的地方,去看一些我從來沒有見過,但卻又非常熟悉的事物嗎?」

    「是呀,怎麼,你不放心?」

    「投有什麼,我只是想早些知道究竟罷了。」

    「不忙,除非你現在害怕……」

    「姑娘笑談,藍天一燕從來不知怕宇怎講!」

    「那就是了,你先坐下,咱們詳細談談。」

    「坐?姑娘,我看不見座位在哪裡?」

    「哦!我倒忘記這個了,你向右前方摸摸看。」

    藍天一燕走未三步,已經摸到椅子,他很快地將扶在椅子上的手指交並一搓,心頭突生驚兆,入座之後,越加忐忑不安,椅上不沾半絲灰塵,坐處還有柔軟異常的毯墊,不由暗自戒備。

    姑娘這時卻接著問道:

    「莊主,你坐好了嗎?」

    「多謝姑娘,這真是個奇異的地方。」

    「莊主何妨再仔細地摸摸這把椅子的式樣和坐墊,或許能夠覺察出來,這些在你似乎並不陌生吧?」

    藍天一燕並沒答話,他卻當真在依照姑娘的話,雙手不停的仔細摸著坐椅各處,終於強捺著無比的激動說道:

    「姑娘貴姓,此處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這裡沒有名稱,我們就叫它『鬼域』好了。」

    「鬼域?幹嗎起這樣難聽的名字,姑娘你自己呢?」

    「莊主一再問我的姓名,使我記起了昨夜有人說過的一句話。」

    「姑娘智慧勝人,在下無法瞭解個中用意?」

    「昨夜更深,某處一座支閣之中,有一人對另一人曾經說過,『這難怪你,不過下次可別再忘了問……』!」

    藍天一燕霍地站起,才待開口,姑娘卻又嬌笑著說:

    「那卷司徒雷手抄未完的經典,你不是帶在身上嗎?」

    藍天一燕不由手摸著衣袋,姑娘咯咯地笑著說道:

    「用不著摸它,誰有這般大膽,敢覬覦天下無敵的第三奇功,『雲漫中天』門戶中人所掌握著的東西?」

    「你是誰?你到底有何目的,姑娘可能坦誠相告?」

    「你又是誰?飛龍山莊和你又有什麼關係?」

    「姑娘你怎地矯情起來了,哪個不知在下是飛龍山莊的莊主,藍天一燕房……」

    「房漢臣或是房鎮威?」

    不必姑娘問他這句話,藍天一燕已經無法回答了,半晌之後,他吁歎一聲,才無可奈何的說道:

    「這是在下的一點隱衷,姑娘……」

    「我看莫若說這是那位白髮老人的隱衷,要來得恰當些。」

    「他就是家父。」

    「何不說他才是藍天一燕?」

    他沒有回答,姑娘卻幽幽地接著說道:

    「他要是藍天一燕,你又到底是誰呢?難怪你無話可答!」

    「姑娘,我勸你切莫平空妄自揣測飛龍山莊的事物和在下父子,對你來說,我已經忍耐得很多了!」

    那姑娘絲毫不理會他的威脅,冷笑著說道:

    「我也勸你,在無法證明自己到底是誰以前,切莫拿別人的善意,當成惡念,妄論是非!」

    「姑娘,你這句話忒過分了!」

    「莊主,假若我說,在你左腋之中,和肚臍以下寸餘地方,都有一粒黃豆般大的朱痣,是否也算過分?」

    「你!」他厲聲喊出這個「你」字之後,頹然失去了氣力,驚詫凜懼,使他停下了話鋒。

    這時姑娘卻嬌歎一聲,低沉傷感地說道:

    「適才我無意中刺傷了你的心,願你能原有我些。」

    藍天一燕淒然一笑,似懷抑鬱地說道:

    「姑娘實有鬼神之能,尤其是對于飛雲山莊……」

    姑娘不容他把話說完,立即接口道:

    「咱們先不談這個,時間差不多啦,現在應該去見識一下,你應當非常熱悉,但卻從來沒有看到過的事物了。」

    說著她已經走到藍天一燕的身旁,竟然伸出柔荑,握著對方的臂膀,很大方地接著說道:

    「此地太黑,我扶著你可以走得快些。」

    他並未躲避,一邊走著一邊卻冷冷地說道:

    「這裡果真堪當『鬼域』二字……」

    「暫請停發高論,前面有一道鐵門,門外,只不過是通往鬼域的甬道罷了,門裡,才是名符其實的鬼域呢!」

    他心裡冷哼一聲,暗中自忖,任你施展狡獪陰謀,隨你帶我去鬼域還是到魔窟,倘若發覺你想不利於我,可別怪我要下煞手對付你!

    正思索間,姑娘突然停步,低聲對他說道:

    「鬼域就要到了,裡面亮得很,要小心眼睛,你試伸右手模摸看,尺外就是那道鐵門,你可敢輕輕推它一下?」

    詭計,他首先想到這是姑娘的陰謀,但那「你可敢」三個字,卻又帶著挑逗的意味,臂彎裡還挽著姑娘的玉腕,怕些什麼,想到此處,他暗中提起內力,輕輕舉起右手,暴然擊下!

    詎料事出意外,身前並無門戶,這全力發出的一掌,自然擊空,正想責問姑娘,誰知姑娘卻語含怨尤的說道:

    「英雄並不是匹夫之勇,你怎不伸手先試一下呢,」

    他暗地搖頭,姑娘也忒難纏,饒是她騙了自己不說,到頭來反而派上一頓不是,令人哭笑不得。

    再走,突然左轉,行約數十,姑娘再次停下說道:

    「這次真的到了,輕輕推門,越輕越慢越好,別忘了裡面光強,最好是眼向下方看靜心窺聽,當心或有埋伏。」

    藍天一燕暗中蹙眉,悄伸右手摸時,觸之冰涼,果然有道鐵門,才待出掌震擊,姑娘卻用教訓的口吻說道:

    「適才就過分莽撞,這次卻又猜忌忒甚,莽撞是聰智不足,猜忌非君子風度,說來總不夠大丈夫的胸襟。」

    他聞言難禁羞愧,一言不發,出掌力擊在鐵門之上,鐵門被震霍然洞開,耀眼的光芒激射而出,姑娘適時猛掄右臂,硬把藍天一燕帶到鐵門旁邊,他才待發火,突然一聲巨響,三十隻利弩毒箭,已自門內射到,釘進對面牆上,探人數寸,大小方圓正如門齊!

    他不由暗自愧悔,雖說自己懷有一身天下無敵的功力,但適才若非姑娘應變得快,死雖未必,重傷卻怕在所難免,目露感激的神色,瞥向姑娘,誰知姑娘仍然是以紗遮面,連半絲輪廓不現。

    他皺了眉,適巧姑娘搖頭說道:

    「你這個人哪,簡直連半點記性都沒有,剛剛告訴你不能莽撞,一再囑咐要你輕輕地慢慢地推開鐵門,並且也曾警告你說,裡面光芒耀眼生花,必須留意,更要小心突如其來的暗算,話才說過,你卻毫不經心,若不是適巧我在你身旁,那要有多危險,這樣叫人怎敢放心?」

    他無言可答,卻暗中自忖,哪個要你替我擔心來著。姑娘卻已接著說道:

    「別發愣啦,進去吧?」

    藍天一燕笑了笑,坦然而進,他已經不再疑心姑娘了,剛才事實恰好證明,自己猜忌過甚。

    四壁石牆,光可鑒人,他首先注意亮光的來源,瞥目之下心頭一凜,遠處高吊著四盞亮燈,燈後各有一弧形雪亮的銅鏡,燈光被銅鏡反射而出,交集於正中高懸的一個水晶碑上,碑後也有一面銅鏡,恰將所有的亮光,結成一點,透過晶碑照射在那鐵門正中,猶如日正當中,令人迎面不能睜目。

    這種巧奪天機的安排,此間主人的博學聰智和武技,必然高人一等,藍天一燕怎不觸目驚心?

    再注目鐵門,不由暗中頷首,原來門上裝置著一根粗如拇指的鋼粱,通到屋頂正中的一處地方,有兩個齒輪絞盤,下垂支柱,通達室內迎門的一個自動開啟的箭匣上面,門開,鋼樑推轉齒輪,齒輪旋動支柱,支柱轉開箭簧,毒弩隨即電射而出。鋼粱和齒輪上面,滿生銹斑,看出已有多年無人打油擦抹,設若自己輕輕用力,緩緩推門,極可能齒輪失效,毒箭停發。

    他正在想,姑娘必然熟悉此地,姑娘卻嬌笑著說道:

    「看夠了沒有,好看的還在裡面呢?」

    見到光亮,藍天一燕的鬱悶盡失,人也變得開朗起來,聞言含笑說道:

    「那就有勞姑娘指引路徑吧。」

    姑娘頓首一笑,輕擺纖腰,慢款金蓮,雀頭三寸,蟾魄一勾,步步生姿,輕盈至極,端地嬌娜無倫。

    穿過這間石室,踱進一條甬道,兩旁高插燈火,姑娘拐進甬道中間第三個門裡,藍天一燕緊緊相隨。

    室內除掉一條長案之外,別無他物,案上擺列著千奇百怪小巧的刀、剪、鋸,鏨、鐫、錐等鐵器,和大小不一的罐瓶,瓶口密封,瓶上貼簽,簽上僅有一個字,或紅或白或藍,皆是代表顏色。

    姑娘不容藍天一燕開口發問,就指著長案說道:「瓶內是藥,有水有丸顏色不一,多半都有巨毒,這些小巧刀剪等物,是解剖人體必不可缺的東西。」

    藍天一燕點點頭,暗中卻在奇怪,姑娘帶他到這種地方作甚?有什麼用意?這些物件卻決非自己熟悉的東西?

    這時姑娘已穿入隔室,藍天一燕相繼踱了進去,這是一間書房,正中高吊著一盞豪華的宮燈,書桌上不見塵灰,高大的六層書架上,擺滿了書籍,藍天一燕住目看時,不禁皺眉,原來都是醫典及歷代名醫實錄的記載。

    他偶然目光掃向書桌前的那把太師椅上,只嚇得冷汗滴流,面色陡變,這時姑娘卻在書桌依靠的石牆旁,輕輕掀起那幅宋丞相文天樣所書「忠、孝」的立軸,左手一拍,石牆突然滑出一截,姑娘探手取出一本小冊子來,推回石牆,放好立軸,把小冊子遞給藍天一燕,然後說道:

    「你仔細地看,從現在起,我可以問你任何話,你也必須回答我,但卻暫時不准你問我,能答應嗎?」

    藍天一燕心有所懼,並且正在沉思一件事情,遂下意識的點了點頭,開始翻閱手中的那本冊子,第一頁第一行,赫然人目的是

    「雲中三鶴、於羊年乙亥,為『天南一劍』所傷,面目全非,余已代其更換容貌,用『拂雲捺指』點其『鳳眼』重穴,賜其『流星七式』,更名『黑燕三絕』,收歸『飛龍山莊』,茲後雲中三鶴,已不復現於武林……」

    藍天一燕霍地全身顫凜不已,那本秘冊遂自手中墜落於地,姑娘俯身拾起,不再放回原處,竟然收於囊中。

    姑娘莊重地說道:

    「你切莫激動,後面還有更要緊的事物,必須讓你過目,來!隨我來。」

    藍天一燕咬了咬牙,臉上恢復了原先的顏色,跟隨姑娘自一個書架後面,轉向另一間秘室之內。

    室內只有一張古檀小桌,桌上一對水晶石瓶,瓶中滿儲微帶天藍顏色的藥水,瓶口密封,不漏絲毫氣隙,每隻晶瓶裡面,漂浮著一隻人的「眼睛」?藍天一燕不由湊上前去,俯身仔細觀看,眉峰聳聚似是頗感驚詫。

    姑娘語調含悲,低沉地說道:「莊主,這兩隻水晶瓶裡的眼睛,和你有極深的關聯,你要仔細看看,也許能看出這些道理來。」

    藍天一燕不禁驚問道:「和我有什麼關聯?」

    「適才我曾說明,只准我問你答。」

    「這太不公平,何況你說這眼睛和我……」

    「莊主,大丈夫當如季布,一諾千金!」

    「不知姑娘何時才肯解我迷津?」

    「不必多問,到時候我會告訴您。」

    藍天一燕遂頷首不再開口,姑娘卻又說道:

    「莊主可曾看出這兩隻眼睛,有何不同的地方?」

    「這是從兩個活人身上取下來的。」

    「不錯,左邊那只是屬於一位曾經享名武林,威震天下高手的左目,右邊那只卻是一位嬌美佳人的……」

    藍天一燕霍地轉身,不容姑娘說完,恨聲說道:

    「是誰下的毒手?如此殘酷!這兩個人可還活著?」

    姑娘歎息一聲,並未回答,藍天一燕咬咬牙,再不多問,姑娘再要他多看幾眼,他搖頭作答,姑娘嬌歎一聲,說了一句「請隨我來」,遵穿出了這間秘室,室外又是一條長長的甬道。

    他已知道這是個什麼地方,因此心情沉重至極,一言不發,只顧跟著姑娘朝前走著,好半響,才到達甬道盡頭。

    姑娘在甬道盡頭一座洞開的門戶前,停了下來,並不回顧身後的藍天一燕,卻用悲淒哀怨的語氣,喃喃說道:

    「怕來這裡,卻偏偏又非來不可,唉!」

    藍天一燕似乎是已經決定了什麼,故此神色又轉寧靜,姑娘帶他踏進門裡,眼前呈現出一座奇妙的建築,四周圓圓的,廣闊約有畝大,高矮約有五丈,四面八方皆用巨石砌造,正中有個上頂石天,下臨平地,粗約十丈的巨型圓柱,不知做啥用處,四壁點著百餘支火把,是故亮如日晝,藍天一燕卻已瞭然,這是一座地下的圓形廣場。

    姑娘帶他一直到達正中十丈的巨柱前面,回頭看了看他,吁歎一聲,柔荑輕舒,在那巨大支柱的某處一撩,「隆隆」一陣響聲,支柱突現一門,內有燈光透出,藍天一燕這才發覺,巨柱竟是一座鋼鐵造成的圓塔!

    這時姑娘手指門內說道:「莊主請進這鐵塔之內看看。」

    藍天一燕毫不猶豫,大步走進鐵塔,姑娘隨即跟進,迎門一個鐵鑄的「判官」,高與人齊,一足蹺立,左手掌握著「生死簿」,右手持拿著「勾魂筆」,左右是牛頭馬面二鬼,姑娘走到牛頭鬼前,突然伸手擰動「牛角」,牛頭一轉,鐵門密闔,原來這是開啟門戶的機關所在!

    姑娘並未將牛頭恢復原狀,卻挪步又走向「判官」的身前,突伸二指,插進判官爺的雙目,一聲暴響,判官爺的「勾魂筆」,正點在「生死簿」上,藍天一燕驀地覺得天旋地轉,尚未打定應變的主意,判官爺和牛、馬二鬼差,卻霍地下沉了個無影無蹤,面前突然又現出來一道門戶!

    藍天一燕回顧姑娘,姑娘卻揮手肅客,他昂然而進,驀抬頭只嚇得驚呼一聲,冷汗滴流,心靜難止!——

《絕命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