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勝利者的勝利(3)

  我們能夠做什麼?
  (1)
  中層幹部的研討很活躍,提出了各種各樣的設想。這些設想也曾經激盪起金超的熱情,金超也曾經下決心採納夏昕和蘇北的意見——蘇北在這個問題上的態度異常堅決,他不知道如果他不採納這種意見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在金超眼裡,蘇北畢竟不是夏昕,蘇北要比夏昕老辣,這個人如此固執,一定有他不能退讓的緣由。
  其實蘇北什麼緣由也沒有,他只是認為夏昕的想法是有利於東方文化出版中心發展的,他也知道中心的員工們期待著將這些想法轉變為政策。
  奇怪的是,最先提出這種主張的夏昕反倒退到了第二線,於是蘇北自己身上抹上了另有目的的色彩。
  吳運韜最先意識到這一點——如果這樣做,夏昕和蘇北抓的項目效益會大大提高,最終會造成金超的劣勢——他阻擋了金超:「我不是說不可以這樣做,我是說要考慮這樣做的後果。首先,主管部門明確規定出版社不能核算到個人或者編輯室,其次,要考慮收入進一步拉大之後的後果……」
  金超試圖複述職工研討在這些問題上的意見,吳運韜笑著說:「你定,你定,反正現在是你在那裡主持工作。」
  ……
  夏昕知道了金超拒絕接受蘇北和他提出的改革方案,並最終認為這是吳運韜的意見之後,心灰意冷。
  他把蘇北約到東方文化出版中心附近的一家酒店,要了一個單間。
  他對蘇北說,沒別的意思,就是想在一起呆一呆。
  兩個人談得很好:關於社會,關於人生……夏昕頭一次述說了他的家庭歷史: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當戲劇演員的母親拉扯著他長大,「文化大革命」中,母親因為家庭出身問題被批鬥,母子倆相依為命,苦熬艱難時日……蘇北則說到他的插隊生活,宣稱他在那裡獲得了觀察社會的角度……兩個人自然要說到東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工作。
  夏昕毫不掩飾對金超的抱怨,說了很多蘇北不知道的事情,他也說到了吳運韜,他堅持他的觀點:如果吳運韜不兼任東方文化出版中心的主任,如果金超能夠獨立地行使權力,東方文化出版中心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他認為如果沒有吳運韜,他的很多主張就能夠被金超接受。
  蘇北開始接受夏昕的說法:吳運韜繼續兼任職務對於東方文化出版中心是一個問題。
  夏昕喝了好幾杯酒,傷感的情緒逐漸爬到臉上,但是他的頭腦仍然很清醒。
  「所以,」夏昕說,「東方文化出版中心不能夠發展的根本原因不在金超身上,根本不在他身上!」蘇北說金超太剛愎自用。「老蘇,不對,你說的不對。」夏昕搖著手指,「你以為僅僅是金超個人性格停滯了東方的發展?」
  「這至少是原因之一吧!」
  「你聽我說,老蘇。」夏昕語氣莊重,「任何發展都必須體現人推動這種發展的利益需求,尤其是領導者。現在,金超是有這種需求的,我們不能說他沒有為東方文化出版中心盡力,他工作得非常辛苦,這你我都看得到;東方文化出版中心領導班子成員,包括你和我以及每一個職工,都希望東方文化出版中心發展。為什麼?因為東方文化出版中心關乎我們所有人的利益。但是,我不知道你細想過沒有?有一個人的利益,並不在這種發展之中……」
  「誰?」
  「吳運韜。」
  夏昕說,過去他總認為東方文化出版中心的發展是吳運韜第一選擇,因為這構成他的政治資本。這種觀點已經大大落後於一個普通員工了——前不久,一個到中心僅僅一年的博士生對他說:「東方文化出版中心發展還是不發展現在對於吳運韜來說是不重要的,他更關注他的意志能不能在這個地方沒有阻礙地體現出來,而體現他的意志的最好辦法就是他目前選擇的這種架構:用金超來保證他對於東方文化出版中心的控制,用你和蘇北的智力和經驗保證必要的發展速度——以東方文化出版中心不斷為他提供政治資本和經濟利益所需的營養為限,少了不行,多了也不行。」
  夏昕說他當時愣住了,沒想到普普通通的員工竟有如此精緻的認識。他對那個由於有機會直接談中心的問題而顯得很亢奮的博士生說:「你說的可能有一定的道理……」
  「博士生是對的,蘇北。」夏昕最後說,「吳運韜的利益需求的確根本不在東方文化出版中心的發展上,東方文化出版中心停滯帶給他的政治利潤要遠遠大於發展。這也是他選定金超主持工作的根本原因。」
  ……
  蘇北無法否認夏昕的話有一定道理。
  「即使這一切都是對的,能做什麼?你和我都無法改變現狀。權力的力量無邊無際,有時候甚至會以暴力的形式表現出來,我們應當慶幸,儘管我們的情形很糟糕,終還沒有到那樣的時候……」
  夏昕靜靜聽他說,淺淺地笑了一下,又喝一口酒。沉默。
  「寫作對於你真的那樣重要嗎?」夏昕突然問。
  「寫作?」蘇北不解其意,「你是說我的寫作嗎?」
  「我知道你在寫小說。」
  「小說……」蘇北揮揮手,笑起來,「什麼小說……」
  蘇北看著夏昕,只是笑,好像完全聽不懂他的意思,夏昕也就不再追問。
  這次談話拉近了蘇北和夏昕的距離,類似的交談多了起來。
  有一次,夏昕在和金超發生一次爭執以後,來到陳怡的辦公室,對陳怡說:「僅僅因為吳運韜掌握著權力,僅僅因為他喜歡金超,我們就要忍受愚蠢,就要扭曲了自己以適應這種現實,二百多個人的利益就要掛在這樣一個已經腐爛的枝條上……」
  「那你說怎麼辦呢?」陳怡世故地說,「算了,夏昕。退後一步,海闊天空,何苦呢?我年長於你,這方面我可能體會深一些,一輩子,說過去就過去了。沒有必要。大到國家大事,小到單位經營得好壞,嚴格一點兒講,和我們人生狀態好壞沒有什麼直接關係。上班嘛,說穿了不過是一種職業……」
  夏昕對陳怡的話印象深刻。
  研討和以往一樣,一切都成為空忙。東方文化出版中心仍然按照它的節律——從某種意義上說,是金超和吳運韜的節律——運轉,這是一個知道白天就知道夜晚的過程,一個喪失激情的過程。所有人都徒勞地把自己擺到了這個過程之中,消耗著精神,消耗著生命。與此同時,蘇北還鮮明地感受到金超心理上和他越來越大的距離,這使他很苦惱——自從來到東方文化出版中心,蘇北一直恪守的中庸和諧的處人之道,非常輕易地被打破了,他現在成了人和人進行爭鬥的一極。
  他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成為這個樣子。
  蘇北驚異於自己為什麼要違背剛剛來到中心時對自己的約束——他要求自己置身與一切事情之外。他知道生活由一系列矛盾分化組合而成,你只要不置身其中就不會有煩惱。自從到中心以來,他一直做得很好。這是消極嗎?如果是消極,那也是因為在他眼前展開的這個世界太荒誕、太滑稽了。他為此感到悲哀。
  這是一個作家的悲哀,不是生活的參與者的悲哀。
  你願意悲哀就悲哀去吧,太陽照樣每天從東方升起,世界上到處都是愛情與仇恨,走獸們在遠離人類的地方警覺地守候著越來越狹小的家園,長江大河奔騰不息,高聳的山巒輕蔑地俯瞰著被稱之為「人」的那種東西沒完沒了的喧嚷……誰會瞭解在一個微不足道的地方有一個微不足道、只有在高倍顯微鏡下才被觀察到的細菌有何思想呢?誰會瞭解這個細菌在一段時間內感受到的悲哀呢?如果把地球演化的歷史比作二十四個小時的話,人類的歷史不過才是幾秒鐘,在這幾秒鐘裡,你的生命歷程,哪怕是往長了說一百年,還有記錄的必要嗎?你的喜怒哀樂,還有述說的必要嗎?
  有時候,他經常有和什麼東西一起毀滅的慾望……怎麼辦?沒有辦法,只能這樣。想開一些,只能想開一些……像寒冷的鳥兒一樣,緊緊地倚靠著能夠和他進行精神交流的人。
  蘇北和王嵐見面的時間越來越多了。
  人就是在這樣的時候感覺到生之可愛的,儘管他們不可能戰勝嚴寒。
  錢寬被調到北京文協當副主席去了,基本上是一個閒差,有時候約請蘇北在一起聚聚,一同參加一些文學圈裡的活動。蘇北發現老人變化很大,兩個人之間能夠讓人體會到靈魂對話的談話越來越少,他變得很絮叨,很迷戀自己的過去。李憶珍說:「他老了。」他真的就老了嗎?出去玩的時候,蘇北看著錢寬緩慢的切麵包動作,看著他不再閃耀深邃智慧的目光,心裡異常難受。生活不斷創造新人,不斷地淘汰舊人,這是一個殘酷無情的過程。
  王嵐開始在一家很著名的文學出版社上班。王嵐變得很超脫,幾乎不抱怨什麼了,當然,她也不像在遠東文藝出版社那樣廢寢忘食地工作了。
  有一次,王嵐攀住蘇北的肩膀,用哄孩子一樣的語氣說:「別那麼認真,行麼?世界本來就沒有意義,你卻非要給它找出意義來,這怎麼行呢?」
  蘇北默默地坐著,長歎一口氣,說:「是啊。」
  蘇北很想對王嵐說一些什麼,卻又什麼都想不起來。
  人與人之間最深刻的交流,有時候是摒棄語言的。
  ……然而這並不能消除蘇北對於這個世界的疲倦感覺,它是那樣強烈,甚至轉變為生理的方式折磨著他。他經常這樣問自己:你的生命為什麼不能飛揚?是什麼東西綁縛了它的手腳?你就這樣讓灰色的日月把鮮活的生命拖成邁向死亡的幽靈嗎?
  為什麼非要飛揚?灰色的日月真的就是那樣無法忍受?你是不是迷失人群中太久了?你為什麼就不能以超脫的眼光看待一切呢?你為什麼就不能把自己放到為自己活著的境界,像很多人那樣平靜地消磨人生呢?你想把自己的經歷用理性的線索連綴為某種可以說明的東西,你對於小說主人公命運的關切實際上正是對自己的關切,所以你才永遠處在焦慮之中……但是理性有什麼用?你到底在期望什麼?你是在期望正義、公理還是自我實現價值?你的全部精神活動因何而起?法國人克勞德?羅阿在薩特生前曾經說過一句著名的話:「薩特不知道他是薩特。」你難道就知道你是你嗎?
  你不知道。……有些話是不能夠和任何人談的。即使是和王嵐在一起,也不是什麼話都能夠講。有一些東西——比如痛苦或者幸福——是完全屬於自己的,完全屬於自己。王嵐曾經說:「蘇北,到目前為止,你是離我生命最近的人。」真的是這樣嗎?有時候,你越是渴望無間隙地交流,越是感受到隔膜,靈魂和肉體就像某種被結實的細胞壁包裹的細胞,獨自飄蕩在同一個肌體中而不能和任何別的細胞結合,它永遠這樣孤獨,夫妻、伴侶和朋友絲毫不能夠使這種狀況有絲毫的改變,人永遠處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
  太陽從東方升起,燦爛地關照著大地上的一切生靈。辦公樓前面綠化地裡去年栽上的一棵高大的雪松,熬過一個冬天,已經紮下了新根,正在吐露新枝,墨綠的枝椏上長出一層淡綠色的葉芽。陽光先是籠罩了樹梢,緩慢地沿著樹幹移動,最後覆蓋了整個林地,綠草像綠寶石一樣泛著悅目的光彩。
  蘇北從敞開的窗戶感覺到林地散發出溫暖的帶著香味的濕氣。林地邊緣,有一些活動著手腳的老人,把剛從市場上買來的青菜放在腳邊,做著難看的健身動作。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像年輕人那樣笑,指點著另一個老人。稍遠的地方,高大樓房底下的樹木融合成綠色的團塊,可以聽到鳥兒發出的響亮的叫聲。
  蘇北從來不曾注意到在這個嘈雜的城市裡,在他已經工作這麼久的地方,還有這麼多迷人的景致。

《危險的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