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有一天,康偉業從鏡子裡發現自己有了白髮。他不假思索地拔掉了一根,接著他又發現了第二根第三根等等,康偉業住了手,呆呆地望著自己,忽然明白他的白髮不是拔拔就沒有的了。
    康偉業的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需要投入更大的精力,到了這一步,他是急流行舟,不進則退。康偉業還要時時刻刻提防段莉娜的監督和暗算,要盡快地解決離婚問題。康偉業上還有父母,下還有女兒;他要不斷地關心他們,不斷給予他們經濟上的接濟,不斷地給他們打電話,送他們去醫院陪他們逛公園記住大小節日和他們的生日及時地給他們買適合的禮物;現在老年人要上老年人大學發揮餘熱,孩子要上許多課外的補習班以對付激烈的淘汰和競爭,康偉業都必須為他們操心,稍一疏忽地們就會有意見就會生氣就會在感情上陌生你和遠離你,使你日夜都得不到安心。現在又添了一個需得小心伺候的林珠。康偉業的確是在小心伺候,可是又好像撓癢癢沒有撓對地方。康偉業日漸地感到左支右絀。康偉業望著鏡子裡頭的自己,看出自己是一副準備撤退的模樣了。他想:現在高科技如此發達,克隆人都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傻瓜相機也可以把景物拍得非常清晰,怎麼沒有誰設計製造出一個傻瓜生活呢?如果生活只需按動開關一切都很清晰的話,康偉業就是傾家蕩產也要購買一個那玩藝。
    林珠的日子也很不好過。康偉業在白天輕易地不來。晚上經常有生意上的應酬,應酬完畢來到湖夢,不是精疲力竭就是酒醉醺醺。每週兩天的大休也不是商人的,做生意有什麼休息不休息呢。即便休息一兩天,康偉業也一定要抽一些時間陪陪他的女兒,帶她去麥當勞吃頓飯或者去公園玩碰碰車。康偉業還十分固執地不許林珠與他一塊兒出門。他總是瞻前顧後,探頭探腦,總是覺得危險如影隨形,這種舉止和神態十分影響他的男子漢形象,使林珠都為他感到難為情,康偉業說是一定要與段莉娜正式離了婚才堂堂正正地帶林珠出去。幹嘛又要當婊子又要立牌坊呢?活得累不累呀?當然林珠沒有把這話當著康偉業的面說出來。林珠懂得男人愛聽什麼話不愛聽什麼話,康偉業對她夠好的了。所以她必須管住自己的嘴已。
    東湖邊,楊柳岸,曉風中,殘月裡,一個現代女郎總是在獨自散步,她緩緩地走過來緩緩地走過去,披一肩豐厚的燙髮,眼暈深黑,嘴唇猩紅,在這淡雅素樸的江南景致的襯托下,她是怪異的,神秘的,落寞的,憂鬱的,沒有來由的,沒有根基的,沒有歸宿的,她就是林珠。林珠想:這個叫做林珠的女子已經二十八歲了,紅顏正在分分秒秒的時間中流逝,一個女人的青春是不能夠這麼耗下去的。
    林珠不能夠再對康偉業離婚的事情等閒視之。待到一問詳情,林珠發現事情的原委居然是這麼可笑。僅僅是段莉娜不肯協議離婚就難倒了康偉業。於是,他們之間就發生了一場激烈的談話。
    林珠說:「去法院起訴不就行了嗎?」
    康偉業說:「不行。鬧到法院我的女兒就得上法庭。」
    林珠不明白,說:「上法庭就上法庭唄。」
    康偉業說:「我怎麼能夠讓我的女兒這麼小就上法庭?」
    林珠更加不明白了:「法庭是最講道理的地方,它有什麼不好嗎?」
    康偉業說:「對孩子當然不好。鬧到了法庭這一步,段莉娜這種人什麼絕情的話醜惡的話都說得出來,我不能讓我女兒看到和聽到這一切,這會影響她一生的正常生活的。」
    林珠說:「一切都還沒有做過,你就認定自己的推斷是準確的?」
    康偉業說:「你沒有孩子,你不可能體會到這一點。」
    林珠說:「我就是孩子。我的父母沒有愛情我會贊成他們離婚的。事實上我現在的父親就不是我的生父。我們相處得很好。」
    康偉業說:「你就沒有想一想,有多少女孩子像你這麼現代呢?我的女兒是比較傳統的。」
    林珠說:「你這是什麼意思?」
    康偉業說:「我沒有貶低你的意思。」
    林珠說:「我沒有說你貶低我,你這是此地無銀了。」
    康偉業說:「林珠!你不要這樣,我的壓力已經夠大的了!」
    林珠說:「那你以為我很輕鬆是不是?我在無事生非是不是?」
    康偉業有點控制不住自己了。他說:「你不是不在乎名分嗎?你不是可以永遠等待我嗎?按你說的去做,不要管這件破事,遲早我會把事情搞定的。」
    林珠也不控制自己了:「你搞沒有搞錯?你以為我關心這件事情就等於在乎自己的名分?我告訴你,我還是我。我沒有著急。我不是在催促你離婚。我是認為你的思維方式整個是一個大錯誤!」
    康偉業說:「那是你的認為。我的鞋合腳不合腳,我應該怎麼把它脫下來,這個沒有別人比我更清楚。」
    林珠說:「那當然!別人哪裡知道你們漫長婚姻生活當中剪不斷理還亂的細微未節呢?」
    康偉業氣惱他說:「你這又是什麼意思?」
    林珠更加氣惱地說:「我他媽沒有什麼意思!」
    康偉業和林珠的臉都白了。兩人好像素不相識一樣對望著。林珠的眼淚顫顫抖抖地滾落下來。康偉業心一橫,摔門出去了。開著車,在東湖的環湖公路上兜了幾圈。凌晨時分,康偉業回來,躡手躡腳地打開房門,林珠猛地撲上來,兩人交頸擦鬢地哭了。
    第二天,康偉業在辦公室接到了林珠的電話。林珠在電話裡慼然一笑,說:「偉業,也許我還是先離開一段時間的好,你說呢?」
    一聽這話,康偉業便叫了一聲「林珠!」他發現自己的喉頭在哽咽,就把電話從耳邊移開了。等他克制住自己,再去聽電話,電話裡已經是一片忙音。彷彿馬蹄踏踏,落花紛紛。他知道林珠去意已定。
    分手的結局就這麼橫空地出現了。林珠臨行之前,唯一的要求就是她要請康偉業吃一頓公開的飯。康偉業自然是不能不答應的,這頓飯縱然是刀山火海他也得上。
    這天林珠一身素黑,只翻了一副白襯衣的領子在外面,戴著一副寬邊變色眼鏡,指甲換了朱紅的顏色,紅得與鮮血一般,這淒艷的顏色十指點點,飄忽移動在林珠的素裝上,令康偉業觸目驚心,印象深刻無比。林珠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林珠開車,她幽怨他說她在武漢的馬路上還沒有開過車呢。一路上,林珠不主動說話。康偉業為了打破沉悶,不住地聊著從車窗看到的情形:霸道的公汽,可恨的騎車人,滑稽的廣告用語。林珠也附和一句兩句。他們聊的都是一些浮在社會生活表面上的泡沫,都是與他們內心深處無關的東西。林珠把康偉業帶到了漢口的五洲大酒店。從進入大廳的時候起,林珠就輕輕地挽住了康偉業的手臂。他們緩緩地從容安然地來到了頂樓的旋轉餐廳。餐桌上是林珠久違了的上了漿的潔白桌布,久違了的鍍銀餐具,林珠像老友重逢那樣熟捻地摸了摸它們。四位穿著黑色禮服的提琴手在演奏絃樂四重奏,是古典得快要成為時髦了的莫扎特:快板,慢板和小步舞曲。林珠是聽得出來莫扎特的,她在北京經常聽。康偉業就聽不出來了,他只聽見了音樂的聲音,看見夜的城市在音樂聲中緩慢地旋轉,他記住了他們分手這一天的底色和基調。
    林珠取下了眼鏡,看見他們桌上是一支不大新鮮的紅玫瑰。林珠用手指把它拈起來向餐廳領班示意了一下。領班顛顛地過來,抱歉地換了一支新鮮的,卻是黃玫瑰。康偉業不願意引人注目,說:「黃的就黃的吧。」林珠點了點頭。菜是自助式的。康偉業再一次地要了王朝干紅葡萄酒。林珠阻攔了他。
    林珠說:「我請客。我想請你喝好一些的酒。可以嗎?」
    康偉業故意製造輕鬆氣氛,說:「那太好了。我早就想宰你一刀的。」
    林珠笑笑。要了一瓶法國進口的原裝紅葡萄酒。醉棗色的酒倒進了高腳玻璃杯裡頭,兩人碰了碰杯,什麼都不說,只是專注地品酒。林珠問:「味道如何?」
    康偉業說:「的確不一樣,沒有衝口的酒精味,有的是葡萄的清香。」
    林珠說:「這就對了。好東西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學會欣賞和享受好東西的唯一途徑就是親口嘗一嘗。」林珠話裡有話,此時的康偉業只有聽在耳裡,酸在心裡而已。他能夠說什麼?誰不想要好東西?想要就可以要嗎?大街邊擦皮鞋拉三輪的人難道不喜歡喝幾百塊錢一瓶的法國紅葡萄酒?世界哪裡有那麼簡單。康偉業不說這些話,他起身去拿菜,一道一道菜地看,一點一點地挑選,讓時間沖淡一切。
    吃著吃著,康偉業林珠二人都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下來,望著對方的眼睛。康偉業趕緊搶著說:「好吃嗎?」
    林珠說:「很好吃。」
    康偉業說:「那就好。」
    林珠問:「你覺得呢?」
    康偉業說:「只要你覺得很好吃我就覺得很好吃。」
    林珠說:「偉業。」
    康偉業說:「林珠。」他們的手在餐桌上相遇,互相捏了捏。康偉業說:「我也許在問傻話:你還會回來嗎?」
    林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你問得不傻。」
    康偉業說:「一到北京就給我來個電話,」
    林珠說:「這是自然的。」
    他們這一頓飯一直吃到餐廳曲終人散。最後他們桌子上的蠟燭也火微如豆了。服務小姐過來問要不要再點一支蠟燭。康偉業與林珠幾乎同時說:不要了。話一出口,兩人又趕緊收住,互相看了一眼,眼裡都是那種無可奈何花落去的神情。
    林珠一走,如黃鶴飛去,音訊杳無。其實這也是康偉業想像得到的結果。這倒是林珠的做派,後來有消息說林珠去了澳大利亞,也有消息說林珠去了美國。總之她大約是離開中國了。一時間康偉業說不出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說難過吧?也不無如釋重負之感;說不難過吧?畢竟傷筋動骨地愛了一場,好夢破於旦夕之間,也是人生一大恨事。說不想念林珠是不可能的;說想念到某一步,情癡到某一步,那也不是;林珠臨走之前,乾淨利落地把湖夢的房子賣了,她理所當然地把五十萬塊錢揣進了她自己的口袋。這舉動多少有些冷了康偉業的心。儘管林珠徵求他意見的時候,他挺著胸脯說:「隨便你了,我已經把它送給你了。」康偉業不這樣說能夠怎樣說?他的確是把這套房子送給林珠了。當然如果林珠慷慨義氣,堅決不要他的這筆錢,那康偉業就會絕對地五體投地地佩服這個女人,並將永遠永遠愛她。不過雖說康偉業有點心冷,還是難免將來會萌發找尋林珠的念頭,他認為一個男人的一生,得遇這麼一個女子也是極不容易的。
    我操!對於這一場風花雪月的事,康偉業也只有這麼來一句了。

《來來往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