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狼

  寂寞難耐的俄羅斯女人就留下了他。他和她上床時,想起了家中的媳婦,覺著這樣做有點對不起媳婦。他勉勉強強做完了那件事(錢虎有陽痿的毛病),可俄羅斯女人還沒有盡興。她給錢虎吃了一粒藥,結果錢虎一個晚上沒睡覺,都在和俄羅斯女人做愛。錢虎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麼藥,回家時就偷偷帶來了幾粒。
  一
  那一年,三十出頭的衣環球是湯縣呂九莊的大隊支部書記,也是全縣最年輕的支部書記。「四人幫」垮台後,包產到戶的熱潮在農村大地剛剛興起。
  縣裡公社的態度很明確,必須把歸集體所有的東西分下去,分到農戶手裡,連機耕隊都得解散,把拖拉機、大型收割機等機械全大卸八塊,你一隻輪胎,他一個發動機。農業學大寨的成果,全部大條田劃成小塊,按人頭分下去。面對這一切,衣環球確實疑惑了。老毛爺說過,農業的根本出路在於機械化。通過幾年的戰天斗地學大寨,呂九莊十之八九的田地都平整成了大條田,遠遠望去,像學生娃畫在圖畫本上的畫一樣,一方方、一塊塊,要多平順有多平順,要多整齊有多整齊。大拖拉機在大田里一開,要多威風有多威風。轟轟隆隆一陣陣,一大塊條田就翻好了。春種秋收更是不一樣,播種機、收割機開進田里,可頂幾十頭牛、幾百人。
  過去黃天背上老日頭種半個多月,如今一天半天就種好了,你說干散不干散?過去頭頂烈日腳踩黃泥,彎著腰割田的苦日子要多辛苦有多辛苦。割一塊條田大的地,十幾個人少說也得十天半月的時間,可如今大型收割機轟轟隆隆往大田里一開,三下五除二,只用一兩個小時,全報銷了。可見,機械化確實是農業的出路、農民的希望呀。
  可是,現如今要把三年大干小田變大田的心血付之東流,把剛貸款購買的農機你一塊他一塊地分掉,還要把集體的貸款你一百他三百的劃到農戶的頭上。這是個啥章程啊?這不是後退,這叫啥?
  衣環球又一次背著星星來到了他帶領全體呂九莊社員,剛剛才開出的這一片大條田里。原指望,從今年開始,呂九莊的父老鄉親們該享享機械化給他們帶來的福氣了。原指望該到了真正兌現三年前他在大隊全體社員大會上給全體社員承諾的時候了。還記得當時他說:「你們辛苦三年、眼窩裡淌汗、手心裡起皮、把兩千多畝荒地和三千畝小塊田開成了大條田、一個勞動日三毛錢的歷史過去了,今年我們的勞動日值最少可以升到三塊錢。」
  這三毛錢和三塊錢是一個什麼樣子的概念呢?父老鄉親們過去辛苦一天掙三毛錢,如今辛苦一天可掙三塊錢,你能說這不是天大的好事嗎?可這天大的好事輪到祖祖輩輩受苦受累、缺錢花、缺吃少穿的呂九莊農民身上時,這政策咋就變了?按理說,這變也應該越變越好才對,怎麼能把剛變好的東西又破壞掉呢?
  衣環球百思不得其解。他像個鬼魂一樣,在黑暗的大條田里轉悠。他雙眼裡閃著怨恨的、絕望的光。憤怒和羞恥感嚙噬著他的心靈,也摧毀著他的思想。他進一步想,這不是黨的政策,黨的政策歷來都是順民心、合民意的。這肯定是縣裡、公社裡極少數人的意思,這些不為社員群眾著想的所謂黨的領導並不能代表黨。縣委副書記馬玉炳說得好,分田到戶不能一刀切,其他地區搞就合適,你呂九莊搞就未必合適。怎麼辦?你衣環球是大隊支部書記,是呂九莊三千口子社員群眾的主心骨,你要拿出你自己的主意來。絕不能讓縣裡、鄉里個別人說的話,把呂九莊多年來辛辛苦苦學大寨的成果化為雲煙。
  對呀,馬玉炳副書記的話說得多好呀,包產到戶應該因地制宜,不能搞一刀切。馬玉炳的年齡比自己大個五六歲吧,可他的政策水平比我衣環球可是強多了,我為什麼不在因地制宜上做文章呢?
  馬玉炳副書記的話,還沒有徹底使衣環球開竅,但有一點,馬副書記的話使他的心情平順了許多。
  衣環球把身上半新的軍用皮大衣在身上裹了裹,順勢躺在了濕漉漉、潮乎乎的土地裡。他吮吸到了香甜的屬於生命的那種從土地散發出來的氣息。
  突然間,他伸胳膊蹬腿,伸直了身子,雙眼透過黑沉沉的夜幕,彷彿看到這五千畝平展展的大條田里堆滿了金銀財寶和黃澄澄像山一樣的糧食,還有高樓大廈、工廠、學校、醫院、幼兒園……
  蒼天在上,五千畝土地做證,衣環球確實是一條漢子。他當呂九莊支書前,大隊的情況用幾句順口溜最能說明問題:「七高八低不成地,畝產量才有一百幾;一年的莊稼兩年苦,到頭來還哄不住肚兒皮。」也就是說,這裡的畝產量才有一百幾十斤,最高也就是兩百斤過一點。為了徹底改變這貧窮落後的面貌,衣環球上任後就訂出了「勒緊褲腰帶苦幹三年坡地變條田,趕學大寨戰天斗地農戶糧滿倉」的呂九莊發展規劃。
  在他的帶領下,大家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一塊塊肥沃的閒灘荒地和良田連成了大田,第一年用租來的推土機、拖拉機推翻出了近八百畝田,第二年又貸款平整好了一千八百多畝,雖說糧食畝產量還徘徊在兩百斤左右,可多開出來的近五百畝土地給呂九莊大隊帶來了近十萬斤糧食的收益。大家知道,雖然有些荒地很肥,可平整條田時不可能把肥土都保留在大田的表面,所以這些地十之八九都是生地,在生地裡能長出一兩百斤糧食這已經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拿支書衣環球的說法就是第二年產量就會上來,一來地種一年就基本上熟了,再給施點坡土、農家肥什麼的,這麼好的田哪有不長莊稼的道理。
  社員們干苦了眼、累彎了腰、流盡了汗,可也換來了不少實惠。遠的不說,那大條田雖好都是集體的,一部分社員還沒有看到它的希望。可這一年的勞動日值由前一年的一毛一分錢提高到了三毛一分錢,整整提高了兩毛錢。兩毛錢是個啥概念?莊稼人算得可清楚了,兩毛錢就是四個雞蛋錢哪!這對摳雞屁股換鹽和衣服的莊稼人來說,那是一筆不少的收入啊!這到第三年更是了不得,大家的勁頭是更足了。到目前為止,把剩下的一千五百畝地全給平完了。大家都鬆了口氣,衣環球也長長出了口氣,這下可好了,「樓上樓下電燈電話」、「種田不用牛點燈不用油」的神話有望在呂九莊這塊土地上變成現實。
  就在這樣一種形勢下,這上面讓你分田到戶,別說是衣環球想不通,呂九莊的社員們也想不通。就是想通了,誰還有心思去再把大田變成一塊塊小田,把貸款買來的拖拉機大卸八塊分了,再把機耕隊給解散了,然後呢,把集體平地貸的貸款分攤到每一個社員的頭上。你想想,這樣的事誰願意幹?
  衣環球堅決地說出一句「不行」時,又看到了呂九莊的未來:五千畝大條田的田埂變成了柏油大馬路,上面車來車往;五千畝大條田里,播種機、收割機排成隊轟轟隆隆播著黃燦燦的種子。隨後,大型收割機的屁股裡吐出了一車車金黃金黃的糧食,一輛輛運糧的車隊把糧食運進了國家的糧倉,換回了嘩嘩啦啦響的數也數不完的錢。他用這些錢建工廠、建學校,莊稼漢的子弟穿上了時髦的服裝像城裡人一樣進工廠當上了工人,孩子們也像城裡的娃娃們一樣進入了窗明几淨的校舍上學……
  他想把呂九莊變成現代化的農村,這農村裡有城市,城市裡有農村,農田里有高樓,高樓裡有農民……可是這一切都離不了錢。
  「對!作為呂九莊的帶頭人我不但不能打退堂鼓,還要頂住包田到戶這股風。呂九莊有呂九莊的實際,呂九莊把田分了,是倒退,是犯罪。我要成立一個機械化作業組,分出三分之一的社員種地。再成立一個副業隊,到城裡去掙錢。還要成立一個工業組,搞調查,建工廠,看城裡人缺什麼,我們就製造什麼。對!就這麼幹!」
  大隊部院子的一角是呂九莊新成立的機耕隊,各式各樣的農業機械設備氣派地停放在院子裡。履帶式的「東方紅」牌75型拖拉機,翻地的犁鏵高高地架在它的身後。大輪胎的是「東方紅」牌28型拖拉機,這是一種多用途農用機械設備,可以播種、壓地、打場,還可以搞運輸。
  最為壯觀的還是那台收割加脫粒的龐然大物——聯合收割機,它集收割、脫粒、揚場、翻地於一身,是機耕隊最為現代化的設備之一。……
  這些農機都是呂九莊的帶頭人衣環球托門子、拉關係貸款買來的。
  二
  大隊部裡擠滿了人,有幹部、社員,他們在等待著支書衣環球的到來。大隊部的院子裡也有不少人,他們在停放農機的地方轉來轉去,一方面在心疼這些個「龐然大物」,一方面也在等待支書衣環球。
  這些人中的相當一部分,都對呂九莊的未來充滿了憂慮,如果分田到戶解散了機耕隊,這就意味著瘸腿上又狠狠地挨了一棍子。呂九莊本身就窮,這窮帽子還沒有抹掉,就背上了一屁股兩肋巴的債。如果再把這些債分攤在社員身上,那可是了不得呀,別說一輩子還不了,兩輩子、三輩子都夠嗆。
  人們嘟嘟囔囔議論著、謾罵著。
  議論的是那部分擁護衣環球的人。這政策怎麼說變就變了呢?早知道要分田到戶,幹什麼要平田整地呢?幹什麼要貸款買農機呢?如果真正把田分了,呂九莊的社員就會墜入萬劫不復的無底深淵之中去。他們希望衣環球能站出來,別分田,別散了機耕隊,他們會跟著衣環球幹到底的。
  謾罵的是一部分反對衣環球的人。他們認為,呂九莊的這場大災難全是衣環球一個人造成的。你姓衣的不是能得連屎都拉不下來了嗎,怎麼就沒看清政策會變這一條呢?你貸了那麼多款,買來了這一堆賣不出去的鐵疙瘩,擺在大隊的院子裡,是看西洋景呢,還是能變出更多的錢來?想到那麼多的貸款就要分到他們的頭上時,他們恨不得活剝了衣環球,恨不得再來一次文化大革命,把衣環球押上批鬥台,然後一鞋底一鞋底地打衣環球的臉,打死這狗日的衣環球才解氣呢……
  你擁護也罷、不擁護也罷,你歎氣也罷、氣憤也罷,擺在大家面前的一個最實際的問題就是:如果衣環球扔下挑子不幹這個支書了,該怎麼辦?
  在呂九莊,有這麼一種說法,衣環球弄不成的事情,別的人更是沒治。對呀,連衣環球都玩不轉的事,再上來個什麼人也是白搭!
  就在大家焦急等待的時候,在村上蹲點的縣委副書記馬玉炳在大隊長呂黃永的陪同下進來了。大家伸長脖子往後瞧,衣環球並沒有來。
  他們中有人把吃剩的喇叭煙頭狠狠地扔到了地上,還用腳踩了又踩,說:「怎麼了?躲得了初一,還能躲過十五?」
  「對呀,跑了和尚跑不了廟!我們尋他去!」有人附和道。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大隊長呂黃永是復員軍人出身,有那麼一點兒沉穩勁兒,「你們以為他衣環球不著急呀,別看他猴勢勢地在大條田的埂子上蹲著,可嘴上急出了一圈泡。你們知道嗎?一夜裡他就那麼猴勢勢地蹲到了天亮。我估摸著他的新招數就要出來了。」
  「什麼新招?該不是又要貸款讓我們背著吧?」
  「不管什麼招,他倒是露個面啊!我們都快急死了!」
  ……
  等大家七嘴八舌的質問告一段落後,馬玉炳接過一老農遞過來的喇叭煙,狠狠地吸了一口說:「大家安靜一下聽我說。」
  馬玉炳被濃烈的煙葉嗆得咳嗽了幾聲,他把喇叭煙遞給大隊長呂黃永,後者熟練地抽了幾口,從衣袋裡掏出了伍分錢一盒的「金雞」煙,遞給了馬副書記。
  馬玉炳把煙盒裡的煙散給了周圍的幾個老農,剩了一支叼到了嘴上,一老農給他點上了火。看得出來,這位縣委副書記與老百姓的關係是那一種很融洽的魚水關係。
  馬玉炳從嘴裡噴出的煙,又進了大大的蒜頭鼻子下的一對鼻孔,他吸煙時,大家都安靜得出奇。
  「父老們!鄉親們!」馬玉炳聲音洪亮,「政策要變的依據是什麼?我告訴你們,是咱們大家的意志。大家想一想,我們費了那麼多的力氣,剛把地平整好。我們貸了那麼多的款,剛剛成立了大隊機耕隊。你們說,黨能不管咱們嗎?所以,大家別擔心。別的地方可以分田到戶,我們呂九莊不適合分田到戶。你們也別擔心,衣環球不會撂挑子。他呀,正在琢磨我們大隊的發展大計哪!」
  社員們靜靜地聽著這位年輕的縣委副書記給他們講話。說實話,別看這位縣委副書記年紀不大,才二十多歲三十歲不到,可他說的話一套一套的,每一句話都很有份量,大家都愛聽。
  馬玉炳仍在不停地說著,社員們仍在認真地聽著……
  三
  見到衣環球時,呂九莊的父老鄉親們吃了一驚。只見他們的當家人眼窩發青,嘴上一層血泡,本來就瘦小的個子更加小了,彷彿一夜之間縮小了一圈似的。人們絕不會忘記,三年來衣環球為了這五千畝土地,為了這五千畝土地上生存的三千多口子呂九莊人,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啊!人們更不會忘記,他們倉裡的那點為數不多的糧,腰裡那點雖說是少得可憐的錢,可全是衣環球帶領他們苦幹的結果呀。衣環球未當支書之前,一個勞動日值幾分錢,人們把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四半花。
  衣環球上任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想辦法讓大隊的勞動日值升值。在他的指揮下,全大隊人人一把號,都吹衣環球的調。戰天斗地學大寨,五千畝土地變條田,人人腰裡有了錢,家家戶戶有了隔夜糧。雖說是這錢實在太少太少了,可總比前些年缺吃少穿強吧。
  這幾年,一個勞動日值由幾分錢升到了一毛多、三毛錢。如果照這樣下去,來年就不是三毛錢的問題了。這些賬呂九莊的老少爺們閉上眼睛都會算。除了衣環球,誰還能讓三千多口子吹他的一個調?誰有本事從銀行裡拿出錢來?誰有能耐使全大隊的人把日子過在全公社的最前頭?是衣環球!
  終於有人說話了:「人家衣環球是個家兒,除了他,我們大隊誰也玩不轉!」
  「就是他衣環球!我們跟著他幹!……」
  「我干!」衣環球收起腿猴勢勢地蹲在了靠背椅子上,「今天,我們縣上的馬書記也在場。馬書記,你說吧,你代表黨,你怎麼說我衣環球帶領廣大社員怎麼幹!」
  馬玉炳雖說比衣環球大幾歲,可看上去比衣環球年輕多了。他乘濃烈的煙霧從厚厚的嘴巴裡、蒜頭鼻上的鼻孔裡噴出之際,把煙頭在桌上一個空墨水盒裡摁滅。「父老們!鄉親們!」他聲音洪亮地說,「今天我只代表個人講話。不代表組織,不代表縣委,因為像你們大隊這樣的情況,還沒有開會討論。我說三句話,第一句還是那句老話,呂九莊不宜搞分田到戶,要因地制宜,鞏固和保衛這些年來學大寨的成果。第二句話是,我相信衣環球同志,我也相信呂九莊以衣環球同志為首的大隊領導班子,他們會帶領大家走社會主義的富裕道路。這第三句話嗎,是專門說給衣環球同志的。我馬玉炳在任何時候,在任何位置上,都是你的朋友。我會全力以赴支持你的工作。」
  「有你這幾句話,我就放心了。」衣環球把捲好的喇叭煙遞給了馬玉炳,很快有人給馬玉炳副書記點上了火。
  衣環球給自己也捲了一支。這是一種種在自家房前屋後地埂上的煙葉,成熟後曬乾,用舊報紙捲上揉碎了的煙葉,捲成個喇叭形狀,就是自製的喇叭煙了。濃烈的煙味嗆得馬玉炳直咳嗽。
  衣環球忙說:「馬書記,嗆就別吃了。」
  這裡把抽煙說成吃煙,蹲點幹部馬玉炳是本地人,本地群眾語言自然是熟悉的。
  「吃煙有什麼可怕的。」馬玉炳努力克制住了咳嗽,說,「連個喇叭煙都不敢吃,還能幹成個啥?」
  「馬書記,該吃晌午飯了。」衣環球沖馬玉炳說。
  馬玉炳看看表說:「喲,都快一點了,只好到衣書記家蹭一頓了。」
  見衣環球仍然磨磨蹭蹭的樣子,馬玉炳知道是咋回事了。衣環球雖然是大隊支部書記、呂九莊的最高領導,可他家裡也沒有現成吃的東西。
  「怎麼?害怕了,怕我馬玉炳是驢肚子馬拌腸,吃窮了你?」
  其實,馬玉炳早就知道吃午飯的時辰過了。他這樣做的目的就是乘吃飯的工夫和衣環球好好嘮嘮。再說了,馬玉炳這時候去房東家裡,也沒有什麼飯可吃了。因為,他和房東有個約定,那就是過了吃飯時間,就別等他了。
  「怕倒不怕。」衣環球笑嘻嘻地說,「家裡除了山藥、小米,再是啥也沒有。馬書記,你別笑話,別說是葷腥,連做一頓飯的面都沒有。」
  這些情況,馬玉炳是知道的。呂九莊眼下最好的吃頭除了葷腥,就是吃一頓擀麵條了。社員家裡吃不到的東西,在衣環球那裡肯定也是吃不到的。
  「吃麵容易發胖,胖的標誌就是脫離群眾。正好,我就喜歡吃山藥米拌湯,如果能吃上一頓山藥攪團,足矣。」
  山藥米拌湯是當地常吃的一種吃食,等鍋裡的水燒到五分開時,下進小米。等到七成開時,再加上切成大塊的土豆。把土豆煮得沒有稜角時,山藥米拌湯就做好了。條件好的人家還要拌少量面,條件差的人家,連面都不拌。臨端鍋前,加鹽和一筷子醃好的酸白菜就可以了。拌面有拌面的特點,不拌面也有不拌面的風味,吃起來頗感爽口,百吃不厭。
  普普通通的山藥米拌湯,養育了中國西北地區不少優秀兒女。目前生活好了,鄉下仍然時不時吃那麼幾頓。城裡人能吃到正宗的山藥米拌湯,那恐怕就是一種享受和福氣了。
  「好好好!只要馬書記不見怪,我們去做山藥攪團吃。」衣環球起身就請馬玉炳往家裡走。
  衣環球對馬玉炳特別佩服,他認為馬玉炳是他見過的最好的領導,一點架子也沒有,與老百姓同甘共苦,老百姓吃什麼,他也吃什麼,從來不在吃飯上挑毛病。每當他對馬玉炳說起這些感覺時,馬玉炳總是說,那要看是對誰了。對你衣環球,對老百姓,我任何時候也不會有架子。可對於那些官老爺們,我馬玉炳的架子可大了。馬玉炳雖然學歷不高,可讀過不少書,天文地理、醫學數學,他都愛讀。所以,他講起話來,引經據典,頭頭是道,誰都愛聽他講話。
  衣環球和馬玉炳回到家裡時,媳婦錢風蘭已經做好了山藥米拌湯在等著。小小的砂鍋裡滿滿一鍋香噴噴的山藥米拌湯,足有四五碗吧。顯然他們兩口子是夠吃了,多加個馬玉炳,那肯定是不夠的。衣環球交代媳婦做山藥攪團。
  錢風蘭不好意思地說:「人家馬書記又不常來家裡,山藥攪團可是俺們粗人吃的東西。」
  馬玉炳哈哈一笑說:「我也是粗人,不是細人。我們先吃米拌湯,最後吃攪團。」
  衣環球知道馬玉炳的脾氣,只好依了他。
  吃飯時,馬玉炳也不到書房去,說是就在廚房裡吃,要向弟媳婦學學做山藥攪團的訣竅。
  衣環球沒法,只好坐在廚房地上的小凳子上和馬玉炳一邊說著話一邊吃著山藥拌湯就醃胡蘿蔔。
  馬玉炳果然認真觀察了錢風蘭做山藥攪團的全過程:在水中加適量小米和土豆塊,等煮熟了,用鐵勺子把土豆搗碎、攪勻。
  山藥攪團實際是土豆和小米做成的干飯,就著醃胡蘿蔔、酸白菜,吃起來香美可口、回味悠長。
  「你放開膽子干吧,我全力以赴支持你。」馬玉炳一邊吃著,一邊給衣環球打氣。
  正在這時,鄰居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說:「莊門外頭來了好多人,說是要找馬書記。」
  衣環球望望馬玉炳說:「你別出去,我去打發他們!」
  「不!」馬玉炳見錢風蘭把山藥攪團盛好了,便夾了一筷子醃胡蘿蔔條,「你可以跟著我出去,但不許說話,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衣環球放下飯碗,跟著馬玉炳走出了莊門。
  馬玉炳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圍了不少人,就問大家:「你們吃過了沒有?」
  馬玉炳不等大家回話,把飯碗舉了舉說:「錢風蘭做的山藥攪團很好吃,她醃的胡蘿蔔菜也特別香。你們要是沒有吃飯的話,我們讓衣書記的媳婦再做一鍋,怎麼樣?」
  有人說:「我們吃過了,我們來是問一下,這地真的要分嗎?這機耕隊真要散伙嗎?」
  「如果不分地,不散了機耕隊,縣上、公社能答應嗎?」
  「這『三自一包』,是劉少奇的那一套,我們呂九莊大隊不合適搞!」
  ……你一言、我一語,真正是七嘴八舌一鍋粥。
  馬玉炳香甜地吃著他的山藥攪團,邊吃邊望著大家,他說,你們都說,都問,我過會兒一一解答。
  人群裡有個叫錢虎的年輕人,他最看不起衣環球。在呂九莊三千口子人裡邊,他是第一個敢明目張膽瞧不起衣環球的人。他靠自己曾在縣造紙廠當過供銷員的那點點資本,老是在衣環球面前趾高氣揚。你衣環球算老幾?論個頭不滿五尺,論文化才初中畢業,論身體瘦幾麻稈風大點就能吹倒。你憑什麼當大隊的支部書記,憑什麼對呂九莊大隊三千口子人吆五喝六……
  其實錢虎的那點資本也不咋的,他是當過兩年的供銷員,而且業績也不錯。本來廠供銷科副科長的位子就要穩穩到手了,可是一個意外把錢虎的美夢徹底打破了,他不但沒有升上供銷社副科長,而且連工作都丟了。
  那年春天,他到冰城哈爾濱出差,碰了個俄羅斯女人。這個俄羅斯女人很苦,她早就死了丈夫(是被紅衛兵斗死的)。她家的一棟三層樓也被公家沒收了。她一個人住在樓後的小平房裡。小平房過去是她家的傭人住的地方。
  錢虎沒有找到旅館,問到了俄羅斯女人的門上。寂寞難耐的俄羅斯女人就留下了他。他和她上床時,想起了家中的媳婦,覺著這樣做有點對不起媳婦。他勉勉強強做完了那件事(錢虎有陽痿的毛病),可俄羅斯女人還沒有盡興,她給錢虎吃了一粒藥,結果錢虎一個晚上沒睡覺,都在和俄羅斯女人做愛。錢虎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麼藥,回家時就偷偷帶來了幾粒。他有病,他自認為這就是治陽痿的良藥。大白天和媳婦上床時,吃了一粒,結果使媳婦很驚奇也很興奮。到廠裡找廠長匯報工作時,廠裡已經下班了。他就找到了廠長家裡,廠長妻子說,廠長帶著孩子看岳母去了,要有事坐著等吧。廠長妻子比自己媳婦漂亮,再加上那粒藥的藥效還未過,他就強行抱住廠長妻子求歡,結果被廠長撞個正著。丟了飯碗事小,媳婦也含羞上吊死了。就這樣錢虎灰溜溜地像個喪家犬一樣回到了家。回到家鄉,仍然狗改不了吃屎,據說全大隊有點姿色的女人全讓他玩了個遍。呂九莊的女人們都說錢虎身上帶電,啥樣子的女人只要讓錢虎碰上那麼一下,就癱軟了。
  俗話說得好,物極必反,樂極生悲。突然有一天,錢虎徹底成了陽痿病人,就是吃上那種「神」藥也無濟於事了。
  後來衣環球做媒又讓他成了家,一月兩月和媳婦有那麼一次兩次,是最好的了。要不是想到傳宗接代,錢虎可能連一點點女色都不會近了。
  就是有這樣一個人,偏偏瞧不起呂九莊的當家人衣環球。他時常拍著胸脯吹牛,要是讓我姓錢的當上呂九莊的家,呂九莊早就富得流油了!他的這句牛話全大隊的人只有一個人當真了,也信了。這個人就是錢虎最瞧不上眼的衣環球。
  衣環球早就瞄上錢虎了,他要讓錢虎做呂九莊的第一個工廠推銷員!
  衣環球這個驚天動地的決定,還沒有來得及對世人宣佈時,錢虎就找上門來了,找上門來向衣環球發難。
  衣環球有衣環球的理由,好飛禽不讓人捋翎毛,好漢子不輸英雄氣。讓人輕易捋翎毛的鳥絕不是好鳥,就像那輕易委身的女人一樣叫人瞧不起。沒有一點兒個性、沒有一點兒脾氣的男人是成不了氣候的男人,更談不上是英雄人物了。
  後來的事實證明,錢虎在衣環球眼裡確實是一個成大器的好男人。錢虎不但在他創業時把環球企業的產品推向了大江南北,而且還當上了環球企業第十一個廠的廠長,真正成了衣氏集團的一條忠實走狗。
  「馬書記,大伙的意見已經提了不少,你回答我們吧!」錢虎大聲說道。
  馬玉炳認真瞅了幾眼錢虎,真不愧曾有個「風流推銷員」的雅號。只見他高高大大的身體,相貌堂堂的儀容,從眼裡可以看出,這是個不服輸且頭腦靈活的人。
  馬玉炳笑了:「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錢虎了?」
  「不錯!我就是錢虎。請問馬書記,既然你說過,這呂九莊不會包田到戶。我想,這是非常正確的。我們想知道的是,剩下的三分之二的人究竟去幹什麼?沒有那個金剛鑽,就別攬這個瓷器活。沒有那個本事就讓位子,別佔著茅坑不拉屎!」
  這顯然是衝著衣環球來的,他在馬玉炳的身後笑笑,啥話也沒有說。
  「你有什麼高見?」馬玉炳問錢虎。
  「可以開個造紙廠呀,大隊裡有的是麥草,周圍四村八鄰也有的是麥草,如果開個造紙廠,保證能賺錢。」錢虎的話落地有聲,衣環球臉上露出了喜色。
  「開造紙廠是好事,可是錢虎,你想過沒有?這買設備、建廠房的錢從哪裡來呢?」
  錢虎被馬副書記問得啞了口,他的傲氣已經被徹底壓下去了。但是,他仍然在堅持自己的觀點:「……那麼,我想問問我們呂九莊的當家人,面對將要剩下來的這麼多人,究竟該怎麼辦?難道讓我們當待業農民不成?」
  「錢虎,你問得好。」衣環球顯然特別器重這個人,「我可以告訴你,這些人一個都閒不下。至於究竟去幹什麼?現在我不想告訴你,我只想對你說,你從明天起就要上班了,上的什麼班?這讓馬書記告訴你!」
  錢虎被衣環球的一席話震住了,他求救似的望著馬玉炳。
  馬玉炳慢悠悠地說:「衣書記瞅準了你是個人才,當然,機會是給你了,是人才是蠢材,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究竟怎麼回事?」錢虎有點迫不及待了。
  「你的具體工作是帶上我的信,到縣社隊工業辦、省社隊企業局和油建公司去,調查瞭解社隊企業情況和油建公司需要什麼輔助產品。然後寫出詳細的建議來,我們呂九莊大隊究竟該辦什麼樣的企業,你有建議權!」
  錢虎這下傻眼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最看不起的衣環球居然要委以他這樣的重任。
  「我還要順便告訴大家一聲,這些本來要在今晚的會上宣佈的。我現在先告訴你們了……大隊黨支部決定,從明天起,兵分三路。一路叫農業機械化作業組,負責承包大隊這五千畝農田;第二路叫飲食服務組,拿出我們家家戶戶的絕招來,做釀皮子,到縣上、油建公司去賣,用賺來的錢購設備、辦工廠;第三路叫建築服務隊,全大隊的能工巧匠全集中起來到油建公司去蓋房子、搞維修,發展到一定時候,成立一個建築隊!以上三個組怎麼去幹,賺的錢給大隊交多少,自己該落多少,這些事今天晚上由衣書記給大家宣佈。一切都按衣書記宣佈的為準!好了,我還要吃山藥攪團呢!」
  錢虎第一個鼓掌,可是沒有人附和錢虎。
  錢虎也不管這些,鼓了一陣掌的他掉頭就走了。社員們見馬書記進了莊門,便三三兩兩的散去了。
  進屋後,錢風蘭又給馬玉炳盛了半碗攪團。
  馬玉炳邊吃邊說:「看來真讓你給說准了,大家不熱烈呀!」
  「不熱烈的原因在第二組,要讓這些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的人去賣釀皮子賺錢、做生意,難哪!」
  「說難也不難,關鍵在引導。你說得對,幹部先帶頭賣,讓他們跟著看。他們見幹部把錢賺了,進腰包了,他們會動心的。」
  正說著,錢虎手提著包進來了。他說:「馬書記,衣書記,我先走一步,先到油建公司,後和大隊抽調的人一塊兒上省裡。」
  衣環球忙下炕說:「這麼著急幹啥?有氣的風匣不是三卡噠!」
  「衣書記,謝謝你!真沒有想到你還這樣信任我。我這就走,我找我那些朋友們去。是騾子是馬拉出去溜一圈你們就知道了。」
  「我們相信你!」衣環球握著錢虎的手說。
  錢虎說:「書記,別計較我的過去,請你一定相信我。我呢,也是人生父母養的。我保證,以實際行動感謝書記的這份信任。我錢虎如果不能做出點成績來,我就不是人!」……
  四
  油建公司坐落在湯山腳下一處狹長的地帶裡,現在的金州市,幾乎三分之二的地盤都是油建公司的。20世紀70年代末期,這裡只是湯縣的一個鎮子,一個其貌不揚的鎮子,但它的地下的確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石油資源。正因為如此,國家才投資在這裡建起了油建公司。由於油建公司的存在,這裡的繁華程度比起湯縣來是有過之無不及。一是油建公司的職工及家屬約有十萬人,再加上圍繞油建公司為其服務的建設、金融、市政等單位又有近十萬人。還有這裡的工資水平高,所以其消費水平遠遠在湯縣之上。衣環球正是瞅準了這一點,他要讓這些有錢人給呂九莊的宏偉大業做點貢獻。
  以大隊長呂黃永為首的飲食服務隊,在油建公司中心的大十字一角紮下了營盤。他們就地取材,依托油建公司一個廠礦的一面高而長的圍牆,搭起了一排簡易的平房。已經入冬了,為了御寒,他們把蒸釀皮子的爐子修在了住房的地上。這樣二十四小時爐火不熄,既取暖又蒸面,兩全其美,其樂融融。叫它小平房,是因為遠看外表跟小平房差不多。可近看就沒看相了。長柴泥巴抹的牆,鄉里拆來的牛圈門、牛勒巴窗安在了這看沒看相的牆上,像地道的農家牛圈。進到平房裡頭,更是寒磣得不像樣子。房子的東半邊是土塊搭起鋪上麥草的大炕(通鋪),西半邊是用土塊碼起的一個碩大的土爐子。爐子的一邊是做釀皮用的大缸、大盆,還有洗釀皮用的大案板等東西。
  晚上,是女人們的世界。她們嘰嘰喳喳,洗的洗,蒸的蒸,到天亮時,她們就把白天賣的釀皮子全準備好了。
  白天,女人們睡覺,男人們挑著釀皮子到各個廠礦、集市去賣。
  上夜班的女人們煙熏火燎,吃苦受累,很自然就挺過來了。可上白班的男人們卻經歷了一番由農民向商人轉變的極其艱難的過程。好在有大隊長帶頭,開始幾天他們還有點不好意思,過了幾天也就少了幾分羞澀多了幾分氣派。因為油建公司的工人們有的是錢,他們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的東西呢。他們三三兩兩來到釀皮擔跟前吃了還不算,走時還要給家裡帶上不少。有時三五個人就把一擔子釀皮全包了。
  呂九莊的農民們第一次感到了錢是如此容易賺,第一次有了一種自豪的感覺。錢容易賺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是在這之前禁止設自由市場、自由買賣,沒有人敢在大工廠裡擺攤設點。現在,改革的春風剛剛吹到這裡,呂九莊的農民們率先到這裡來做小生意,且又是地方特產釀皮子。你想想,他們的生意能不火嗎?這種自豪感來自城市人對他們的那份尊敬。過去,他們到城裡,人家對你是不屑一顧的樣子。可今天,因為你要靠誠實、憑手藝吃飯了,況且他們也愛吃這種具有地方特色的小吃。你說,他們能不高看這些老實巴交的農民兄弟嗎?
  有了這種賺錢容易和自豪的感覺後,他們很賣力。按大隊的規定,他們每人每天賣掉一擔子釀皮子就算完成任務。一擔釀皮是三十斤面,就是九十碗麵皮子。一碗賣三毛錢,就是二十七塊錢。百分之九十歸集體,百分之十歸個人。完成任務,一個人淨賺兩塊七毛錢。兩塊七毛錢,這是多麼誘人的一個數字啊!過去,別說一天掙這麼多,就是一個月有這麼多,他們也會很滿足的。
  錢的力量是無窮的,掙一個想兩個是人的天性,也是每一個農民的強烈慾望。沒有等大隊長發話,他們自發的把一擔的任務增加到了兩擔、三擔,甚至更多擔。任務增加了,可賣得也是越發快了,趕到中午工人們上下班,男人們都早回來了。回到窩棚裡,炕上一躺,悠然自得地抽上一支喇叭煙,再美美地睡上一覺,感覺比神仙還要快活。
  轉眼之間,二十多天過去了。天雖然冷了,可大家的幹勁是越來越足了。
  就在這個時候,大隊支部書記衣環球來了。大家嘻嘻哈哈地說笑著,圍在了一起。
  「黃永,」衣環球問大隊長,「情況怎麼樣,最多的掙多少?最少的是多少?」
  「最多的一天能掙四十塊左右,最少的也就是二十塊左右。」
  呂黃永給衣書記詳細地匯報了飲食服務隊的情況。隊上每天的收入情況是非常可觀的,比原來想像的要好得多。
  服務隊共三十二個人,平均每人每天給隊上上繳二百一十元,已經干了二十五天,總收入是十六萬八千元。扣除面和油、醋等調料的錢,純收入是十六萬元。
  「好!好!黃永,你們幹得好呀。」衣環球點燃了紙喇叭煙,狠狠地抽了一口說,「建築維修隊也幹得不錯,趕到過年幹幹的掙它二十萬塊。照你們這種干法,到過年掙得肯定比他們要多。……噯,黃永呀,掙得最少的是誰呀?真是個白肋巴,一天才賣五擔面。」
  呂黃永不好意思地笑著說:「這個白肋巴就是我呀。」
  「你?」衣環球吃驚地問,「你也親自去賣?」
  「大隊長會招呼人,賣得比誰的都快。可他事兒也不少呢,要採購,要收錢,要記賬的。」有人接上了話茬。
  「你的不算,黃永,你給我悠著點。身體可是革命的本錢哪!」
  「鉛絲廠的事怎麼樣?」呂黃永著急的是辦工廠的事。
  「產品還是不合格。快了,快了。我今天來一來看看你們,把你們的錢收回去。二來嗎,到油建公司去磨那個老師傅。」
  「還是那個老師傅?」
  「是呀。」
  「你不是去八九次了呢?不成就算了,另想別的辦法。諸葛亮才被劉玄德請了三次,可他倒好,去了九次了還請不動。」
  「可這方面的技術全縣再找不出第二個人呀。黃永,這事兒,你就別管了。這是我分內的工作,別說十次,一百次,我也得去!」
  這就是衣環球的性格,這就是他的脾氣,只要認準的事,十頭牛也難拉回。這一點作為大隊長的呂黃永是再清楚也不過的。
  五
  衣環球又來到了老師傅的家門口。這次他沒有提清油、扛白面,他吸取了以往九次的教訓,免得人家第十次不開門,你還得把白面扛回去、清油提回去。他抱著第十次失敗的心理來找他。
  衣環球輕輕地跺跺凍麻了的雙腳,用雙手搓了搓凍紅了的耳朵和方方正正的臉,下了很大的決心,才舉起了右手,「咚咚咚」,小心翼翼地敲了三下,生怕這家的女主人像最初的幾次一樣,罵他個狗血噴頭,轟他快走。
  但是,父老鄉親們都在眼巴巴地等著他回去呢。他如果沒有請回師傅,怎麼面對這些好人呢?為了辦這個廠,大隊的老老少少,蹲街台賣釀皮子,十冬臘月的泥牆搞維修,有些人把家裡僅有的一點點積蓄全拿出來了。
  這些日子裡,鉛絲廠的工人們(實際上是剛放下農具的農民)在衣環球的指揮下,搞規劃,搞設計,沒黑沒白地修建廠房,搬運機器,東拼西湊地籌集資金。如今,幾十萬元的機器設備就躺在他們親手建成的廠房裡,可是沒有人會用它,誰也不敢摁那個紅色的電鈕,生怕一指頭摁下去,那幾十萬元就會泡湯了似的。你看人家縣城的工廠,大老遠就能聽到轟轟隆隆的機器聲。那些白白淨淨的小伙子們、姑娘們身穿工作服坐在那裡,只要手指輕輕地那麼動上一動,想讓哪台機器停下來,那台機器就得乖乖地停下來,想讓哪台機器幹活,那台機器不得不服從命令聽從指揮。多神氣,多牛氣啊!我衣環球也要讓大隊的小伙們、姑娘們神氣一回。城裡人是人,我們莊稼人也是人,不缺手,不缺胳膊,不缺心眼,為什麼不能和他們比?……
  想到這裡,衣環球哆哆嗦嗦的手伸直了,又一次響亮地敲了三下。
  「誰呀?」老師傅的聲音隔著厚重的鐵門傳了出來。
  衣環球像在做賊似的應了一聲:「是我。」
  「你是誰?」
  「是我,我姓衣,是從呂九莊來的。」
  老師傅打開了門,見又是這個不屈不撓的衣環球,心裡一沉:「你怎麼又來了?」
  老師傅心想,看來這個小伙子是盯緊我了,不出馬是不行了。其實,上次衣環球走後,老師傅的心就活絡了,他想這個人再來,他一定去。說實在話,他早就喜歡上這人了,自己年輕的時候,不也是這股子勁嗎?
  這扇頑固的門,終於朝衣環球打開了。他剛剛邁進門,老師傅的老伴從衛生間出來了,仍陰個臉,也是那句老話:「怎麼又是你?」
  衣環球忙賠著笑臉說:「給你添麻煩了。」
  老師傅不耐煩地朝老伴擺擺手:「快去,忙你的去。」
  這位退休老師傅出山後,和衣環球一起,帶領大隊的小伙子們熬過了無數個不眠之夜,終於生產出了第一批合格的產品。
  望著自己和大夥兒生產出來的合格產品,衣環球高興極了。
  他說:「大家趕緊好好睡一覺,等明天我們到外貿公司送貨。後天我們加把勁再干。」說完,衣環球就躺在椅子上睡著了。工人們為他們的廠長蓋上了大衣,讓他睡吧,他已經有好幾天沒有睡覺了。
  俗話說,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和外貿公司商量好出口到伊拉克的鉛絲,那邊突然提出不要貨了。
  「什麼?」衣環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把捏濕了的電話機話筒往耳朵上靠了又靠。這回他聽清楚了,電話那頭的錢虎說,人家確確實實不要呂九莊鉛絲廠的貨了。
  他不甘心會是這麼一個消息,衝著話筒大聲說:「錢虎!半月前他們還一個勁兒催貨,我們的產品質量也剛剛通過鑒定,完全合格,怎麼說不要就不要了呢?」
  「衣書記。」錢虎也心情沉重地說,「都怪我,不怪人家外貿公司,因為伊拉克和伊朗打起仗來了……」
  衣環球驚愕得半天沒有說出話來……
  六
  俗話說得好,好事不出門,惡名傳千里。不到半月時間,全大隊就沸沸揚揚起來,衣環球把廠子辦倒灶了,大家辛辛苦苦賺來的錢又打水漂了。
  在幾百戶社員聚集在一起的村子裡,一條彎彎曲曲的塘土路從一個大莊門前穿過。大莊門前,就是大隊重要消息發佈的地方。
  這天晌午,社員們三五成群地端著飯碗,領著孫子,抽著喇叭煙……
  「你們知道嗎?衣環球的廠子倒灶了。」
  「一百九十萬哪,讓衣環球丟到冰眼裡了。」
  「這下有好戲看了,那錢可是社員們的血汗錢哪!」
  「這也不能怪他,聽說外國打仗了。」
  「他打他的仗,跟我們什麼相干,我只心疼錢!」
  「敗家子!敗家子哪!……」
  廠子辦砸了,本來怪不上衣環球。可不僅社員們不三不四地說長道短,連衣環球本人也感到像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似的,不敢從大莊門路過,而是悄悄地繞到大莊門的後邊,穿過一片冬麥田,偷偷摸摸地回家、進廠。他覺得無顏見江東父老,要想堂堂正正的有個人樣的從大莊門前經過,就必須想方設法讓廠子活起來,把錢賺回來。
  早上七點鐘,他又一次躲過社員們,早早來到了廠子裡。他想,自己是一廠之長,越是在這種時候越要沉住氣,絕不能讓工人們從他的言行上看出這個廠子真的黃了。要讓他們從廠長的身上看到,這個廠子還有希望。悔不該當初只憑外貿公司一句包銷的話,就上馬這個廠子,如今還有沒有退路?還有什麼辦法可想?退路是有的,辦法也可以想出來。國外不行,在國內找銷路!
  他在會上說:「國際市場因為伊拉克和伊朗打仗銷出不去,那我們就想辦法在國內銷……」可是,他說這話的時候,哪裡知道國內因為大量壓縮基建項目,鉛絲的需求量也是很小很小的。
  衣環球接著說:「今天開會的目的,就是要走出去,上新疆,下四川,走廣州,到長春,哪怕走遍全國,也要把產品賣出去!」
  工人們在廠長的影響下,情緒很高,紛紛要求離家出去為廠子解憂,到外地去賣鉛絲。
  為大家送行時,他花自己的錢弄來了一隻羊買來了一瓶酒,和業務員們吃了一頓。他深情地端起杯子說:「來,弟兄們,為你們凱旋而歸乾杯!誰要是為我們的廠子賣掉鉛絲,誰就是全大隊的功臣。我衣環球代表全大隊社員群眾謝謝大家!」
  在衣環球為大家鞠躬時,大家都站起來扶住了廠長,他們說:「廠長,你放心,做不成買賣,我們就不回來!
  面對送行時心情極為沉重的廠長,大家懷著「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悲壯登上了破舊的長途汽車……
  春節過完不久,公社變成了鄉,大隊變成了村。可派出去跑業務的工人們卻一點消息也沒有。
  衣環球看著廠門口剛剛換上的牌子,看著上面寫著的「呂九莊村鉛絲廠」幾個字發呆,難道這個廠子真的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衣廠長!錢虎來電報了,四川要我們的貨,三百噸呢!」有人說。
  衣環球幾乎是搶過電報來的,那上面赫然寫著:速發貨三百噸,貨到付款。這消息像一支興奮劑,全廠頓時一片歡騰。
  衣環球帶人採購原料,組織生產,聯繫車皮,把三百噸貨發到了四川。之後,他又迅速派出了兩支人馬擴大銷售。可是,一個月過去了,銷售量仍然保留在錢虎訂的這三百噸上。原因是,國內鉛絲市場已接近飽和,別說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小村辦企業,就是國有企業的產品想重新贏得市場也是很困難的。即使你大量降價也是白搭,人家就是不相信你這個村辦企業。反過來說,你一個小廠,能降得起價嗎?
  這些天,衣環球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天天到村口去看去等,可是每天都是急急忙忙地出去,憂心忡忡地回來。長途汽車顛簸著在滾滾灰塵中過來,又在塵土飛揚中消失。他的業務員們連一個也沒有回來,越是著急,他們越是一個也沒有出現,彷彿突然失蹤了一樣……
  衣環球急壞了,早上一巴眼,晚上十多點,吃不下飯,睡不好覺。一月下來,體重由一百三十斤降到了一百斤,整個兒掉下去了三十斤肉哪!
  呂黃永回來了,他幾乎跑遍了東三省,一噸合同也未簽成。他是悄悄地進的村,偷偷把老婆叫出來,要了幾個錢,抹了兩把眼淚,掉頭就上了內蒙。臨走時對老婆說:「別說我回來過,訂不出去貨,我不好意思見廠長。」
  江南方面的錢虎也回來了,他在外呆了兩個多月,差旅費全都花完了,也是一噸貨也沒有訂出去,也是不好意思回家來。沒錢吃飯、住店,硬著頭皮回到了縣城。面對回村的汽車,他沒敢上去,自己出去這麼多的日子,哪怕再訂上一噸貨也好給廠長有個交代。他漫無目的的在街上走著,因為幾天沒吃沒喝,過度勞累便摔倒在了街上,碰得頭破血流。多虧交警把他救起送進了醫院,根據口袋裡工作證上的廠名把電話打到了村上。衣環球聽到消息,含著熱淚把住了兩天院的錢虎接了回來。
  與此同時,發往四川的三百噸鉛絲全部退回,原因是四川南部發特大洪水,廠家已停產,無資金付款。
  廠子就這樣完了,衣環球也累趴下了。躺了沒個把小時,他又爬起來,他不服這個輸。他走親串鄰、東湊西拼地借了一筆錢,就立即召集大家來開會。首先他把借來的錢分發給了外聘的十幾個技術人員,好言好語地說:「雖然廠子完了,可你們對我們的幫助我們永遠也不能忘記,這是給你們的工資,你們先拿著,等以後廠子有希望了,再請你們來。」
  送走外聘人員後,接著開會。他留下了二十多個有技術的人,什麼會開拖拉機的、會修理的、會砸桶的,五花八門,幹啥的都有。其餘人員全部打發出去幹活,什麼修路、包工蓋房等,啥活都干,只要能糊住口……
  飲食服務隊的人又在村長呂黃永的帶領下奔向了油建公司……
  會剛開完,債主就圍了上來,說啥的都有。有的人一撲一展地想打人。
  衣環球說:「請各位先回去,廠子雖然黃了,可我們又有新的門路,請相信我,趕明年,我們保證一定還清你們的錢……」
  衣環球說的新門路是制管項目。鉛絲廠倒閉之後,他利用半年的時間考察、調研,最後下決心再上一個新項目。
  說上就上,好在衣環球的人緣極好,號召力極強,再加上有縣委副書記馬玉炳的大力支持,在動員集資辦廠的支委會上,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人們都說願意跟著他幹,只要他看準了的。有人說,咱呂九莊從來沒有什麼工業,鉛絲廠雖然黃了但不能怪你衣環球。你敢哪裡跌倒了在哪裡爬起來,就這一點我們村就有希望!還有人說,你說吧,需要多少錢?我們大家湊,不夠的到銀行貸款!
  衣環球感動極了,鉛絲廠黃了,沒有一個人出來說過一句不是,現在要上制管廠,我幹不出個樣子來,就不是衣環球!
  賣掉了舊機器,收回了三十萬元,村民們集資了三萬多元,衣環球又借了兩萬多,在縣委馬副書記的關照下,到銀行貸款五十多萬元,還是不夠。
  大家眼望著衣環球,怎麼辦?
  衣環球揮了一下手說有辦法!
  什麼辦法呢?到設備廠家去磨,先交一半錢,另一半產品出來掙錢了再交清。
  廠家很熱情,生產副廠長問帶了多少錢?
  衣環球說,五十八萬。
  「才五十八萬?還差整三十萬元呢!」副廠長說,「差個一萬兩萬的還好說,這差這麼多,弄不成!弄不成!」
  磨了三天沒有結果,衣環球沒有灰心。他這人做事歷來這樣,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來了,就不空手回去。國營廠是大鍋飯,別說你個三十萬二十萬的,欠個百十萬,也是常有的事,為什麼偏偏對我們這麼嚴?
  第四天晚上,衣環球敲開了這家企業副廠長的家門。
  副廠長被衣環球這種執著得近乎玩命的精神感動了,佩服了,相信了,他說:「支援農民兄弟辦廠是我們應盡的責任,這事,咱們定了!」
  第二天和這家廠家簽了合同,先交五十八萬塊錢把設備拉走,欠款半年內還上。就這樣衣環球把機器拉進了廠門。
  機器是安好了,可這管子咋個造法,誰也不懂。請退休工人來,人家不放心,一個翻過船的村辦工廠,誰能保證不再第二次出事呢?請不來技術人員就送工人出去培訓,可求爺爺告奶奶,沒有一家願意培訓你。賣掛面的見不得挑白灰的,教會了你,搶了我們生意咋辦?跑了十幾家廠,終於聯繫好了一家廠,衣環球親自帶隊學習,可他們只能隔著窗戶看,此外就是讓他們打掃院子、搞衛生。這樣下去,說啥也學不到技術,衣環球就去找廠長交涉。廠長說:「不讓你們進廠是為了你們的安全,到裡面讓電打了怎麼辦?」
  結果是給人家打掃了幾天衛生,連車間的門都沒有進去過。
  通過關係找到了河西一家廠,人家提了三個苛刻的條件:一是你們的原料要無條件的低價供應我們;二是我們的銷路不好時,你們要負責;三是你們廠的產品售價不能高過我們。第一第三條還能勉強答應,可第二條能答應嗎?不答應,那好,你請便。
  回到廠裡衣環球發話了,哪裡都不去學了,我們自己在實踐中學。有沒有把握?他不知道。他想,不管有沒有,先開機再說。
  在諸葛亮會上,衣環球說:「鉛絲廠辦砸了,對不起父老鄉親們,這第二次又這麼艱難,到處學技術學不來,我宣佈,誰願意回家裡去我負責送回去,願意跟我幹的留下來!我本人是吃了秤砣鐵了心,有信心,有決心。」
  大家紛紛說:「廠長我們跟上你幹到底了!」
  「那好,」衣環球說,「你們能這樣,也給了我信心。給大家一小時時間,到家裡拿乾糧、鋪蓋來!」
  一小時不到,大家全來了。
  衣環球說:「我們豁出去了,三天內吃住在這。不拿出合格產品來不罷休。渴了就喝涼水,餓了就啃烙鍋盔,困了就去睡覺。每個機器邊的牆上掛一個水桶,哪台機器出問題就敲水桶,聽到水桶響,拉掉電閘。鬼子來了!我們要找毛病。」
  衣環球話音剛落,大家就各就各位開動了機器……
  一天一夜過去了,鐵桶響過了多少次也記不清了,鐵桶一響大家就停車圍住了「鬼子」,共同找毛病。毛病找到了:定尺不齊、焊縫不直、斷續焊接。為什麼會出現焊接不牢的現象呢?是因為高頻離設備太遠,感應力達不到,把設備拉近後毛病解決了。為什麼會出現斷續焊接呢?衣環球和工人們仔細研究、分析可能是齒輪牙有問題,卸開齒輪,果然問題就出在齒輪上,有兩三個齒掉了,轉到沒齒的地方就咯登響一下,這個地方就焊不上。把牙補上,打磨好,這問題也解決了。
  高頻焊管應是圓的,可出來的產品是橢圓形的。怎麼辦?呂黃永想起十公里外有家車磨銑刨廠,就派人去借來了卡尺、量具等儀器。一量整整差4微米,絕對的不合格產品,合格產品的誤差允許在1.5微米以內。
  經過認真分析,才知道是軋輥本身有問題。衣環球和幾個身強力壯的工人扛著一百斤重的軋輥去廠家退掉貨,又去冶金機械廠買回了合格的軋輥,安裝好一試,合格產品終於出來了。這已經是第三天的晚上十點多鐘了。
  衣環球和工人們高興得停下機器擁抱著、跳著,就像一群小孩子一樣。
  蹦夠了,衣環球說:「回家休息!好好休息一天再干。」
  工人們說:「不休息,接著干。」
  衣環球說:「不行,先休息一晚上,明早接著干。」
  七
  冬天的長春市,氣溫降到了零下三十度,錢虎和兩名業務員下車沒顧上休息一下,就背著幾十公斤的樣品走進了一家大企業。
  辦公室的工作人員吼道:「你們是幹啥的?快走開!快走開!」把他們推出來。
  沒過幾分鐘,他們又闖了進去,這回是打定主意了,你推咱也不出來,可是,又讓人家轟了出來。
  在寒冷的馬路牙子上,錢虎給業務員們鼓氣說:「這次一定要記住,他不聽我們介紹完產品就是不出來。」
  業務員都說:「要去你去,我們不去了。」
  「去就去!」錢虎第三次闖進了辦公室。
  人家還是板著面孔:「你這人咋搞的,趕也趕不走?還讓不讓我們辦公了?」和前兩次不同的是沒有推推搡搡。
  錢虎誠懇地說:「我就是來請你們看樣訂貨的,合格了算你的,不合格算我的,先用後給錢。」
  錢虎不屈不撓、忍辱負重、鍥而不捨的勁頭把國營老大哥打動了。他們認真查驗了管料,訂了五十噸的貨。
  從此,錢虎徹底打通了這家大企業,五十噸之後是一百噸、三百噸,直到三千噸。從此呂九莊的制管廠徹底打開了銷路。
  當年實現產值一百七十萬元,利潤三十五萬元。
  1986年,衣環球以制管廠為起點發展起來的環球集團產值達到了五十多個億,利稅達到了八億元。
  在全國鄉鎮企業排行榜中,環球名列前茅。
  為了表彰錢虎為制管廠做出的貢獻,衣環球把他任命為呂九莊第十一家廠的廠長。錢虎也確實是個能人,在他的協助下,衣環球領導的村辦企業滾雪球一樣迅速發展起來。

《西部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