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部

    丁志學見魏海洋真有點急扯白臉的「憤怒書生」樣兒,不免在心裡笑了。他心說,你要不是魏海洋,連「標辦」的門兒都別想進,還跟我這兒一本正經,說什麼不會拿你哥哥的勢去壓洪長革。你只要是魏海洋,你站在洪長革面前,就已經憑空比別的人高出了幾分!
    丁志學認為魏海洋在這個事情上顯然天真了。本來他想說一句,真要出事兒,你魏海洋說這事兒跟你哥沒關係就沒關係嗎?搞標底那麼大的事,你哥是正管,你說他不知道別人就信?但他轉念一想,也許人家魏海洋就是在他這兒這麼說說呢。丁志學於是換了個話題,隨口問了句:「海洋,你跟梁爽怎麼樣啦?聽梁冰說,梁爽在法國讀書?讀的什麼呀?」
    魏海洋臉色陡變。
    丁志學注意了,問:「怎麼啦?吹啦?」
    魏海洋隨口應道:「吹了。」
    丁志學愣了愣,馬上又說:「吹了好吹了好,那種小地方來的女孩,太物質。」倆人聊了幾句關於女人的話題,散了。丁志學在魏海洋走了以後,把丁小飛叫來,對他說:「梁爽和海洋散了的事兒,你聽說了嗎?」
    丁小飛搖搖頭。丁志學說:「我總覺得海洋有什麼事兒瞞著咱們。咱們已經給他打了多少錢?」
    小飛大致估算了一下,說了一個數。
    丁志學說:「盯著點他,別讓他給涮了。」
    廳長周山川決定跟魏海烽把鄭彬這層窗戶紙捅破。這段時間,他不找魏海烽,魏海烽也不找他,有事情,都是洪長革在中間傳來遞去。
    魏海烽徹底跟鄭彬鬧翻了。這事兒讓交通廳興奮了好幾天。魏海烽出來進去,跟他打招呼的人一下子多了,連門口傳達室的老大爺都追著他跟他說話,邊說邊翹大拇指。按道理說,魏海烽不是這麼一個冒失的人,但他沒想到鄭彬做事也太過分了,居然把標書直接送到他辦公室,說請他看看,提提意見。魏海烽心說,你欺人也太甚了吧?什麼叫提意見?這跟讓我把標底直接告訴你有什麼區別?魏海烽忍著火,對鄭彬打著哈哈:「我們哪兒能給你們競標單位提意見?提完意見你沒中標算誰的?小鄭,標書可是商業機密,不能滿世界亂找人提意見。」然後不等鄭彬接茬,接著說,「小鄭,我上午很忙,事情很多。」
    「要不,我們晚上談?」
    「晚上我有安排。」
    「那您另說個時間。」
    魏海烽克制著,沉吟片刻,說:「那好,等我忙過這一段。」
    鄭彬摟不住了,脫口而出:「魏廳,您何必這麼虛偽呢?您又不是沒有吃過我們的喝過我們的?」
    魏海烽的臉上像下了火。他的確是吃過鄭彬的喝過鄭彬的,那是他最不情願吃的飯最不情願喝的酒,鄭彬還給他找了兩個「三陪」,說是他們公司的秘書。魏海烽再沒見過世面,「三陪」和「秘書」還分不出來嗎?魏海烽去,一是礙著鄭彬的那層「子弟背景」;二是畢竟以前人家給他辦過事兒。那會兒他當著魏主任,跟丁志學「光達論劍」,要沒人家鄭彬穿針引線,那林省長能來嗎?就算林省長真對「光達論劍」感興趣,誰跟林省長提這個事兒呢?本來魏海烽答應去吃鄭彬喝鄭彬的,是衝著「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好,誰知鄭彬從坐下以後就左一個「林省長」右一個「我爸爸」。魏海烽一杯沒歇著,剛喝完「我爸爸常跟我提到您」,又得喝「林省長對您印象很深」,再加上那兩個特敬業的「三陪秘書」,魏海烽回家連廁所在哪兒都找不著,跟衣櫃費了半天勁。幸虧魏海烽家衣櫃是沖外開的,得拉,魏海烽推半天推不開,跟陶愛華說這廁所門什麼時候壞了,怎麼推不開啊。把陶愛華氣得差點想一巴掌扇他。
    鄭彬不提這事兒還好,一提魏海烽不光是上火,而且那「火」中還夾雜著一種深深的羞恥感。魏海烽同志發作了,直視著鄭彬,總之「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今天跟你拼了」,說的話也就不計後果了:「鄭彬,這之前我一直在遷就你,你說叫我喝酒我就喝酒,你說上我家招呼不打就去,你說到我辦公室抬腿就來,你之所以敢這麼做,我之所以允許你這麼做,為什麼?我們心裡都清楚:因為你父親是鄭書記,鄭書記是林省長的恩人,林省長是能決定我命運的領導。但是,我的遷就不是無限度的,不是沒底線的,那底線就是,我不可能拿著國家這麼大一個工程去換官做!……跟你這麼著說吧小鄭,如果共產黨的官非得這麼個當法才能當下去,我還寧肯不當了你信不信?……你有本事直接去找你爸鄭書記,讓他叫林省長把我撤了!」
    鄭彬完全沒想到,氣得一時無話,憋了半天總算憋出一句「咱們走著瞧」,一甩手,摔門而去。門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魏海烽一人留在屋裡,一時的氣是出了,卻又陷入了新的憂慮之中。他呆在原地,怔怔的。
    鄭彬打出道兒以來,哪受過這個呀?直接就奔到趙通達的辦公室,推門就進。趙通達趕緊起身沏茶倒水,臉上掛著笑容,招呼著:「鄭彬!稀客啊!」
    鄭彬已經氣得不分東南西北,上來就說:「趙秘書長您不用忙,我還有事。來向您反映一個情況就走。」
    趙通達看他嚴肅,也嚴肅起來:「什麼事,你說。」
    「平興高速招標的事誰說了算?」
    「招標方案不是已經發下去了嗎?」
    「你們能保證按照招標方案所說的,公開公正公平嗎?」
    「我們在主觀上,會努力去這樣做。」
    「不見得吧。據我所知,現在有這麼種說法,平興高速,得魏海烽一支筆一句話!」鄭彬語氣中含有明顯的嘲諷。他一向不喜歡趙通達這種為人處世的方法,別管什麼時候,說的話都那麼偉大光榮正確。
    趙通達笑了:「洪長革說的吧?……他的話你也能信?他覺著自己扛不住的事只好往魏廳那裡推,這還不好理解嗎?」
    鄭彬聽了,馬上一臉「你得了吧」的表情。像他這樣的公子哥,與常人相比,最寶貴的品質就是「不虛偽」,心裡是什麼樣,臉上就是什麼樣。當然用洪長革的話說,我要是有他那麼一個爸,我也不用裝蒜,誰願意裝蒜啊?裝蒜多累啊!直言不諱多爽啊!
    鄭彬頂著趙通達說:「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不懂你們官場上那套。我打小耳濡目染,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說句不怕粗俗的話,他魏海烽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他能屙出什麼屎來!趙秘書長,反腐倡廉您是行家,您應該知道,絕對權力絕對導致腐敗!魏海烽究竟想幹什麼?……他不就是想用泰華嗎?泰華有實力不假,但更重要的,是有他魏海烽的弟弟魏海洋。典型的權錢交易。他以為別人傻看不出來啊?噢,我可能說錯了,他們不傻,他們是太精了——一家兩制,哥哥有權,弟弟有錢。弟弟掙的錢給哥哥,誰能說出什麼?哥哥拿了錢,照顧點弟弟的生意,人家還要說兄弟情深呢!」
    趙通達不能再打哈哈了,他沉默片刻,對鄭彬說:「小鄭,說實話,我提醒過他。魏海烽和我,私交很好。……但是,畢竟,我們是同級,有些話,也只能點到為止。他要是真反駁起我,我還真不能說什麼。比如他說,哪條法律規定哥哥做官,弟弟就不能做生意?我說什麼?」
    「你們廳長知道這些事嗎?」
    「我們總得給廳長一個思考判斷的過程……」趙通達這話說得很策略。其實他真正想說的是,這些事兒,廳長還不是想知道就能知道,想不知道就能不知道。
    鄭彬叫起來:「過程!這過程得要多長?一個月?一年?五年?趙秘書長,等出了問題造成損失就晚了!到那時候,毀掉的不僅是一個魏海烽,還有平興高速這個關乎全省建設的大項目,損失不可估量!」
    趙通達歎口氣,什麼都沒說。一方面他對廳長深深失望,另一方面他也為自己如今處在這麼一個徒有虛名的位置上感到無可奈何。
    鄭彬越說越衝動:「再者說了,什麼叫出了問題?很多問題是查出來的,不查,永遠不會有問題!」
    「小鄭,你反映的情況和我瞭解的情況,我會逐級向上反映……」趙通達說話總是不討人喜歡,他明明是高興鄭彬把自己當盤菜,向自己反映情況,但話一說出口,就成了地道的官腔,讓人聽著,不僅沒有任何感情色彩,還有點不舒服。
    鄭彬冷笑:「逐級?等你們逐級逐級地反映完了,思考完了,判斷完了,黃花菜都涼了!不客氣地說,中國的很多事情,就是敗壞在你們這些官僚主義的手中!……趙秘書長,我本以為你是一個正直正派大公無私的人,卻想不到原來也是一個混在官場的凡夫俗子!」說完,站起身連個笑臉都沒有,「好吧,我鄭彬明人不說暗話,既然按組織原則逐級反映沒用,我只好向上反映,我這也是逼上梁山!」然後走了。
    趙通達目送著鄭彬走,對鄭彬的盛氣凌人不以為怵,臉上反而透出一絲欣慰。他倒要看看魏海烽怎麼收場。
    廳長周山川決定跟魏海烽把鄭彬這層窗戶紙捅破。這段時間,他不找魏海烽,魏海烽也不找他,有事情,都是洪長革在中間傳來遞去。周山川仔細一琢磨,琢磨出了道道。魏海烽這是跟他來「緩兵之計」呢。一個四十多歲的人,跟一個快六十的人,玩這心眼?
    魏海烽進來,坐下。面前沒有茶,廳長也沒有給他沏的意思。魏海烽心裡估摸著,這次估計是要「短兵相接」了。他平靜一下心情,面沉如水,等著廳長髮飆。
    「剛才鄭彬來我這兒了一趟。」周山川本來是要說,「知道我為什麼找你來嗎?」話臨到嘴邊,掉了個彎。畢竟以「疑問句」開頭,容易讓對方不愉快,好像自己是被提審的犯人。
    魏海烽立刻明白,臉上現出憤懣。周山川注意到了,說:「海烽啊,你知不知道你當初提副廳,省裡的意見並不完全一致?」
    魏海烽點頭:「是林省長力保我上。」
    「當時省裡意見不統一啊。最後林省長徵求了鄭書記的意見!鄭長舟同志在我們這裡做秘書長的時候,對你印象不錯。」接著話鋒一轉,「……海烽,鄭彬的事就沒一點通融餘地?」
    「不是我不通融,是他不通融,咬死要青田順陽。這段路所有的企業都盯著,無論資格資歷實力,都排不到他們。」
    「能不能找到一個變通的辦法?」
    「但凡能變通我也會想法變通。我甚至許諾,除了這段路,別的路段隨他挑——他不幹。」
    「再想想辦法,海烽同志!」
    「要不,我去跟鄭書記說?」
    「你跟他說,說什麼?他根本不會承認他知道這件事,同時他肯定會贊同你的意見,說你秉公辦事是對的。」
    「不是說這個。我去跟他說,平興高速由我抓,是我的意見。」
    「想替我頂雷嗎?你頂不了!平興高速是分工你抓,但還是在交通廳黨組領導之下,在我的領導之下!」周山川火了。在周山川看來,魏海烽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氣氛沉默,如黑雲壓城。魏海烽有一個原則,凡是解釋不清的事情,就盡量不解釋,因為越解釋就越解釋不清。比如鄭彬這事兒,解釋什麼呢?你解釋還不如你就按照周山川的意思辦呢。你不按照人家意思辦,還老跟人家說我不是讓您為難,這不是虛偽嗎?
    但魏海烽的沉默,讓周山川感覺更加不愉快。在他大半輩子的從政生涯中,從來是他不怒自威,是他聽取解釋,然後決定是既往不咎還是嚴懲不怠,什麼時候也沒遇見過魏海烽這樣的。
    周山川想了想,決定不給魏海烽留什麼面子了。
    「還有一件事,跟你談一下。鄭彬對你有個誤解,認為你不用他是想用泰華,用泰華是因為你的弟弟在那裡……」
    「庸俗!」
    「這事我倒是跟他解釋過了,我說不可能。說即使最後定下用泰華,也不會是因為魏廳的弟弟——」
    「是因為泰華有這個實力!」魏海烽直接從廳長那裡把話接過去,態度強硬。
    周山川便沒再說什麼,但臉上的表情是不滿意的。倆人枯坐著,枯坐了一會兒,魏海烽心虛了,也覺得自己剛才的態度有點不合適。他咳了一聲,開口了:「廳長……本來我正想向您匯報這事,又想您事太多,就算了,我自己能處理,就自己處理吧。……我跟鄭彬已經攤牌了,說青田建設不行。」
    廳長周山川忍著滿肚子火,不說話。這次,他的「不怒自威」生效了。魏海烽硬著頭皮接著說:「除了青田建設本身的問題,鄭彬這個人我也很不喜歡,仗著他爸爸是省委書記是林省長老領導,傲慢無理……」
    周山川及時插進去,他慢吞吞地說:「海烽同志,我希望你在這裡面不要摻雜個人好惡。你喜歡鄭彬這個人也好,不喜歡這個人也好,青田建設畢竟是一個競標單位,我們應當一視同仁。這就像趙通達同志,通達同志一直不喜歡你弟弟魏海洋,甚至多次直言不諱,指出你弟弟跟泰華走得太近,但是你是怎麼把通達同志頂回去的?」
    魏海烽見廳長真的不高興了,也只好收斂一些。廳長畢竟是廳長,就像家長畢竟是家長,兒女對家長再有意見,家長對兒女再不近情理,做兒女的也不能以牙還牙。魏海烽坐著,一言不發,他一個做下屬的,廳長訓兩句就訓兩句唄,訓完了就訓完了。沒想到,最後周山川讓魏海烽表個態,這就傷了魏海烽的自尊。魏海烽說:「以後在招標工作中,我一定嚴格要求自己。對招標單位,一視同仁沒問題,網開一面做不到。」
    廳長周山川徹底火了,提高了音量,大聲說:「我同意。既然分工你抓,當然要由你定。秉公,當然要一視同仁,不能對誰網開一面。」緊接著話鋒一轉,又加高幾個分貝,「但是,海烽同志,分工不等於集權。你主抓平興高速以來,同志們對你是有些意見和反映的。通達同志多次找你談話,你都什麼態度?在你眼裡,平興高速是什麼?是你們家的陽台嗎?你想找誰封就找誰封?什麼真獨裁比假民主好,什麼一支筆一句話。不管出於什麼,你好好想想,這些話是你該說的嗎?在台下要民主,上了台就要獨裁,這是什麼作風?」魏海烽臉色剎那變得極度難看,他意識到「假民主真獨裁」這話自己只和趙通達說過,當即臉上的表情既委屈又憤怒。
    有一陣子,魏海烽和趙通達的關係極其微妙。魏海烽提了「副廳」以後,倆人關係緊張了一段;後來沒多久,趙通達提了秘書長,倆人平級,這魏海烽再見了人家趙通達,就不能再拿人家當自己手底個兵來對待了。人家不聽他的,他也不能再說人家擺不正位置。人家現在的位置跟你魏海烽一般齊,大家是平視關係。而且你是副廳長,人家是正秘書長,將來誰走在誰前面,還不一定呢。就是那陣子,雙方都擺出大將風度,出來進去,還常說些掏心窩子的話。周山川提的這個「真獨裁假民主」就是那個特殊的歷史時期,魏海烽對趙通達掏的一句心窩子話。
    魏海烽原話是這麼說的:「平興高速那就是一個燙山芋,有時候,我還就得一支筆一句話!我要不這麼著,這個燙山芋就會傳來傳去直到傳涼了為止!……民主好不好?好。可是它需要高成本的維護、高品質的土壤,就咱現在這個情況這些人……不說別人,就說洪長革,你就得用其所長避其所短。他的短處是什麼?他只會揣摩著你的意思摸著你的肋骨撿你愛聽的說!」說著,一笑,「別說,這關係很像我跟陶愛華哩!」
    其實,當時那話頭是趙通達先提起來的。趙通達那陣子跟沈聰聰天天吵,吵得心煩意亂,見到魏海烽,也就不免抱怨了沈聰聰幾句。大概意思是,這有文化的女人太複雜,你順著她吧,不行,逆著她吧,也不行。你問她到底要怎麼著,她又不說。魏海烽就說,女人都一樣,別管有文化的沒文化的,都需要哄。這哄吧,也是一樣本事。不是說你順著她或者逆著她就完事了,你得琢磨她的心思。女人往往這樣,心裡想的是「Yes」,嘴上說出來的偏偏是「No」。這時候你要順著她你就瞎了,你得跟她對著來,還得跟她爭,爭得越厲害她越高興;反之亦然。女人都喜歡搞「假民主真獨裁」!從前我不懂這個,陶愛華要跟我商量什麼事,我就實話實說。後來才發現,你的實話要是說不到她心坎上,她馬上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所以,我現在的方針就是,你做決定,我服從,家裡的事,大事小事,你說了算!
    魏海烽記得自己痛快完嘴以後,特意跟趙通達囑咐了一句「這些話也就是我和你在這裡說說」。他為什麼說這話?不就是提醒趙通達別四處給他散去嗎?
    廳長見魏海烽陰著個臉擰著個眉毛,一言不發,心裡越發不爽,索性加重語氣:「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委屈?!幹工作哪有一點委屈都不肯受的?一支筆一句話,誰的一支筆,誰的一句話?你這支筆是誰給你的?!」
    十五分鐘後,魏海烽在食堂截住趙通達,當著交通廳一干人的面,劈頭就問:「通達,問你件事。」還沒等趙通達有所反應,魏海烽第二句話緊跟著就砸了過去,「我跟你私下說的話,廳長怎麼知道的?」
    趙通達本來還是一張好臉兒,見魏海烽這樣,跟收把傘似的一下子收起笑容,說:「什麼叫私下?只要和我的工作有關,就不存在什麼私下不私下!」
    魏海烽玩起了廳長剛剛給他玩過的那套,不怒自威。這是一種非常具有震懾力的對峙武器,但一般情況下,是上級用給下級的,最次也是平級之間才能使用。如果是下級用來對付上級,則震懾效果為零,甚至可能起到反作用。
    趙通達被魏海烽這麼冷不丁一震懾,還真有點不習慣。他本來就不是一個應變能力很強的人,他習慣於按牌理出牌。比如同志之間有意見,有意見可以私下交換,或者會上討論,哪怕是展開面對面的批評呢。這叫什麼,食堂,是大家來吃飯的地方,你魏海烽到食堂來震懾我?!
    趙通達正組織語言,想把自己這點心理活動給說出來,魏海烽的「地面進攻」就開始了。魏海烽聲音很高,火氣很沖,嗓門很大,指著趙通達的鼻子說:「你這是典型的沽名釣譽!」
    人來人往的食堂瞬間安靜得跟小樹林似的,人們靜悄悄不動聲色像樹林裡的樹。趙通達知道他們在觀察他倆。趙通達也提高了嗓門:「什麼沽名釣譽不沽名釣譽,你甭跟我掉書袋子!魏海烽我告訴你,我們是同學是朋友,但首先,是同志。我可以問心無愧地說,我趙通達這麼做是對事不對人,走得正行得端光明磊落!」
    魏海烽立刻接住:「什麼叫對事不對人?對事就是對人!對人就是對事!事情都是人做的!」說完,怒氣沖沖離去。
    人們看看遠去的魏海烽,又看看端著飯盆的趙通達。爾後,相互看,用面部表情交流感受。趙通達面無表情繼續吃自己的飯。
    趙通達後來想,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為什麼在他和魏海烽的交手中,他總是落下風?趙通達認為這是由於他對魏海烽沒有做到「知己知彼」,而魏海烽卻對他做到了「出其不意」。比如說,他趙通達做夢也想不到魏海烽會給他來這手,而魏海烽卻明知道他好面子,故意挑選了在食堂跟他對峙。誰能明白魏海烽跟他鬧的是什麼?最多是憑著魏海烽的隻言片語一知半解地推斷——魏海烽跟趙通達發火,是因為趙通達把倆人私下說的話告訴了廳長。要照這麼理解,趙通達就是一個卑鄙小人。趙通達氣得胃整整疼了兩天,第三天本來已經好點了,趕巧張立功上他家來看望他,捎帶腳地教育他,說他當時就是太老實,他應該當即反咬一口,當眾質問魏海烽你私下裡跟我說什麼了?讓他魏海烽自己重複一遍給大傢伙,讓大傢伙都聽聽明白,那話到底該不該讓廳長知道。
    張立功跟趙通達說,現在這人啊,心理都變態。像魏海烽這樣的,不按牌理出牌,別人還覺得他有個性;像咱們這樣規規矩矩的,別人說咱們謹小慎微居心叵測。魏海烽他弟弟魏海洋天天往「標辦」跑,跑得熱火朝天的,咱要是多嘴說幾句閒話吧,咱立刻成了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這年月,正義感都成了貶義詞,誰有正義感,誰就是沒混好,就是仇富,就是心理變態。你這個秘書長,說是讓你分管廉政,你怎麼管?你管就是不落好,就是得罪人。倒是魏海烽,手裡抓一條路,連廳長都不放在眼裡,誰見了他,都得給他說好聽的。
    魏海烽一看陶愛華那張臉,連說話的興致都消失得乾乾淨淨。那是一張讓他絕望的臉,他心裡那點事,根本不用說出口,就能猜到那張臉聽了之後的反應。肯定是集合了惱怒、著急、憤恨、擔心、恨鐵不成鋼和嫉惡如仇。
    事先沒有任何徵兆,林省長忽然在一個全省廉政大會上,不點名地批評了魏海烽。林省長的原話是這麼說的:「……我們有些幹部,上任沒多長時間,口氣大得很,一個近百億的工程,居然只認他一支筆一句話,這叫什麼工作作風?啊?!」
    魏海烽當時正在做記錄,手本能的觸電似的哆嗦了一下。官場中人,一葉知秋。魏海烽抬頭,林省長彷彿就在等他這個動作,他這邊剛一抬頭,那邊林省長的兩道目光「刷」地就罩了過來。魏海烽知道這叫「目光威懾」,他經常跟洪長革使這一招。
    接下來的幾天,魏海烽如坐針氈,既沒有人找他談話,也沒有人說他什麼。他好像空氣一樣,走在人群中間,人們卻對他視而不見。沈聰聰很快就摸清楚了情況,她約魏海烽出來,給魏海烽看了一封信。這是一封舉報信,信的標題叫「有關青田建設鄭彬的幾點問題」。海烽粗粗看了一遍,信很短,但措辭很老道,信裡說:「鄭彬打著其父和林省長的名義向有關部門的主管領導施加壓力……如不徹底追查鄭書記以權謀私濫用職權,放縱自己子女擾亂平興高速的招標工作,影響正常秩序,作為一名有良心的中國公民,我有向中央直接反映意見的權利和義務。」
    魏海烽看完信,脫口而出:「這信不是我寫的!」
    沈聰聰平靜地說:「跟我說沒用。」
    魏海烽的心一下子沉下去。他知道自己已經成了被嚴重懷疑的對象。對鄭彬有意見是一回事,但寫舉報信是另一回事。而且這封舉報信還牽扯到了林省長、鄭書記!更讓他彆扭的是,如果一直沒有人跟他提這個事兒,他還連個給自己解釋的機會都沒有。他怎麼解釋?給誰解釋?給林省長嗎?給鄭書記嗎?說什麼?說舉報信不是我魏海烽寫的?簡直可笑!人家又沒有說是你寫的。而且人家還會反問你,就是你寫的又怎麼樣?
    沈聰聰勸了魏海烽一會兒,見魏海烽一直沉默著,猜到了魏海烽在擔心什麼,一時找不到什麼話,也就沉默了。這在魏海烽看來,就是善解人意了。同甘共苦同甘共苦,有的時候僅有良好的主觀願望是不夠的,還要掌握正確的方式方法。所以俗話說,苦不怕,就怕白受苦;累不怕,就怕白受累。比如,陶愛華,主觀上比沈聰聰要肯千倍百倍地吃苦受累,但方式不對,所以她跟魏海烽吃的那些苦受的那些累,魏海烽記著是記著,但越記著越恥辱。別的不說,就說她這麼大歲數換工作的事,這事魏海烽能不領情嗎?但你總掛在嘴邊,時時敲打著,那魏海烽能好受嗎?陶愛華是不明白,對於男人來說,他們並不是忘恩負義,而是不願意一天到晚面對自己的恩人,尤其這個恩人是自己的老婆。你動不動就一大套:「……為了你的工作,我就得離開我干了二十多年的單位,到一個新單位去,從零開始,跟一幫十幾二十幾的小姑娘一塊,從護士幹起!」「咱今天不說上夜班的事,不說上班路上要比從前多蹬二十多分鐘車子的事,單只說,你的工作是工作,我的工作是不是工作?你的追求是追求,我的追求是不是追求?」「……魏海烽,你摸著自己的心說,在你身處要職功成名就的時候,想沒想到過我,一個等於是放棄了自己的追求的人心中的滋味?」這些話,你說是說痛快了,可是說完了,效果呢?那效果絕對比沈聰聰就這樣默默地坐在魏海烽對面什麼也不說,要差,而且差得不止一點半點。人家沈聰聰這叫「別有幽愁暗恨生」,叫「此時無聲勝有聲」,為一個人擔憂要默默的,越默默的才越動情,越動情魏海烽看在眼裡才能動在心裡;這就跟上菜似的,一道一道上,吃的人才有心情,「呼啦啦」上一桌子,人家動兩筷子就沒胃口了。
    過了很久,魏海烽苦笑了一下,對沈聰聰說:「記得有一次你問我,如果讓我選,升上去,但路沒建好,升不上去,但路建得很好,我選哪個。當時我沒跟你說,你還少列了一個選項,其實這個選項才是我最擔心的,是我想都不願想的!」
    沈聰聰脫口而出——「出師未捷身先死?」
    魏海烽無語。
    魏海烽把沈聰聰先送回省報的宿舍,自己在街上又溜躂了兩圈。他煩回家,尤其是心裡煩的時候,就更不願意回家。一回家,只要陶愛華在家,就沒高興事兒。陶愛華不知道是不是到歲數了,特別愛叨嘮,特別愛打聽。只要一見著魏海烽,就滴滴答滴滴答,來來回回翻來覆去,一會兒是你去哪兒了?一會兒是你怎麼啦?魏海烽如果稍微有點不耐煩,陶愛華就得說:「嘿,我關心關心你不行啊?你是我丈夫,我問問你去哪兒啦跟誰在一起,怎麼啦?不應該啊?是犯王法還是犯家規啊?」
    陶愛華最近又添了一個新毛病,總是愛跟魏海烽計較一些虛頭八腦的事情,比如問魏海烽她在他心中的位置。這個問題怎麼回答?要是說實話,你的位置肯定比他的工作要靠後,而且不止比他的工作靠後,甚至要比他的弟弟他弟弟的客戶甚至他對門的趙通達都要靠後。他們有個事,哪怕魏海烽就是敷衍,也要抖擻起全部的精神;可是對你陶愛華,人家就未必有這個心氣,哦,不是未必,是壓根就沒有,也不可能有。所以你問也是白問,問了就是自取其辱。你陶愛華指責魏海烽把家當旅館,把她當自帶工資的老媽子,你認為這是他對你對這個家犯下的滔天罪行,人家可不這麼認為,人家認為是你不懂事,你更年期。而且本來人家可能有這麼點負疚感,你越鬧,人家的負疚感就越小,鬧到現在,魏海烽基本倒理直氣壯了。這就讓陶愛華更加不愉快,越不愉快就越鬧。陶愛華沒別的手段,這麼多年,她都是通過鬧通過鬥爭通過鎮壓來讓魏海烽服軟的。她嫁他這麼多年了,吃了這麼多苦,受了這麼多罪,為他做了這麼多犧牲,噢,到頭來,你魏海烽抖起來了,就不把我放在眼裡啦?做夢!
    所以,往往是魏海烽外邊越亂,心裡越不痛快,她陶愛華在家裡就越給他添亂添不痛快。她倒不是故意,而是,怎麼說呢,她不知道魏海烽外邊的情況,就見魏海烽回來陰個臉,跟她一句話沒有,要麼下班不回家,要麼下班回家屁大點工夫又出門了,說跟人談事,什麼事非得晚上談?而且一談談到半夜?還說喝酒也是工作,乾脆說工作也是喝酒得了。她能不跟他火嗎?能不跟他較勁嗎?他想回來就睡覺,她能允許嗎?你把我晾家裡一晚上了!酒越沉越香,氣可是越憋越大。
    沈聰聰倒是跟魏海烽建議過,單位的那些事,適當地回家跟陶愛華說說,加強溝通,關鍵時刻,自家後院先得穩住。魏海烽聽了,一樂,沒法跟沈聰聰解釋。讓他跟陶愛華訴苦?他還真沒這個習慣。訴苦是一種待遇,陶愛華享受不到這份待遇。魏海烽一看陶愛華那張臉,連說話的興致都消失得乾乾淨淨。那是一張讓他絕望的臉,他心裡那點事,根本不用說出口,就能猜到那張臉聽了之後的反應。肯定是集合了惱怒、著急、憤恨、擔心、恨鐵不成鋼和嫉惡如仇。陶愛華的心理承受力雖然夠強,但自我控制力很差,她要是知道魏海烽現在四面楚歌十面埋伏,那得急成什麼樣兒?萬一到外面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說出什麼不得體的話,他魏海烽不是雪上加霜嗎?就這麼著吧。
    魏海烽在街邊吃了幾個羊肉串又喝了幾瓶啤酒,搖搖晃晃地回家。一進門,就聽見陶愛華高著嗓門說:「你要是不願意回來就別回來,沒人強迫你。」
    擱以往,魏海烽低個頭或者不說話頂多認個錯道個歉或者編兩句瞎話也就過去了,但今天魏海烽心裡極不痛快,忍不住說:「愛華,你別沒事找事啊!」
    陶愛華杏目圓瞪,嗓門提高了八度:「我沒事找事——你天天晚上不著家,是我沒事找事嗎?」
    魏海烽也急了:「陶愛華,我以前做調研員的時候,你嫌我天天晚上窩在家裡連個應酬都沒有,說我沒出息,現在又嫌我天天晚上不著家……」
    「這麼說,你現在天天晚上是出去應酬去了?你不說你在工作嗎?」
    「我靠!」
    「有理說理!別說髒話!」
    魏海烽閉上了眼睛,逕直進屋,「砰」地關門。陶愛華跟過去,一把推開門,衝著裡面喝道:「魏海烽,你要是瞅我不順眼,你明說,別用軟刀子殺人。你只要說出來,我陶愛華絕不跟你死纏爛打。你嫌我老了,沒意思了,不想過了,外面有人了,明說,我可以騰地,你別一回來就沒好臉,我不欠你的。」
    ……
    魏海烽堅持著不說話。魏海烽不說話的樣子是很氣人的,陶愛華越說越氣,順手抄起一樣東西就砸了過去。
    廳長周山川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封拆開的舉報信,上面用紅字批復:轉交通廳。趙通達推門進來,手裡拿著本和筆。
    「廳長。」
    「通達,坐。……這是省紀委給我們廳轉過來的。你先看看。」邊說邊把信給趙通達,趙通達接過來。廳長面容莊嚴肅穆,語調抑揚頓挫:「紀委要我們嚴查鄭書記縱容子女在平興高速招投標工作中的問題。其中還提到了林省長。」
    「我那兒也剛接到一封內容一模一樣的信。正要向廳長匯報。」
    廳長略感吃驚,說:「我估計省委省政府的領導、人大政協政法委應該全收到了!省紀委責成我們要從速調查匯報。」
    「鄭彬是有問題,做事過於招搖沒有分寸,但是據我所掌握的情況,他尚無越軌行為……」
    「這明擺著是要整他!……整垮了鄭彬,對誰有利?」
    趙通達和廳長對視,目光裡有一種心照不宣的懷疑,但是誰都沒有說。還沒等廳長和趙通達這邊商量出方案呢,那邊林省長的電話就追了過來,要廳長與趙通達立刻過去。電話是秘書小劉打過來的,電話裡小劉沒多說什麼,但廳長立刻意識到林省長肯定是發了火,而且是拍了桌子。
    周山川和趙通達跟奔喪似的,「刷刷刷」就上了奧迪,神情鎮定嚴肅,繃著個臉。當然,如果仔細推敲,廳長周山川的嚴肅中透著點忐忑不安,而趙通達的鎮定之外則有那麼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劉秘書把他們帶到會客室,周山川跟劉秘書關係還算不錯,但是這個時候,也不便問什麼情況。劉秘書讓一個小姑娘給他們沏茶,自己去叫林省長。
    大約坐了十分鐘的樣子,林省長進來了。劉秘書跟在後面,替林省長把門關上,同時把自己關在門外。屋子裡,周山川和趙通達一見林省長,忙不迭地站起來,嘴裡稱呼著:「林省長。」
    林省長表情冷淡,自顧自坐下,目光如炬,直接照到廳長臉上:「魏海烽這個人你認為怎麼樣?」
    周山川小心措辭:「工作能力強、有魄力、有才華……」
    「我是問他的為人、人品!」林省長劈頭打斷周山川,目光銳利,帶著大領導的霸氣和說一不二的勁頭。周山川臉上開始冒汗了。緊張,窘迫,尷尬。趙通達做埋頭記錄狀,根本不敢看廳長。林省長確實太不給廳長面子了,當著趙通達的面就訓他,這說明什麼?趙通達沒敢往深裡想。
    「你們認為這信可能會是誰寫的?」林省長投石問路。沉默是一種權利。但是,在大領導面前,小領導使用這一權利是需要小心的。
    廳長、趙通達一齊搖頭。
    林省長分析著,也是在啟發這倆沉默的羔羊:「像寫這類匿名舉報信的,有的確實是出於公心,這部分人佔少數;有的純粹是挾私報復,這部分人也佔少數;大多數情況是,打著為公的旗號,達到個人的目的,所謂公私兼顧。……這封信的情況,我看就屬於第三種情況。反映的問題有沒有?有。但是至於這樣大張旗鼓地廣而告之嗎?不至於!也就是說,寫信的人肯定有他的難處,通過正當渠道難以達到個人目的的難處,這個人會是誰呢?」
    廳長、趙通達再次一齊搖頭。
    林省長心頭的火一點點又被拱起來,趙通達搖頭情有可原,你周山川也搖頭,憑什麼?林省長是幹什麼出身的,人家也是一級一級走上來的,雖然年紀比周山川輕那麼個五六歲,但閱歷並不少。他心說,你周山川不會問你什麼都來個不知道吧?你不就是想做一個好人嗎?今天我還就不讓你做。
    林省長直話直說:「我聽說鄭彬被舉報前,曾多次向有關部門反映過魏海烽的問題,這個情況你們掌握嗎?」
    廳長點頭:「鄭彬是找過我。」
    趙通達小聲地附和:「也找過我。」
    林省長加重了語氣:「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我不想下任何結論,但是,跟你們直說吧,對魏海烽這個人,我不放心。如果真的是他惡人先告狀,先下手為強,並且採用這種卑劣的手段,那麼,我認為他的問題比鄭彬的嚴重,嚴重得多!」
    廳長皺了皺眉頭,說:「魏海烽不像是這種人。」
    林省長臉往拉:「我也認為他不是,也但願他不是!否則我也不會提他做這個副廳長!可惜,人是可以變的,事情往往不會以我們的主觀願望為轉移的。……趙通達同志,我建議,兩件事情一起查:一,魏海烽是否存在挾私報復;二,鄭彬是否涉及違規操作!」他停停,又說「鄭彬這孩子我瞭解,他的缺點是做事太沒分寸,也是想急於求成。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看法,一切以你們的調查為準。我們不能因為他是領導幹部的子女就照顧他,但是也不能因為同樣原因,就任由別人誣陷他。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
    趙通達拿著本「刷刷」地記,頭也不抬。
    林省長停了停,像想起什麼似的,對廳長說:「魏海烽到處說平興高速他一支筆一句話,這什麼意思?這不是明擺著暗示競標單位給他好處嗎?」
    周山川忙說:「這個事,我已經批評過了。」
    「批評過就是目的嗎?他改了嗎?對於屢教不改的幹部,該拿下就要拿下。你這個廳長不能太軟,不要老想做好人,不要說你到點一退休,就跟你沒關係了,出了問題你就是退了也還是要追究你的領導責任!」
    周山川心裡「咯登」一下。
    林省長看看表,緩和了口氣,說:「還有,舉報信的事,調查清楚以前暫時不要告訴鄭彬的父親,免得給鄭書記添堵。他最近心臟情況不太好。」
    正記錄著的趙通達微微搖了下頭。林省長注意到了,立刻問:「通達同志,你什麼意見?」
    「這信的目標既然已經指向了您和鄭書記,那麼,它的散發範圍就絕對不會僅限於省裡,就是說,不會僅限於您的權力管轄之下。……」
    「你是說這信會往中央發?」
    「按常規,這是肯定的。」
    林省長已經緩和的臉色,又現出怒容。
    魏海烽的定力真是一流的。該上班上班,該下班下班,不但不解釋,連打聽也不打聽。趙通達覺得奇怪,魏海烽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難道這舉報信真是他寫的?
    這段時期,沈聰聰和魏海烽越走越近,這事兒讓趙通達說不出來道不出來的。實事求是地說,他跟沈聰聰分手在先,發現沈聰聰和魏海烽交往在後,而且以他的客觀冷靜理智,他也清楚地意識到沈聰聰和自己不合適。但是,他是一個好面子的人,即使和沈聰聰分手,他也要顧全臉面。所以當時他跟沈聰聰約定,分手要悄悄地分,不要大張旗鼓。但他哪裡想到,沈聰聰答應得好好的,回頭就跟陶愛華說了,那跟陶愛華一說,還不就滿世界都知道了?
    趙通達曾經火冒三丈地打上門去,要沈聰聰給個解釋。沈聰聰冷冰冰地告訴他,暫時不說,不等於永遠不說。自己是個女人,拖不起。她跟他已經沒關係了,就不能背著這個名分。
    那時候,趙通達還沒有懷疑到沈聰聰跟魏海烽之間有什麼,但男人也不是沒直覺的,他本能地覺得沈聰聰對魏海烽有點興趣。有些事兒,他跟沈聰聰說,說不通,換了魏海烽去,就說通了,這讓他心裡不痛快。比如說廳長把平興高速的宣傳任務交代給他,他找沈聰聰,沈聰聰就說我們省報又不是你們交通報,三天兩頭髮平興高速,有病啊?他磨破嘴皮子也不行,沈聰聰還給他來一個「不做交易」。趙通達氣得腦門直發亮,說:「這怎麼叫交易?即使咱們之間沒有這層關係,就說我是交通廳的秘書長,你是省報的新聞主編,我找你發稿,不是很正常嗎?噢,就因為咱們之間有這麼一層關係,反而成了交易?」後來趙通達碰上魏海烽,跟魏海烽順嘴這麼一說,完了跟魏海烽提了一句,問魏海烽能不能幫個忙,替他跟沈聰聰說說。結果呢,沈聰聰不但親自跑來一通採訪,還發了一大版,圖文並茂漂漂亮亮。廳長開會的時候,不停地表揚趙通達,還吩咐說:「通達啊,給你一個任務,盡快把沈聰聰發展成咱交通廳的家屬!」趙通達心裡知道是怎麼回事,臉上卻只好配合著,好像他在沈聰聰那兒還真有面子似的。

《男人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