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陸武橋下樓下到拐彎處就聞到了由底下衝上來的濃烈的魚腥味,他知道這又是李老師尤漢榮兩口子在擠小魚。菜市場時不時有缺錢花的鄉下老漢賣一堆河溝裡撮起來的小魚,這種魚小得沒辦法動刀剪,只好一條條用手工擠出肚腸。一種人買幾毛錢的小魚是作貓食用的,李老師家卻是人吃。如在往日,陸武橋就會趕緊退回家,讓他們擠完小魚再出門陸武橋實在不願意領教李老師在諸如擠小魚之類的瑣事上的宏論。但今天不行,今天他事情緊急,沒有退路。陸武橋一邊下樓一邊打招呼:李老師,擠小魚啊。尤漢榮搶著打招道:擠小魚。剛才武麗哭叫什麼你媽死了,這丫頭又犯倔脾氣了?陸武橋說:不是,我媽恐怕真出了點毛病,掌珠打來Call機。我正為這事要求嫂子和李老師幫點忙呢。尤漢榮一聽趕緊抓過抹布擦手,說:是不是去醫院?陸武橋說:嫂子你別急,沒你的事,你擠小魚擠小魚,一邊擠一邊聽我說。李老師說:武橋啊,一日一個擠小魚,生怕別人聽不到吧?李老師根本不給時間陸武橋回答,緊接著說:是的我的確在擠小魚,準備用油炸酥了吃。你可能只看到了這種魚很便宜,便把便宜與貧窮聯繫在一起了,你卻沒想到小魚大魚本質上都一樣,都含有豐富的蛋白質,而且有人偏愛吃油炸小酥魚,比如這位尤漢榮同志,即便你讓她當了女王她還喜歡買小魚擠小魚的。陸武橋用頭盔擊了一下被煙熏得漆黑的樓梯扶手,說:我操!尤漢榮暗中踹了李老師一腳,李老師哈哈笑起來,李老師說:我說了什麼?我沒說什麼嘛我只是由此引申一個道理,與武橋探討探討。武橋不會介意的,是不是?倒是。陸武橋說:我一點不介意。尤漢榮飛快遞給陸武橋一個眼神,陸武橋接受了這女人替丈夫表達出的歉意,也用眼睛飛快地笑了一笑。尤漢榮雖年已四十五卻風韻不減,可想而知年輕的時候肯定如花似玉。這麼一個秀外慧中的女人怎麼能夠忍受李老師這種夾生不熟的知識分子的?俗話說得真不錯:好漢無好妻,癩蛤蟆娶仙女。人生有什麼道理可講呵!陸武橋心中暗自感歎著,嘴上卻一點不耽擱地講了請李老師上樓湊角的事。李老師說:哎呀今天我忙了,一篇論文人家等著翻譯成英、法兩種文字、要到聯合國宣讀,我這兒還只寫了一半呢。陸武橋又和尤漢榮交換了一個眼神。如果不是因為尤漢榮這個女人心明眼亮通情達理,陸武橋湊角或者陪飯局哪會找李老師,受他這種裝腔作勢的酸臭氣?天涯何處無芳草?只不過有個通達的女人在李老師身後,陸武橋懂得比找一個背後贅著傻婆娘的通達的男人要強得多。況且李老師好歹身份不俗,上了場面倒也會玩會喝會講幾段男人的葷故事,進入了狀態與大多數人沒什麼兩樣。再說了,捎上李老師也出於一部分憐香惜玉的心理,李老師得些實惠,尤漢榮的負擔也就輕多了。李老師嚷忙陸武橋沒急著接話,遞了一根香煙過去,送火點燃了,這邊說:李老師你別給我說什麼論文不論文,我們沒文化,不過你忙我知道,樓上樓下住了幾十年,還不知道你忙。今天我是來請求幫助的。你曾講過人家美國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富於人道主義精神,一般都問別人:你需要幫助嗎?需要就別客氣,說Yes。不需要就直截了當說No,我現在已經對你說了Yes了。尤漢榮忍不住笑出了聲,說:行,我替李老師馬上上樓幫助你。李老師說:可是,但是,這個這個……陸武橋掏出一疊鈔票放在灶台上:這是一千塊錢,輸了是我的,贏了是你的。輸多了我高興,輸少了我也高興。就這樣吧,拜託!李老師說:錢倒是小事,會不會有人來抓呀?陸武橋說:你一千個放心。在武漢市,只有他們抓別人沒有別人抓他們的。再說了,殺殺家麻雀屬正常娛樂範圍李老師望望尤漢榮,說:這麼說恭敬不如從命了?好罷我就再犧牲一天時間。尤漢榮催陸武橋:快去醫院吧。
    陸武橋騎上摩托,沒出裡弄就看見妹妹陸武麗在馬路對面的餐廳門口坐著,六神無主的樣子傻瞧著大街。陸武橋把陸武麗帶進餐廳的庫房,搖了搖她的腦袋,說:媽不一定死了,你知道不知道啊!打起精神來,像個小老闆的樣子。陸武麗說:我知道媽不一定死了。可是你一不在,我就沒精神。陸武橋陰沉著臉,剜了陸武麗一眼,扔過一條油漬麻花的圍裙讓她穿上。圍裙穿上之後陸武麗的酥胸不見了,活像個夥計。陸武橋說:這兩天都不准脫掉圍裙。去烤羊肉串。樓上的飯萊讓邋遢送上去。如果他們叫你,你就去一下,就這樣叉著兩隻沾滿了孜然的巴掌,說:羊肉串生意真好,羊肉串還是田螺串?陸武麗定定地盯著陸武橋。陸武橋說聽大哥的話好嗎?陸武麗的眼淚一骨碌滾了出來,說:好

《你以為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