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怪事連篇

    「你究竟有沒有答應她?」

    花深深問他的時候,神情淡淡的,好像她根本不想知道他和那個女人昨晚干了點什麼沒有。

    可她眼中卻明明白白的流露出醋意。她的眼圈也有點發黑,想必她一夜沒睡好。

    鄭願沉著臉,就好像他的衣襟上沒有斑斑的淚痕,也沒有被揉皺。

    他說:「你想我會不會答應她?」

    花深深冷冷道:「會。」

    鄭願彷彿很吃了一驚:「你怎麼知道?」

    花深深幽幽地道:「我怎麼不知道?我怎麼會不知道?

    女孩只要在你懷裡一哭,你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鄭願呆了一呆,歎道:「原來我居然是這麼樣的一個大混蛋。」

    他看著她,面上忽然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悄悄道:

    「你昨晚一定罵我了,對不對?」

    花深深扭頭不理他,嘴唇噘得老高。

    鄭願微笑道:「你一定很後悔。」

    她當然後悔,本來就是她要他去找吳枕霞的,她要不後悔,那才叫怪了。

    鄭願走過去,花深深就跳開了,怒道:「你跟別的女人不三不四的,現在又來纏我。你休想。」

    鄭願苦笑。

    花深深板著臉冷冷道:「廚房裡有熱水,你最好洗洗乾淨,換件衣裳,哼!」

    鄭願剛轉身要出門,花深深已從背後抱住了他:

    「你先說清楚!你要不說清楚我跟你沒完…··」

    宋捉鬼道:「我不去,我絕對不去!」

    他的臉漲得血紅,紅裡透紫。

    鄭願微笑:「你為什麼不去?你不是一直要找李婷婷嗎?」

    宋捉鬼怒道:「我沒說過要找她。」

    他忽然指著鄭願鼻子大罵起來:「你小子少跟我打馬虎眼!我曉得你昨晚去見響馬了,她當然會勸你小子罷手!」

    鄭願眨眨眼睛,歎道:「深深都跟你說了?」

    宋捉鬼嘿嘿怪笑道:「她沒有,她不肯說。但我也沒問,就算花深深想告訴我,我也不想聽。」

    鄭願臉有點紅了:「呃…··你……你昨晚在哪裡?」

    宋捉鬼道:「半間閣。」

    鄭願更尷尬了:「你怎麼好好的想起來要去那裡?」

    宋捉鬼道:「只要有好戲看,哪裡我都去。」

    鄭願苦笑:「你都知道了?」

    宋捉鬼搖頭:「我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一個男人抱著一個女人進了屋,燈就滅了,黑燈瞎火的,我哪兒看得見?」

    鄭願怒道:「你聲音小點行不行?」

    宋捉鬼一拍桌子,大聲道:「男子漢大丈夫,既然做出來了,還怕別人說嗎?」

    鄭願抱著頭呻吟道:「這下子完了,好容易我才把小姑奶奶應付過去,你這一喊,我一大早的努力就全泡湯了。」

    宋捉鬼又拍桌子,而且更用力,聲音也更大:「你本來就不該騙人家,我這是幫你糾正錯誤,你應該感激我才對。」

    鄭願好像快哭出來了:「你要我怎麼感激你?給你磕頭,還是給你立個長生牌位?」

    宋捉鬼道:「你只要一五一十地把滅了燈之後發生的事情都交待清楚,我就饒了你。」

    鄭願苦著臉道:「你要我怎麼交待才算清楚?我怎麼可能交待清楚?本來就沒什麼,我要說實情,你們一定不相信,我總不能自己騙自己吧?」

    宋捉鬼忽然坐了下來,不吭聲了,鄭願還以為他放過自己了,不料背後傳來了剛剛被「應付過去」的那位小姑奶奶的聲音:

    「你們一大早吵什麼?」

    鄭願巴望宋捉鬼能說幾句話打了圓場,可宋捉鬼嘴巴閉得緊緊的,看樣子是抱定了主意不開腔,鄭願只好自己找台階下:「沒什麼,我勸老宋去找李婷婷,偏偏他臉皮忽然變薄了,死活不肯去!」

    花深深冷冷道;「不對吧?我剛才聽你們說什麼熄燈不熄燈、交待不交待一類的事情。」

    鄭願陪笑道:「我已經都交待過了,你不都知道了嗎?」

    花深深道:「我當然已經知道了,而且我相信你沒騙我。但老宋不知道,你又不是不曉得他的習慣。」

    鄭願趕緊問了一句:「哦?老宋有什麼習慣?」

    宋據鬼自己也有點吃驚。

    花深深淡淡地道:「捉鬼。」

    宋捉鬼一怔:「捉鬼?」

    他忽然又閉上嘴巴,看樣子很想馬上溜掉。

    鄭願開始微笑道;「我知道老宋喜歡捉鬼,各種各樣的鬼他都捉,但這跟昨晚的事有什麼關係?」

    宋捉鬼瞪了他一眼。

    花深深悠然道:「老宋捉鬼,關鍵不在於有沒有鬼,而在於一個『捉』字,就算沒有鬼,他也要想出一個鬼來捉。」

    鄭願朝宋捉鬼笑笑:「是不是這麼回事?」

    宋捉鬼除了苦笑,還能做什麼?除了趕緊溜掉,還能怎麼樣?

    他剛溜出門,忽而又折了回來,板著臉道:「她在哪裡?」

    鄭願愕然造:「誰?」

    宋捉鬼冷笑:「你知道是誰。」

    鄭願想了想,拍拍腦袋,恍然道:「你是說李婷婷?」

    宋捉鬼的臉又紅了:「不錯。」

    鄭願道:「你問她幹什麼?」

    他好像已將剛剛說過的話都忘了,但當宋捉鬼轉身想走時,鄭願還是說了四個字:

    「蓬萊高家。」

    宋捉鬼一愣神:「你怎麼知道?」

    鄭願微笑:「我怎麼就不能知道?你莫忘了昨晚我跟誰在一起,黑燈瞎火那麼長時間,總該問出點什麼東西來才對,是不是?」

    花深深道:「當然是。」

    宋捉鬼轉身大怒道:「幾時我也找個老婆,也有人幫我說話!」說完飛快地衝下樓去,背後響起了鄭願和花深深的歡笑聲。

    小季萬萬沒有料到,自然居然有如此之好的運氣、如此深厚的福澤。

    那天黃昏的時候,韋松濤笑瞇瞇地將他叫去,溫言道:「上邊要從各門派中選一些年輕人,聚起來練一練,名稱好像是『龍虎營』,主要是保護主人安全,你想不想去?」

    小季半晌沒反應過來盟主在說什麼,站在那裡發愣。

    這突如其來的機遇把他驚呆了——龍虎營!野王旗主人的護衛!

    江湖上有幾個年輕人不希望自己能常伴野王旗主人身側呢?

    野王旗主人的護衛,看似不過是些不怕死,隨時準備為主人獻身的小人物,既沒有實權,也沒有名聲,甚至連名字都變成了編號。

    但小季知道,這樣的小人物,比韋松濤這樣的大人物還要有權力,還要威風。

    這道理就和「宰相家人七品官」是一回事。只不過這龍虎護衛的品階,絕對不會在「三品」以下。

    而且龍虎護衛的武功,向來都是由主人親自調教的。

    野王旗上記載的神功,天下無敵,若能有幸一窺,敢說天下習武之人都會艷羨不已。

    小季一直想殺的那個鄭願,武功就來自野王旗。如果小季也能修習野王旗上的武學,殺起鄭願來,豈非要有把握得多?

    韋松濤歎道:「你不想去?」

    小季馬上跪了下來。顫聲道:「屬下願意去!屬下對盟主知遇之恩,實在……實在…·、·」

    韋松濤鬆了口氣:「起來罷!進了龍虎營,要乖巧些,我知道你是個不錯的孩子,但你此去,是我保薦的,代表綠林盟數萬兄弟。」

    小季涕泗交流,連連磕頭:「屬下…·粉身碎骨,也難報盟主大恩,屬下……」

    韋松濤眼睛居然也有點潮濕了;「起來,起來。……

    我老了,綠林盟也老了。需要像你這樣的年輕有為的人來換換血。我的意思你懂吧?」

    小季當然懂。

    韋松濤又諄諄告誡了半晌,才揮揮手道:「你回去準備一下,起更時分就該去了。楊堂主地頭熟,由他帶你去報到吧!」

    小季又跪下磕了幾個頭,應了幾個是,這才恭恭敬敬往外走,韋松濤卻又叫住他:

    「有件事,我先跟你說一聲。」

    「是」

    「主人的命令,你當然要執行,但如果主人下令要你去殺鄭願,你去不去?」

    小季的臉一下變得慘白。

    就算「主人」不命令他,他也會去殺鄭願。而且非去不可。

    韋松濤為什麼會問他這個問題?難道這位看似忠厚的老盟主已經暗中將他的身世底細摸清楚了嗎?

    小季在一剎那間想拔劍殺韋松濤,但他最終還是決定賭一賭運氣。

    他的運氣實在不錯。

    韋松濤黯然歎道:「鄭願畢竟是老主人的愛徒,老主人待他有若親子。無論如何,他是殺不得的。你要記住這句話,一定要記住。」

    小王一向厭惡官場,原因是他自己進不了官場。

    小王一向痛恨仕林,原因同樣也是他自己進不了仕林。

    於是小王決意向商賈、地痞靠攏。他認為只有這兩種人,才是人類的精英,是最最徹底的人。

    只可惜,自己的熱臉,貼著的卻是人家的冷屁股。他吹捧他們,不惜為他們作傳寫文章,他們卻反倒在他屁股上狠踢了幾腳。

    小王頗覺不忿。但現在被於小三扣押在柴房裡,空有一張巧嘴,一點用處也沒有。

    小王開始想辦法脫困。

    雖說是柴房,但這間柴房和其它人家的柴房有點不同,簡直像是牢房。

    窗是鐵的,牆壁是大塊青石壘的,大門是專用極厚的橡樹板子做的。憑小王那副身板,無論如何他也出不了這間屋子。

    折騰了兩夜,也沒點兒眉目,小王已經快灰心了。他開始哭叫求饒,可外面冷冷清清的,沒人理他。

    其實於小三也不是真想弄死他。像小王這種人,於小三覺得不用可惜。但於小三更看重的是自己的性命。

    「血公子」雖已失手,但那是因為對手是鄭願。如果於小三開罪了「血公子」,只怕真的會掉腦袋。

    想來想去,於小三還是下了決心,乾脆,讓這個名噪一時的北京小王死於一場「事故」算了。

    蘆中人心裡像憋了一團火,這團火燒得他都快崩潰了。

    他的臉色蒼白,眼睛血紅,形容憔悴。他就像是個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的賭徒一樣,身體雖已極疲憊,目光卻透出極度的興奮。

    這團火將他的嘴角「燒」起了幾個大燎泡。他走在路上時,就顯得很引人注目。

    蘆中人受不了這些人的目光。他認為這些人都知道他失敗了,都在心裡嘲笑他。

    其實這些人根本不可能知道他是誰,不可能認識他。

    蘆中人被這些人的目光刺激得只想殺人,殺天下所有的人。

    當他走完長長的一條街,走到一幢小樓門前時,他想殺人的念頭已無法控制了。他知道此時此刻若不趕緊殺幾個人,自己很可能會垮掉。

    就在這個時候,一盆盥水從天而降,淋了蘆中人滿頭滿身。

    水中還帶著種難以形容的怪氣味,雖不太難聞,但也絕對好聞不到哪裡去。

    蘆中人猛一抬頭,就看見一個嬌嬌怯怯的女孩子站在欄杆後面,又吃驚又害怕地看著他,小嘴也張開了。

    她雪白的手上還端著只小盆。

    她的頭髮鬆鬆散散的被散在肩上,似乎剛被洗過,半幹不幹的。她穿著件薄薄的羅裳,胸部才剛聳起花骨朵。

    一看見她,男人們都會從內心深處湧出要保護她的念頭。她就是人們常說的「柔弱」的女孩子,眉目之間,彷彿總帶著淡淡的憂愁。

    蘆中人想殺人的念頭一下就沒有了,消失得無影無蹤。但另一種慾望卻緊緊攫住了他的心——

    他要佔有她。

    女孩子似乎也從他的目光中看出他在想什麼,小瞼頓時紅了。身子一顫,小盆就從樓上落了下來。

    落在蘆中人手中。

    於是蘆中人就拎著這只盆一步一步走上樓,他走得很慢,而且好像很吃力。

    就好像他身上某個地方很不舒服似的。

    女孩子臉更紅,很恐懼似地往後退,退進了房裡:

    「我……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對…··對……不……」

    蘆中人逼進房內,女孩子已退到了牆邊,無法再退了。

    蘆中人手中的小盆「光」地一聲落在地板上,他喘著粗氣,張著雙手緩緩逼了過去。

    女孩子嚇得緊緊閉上眼睛,背靠在牆上,舉著雙手直哆嗦,好像隨時都有可能暈過去。

    那模樣絕對更能刺激男人。

    蘆中人撲了上去,雙手箕張,好像要掐住她脖子將她捏死。

    恰在他撲到時,她已滑到地板上,蘆中人紮了個空,胸脯幾乎貼著牆壁。

    就在這一剎那,一件極其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牆壁上突然冒出了一截劍尖,而且以不可思議的準確性刺入蘆中人的心口。

    那個嚇得發抖的小女孩子,手中忽然也多出柄匕首,輕輕一揮,掃中了蘆中人身體變化最厲害的部位。

    然後,又有一隻手從背後扯住了蘆中人的腰帶。

    小王正哭得傷心絕望,不料想耳邊響起了一種低沉持續的簌簌聲。

    小王忍不住轉頭看了一眼,就嚇得暈死過去了。

    他看見的是一條蛇,一條足有碗口粗的大蛇。紅信子伸出來,足有尺長。

    然後柴房裡又冒出來一個小老頭,滿臉鄙夷地連「呸」了好幾聲,才愁眉苦臉地道;「狗日的王喳喳。算你命不該絕!·…·不過也難說,你要是治不好我女兒的病,老子一樣要你的命。」

    若是小王還醒著,聽見他的話,一定感到十分驚訝。

    一向靠溜鬚拍馬耍嘴皮子的小王,幾時成了大夫?

    小老頭走過去一撈,將小王扶在腋下,歎道:「他媽的,撞著這麼件倒霉事。小花,我們走!」

    那條大蛇「小花」,居然點了點頭,一聲不吭鑽進了柴堆。

    接著小老頭也鑽了進去,不一會兒又鑽了出來,手一揮,灑了點什麼東西,然後鑽進柴堆,就此消失。

    片刻之後,於小三親自帶人來送小王歸西。卻驚訝地發現地上有血跡,有小王的帽子和鞋,屋裡還有濃濃的蛇腥味,使人欲嘔。

    蘆中人被背後那隻手一扯,身子直向門外倒飛,轉眼消失。

    那個持匕首的女孩子一躍而起,追出門時,已然不見了蘆中人的蹤影。

    女孩子怔住,臉兒也雪白雪白。

    她沒看清蘆中人是怎麼「逃」走的,她只看見劍刺進蘆中人心口,足有兩寸。她也知道自己那一刀,已斷了蘆中人的「命根子」,就是不知道蘆中人怎麼好端端的「飛」

    了。

    她折進房裡,帶著哭音道:「阿英姐姐,怎麼回事呀?」

    房裡已站著一個臉兒蒼白的少女,正握著劍柄,看著劍尖上的血漬。

    如果鄭願在這裡,一定能認出這兩個少女。持劍的是阿英,拿匕首的就是小竹。

    她們都是紫雪軒中的小女孩,她們都是被鄭願從刀山血海中救出來的。

    她們是鄭願在紫雪軒中最喜歡的五個女孩子中的兩個。

    小竹今年也不過才十五歲,遇到一點點事就想哭:

    「阿英姐姐,他跑掉了。他不可能跑掉的,我們明明都算好的。」

    阿英今年十六,人也老道些,皺眉道:「哭什麼?這次不成,還有下次。只要他敢再找少爺的麻煩,我們就殺他。」

    小竹扁著小嘴,硬咽道:「小姐派我們出來。原是跟蹤少爺和少奶奶的。沒叫我們殺蘆中人。只怕小姐會不高興。」

    阿英厲聲道:「我問你,是小姐重要,還是少爺重要?

    是少爺待你好,還是小姐待你好?你忘了是少爺把你救活的嗎?」

    小竹哭了:「沒有,我沒有!、…··我是怕小姐,小姐她....」

    阿英怒道:「我不認得什麼小姐!老主人五十多年沒兒沒女,怎麼忽然間蹦出個小姐來?哼,誰曉得真假!」

    小竹嚇得連哭都忘了:「阿英姐姐,你怎麼這麼說呀?」

    阿英冷冷道:「我只認少爺,你要認小姐你認。做人要憑良心,少爺救了我。我一個女孩子沒什麼報答的,我出身低微,少爺也不會稀罕我的身子,但我把命給少爺。」

    小竹急了:「我不是沒良心,我……我也願意為少爺拚命·…·就是……老主人、若若婆婆,他們總不願看見……看見少爺和小姐……打起來吧?」

    阿英冷冷笑道:「我問你,少爺和小姐真要打起來了,你幫誰?」

    小竹急哭了:「不會的,不會的!」

    阿英鄙夷地道:「你會幫小姐是吧?沒良心的小蹄子!」

    門外忽然有人輕輕歎了一聲:「阿英,別這個樣子對小竹。」

    阿英和小竹都像被雷擊一般僵立當場,怔怔地瞪著房門。

    花深深翩然而入,將小竹攬進懷裡,憐惜地撫著她頭髮,對阿英溫言道:「我為什麼責怪你,你明白嗎?」

    阿英早已盈盈跪倒,這時吃驚地抬頭看著這位難得溫柔的少奶奶,一時之間,沒聽明白少奶奶的話。

    但阿英很快就明白了,垂首道:「多謝少奶奶指點。」

    花深深柔聲道:「你們少爺很喜歡你們,但又不希望你們為他冒險。他只希望你們平平安安的就很高興了。」

    小竹感動得哭出了聲,阿英雖沒有哭,但眼中已珠淚瑩瑩。

    花深深又道:「像今天這件事,你們本是好意,你們少爺和我心裡也都很感激,但你們想過沒有,自己能不能躲過那個人的瀕死反擊?」

    阿英囁嚅道;「那……那刺客蘆中人是…··是少爺救走的?」

    花深深倒有些吃驚了,想了想,拍拍小竹的腦袋。道:

    「少爺在街頭那邊柳林裡,你去接他來。」

    小竹高興得跳了起來:「阿英姐姐,我們接少爺去。」

    阿英笑罵道:「又沒正經!都去了,誰伺候少奶奶?

    小竹做鬼臉,沖花深深福了一福,婉笑道:「少奶奶您寬坐,小竹去接少爺了。」格格笑著跑出了門。

    花深深忍不住歎道:「好個嬌俏可人的小竹。」

    阿英心裡有點酸,但花深深馬上又讚了她一句:「好個美麗癡情的小阿英。」

    阿英的臉騰得紅了:「少奶奶別笑話阿英。」

    花深深忍不住走過去將她扶起來,輕聲道;「謝謝你說的那些話。」

    阿英顫聲道:「婢子……亂說的,少奶奶不要記在心上才好。」

    花深深歎道:「難得你有這副剛強心腸,肯為少爺拚命。……你有這份心思,在你們小姐那裡就沒法呆了,不如隨在你們少爺身邊吧!」

    阿英的臉羞得通紅,心怦怦亂跳,一千一萬個肯,就不知那個讓人睡不好覺的少爺會不會同意。

    阿英忽然跪下來,抱著花深深的腿,顫聲道:「少奶奶,婢子情願伏侍你一輩子。」

    花深深俯身抱起她,微笑道:「這丫頭,真真是我見猶憐。放心,少爺那裡,我來說。」

    阿英悄悄道:「謝謝少奶奶。」

    這裡主婢二人才說了沒一會兒,小竹的笑聲已遠遠響了起來:

    「少奶奶,阿英姐姐,少爺來了。」

    阿英含羞退到一邊,低著頭,咬著嘴角傻呵呵地笑。

    小竹牽著鄭願的手,一蹦一跳地回來了,進門就叫:

    「阿英姐姐,我們把那個蘆中人整慘了,要不是少爺幫他,他就真的嗚呼了。」

    鄭願板著臉叱道:「阿英過來。」

    阿英忍不住求救地的朝花深深望去。花深深朝她使了個眼色,阿英這才紅著臉走過去跪下:「婢子叩見少爺。」

    鄭願冷笑道:「你們膽子倒是不小,明知道蘆中人是天下第六號大刺客,居然還敢行刺他。要是萬一失手,你們兩條小命還要不要了?」

    阿英低聲道:「婢子的命是少爺救的,姓蘆的敢行刺少爺,我們就敢暗殺他。」

    鄭願喝道:「你還有理!」

    阿英不敢作聲了。小竹也乖乖地跪下,哀聲道:「少爺,你莫要任怪阿英。都是小竹不好。」

    花深深冷冷道:「行了行了,你少爺威風還沒耍夠阿?

    阿英、小竹你們起來,看他敢再囉嗦一句!」

    鄭願沒好氣道:「這些小傢伙已經無法無天了,你還寵她們!」

    花深深道:「她們為什麼無法無天?她們無法無天為了誰?」

    鄭願語塞,半晌才悻悻道:「你對我吼什麼?一點面子都不給我留!」

    阿英和小竹都吐吐舌頭,相視偷笑。

    鄭願笑罵道:「你們還笑!起來!」

    阿英和小竹都一躍而起,一左一右扶著花深深,嬌聲道:「多謝少奶奶,多謝少爺。」

    鄭願看著她們,有點恍然大悟:「你要她們跟你?」

    花深深冷冷道:「怎麼,不可以?」

    鄭願開始歎氣,他知道花深深之所以收容阿英、小竹,是因為南小仙必將嚴罰這兩個敢於抗命的悄丫環。但眼前動盪不安,留這兩個俏丫環在身邊,實在是件很麻煩的事。

    小竹可憐巴巴地道:「少爺,小竹一定乖乖的,不惹少爺和少奶奶生氣。」

    阿英不吭聲,只是輕輕搖著花深深的胳膊,以示懇求。

    花深深果然道:「我已經答應她們了,你好意思再讓我收回成命?」

    鄭願只好苦笑:「既然姑奶奶您老人家都開了金口了,我哪兒敢不服?」

    小竹小鳥一樣飛到他身前,簡直就快吊在他脖子上打鞦韆了:「少爺答應了,少爺答應了!」

    阿英壓抑著激動和興奮,仍然扶著花深深。她畢竟比小竹大一歲,她自己只須感激這位少奶奶就行了。

    如果說,小竹還是個天真未泯的嬌憨丫環,阿英就已是個心思很縝密的小女人了。

    花深深瞟了她一眼,以示嘉許。阿英垂著眼瞼,羞答答的,要多可愛有多可愛。

    鄭願板著瞼喝道:『叫小竹下來!」

    小竹其實根本不怕他,她們五個俏丫環心裡都不怕他。她們有時候顯出害怕的樣子,只不過是為了在人前擺擺樣子。

    小竹格格嬌笑著,吊在他脖子上:「少爺,舉高高,舉高高。」

    「舉高高」是孩子們常懇求大人的一件事,也就是讓大人將他們舉起來,舉在空中飛著玩。

    鄭願笑罵道:「都這麼大丫頭了,還舉高高!」

    小竹的臉紅了,人也飛快地逃回「少奶奶」身邊,低著頭續絞衣角。

    小竹好像也知道害羞了。

    知道害羞的小女孩,就快變成大女孩了。

    蘆中人隱隱約約還記得自己被一個小小的、花骨朵般的小女孩暗算了。

    他甚至還記得,自己在看見劍從牆壁刺出時是準備反擊的,臨死他也要找個墊背的。

    結果他沒有死,也無法找人墊背了。

    他躺在柳林中的草地上,忍受著胸口和下身的劇痛。

    他決定若不想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就決不起來。

    只可惜他就是想不起來。

    他不知道是誰救了他,也不知那人為什麼救他。

    但他至少還知道一點,那就是他從此不再是個男人。

    雖然還沒察看傷口,他也明白。

    蘆中入發出絕望淒歷的嘶叫。他彷彿是在質問蒼天,為何對他蘆中人如此不公平。

    小王不知自己是怎麼從那間「牢房」裡脫困的。他剛醒過來,一句話還沒問,已被那個小老頭打了十七八個耳光,打得他暈頭暈腦。耳朵嗡嗡響,滿嘴血腥味兒。

    等他耳朵恢復聽覺後,小老頭又開始罵他,罵得難聽之極。

    好半晌,小王總算是聽明白了:這位老人有一個寶貝孫女兒,本是個天下「最美麗、最溫馴、最孝順」女孩子,可有一日讀了小王的幾本書就害起了相思病,現在已病得很重了。所以老人雖然看不起小王,卻不得不將小王救出來,好用小王做藥,去救他的寶貝孫女。

    小王頓時感動得哭了,臉上本就已被打出不少鼻涕眼淚,這時更是一塌糊塗。

    他從未如此感動過。他以前自己也在心裡嘲笑那些為他喝彩的人,認為他們是白癡,好騙,這回居然因白癡之一而獲救,豈非天意?

    然而當小王被小老頭扔進一間很漂亮的閨房裡時,小王還是嚇了一大跳。

    這間房子裡什麼東西都很漂亮,不漂亮的只有一個,人。

    一個頭髮黃且稀少,皮膚黑且多豆的胖大姑娘。

    這姑娘躺在那張美麗的大床上,怎麼看怎麼讓人哭笑不得。

    然而,小王畢竟是小王,他很快就想通了。無論如何他不想死,而要不想死,就要盡力討這位「姑娘」的歡心。

    小王坐下來,坐在床頭,在胖大姑娘驚喜害臊的目光注視下,施展他的天下第一「神侃」功夫,海闊天空一陣亂吹。隨後又讚她如何如何美麗,如何如何有氣質,有韻味。

    侃了半個時辰,重病的姑娘居然就霍然而愈。起床沐浴後,招呼小王陪她吃飯。

    席間又是海聊神吹一通之後,小王就開始真正當「藥」

    了。

    小王這方面據說還真有幾把刷子,一夜下來,姑娘遍體通泰,又恢復了往日的「婉孌柔馴」。

    她揪著小王的頭髮,讓他像狗一樣舔她,她還用許多稀奇古怪的方法折磨他。

    小王剛開始還以為這不過是她一時發狂,可等到下床後她打了他四個耳光,賜了三腳,喝令他去倒馬桶時,小王才知道自己錯了。

    可是,知道錯了也沒用了。

    小季拚命壓抑著自己的心跳,口乾舌燥地瞪著眼前的一雙纖美潔白的腳。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運氣。

    剛過龍虎營第一夜,就得到了主人的私下召見,豈非是無尚的榮寵?

    他決心潑出命也要博得主人的滿意一笑,進門前他甚至還在嘴裡偷偷塞了兩顆很珍貴的紅教秘製奇藥。

    那是他的父親當年不知從哪裡「弄」來的。小季只有六顆,但如果藥性允許,他甚至不惜將六顆全部服下。

    成敗榮寵,在此一「戰」。只要能讓主人銷魂,日後他小季的成就將不可限量。

    那雙纖足在美麗柔軟的地毯上,看起來簡直令小季血脈賁張。

    「站起來。」

    小季站起身,威風凜凜,雄壯之極。他發現主人低下眼睛時,臉上現出了驚訝的神情。

    小季知道自己必須成功。他甚至已看見呼啦啦的野王旗在他手掌裡握著,死翹翹的鄭願在他面前躺著。

    然後他就看見主人豐腴美好的胴體斜斜在繡榻上躺了下來。主人的一條修長的腿兒悠閒地垂在榻沿上,另一條腿兒屈膝支著。

    主人在輕輕喘息著,豐滿的胸脯在一起一伏,主人的眼睛這時有一種深沉的飢渴。

    小季豹子般迅猛地撲了上去。

    等到小季意識到出了什麼事情時,已經來不及了。

    內力在源源不斷地離他而去。他想收斂心神,可辦不到。他想掙脫她,也辦不到。

    他就只能像個嬰兒似的,抽搐著伏在她身上,渾身震動。

    他憤怒地想乾脆一口咬下她乳頭來,可他已連咬緊牙關的力氣都沒有了。

    小季知道,自己完了,徹底完了。

    世上所有的一切,美好的和不美好的,都將離他而去,再也抓不住了。

    主人終於推開他,打坐調息了片刻,這才款款站了起來,優雅地柔聲道:「季童,你是叫季童是嗎?」

    小季的身體在一點點變冷變木,但他的心智還在,他還能聽見她的話,只是他自己無法說話。

    主人歎道:「難得你這麼死心塌地的孝敬我,我本該留你一條小命,但你不該想殺鄭願。」

    小季拚命在想,可他的心智也在漸漸迷茫。

    主人蹲下身,撫著他的臉,輕悅如水地道:「他是我的,只有我才能讓他活,也只有我才能叫他死。你怎麼能跟我爭呢?怎麼能呢?你認為你的身世很秘密,可你又怎麼瞞得了我呢?你呀,你呀……」

    小季的生命也在飛快地泯滅。他已聽不見她在說些什麼了。

    主人還在輕歎:「他是我的,只有我才能殺他,你們怎麼就不明白呢?」

《天香血染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