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郵件事件 要敲山震虎,就要敲得震天響

  四十二節
  回到北京,喬莉休息了一個晚上,便又到了週一,時間過得比流水還快,她匆匆趕到公司,還沒有坐穩,陸帆的郵件已經到了:寫一個會議申請,然後報批。
  喬莉給他回了封郵件:會議定在哪兒?
  陸帆看了看窗外:三亞。
  喬莉立即動了起來,先找出原先公司這類申請的範本,然後將一些理由等等敘述清楚,一直忙到午飯時間,才把一個會議申請寫了個大概,她拿起飯卡,剛想下樓吃飯,陸帆的電話追了過來:「寫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還要再改改。」
  「別改了,立即發給我看。」
  喬莉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著急,但是父親的話起了作用,她一個字沒多說,把寫好的文件發了過去,這時,劉明達已經走進銷售辦公區了,喬莉望著他笑了笑,劉明達道:「週末過得怎麼樣?」
  「很好啊,」喬莉道:「休息地很舒服。」
  「下去吃飯?」
  喬莉點點頭:「你呢?」
  「Metoo。」劉明達拽了句洋文,喬莉呵呵一樂,兩個人一起到樓下食堂,今天食堂人特別多,幾乎找不到位子,劉明達讓喬莉去找座位,自己拿著飯卡排隊打飯,喬莉好不容易發現了張空桌,剛坐下來,瑞貝卡端著盤子出現了:「安妮,空不空?」
  「還有一個人,你坐吧,」喬莉往旁邊挪了挪:「怎麼樣,最近忙嗎?」
  「忙死我了,」瑞貝卡一屁股坐下,一張臉黃巴巴地苦著,眼角露著細細地皺紋,她打量著喬莉,叫道:「你最近用什麼化妝品了,臉色這麼好?」
  「我能用什麼,」喬莉笑道:「食堂賣的歐萊雅唄。」
  「哼,」瑞貝卡道:「還是做銷售好啊,有什麼事情可以一推,我要見客戶,就可以回家休息了,哪兒像我們,一個蘿蔔一個坑,事情少做一件就天下大亂了,唉,真不是人過的日子,尤其不是女人過的日子。」
  喬莉微微笑了笑,瑞貝卡壓低了聲音,像傳播重大新聞一樣,嚴肅地道:「你知道嗎,我們市場部的副總馬上要來了。」
  「市場部VP?」喬莉一愣,忽然聯想起上午陸帆催她寫申請的事情,問:「什麼時候?」
  「明天,」瑞貝卡道:「現在我們市場部從上到下忙得人仰馬翻,唉,累死了。」
  「他明天到啊,」喬莉鬆了一口氣,申請是陸帆在看,他通過了自己午飯後往系統裡一填,市場總監批了,然後何乘風一批,明天那個VP來了也不能把這筆錢怎麼樣了,她樂呵呵地道:「你辛苦了。」
  瑞貝卡正吃著,一抬頭看見劉明達把熱騰騰的飯菜端了過來,心裡的酸楚一陣一陣地往上冒,同樣是女人,憑什麼喬莉就能當銷售,每天不按時上下班,養的唇紅齒白,到了公司還有人給她打飯?她歪歪嘴笑道:「喲,原來是莉絲啊!」
  「什麼莉絲?」喬莉與劉明達俱是一愣。瑞貝卡道:「你是安妮的粉絲嘛,她叫喬莉,當然你就叫莉絲了。」
  「別胡說,」喬莉笑道:「同事一起吃飯很正常。」
  「正常?」瑞貝卡道:「我看你們這麼甜蜜,什麼時候公開戀情啊。」
  「瑞貝卡,」這下不僅喬莉,劉明達也有些掛不住了,公司戀愛雖然常有,但誰也不願意公開,否則其中一個人肯定呆不長了,劉明達道:「你可別亂說,什麼公開戀情,我們不過一起下來吃個飯。」
  瑞貝卡冷冷地一笑,三下兩下吃完飯,站起身道:「你們慢慢談,我走了。」
  喬莉只得笑著點點頭,趕緊讓她離開,劉明達皺眉道:「這個瑞貝卡,以前做秘書的時候不過喜歡開開玩笑,講話不太好聽,現在越來越彆扭了,搞得跟怨婦一樣。」
  「市場部的工作可能比較辛苦吧,」喬莉道:「我們以後要一起吃飯就去外面,到食堂就各自分開吧。」
  「也好,」劉明達道:「還是你考慮周到。哎,你知道嗎,瑞貝卡有個男朋友。」
  「哦。」喬莉低頭吃著,她一向不喜歡八卦。劉明達繼續道:「聽說他們都同居了,那男人死活不願意和她結婚,她把一肚子氣都發在公司裡了。」
  「不結婚,」喬莉道:「為什麼?」
  「誰知道,」劉明達道:「反正這個女孩夠嗆,要是我也不願意結婚。」
  喬莉聽這話說得刻薄,叉開話題道:「你最近跟琳達怎麼樣,你們在跑什麼單子?」
  「不知道,她神神秘秘的,」劉明達道:「你呢,你和弗蘭克的晶通電子怎麼樣了?」
  「還是老樣子,」喬莉道:「哪天我們一起約方總工出來喝茶,」她笑嘻嘻地道:「很久沒有和他談蘇聯文學了。」
  劉明達呵呵一笑,心想你的口風比我還緊,不過沒關係,反正我幫琳達是為了業績,幫你是為了追你,兩不吃虧。
  四十三節
  喬莉吃罷飯,回到銷售部便查郵件,果然陸帆回了:批准,立即提交市場部,她立即在系統裡填申報,剛剛填完,便發現一封新郵件,她打開來一看,竟然是何乘風發來的,介紹市場部大總管的郵件,這個人名叫施蒂夫,香港人,原來一直在香港供職,也算一個老市場管理人員了。喬莉迅速流瀏著郵件,赫然發現這個施蒂夫已經到了公司,今天下午將與市場部同仁會面,以後將和大家一起工作,喬莉看到這兒,心裡一下子打起鼓來,不是說他明天到嗎,怎麼會提前呢,但願那封申請能順利通過,不要節外生枝。
  與此同時,陸帆也看到了郵件,他心裡那個氣啊,昨天晚上聽說香港人後天到公司,一早便開始準備活動申請,想趕在他之前把申請報批下來,這樣就算他來了也無濟與事,想不到香港人如此「敬業」,提前了半天到公司,現在沒轍了,這事情必須經過市場部,市場總監肯定不會做惡人,也最後也得報給香港人,畢竟,他是負責公司花錢的大內總管。
  何乘風也沒有想到他會突然提前到公司,在這位香港副總到之前,他已經耳聞了此人的「軸」,「軸」是北京話,何乘風剛來北京的時候還聽不懂這個詞,而現在,他覺得這個詞形容某些人的時候真是恰到好處,昨天晚上他聽陸帆匯報晶通的進度,一聽說晶通有意願出去開會,他就立即叮囑陸帆把活動申請報上來,沒想到,還是被香港人的提前到來擋了一步。
  施蒂夫穿著畢挺的西裝,正式地會見了市場部的所有同仁,雖說大陸改革開放了二十多年,他還是第一次進入內地工作,要不是現在北京上海的發展越來越快,香港的職位競爭越來越激烈,他也犯不著跑到這裡來,來就來吧,既然美國人信任他,把他派過來負責大中華區的市場工作,他就一定會盡職盡責,守好公司的每一分錢。
  果然,他剛到市場部就發現了問題,銷售部提交了一個會議申請,要花十多萬塊,雖然錢不算多,但是如此著急的上午打申請,然後一路過了銷售總監,又讓市場總監批了,要是自己等到明天再來,讓何乘風再批了下去,這筆錢就沒有了,早就聽過大陸的銷售貪婪成性,八十年代的時候,敢把五十萬人民幣的貨賣出五百萬,然後中間的四萬百十萬和客戶、代理商分成,現在管理嚴了,還是無處不貪,這十幾萬不管怎麼樣也不能隨便批了,否則此風一漲,這些銷售還有王法嗎?既然是銷售總監一路通過的,就先拿它當個事,把它壓下去,鎮鎮銷售部的歪風!
  施蒂夫嚴肅地在系統裡作了如下批示:我認為在目前階段,應該進一步確認晶通電子業務的成功可能性,並考察這次活動的回報,如果成功性不大,回報不清,這次活動在短時間內則不考慮!
  這個批示很快以郵件的方式發給了它最初的申請人:喬莉。
  喬莉打開郵件,心裡一沉,看來陸帆沒有趕上,被香港人擋回來了,而且看這個語氣,是要把它當成殺雞給猴看的樣本啊,這個會開不了,晶通那邊的業務如何開展呢?真是傷腦筋,喬莉無可奈何地將這封郵件轉給了陸帆,陸帆很快轉給了何乘風,何乘風看著這封郵件,歎了口氣,心想這可真「軸」啊!
  四十四節
  現在,施蒂夫擋得已經不是晶通,而是針對整個銷售工作了,何乘風長歎一聲,心想美國總部不知道怎麼想的,你派人來管花錢、管市場沒有錯,可派也派個懂事的,像這樣的「軸人」的確是條看家狗,可從公司的整體發展來說,這樣的人最可能製造內耗,延誤戰機,做些大而不當的「場面」業績。
  如果現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自己拿出一部分總裁機動費用運作晶通會議,當然沒什麼問題,但問題是,總裁機動費用也是有限的,這筆錢應該花在刀刃上,合理的市場活動市場部應該支持,而且如果這件事情這樣算了,以後事事都要以這個「先例」為準,麻煩會更多。何乘風有些不快,但也不著惱,他不等陸帆找他,便主動給陸帆打電話,讓他來自己的辦公室。
  陸帆很快到了,坐在何乘風的對面,兩人相視一笑,何乘風道:「歐陽出去了,我們兩個碰個頭,你覺得晶通有多少把握?」
  陸帆想了想:「霧裡看花。」
  「哦,」何乘風揚起眉毛:「說下去。」
  「晶通不同於以往的客戶,以往的客戶就是拿錢買東西,找到負責人,然後打關係談條件等等,有各種方式運作,而晶通本身就在一個巨烈的變化期,比較看不清楚,可是如果等清楚了再進入,只怕就讓SK和瑞恩佔了先機。」
  「晶通是塊肥肉,」何乘風靠在座位上,喝了一口白開水,順手把抽屜裡的一盒雪茄拿出來,扔給陸帆:「人家送我的,我知道你喜歡,替你留的。」
  陸帆知道何乘風從不抽煙,笑道:「謝謝老闆。」
  「越是看不清楚,越要想辦法看,」何乘風道:「晶通改制是必然的,既然要改,就會有人成為最大受益人,有人成為改制後真正的老闆,這件事情和我歐陽也聊過,我同意他的想法,於志德不可小視,王貴林也是個人物,依我看,誰想在晶通大撈一筆油水,誰想成為晶通真正的台上老闆,我們要分清楚。」
  陸帆吸了一口氣:「難道?」
  「沒錯,」何乘風點點頭:「不見得人人都還想改制後留在晶通,七個億的資金,上千萬美元的軟硬件更新,多少人想在裡面大撈一筆?話說回來,想當老大的,也未必不想撈這一票。」
  「這樣說來,」陸帆道:「這個會我們更應該開了,」他看了看何乘風:「這次晶通工人鬧事,歐陽那邊的人沒有給我訊息,他……」
  「他的事情我催他,」何乘風道:「歐陽做事和我們不太一樣,他肯定會幫上大忙的,你讓安妮有什麼事情可以直接找歐陽,歐陽已經說了,他支持她打王貴林這條線,你攻於志德,但是我要提醒你們,當心這兩個人是在一條線上,聯手把我們都玩了。」
  「一條線?」陸帆道:「可能嗎?」
  「現在還不能急於下結論,」何乘風道:「我再提醒你一句,琳達已經找了歐陽好幾次,要求把晶通分給她。」
  「琳達?!」陸帆皺起眉:「她最近一直很安分,我還以為……」
  「這個女人不簡單,」何乘風笑道:「要不是歐陽見多識廣,早就下水了,就是這樣,我看他對她也很有好感,常常讚不絕口。」
  「那我讓安妮找他也沒有用,」陸帆道:「這女孩心氣高得很,恐怕做不了琳達能做的事情。」
  「女人是女人,下屬是下屬,」何乘風道:「歐陽這方面分得很清,他表揚琳達,也是因為她這些年銷售業績做的不錯,一個女人能有這樣的成績,不容易。」
  「我找機會安撫琳達,」陸帆道:「希望她能安心呆在賽思,她是老銷售了,不管是內耗還是外流都很可惜。」
  「我也是這個意思,」何乘風道:「雲海快來了吧?」
  「他發了郵件,說這個星期四到。」
  「他來了就好,」何乘風笑道:「你的性格外冷內熱,待人表面冷淡,內心慈和,這樣容易吃虧,雲海和你恰恰相反,他待人表面寬柔,內心卻深謀不動,極有城府,和你正好相輔相成,」他看著陸帆:「但是臨危受命、獨攬重任,雲海永遠不如你,他永遠會猶豫,這正是他不如你的地方,也正因為這樣,他才是你最好的助手,他來了,我就放心你了,你這一段很辛苦,我很感激。」
  「老闆,」陸帆內心有一絲感動,果然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何乘風與自己的交往十分深厚,但與雲海只有幾面之緣,如此洞細若明,並對自己如此瞭解與關愛,大大出乎了陸帆的意料,陸帆克制住內心的激動,平靜地道:「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晶通會議的事情,我看這樣,」何乘風道:「你讓喬莉再寫一封郵件,大意是說晶通的項目如何進展順利,客戶如何要求深入瞭解賽思的產品,如果得不到市場部的支持,對這個項目可能很不利,然後讓她把這封郵件CC給你、歐陽貴、我、市場總監、施蒂夫,還有美國總部的湯姆。」
  陸帆愣了愣,點了點頭。
  何乘風注視著他的表情,慢慢地道:「如果打下晶通,她是大功一件,如果打不下晶通,施蒂夫也只能拿她說事,我不想因為這件事,把你牽進去,但是也不能讓施蒂夫阻擋銷售部的工作,喬莉雖然有所犧牲,但也會有所收穫,只要打下晶通,就連總部也會對她有印象,就算她得罪了施蒂夫,有你、我和歐陽貴在中間,她最多受點委屈,但如果你和施蒂夫搞不好關係,總部那邊就大有口舌了。」
  陸帆想起何乘風才說自己內心慈和,自己又不能動心忍性,不免有些不好意思,他點點頭道:「這樣最好,一次性解決施蒂夫在晶通問題上的麻煩,下次凡是晶通的事情,就會順利的多。」
  「我也是這個意思,」何乘風道:「雲海一來就好辦了,讓他陪著施蒂夫慢慢打太極拳。」
  陸帆笑了:「恐怕這個施蒂夫是少林拳派。」
  「所以才派雲海去,以柔克剛,要是歐陽貴,只怕就要打仗了,」何乘風呵呵笑道:「施蒂夫是香港少林拳,一點都不正宗,哪兒比得上歐陽的西北鐵拳,要是一拳把他打回香港,總部還得派人,先讓雲海陪他打個對對糊吧。」
  四十五節
  陸帆離開了何乘風的辦公室,回到自己辦公的地方,搭上喬莉解決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想過,何乘風既然這樣說,也確實這是個最好的辦法,就算犧牲了喬莉,也不會動搖銷售部的根本。陸帆歎了口氣,他有時候是容易心軟,正是心軟當初他才敵不過戚蔭蔭的瘋狂追求,娶了她,也正是心軟,使他至今沒有完全擺脫這個麻煩,陸帆覺得自己對待女人的問題上過於傳統,可能是年輕大了,不像現在的年輕人,完全為了自己生活,可以毫不顧慮他人感受。
  他打電話叫喬莉進來,讓她把晶通的進展寫得詳細一些,成功的把握寫得大一些,說明市場部的配合如何至關重要等等,然後CC給自己、歐陽貴、何乘風、市場總監斯科特、副總裁施蒂夫,以及美國總部的湯姆。聽說這些人的名字,喬莉不禁大吃一驚,這不是明著要向美國總部告施蒂夫的狀嗎?
  陸帆見她不說話,問:「有什麼問題嗎?」
  喬莉不知如何回答,她實在沒有想到,自己要和剛來的副總裁開戰?!她想了想問:「沒有其他辦法嗎?」
  陸帆搖搖頭:「你放心,只要這個郵件發了,施蒂夫就會同意晶通的市場活動,而且以後和晶通相關的事情都會很順利。」
  喬莉苦笑了一下,自己現在就是傳說中的炮灰了,父親說的沒有錯,晶通一切責任都是她要背負的,誰叫晶通安在她的頭上呢,現在如果拒絕發郵件,她得罪可就不是施蒂夫,而是陸帆,甚至有可能是歐陽貴、何乘風,而施蒂夫,他會因此感激自己、保護自己嗎,顯然不會,但是發了郵件開了戰,陸帆和歐陽貴、何乘風會保護自己嗎?也許會也許不會,甚至如果事情有變,他們也會隨時出賣自己,把自己當成替罪羊踢出公司。
  喬莉沒有選擇,或者說,她只能選擇一個,這就是職場,她必須如此。她點了點頭:「行,既然這是個好辦法,我立即去辦。」
  陸帆點點頭:「你盡快寫,寫完打印出來給我看一看,如果沒什麼問題盡快CC。」
  喬莉笑了笑,心道陸帆你夠狠,打印出來給你看,你再通知我怎麼改,反正不留任何郵件的痕跡,到時候你就能撇得乾乾淨淨,她不想在陸帆面前表現出心中的失落與委屈,從現在開始,她只在她自己的船上!她不會讓陸帆感覺到自己的任何一點情緒。喬莉站起身,用輕鬆的姿勢走出陸帆的辦公室大門,陸帆有些納悶,她開始的表情有些震驚,這麼快就若無其事,難道她沒明白這其中的厲害,不會的,以陸帆對她的瞭解,她一定是明白了,而且明白得更多,看來,她比自己想像的要堅強。
  陸帆抽出一根雪茄,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現在,他還要做一件事,就是安撫琳達,琳達不比喬莉,僅僅靠語言就能怎麼樣,沒有實際的好處她是不會罷休的,而且,她已經盯上了歐陽貴,這就更麻煩,他需要好好想一想。
  與此同時,喬莉沒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而是坐電梯上了頂樓,頂樓是四十九層,她出了頂層電梯,走進樓梯間,把在公司前台要的報紙鋪在一階樓梯上,然後她慢慢坐下,樓道裡空無一人,空空蕩蕩卻又是那麼狹窄,一層一層的台階有節奏的向下鋪去,並在拐彎口形成平面,接著又是樓梯,現在事已至此,她需要好好想一想。
  四十六節
  喬莉在樓梯上坐了很久很久,中間幾次把手機拿出來,又放了回去,父親身體不好才提前退休,她不想讓他太操勞,如果是一件小事,向他詢問無關緊要,父親一向能風平浪靜地處理,可這件事也太「狠」了,她不想讓父親費神。
  她命令自己平靜下來,不要帶任何情緒,她先把自己放在何乘風的位置上,再把自己放在陸帆的位置上,父親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可是不謀其政,恐怕自己也不得保,喬莉默默地想了一會兒,這封郵件何乘風與歐陽貴不合適發,如果他們公開和施蒂夫翻臉,就意味著與美國總部作對,而陸帆身為銷售總監,這封郵件可發可不發,如果發了,美國總部肯定會讓施蒂夫支持晶通活動,但這就意味著以後銷售部的工作,必然會與市場部明爭暗鬥,一但晶通失利,陸帆就得承擔所有的責任,唯今之計,只有安排她發,她是一線銷售,瞭解客戶需求,在這一點上,公司沒有任何人比她有發言權,而且她年輕又是剛剛進入銷售部門工作,工作中遇到阻撓,又是這麼大的一筆業務,發發神經也是可能的,陸帆等人可以推得乾乾淨淨,最後晶通如果失利,最多讓她離開公司,銷售部可以不受任何影響。
  喬莉越想越平靜,越想越有點高興,因為她發現,如果她是何乘風或者陸帆,她也會這麼做!慢來慢來,她問自己,這件事是陸帆的主意還是何乘風的主意,與新來的VP開戰,如果何乘風不點頭,陸帆不可能擅自主張,至少,也是兩個人通過氣的,喬莉這下沒有什麼不痛快的了,既然做了別人的馬前卒,就得干馬前卒的事,現在,她得想一想,在這盤自己無可挽回的敗棋中,她還能不能為自己的將來撈住一點勝算。
  她覺得有點累了,索性站起身,活動了幾下,現在,她的頭腦無比清醒:不錯!既然要做,就做一筆大的!既然要敲山震虎,就要敲得震天響,這樣就算以後施蒂夫對她憎恨無比,有了美國總部對她的印象,施蒂夫做事也會留有餘地,至少表面上要過得去。
  她不禁在樓梯上跳了一下,像個小孩一般連跺了幾下腳,樓道裡傳來咚咚的聲響,她得意地笑了。
  她走出樓梯,坐電梯回到了辦公室,先直接找到強國軍,讓他做個產品分析,把賽思、SK、瑞恩的產品放在一起比較,再把晶通的需求加進去,以表明賽思的產品最適合晶通的更新換代。不過,這到也不是胡說,因為在喬莉向強國軍瞭解產品的時候,強國軍從技術層面已經給出了這個意見。
  「陸總下班前就要,」喬莉道:「你最快什麼時候能給我?」
  強國軍默默地盯著電腦,幾秒種後道:「你先發個郵件給我,把這個意思講一下,然後下班前發給你。」
  喬莉明白他事事都要個把柄,一怕遭人陷害,二怕無端捲入什麼爛局,當下也不以為意,道了聲謝回到自己的辦公區。這會兒四下無人,琳達、周祥還有其他銷售都不在,喬莉拿起電話,直接拔通了王貴林的手機,王貴林很快接了電話:「喂——」
  「喂,」喬莉道:「王總嗎,我是喬莉。」
  「呵呵,」胖頭魚從喉嚨裡滾出幾串笑聲:「我知道,有什麼事?」
  「您上次提到的會議公司已經批准了,但是我們現在有一個新的工作流程,這也是為了公司嚴格管理,可能需要您的幫忙。」
  「你說!」
  「晶通要向我們發一份郵件,說為了更進一步瞭解賽思的產品,希望與晶通的技術部門開一次交流會,在會上系統的介紹賽思產品,並就賽思產品對晶通的幫助展開討論。」
  「嗯,」胖頭魚想了幾秒鐘:「這樣吧,你先發一份是否要召開這樣一個會議的問詢,然後我讓秘書給你回一封郵件,把這個意思寫進去。」
  「好,」喬莉道:「我馬上就發,您的秘書什麼時候能回。」
  「我讓他收到立即回。」
  「謝謝王總,」喬莉道:「您什麼時候來北京,我請您吃飯。」
  「不用謝,」胖頭魚道:「有什麼需要再打電話。」
  喬莉放下電話,長出一口氣,她不敢懈怠,先給強國軍發了一封郵件,確認他收到後立即開始寫會議問詢,然後發給了晶通,果然,半個小時後,一封措詞嚴謹的郵件發了回來,雖是一大堆官話,但對會議召開抱以極大的重視與希望等意思表達得很清楚,喬莉看著郵件欣喜萬分,胖頭魚幫了大忙了!接著,她開始寫郵件,這封郵件她斟酌了很久,把晶通改制、SK與瑞恩等競爭對手對晶通的重視、賽思產品優勢、以及回報等等一一寫了進去,尤其寫到晶通對賽思的肯定,以及他們對此次會議召開的希望,更是不惜筆墨,寫完之後,她開始修改,尤其在措詞方面十分平靜嚴肅,完全站在工作角度以及公司角度來談這個問題,18點整,強國軍把產品分析報告發給了她,她立即把它和晶通的會議申請全部附在了郵件後面,她又仔細地審了一邊,確定沒問題後,隨即打印了一份,朝陸帆辦公室走去。
  四十七節
  她敲了敲門,陸帆道進來,她推門一看,琳達坐在裡面,陸帆道:「有事嗎,等二十分鐘!」
  「知道了,」喬莉關上門,回到座位上,心想陸帆找琳達聊什麼呢,表情那麼嚴肅。
  陸帆的表情的確嚴肅,不僅嚴肅,甚至可以說是壓著怒氣,這次與琳達談話本來是好言安撫,但陸帆心裡也明白,他除了晶通,沒有什麼好客戶能給琳達,既然無財,只能許之以權,他承諾琳達給她升一級,成為銷售經理,讓她在公司帶一名銷售,業務發展之後,再給她配團隊,陸帆也知道,琳達干了十年銷售也沒有當銷售經理,不是因為她能力不夠,而是因為她根本不願意,但是他盡量把這個好處說得多一些,這種好處在他看起來也有點乾巴巴的,感覺除了語言,他這個老闆再也無法拿出更實惠的東西。
  琳達保持著沉默,一張施了粉黛的瓜子臉緊緊地繃著,不管陸帆怎麼表明,她一個字也不說,陸帆覺得自己被僵住了。
  本是一場安撫,最後成了對抗,陸帆覺得自己這步棋走得很臭,也很無奈。雖然一個銷售經理一年可以多拿幾十萬,但他清楚,琳達這樣的老銷售,從不指望工資生活,這點錢她根本看不上。
  他不指望一次溝通就有成效,至少,她可以感覺到他對她的重視,雙方達成和解與共識,但是她的表現卻讓他意外,陸帆心想,就算你擺平了歐陽貴,也用不著立即給我臉色,十年的老銷售了,怎麼會犯職場糊塗?
  「你不願意當銷售經理也可以,」陸帆好言道:「以後有好客戶我都會優先考慮你,琳達,我只是想讓你明白,我很重視你。」
  琳達依然沉默,陸帆道:「今天就談到這兒,你回去休息吧。」
  琳達站起來,沉默地走了出去,陸帆感到,要安撫這個女人,怕要和歐陽貴溝通一次了。
  他稍做休息,立即打電話讓喬莉進來,喬莉推開門,笑意盈盈地把幾張紙放在他的面前:「老闆,郵件我寫好了,你看看!」
  陸帆覺得喬莉的微笑像一縷陽光,讓他的心情也好了一些,他伸手拿過紙,仔細地看起來,看完後,他抬起頭,打量著喬莉陽光的笑容,心中說不出什麼感受。
  他感覺到一絲痛,這痛和他上次在晶通賓館時的痛一模一樣,只是這次更強烈也更直接,他覺得心臟一陣難受,迫使他不得不略略駝了駝背。
  喬莉看著他,沒有問他怎麼樣,她要等著他先走棋。
  陸帆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紙,這上面的內容不僅條理清晰,而且深入地分析了在晶通案子中,賽思產品成功的可能性、回報的巨大性,以及客戶對產品會議的強烈願望,除此之外,還附有技術部門的產品分析報告以及晶通的傳真,他是讓她向施蒂夫開炮,他甚至對這個決定對她抱有一絲歉疚,但是他沒有想到,她不僅僅是開炮,而且只用了一個下午,把應該有的炮彈都準備齊了,一副狠狠回擊的模樣。
  她是不知道厲害,還是明知厲害也無所謂,陸帆突然明白了,她是要給美國總部留個印象,這樣以後施蒂夫投鼠忌器,就算他和歐陽貴、何乘風不保著她,她也能有一絲餘地,而且一但打下晶通,美國總部就會知道她這個功臣,打不下來,她也大不了拍屁股走人,再換一個地方。
  陸帆看著她,她為什麼要賭一把大的,為什麼他會如此難受?
  喬莉微微一笑:「可以嗎?」
  「可以,」陸帆穩住自己,把紙還給她:「照原文發。」
  喬莉拿起紙:「你臉色不好,沒事吧?」
  「沒事,」陸帆道:「你出去吧。」
  喬莉站起身走了出去,輕輕關上了門,陸帆默默地盯著電腦,這個女孩野心勃勃,肯定會立即發出郵件的,果然,過了五分鐘,他的系統顯示有新郵件,他打開來一看,這封CC給他、歐陽貴、何乘風、市場總監斯科特、公司副總施蒂夫、美國總部的湯姆的郵件已經清楚明白地顯示在電腦上。
  陸帆冷冷地看著,心一點一點地不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微的涼,還有一種複雜的痛快:又要開仗了!
  四十八節
  這是北京金秋的晚上,然而今年的秋天不同以往,多雨潮濕,加上因為污染帶來的陰霾與霧氣,整個北京都陷入一種灰朦朦的濕氣中,喬莉回到家,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她的心情十分複雜,既有一種投賭之後的興奮,又有一種擔憂與失落,她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吃罷飯簡單地收拾了一下屋子,便坐在沙發上發呆,電腦放在一邊的桌子上,她似乎連查看郵件的勇氣都消失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想起和樹袋大熊約好上網的,好像就是今天,她打開電腦,直接上了MSN,一個窗口跳了出來,一個是笑臉,一朵是玫瑰,還有一個憨憨的熊腦袋,她看了看時間,已經是深夜一點了,然而樹袋大熊的顯示是脫機,喬莉歎了一口氣,關上了電腦,她不敢想像明天的公司是什麼樣子,施蒂夫現在看到郵件了嗎?
  喬莉徹夜難眠,度過不眠之夜的不僅僅是她,還有施蒂夫,今天晚上,何乘風、歐陽貴給他擺接風宴,公司總監一級的人全部都去了,這是個稍顯正式的晚宴,除了何乘風載笑載言的歡迎辭,大家都保持著社交微笑與社交敬酒,一頓飯吃得淡而無味,但施蒂夫覺得這是最起碼的表示,宴席規格十分高,他基本滿意。晚宴結束後何乘風親自把他送回了家,公司給VP一級的人配租了高級公寓,施蒂夫洗了澡,換了件睡衣,坐在書桌邊上了上網,看一看公司的郵件,然後,他憤怒地一隻玻璃杯砸到了地板上,這只法國原產的杯子居然沒有碎,在地板上打了幾個滾,停在了床邊上。
  施蒂夫覺得自己被欺負了,而且被侮辱了,這是一個陰謀!不!這是最骯髒最下流的手段,這些人全是流氓!
  他不過擋回了十幾萬的市場活動,他們居然讓一個最小的銷售向他開炮,在他到公司的第二天,就向他的美國老闆告狀申冤,而且言辭鑿鑿!他們是這麼歡迎他的?這分明是要給他一個下馬威,警告他以後不許擋銷售部的道兒,叮鈴鈴,他的手機響了,他看了看來電顯示,是何乘風,他盡量保持平穩的語調,接聽電話道:「喂——」
  「施蒂夫,還沒有休息吧,」何乘風的聲音聽起來既親切又有一絲迫切:「不好意思這麼晚了打擾你,我剛剛看到了銷售部喬莉CC的郵件,今天是你正式上班的第一天,我有幾點要說明,第一,我沒想到會出這樣的事,剛剛我問了弗蘭克,他也很吃驚,說安妮第一次打客戶,平常立功心切,沒有想到會這麼急;第二,我看了郵件內容,晶通的收入預期確實很大,剛剛湯姆給我打了電話,希望我們整個銷售部門都要重視晶通;第三,銷售畢竟是我總負責,我也是公司的總裁,出了這樣的事,我不合適在公開責備喬莉或陸帆,但現在是私人時間,從朋友的角度,我要向你道歉,同時我要向你表明,整個公司都需要你,和你帶領的市場團隊,從我接手賽思到現在,你是我最盼望的人,施蒂夫,我要告訴你,我是你的朋友。」
  施蒂夫默默地聽著,最後只嗯了一聲,何乘風道:「我不打擾我了,好好休息。」
  施蒂夫掛上電話,他懶得想何乘風說得是真話假話,有一層意思他聽懂了,這個喬莉是隨時隨地可以被踢出去的,從公司角度說,何乘風必須向他妥協,而不是喬莉的死活。他倒是很關心湯姆怎麼會先給何乘風打電話,不打給自己呢?施蒂夫拔通了美國總部的電話,湯姆很快接聽了:「嗨施蒂夫,」湯姆直截了當地說:「你也看到郵件了?我剛剛和何乘風通了話,晶通電子的項目牽涉到上千萬美元,我希望你們協手合作,盡快拿下這個案子,目前我們的銷售業績一直在滑坡,晶通如果做得好,會提高整個業績,施蒂夫,我希望你盡快落實。」
  「OK,」施蒂夫道:「我會配合銷售部門做好這件事情。」
  「我還有個會,拜拜。」湯姆掛斷了電話,施蒂夫知道這十幾萬人民幣在美國總部根本不算什麼,湯姆沒把郵件當回事,而是關心晶通的進展,他們也只關心這個,再說這些美國人根本不瞭解中國國情,就算湯姆本人來到北京,坐在北京的辦公室裡干個幾年,他一樣不瞭解。施蒂夫慢慢走到床邊,揀起杯子,如果這件事情是何乘風搗鬼,他的目的無法有兩個:一,讓自己不能干預銷售的工作;二,讓自己回香港,看起來前者更有可能,賽思的業績十分糟糕,所以,他不想有人擋晶通的道,但是這封郵件很快就會在公司流傳開,作為美國總部派來的VP,他不能這麼算了,否則,公司裡的勢力就會一邊倒的傾向何乘風,既然何乘風把自己和陸帆撇得乾乾淨淨,那就只有拿喬莉說事,可他堂堂一個副總,不能隨便和一個小銷售過不去,施蒂夫覺得晚上吃的東西全部堵在了胃裡,讓他想吐。
  他仔細地看了看市場部人員名單,這份名單在他來北京之前就看了很多遍,然後,他覺得這一口惡氣硬生生地被他悶進入了肚子裡,開始消化、發酵、存貯,他關上電腦,拿著玻璃杯走進洗手間,伸手試了試洗臉池的盆邊,這是最好的鋼化玻璃,夠厚、夠硬、夠美觀,他又用手指試了試杯子,玻璃的質地十分均勻光滑,摸上去舒服極了,他用雙手拿住杯腳,對準了洗臉池盆邊,像打高爾夫一樣輕捷地揚起來,再毫不猶豫地揮下下去,當!嘩啦!先是一聲清脆的聲響,接著一陣破裂的聲音,施蒂夫滿意地看著玻璃杯在他的面前碎成了幾十片,透明的、細小的玻璃渣飛濺得到處都是,他將手上剩下的一個杯腳扔進洗臉池,輕輕摸了摸臉,撣了撣衣服,確認自己身上沒有玻璃渣之後回到客廳,拔打了客服電話,這個公寓是二十四小時五星級服務,不一會兒,兩個穿著清潔工衣服的中年婦女敲開了房門,她們雙手套著橡膠手套,拿著各種打掃工具,施蒂夫道:「把玻璃渣清理乾淨,有一片也不行。」
  兩個人連忙點頭稱是,趴在衛生間幹起活來,施蒂夫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聽著衛生間裡隱約傳來的聲響,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微笑。
  四十九節
  第二天一早,施蒂夫便到了辦公室,他先把市場總監斯科特叫進了辦公室,詢問他晶通的項目進展,斯科特一早也看到了郵件,見施蒂夫沒有發威,將心稍稍放下了一點,公事公辦的回答了,施蒂夫點了點,問:「喬莉,也就是安妮,什麼時候來公司的?」
  「她原來是公司的前台,」斯科特忙道:「做了一年後從前台轉到秘書,又做了三個月,前不久剛轉到銷售部。」
  施蒂夫點點頭,示意他出去,接著,市場部所有的人都一個接著一個地被他叫進了辦公室,談話主題無非三個:第一,市場工作;第二,晶通進展;第三,喬莉。
  斯科特見下屬們輪番地進入施蒂夫的辦公室,心中暗自叫苦,這個喬莉做前台的時候看著挺單純討喜的姑娘,怎麼會做這種事呢,這下好了,以後市場部所有的工作只要和銷售有關的,都明裡暗裡說不清楚了,可是,市場本來就是為了公司的銷售業績在的,他在市場部門工作了十多年,好不容易佔住了賽思集團市場部總監的肥缺,就想平平穩穩地干個幾年,升個兩級,再跳一個更好的工作,程軼群離任何乘風接任,他就捏著一把汗,好不容易熬過了這幾個月,美國總部又派了個新VP,沒想到會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由於瑞貝卡只是市場助理,直到下午四點,才輪上她。她上午便聽說了副總裁在找員工談話,中午特意早走了一會兒,乘著午飯時間回家換了套衣服,她穿著藍色套裝,脖子上繫了一條粉藍色絲巾,顯得既幹練又靚麗,當施蒂夫叫到她的時候,她又特意補了補妝,然後容光煥發地走進了VP的辦公室。
  瑞貝卡按照慣例準備了一些內容,比如對市場工作的理解、對自己未來的規劃等等,果然,這些問題她覺得自己回答得很不錯,至於晶通項目,她沒有太關心,但也像模像樣地回答了幾句,施蒂夫滿意地點了點頭,問:「我聽說你和喬莉曾經在一個部門工作過,她怎麼樣?」
  「喬莉?!」瑞貝卡覺得神經一緊,怎麼會突然問起她,難道她要轉到市場部來工作嗎。施蒂夫看了看她的表情:「沒有關係,有什麼都可以說嘛。」
  瑞貝卡覺得心裡泛出一股複雜的醋意,這喬莉算什麼東西,VP新上任就打聽她,他們不僅隔著兩個部門,還隔著好多級別,等一等,她打量了一眼施蒂夫,他剛才詢問晶通,是不是因為晶通的案子呢?瑞貝卡試探地道:「喬莉工作比較勤奮,雖然是職場新人,但還是很努力的。」
  「她很努力啊,」施蒂夫輕輕皺了皺眉:「她人的品質怎麼樣?」
  「人的品質,」瑞貝卡猜不出施蒂夫為什麼這樣說,是想聽似乎好話,還是壞話?瑞貝卡眼珠一轉道:「人的品質挺好的,原來的程總……」她說到這兒,似乎很為難的樣子,吞吞吐吐不再說了。
  「程軼群?」施蒂夫道:「有什麼見解你都可以說,她是銷售部,你是市場部,對她的瞭解對你的市場工作也有幫助。」
  瑞貝卡輕輕笑了笑,將臉兒一揚道:「喬莉這個女孩很有能力的,原來的程總就很欣賞她,一手把她調到秘書部門,臨走的時候又把她調到了銷售部,我和她同事了幾個月,覺得這個女孩特別努力,尤其善於處理同事關係,她去了銷售部幾個月,陸總就把晶通這樣的大案子分給了她,我聽說銷售部裡的幾個大sales都很不滿,但是沒有辦法,誰叫她是個女孩呢,年紀漂亮,又懂得努力,有些售前明明配給別人的,還要盡力幫她,就連歐陽老總和何總都很欣賞她,我雖然和她年紀差不多,但我覺得在做人做事這方面,我要向她好好學習呢。」
  施蒂夫覺得這是他一天聽到最舒服的答案,他狠狠地笑了一下,道:「原來她很懂做人的道理。」
  「是啊,」瑞貝卡小心翼翼地道:「公司裡所有的女孩就數她最有魅力,大家都圍著她轉,我們其他女孩都自形慚愧呢!」
  「是嗎?」施蒂夫看著瑞貝卡:「我想她一定沒有你漂亮,是這些人沒有眼光。」
  瑞貝卡又驚又喜,打量了施蒂夫一眼,這個香港人雖然年紀大點,但他是公司的副總裁呢,看來自己要時來運轉了,喬莉,小前台安妮,你就等著吧!
  五十節
  喬莉呆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她已經惴惴不安一天了,公司似乎沒有什麼變化,一切都如常運轉著,中午在食堂吃了個飯,也沒有什麼異常,她稍稍放心了些,對自己如此緊張覺得有些詫異,這封郵件中國區發給了陸帆、歐陽貴、何乘風、斯科特和施蒂夫,美國總部只有一個湯姆,陸帆和兩位大老闆都是負責銷售部門的,應該不會把信隨便外傳,斯科特這個人一向小心謹慎,脾氣也有點怪,不是那種四處散播小道消息的人,施蒂夫挨了一巴掌,更是不會聲張,至於湯姆山高皇帝遠的,也不會怎麼樣吧?想來想去,喬莉覺得郵件的故事可能就這麼結束了,悄悄地爛在這幾個人的肚子裡,被時間和工作飛一樣地抹平去了。
  嘀,電腦提示她有新的郵件,她打開來一看,原來是施蒂夫在系統批示的郵件提醒,喬莉連忙進入系統,施蒂夫的新批示赫然在目:Approved.
  只有簡單的一個單詞「批准」,喬莉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事情總算通過了,一經批准,她報上的十七萬元的費用就會正式批下了,喬莉將郵件轉發給瑞貝卡,她負責中國南方區的會務工作,會議時間安排在什麼時候呢,她給陸帆打了個電話,陸帆道,暫定下月月初,盡快和晶通溝通,並市場部配合落實。
  喬莉處理了一些郵件,便到了下班時間,事情出奇地順利,她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就像一個準備好迎接暴風雨的人,突然走在了空曠的荒野,天空是灰的,既無風也無雨,喬莉感到莫名的惆悵。
  她試著和「胖頭魚」聯絡,手機關機,MSN上樹袋大熊顯示為不在線,劉明達、琳達、強國軍、周祥等人都沒有見到,除了郵件和剛剛給陸帆打的電話,她感到自己似乎與世隔絕了,雖然還在公司,突然就和周圍少了許多聯繫。
  她收拾到東西,離開了公司,此時還是傍晚,天色剛剛有些暗淡,喬莉很久沒有這麼早下過班,覺得一切都很陌生,她拿出手機看了看,忽然發現來北京工作將近兩年,她似乎沒有什麼生活中的朋友,是這個城市太冷漠,還是自己太專注於工作,忘記了其他,喬莉不得而知,她第一次想到了這個問題:我是否要這樣活著。
  一個矮壯的男孩飛快地路過她身邊,他大約八九歲年紀,穿著一件不合身的黑外套,腦袋上歪戴著一頂黑暱帽,顯得有些不倫不類,他旁若無人地沿著街上的垃圾筒一個接著一個的翻看著,把能賣錢的東西統統拿出來,塞進背上的旅行包裡,有一瓶可樂沒有喝完,他立即擰開蓋,將可樂一飲而盡,然後把空瓶子扔進包中。
  喬莉默默地打量著他,他根本不在意周圍人的目光,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垃圾筒上,臉頰大約沒洗乾淨,還有一點灰暗,喬莉跟著他走了一段,直到他轉向另一條街,走向另一排城市垃圾筒。喬莉站在十字路口,看著那個黑色的身影,正滿不在乎的依靠自己的方式努力求生,她突然跺了跺腳,自己有什麼理由傷感呢,生活本來就是這樣,她快步向汽車站走去,將所有的惆悵都從心中揮掉,古人尚說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她又何懼孤獨。
  陸帆此時也早早離開了辦公室,來到公司附近的一家飯店,今晚他要請歐陽貴吃飯,為了琳達的事情,還有晶通,從公司角度說,歐陽貴是他的直接老闆,是公司負責銷售的副總裁,但他很少過問公司的事情,大部分時間都是陸帆越級與何乘風直接溝通。外企之所以能把世界各地的人統一在一起,完全依靠了設計精密的管理模式與管理流程,每一級每一級條理分明,每個職位的職責與功能都非常明晰,歐陽貴的模糊讓陸帆很不適應,但在進賽思之前,何乘風就已經告訴過他,歐陽貴不能按正常的外企模式要求,恰恰相反,私下多溝通是和他合作的良好方法。
  歐陽貴是廣東人,陸帆特意找了家粵菜,訂好位子後便過來等著,從六點半一直等到七點十分,歐陽貴才跟著領班小姐走到桌邊。
  「歐總。」陸帆站起來,請他入座。歐陽貴笑了笑:「久等了吧,我們還有一位客人。」
  「誰?」
  「琳達。」
  陸帆笑了笑,點了點頭。
  歐陽貴將雙手支在了桌上,陸帆覺得這桌面雖然不小,但給他這麼一支,卻顯得有些小氣了,其實歐陽貴並不特別高大,但他習慣性地將雙臂支在桌子上,身體略略前傾,這使他顯得極有攻擊性,而且氣勢逼人。
  陸帆不得不稍稍向後坐了坐,以保持一個舒適的距離。歐陽貴道:「我帶她來不是為了幫她,而是為了幫你。」
  陸帆保持著傾聽的微笑,歐陽貴接著道:「老銷售從來都只為自己,一個人算計得久了,就算原來再單純老實,十年下來,也比猴子還精,更不要說像她這樣的女人,一沒有家庭,二沒有孩子,唯一能抓緊的就是錢,你擋她的財路,就是她的仇人,對她來說,錢是最實際,現在,你這個老闆沒有比晶通更大的油水給她,銷售經理她根本看不上,唯一能留她下來的,就是比你更大的老闆站在了她那邊,我讓她七點半到這兒,就是為了在前面和你聊幾句。」
  陸帆點了點頭。
  「我已經把喬莉發的那封郵件給她看過了,」歐陽貴道:「晶通現在除了油水,還有極大的危險與責任,我看她不會再打晶通的主意了。」
  陸帆愣了愣,心想你把郵件給琳達看,不等於告訴了全公司的人,他看著歐陽貴,轉念又想,這樣也好,只要晶通成了個大麻煩,就不會再有人打它的主意了,自己就能帶著喬莉全心全意地打好晶通。他望著歐陽貴:「歐總,你要送我一個人情嗎?」
  歐陽貴呵呵一笑:「是不是人情,等會兒就看你怎麼說了,現在是下班時間,在我的眼裡,她就是個漂亮女人,別的我不管。」
  「謝謝,」陸帆道:「琳達的客戶關係很廣,銷售經驗也多,只要有適合她的客戶,她為賽思創造好的業績,這一點我很明白。」
  歐陽貴擺擺手:「你不必對我說,等她來了直接告訴她。」
  陸帆點了點頭,他說這話的目的是為了讓歐陽貴表明自己的立場,而歐陽貴之前的話,則表明了他們兩個人是上下統一的,作為老闆,他幫他解決了一個小問題,作為男人,他有點喜歡琳達。
  五十一節
  陸帆進入職場的第一天,就對所謂的辦公室戀情充滿警惕,在他看來,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二者應該截然分開,不過有的人就喜歡這樣,這也無傷大雅。不一會兒,琳達來了,她穿著一件黑色緊身連衣裙,外面套一件杏黃色小毛衫,襯得整個人喜氣洋洋,陸帆感到她對自己的態度變好了,這也難怪,晶通現在成了大麻煩,歐陽貴沒準兒告訴她何乘風與施蒂夫正圍著晶通較勁呢,琳達這樣的人只想掙錢,對辦公室政治唯恐避之不及,看來歐陽貴沒少在她面前忽悠,陸帆不禁笑了笑。
  歐陽貴一改在公司嚴肅的模樣,與琳達有說有笑,陸帆藉機表達了對琳達的欣賞,以及自己不想把晶通給她,是不希望她受到傷害,琳達盈盈一笑,她又一次覺得自己手腕高明,與歐陽貴拉關係搞清了晶通真面目,同時逼著陸帆向自己賠罪言和,這種辦法她不止用過一次了,每一次都屢試不爽,她一面享受著兩個男人的讚美,一面暗暗自我欣賞,到目前為止,她即使不跳槽,在賽思也能安然度日了。
  晶通現在是眾矢之的,除了賽思、SK,還有瑞恩等一批中小公司,能不能打下來還是個未知數,外有強敵也有罷了,內裡又是政治鬥爭的焦點,只有傻子才想打這個單子,她可不想生意沒做成,還要被美國總部記上一筆,然後臭名昭著地離開公司,到了那時,她還怎麼在IT圈找工作?
  不僅她要撤,劉明達也要撤出來,說實話,這個售前真不如強國軍,但看情形,陸帆是不可能把強國軍從晶通上撤出來的,那就趕緊讓劉明達調頭,不然,他整天粘著喬莉,到時候晶通出點事情,他跟著倒霉,再把自己牽進去,就實在麻煩了。
  不過說動劉明達,還是很簡單的,琳達在心裡冷笑了一聲,他不過是個剛出江湖的小白癡罷了。
  晚飯後,歐陽貴把琳達送回了家,她一進家門就開始給劉明達打電話,她用非常嚴厲地語氣將喬莉的事情說了一遍,果然,劉明達一聽便慌了:「她怎麼會這樣呢,她不知道這事情有多嚴重嗎?」
  「豈只是嚴重?」琳達道:「我看她搞不好不僅要丟了工作,而且以後在整個IT圈都要找不到工作了,你想啊,誰會請一個遇到一點小事就向美國總部告狀的人。」
  「這,這,」劉明達焦急地道:「這還有辦法補嗎?」
  「有什麼辦法,」琳達道:「郵件都發出去了,喬莉這個女孩表面上文靜,膽子太大,也太沒有頭腦,你看吧,以後她在公司不會有好日子過的。」
  「那,」劉明達把後面的「那我怎麼辦」咽進了肚子裡,他想了想,改成了軟弱無力的三個字:「真的嗎?」
  「我在職場十多年了,」琳達道:「除非她拿下晶通,否則,她根本幹不滿三個月,就算她打下了晶通,她也幹不滿半年了。」
  劉明達沒有吱聲,琳達接著道:「以後凡是和晶通相關的事情我們少過問,不要到時候把我們也牽連進去,平白地招人怨恨。」
  「是是是。」劉明達一連聲地道,他聽見琳達啪的一聲掛上了電話,感到有些暈頭轉向,他拔打了喬莉的手機,剛剛顯示在連接的時候又被他掛斷了,幸好公司裡還沒有傳言說他們在談戀愛,劉明達感到一絲僥倖,看來以後要明顯地與喬莉保持距離了,不過私下裡,還是要提醒提醒她,但是,他又想,如果這女孩連個穩定的工作都做不好,也就不符合自己找女朋友的條件了,還適合再追嗎?
  五十三節
  喬莉坐在辦公桌旁,今天的電腦不知怎麼了,慢得要死,她打話給IT支持,那邊一直說忙碌,沒有人,她用殺毒軟件殺了一遍,也沒有查出毛病,看來是要重裝了,這時,劉明達走進了銷售區,他貼著牆邊朝琳達的方位走,喬莉喊了一聲:「嗨!」
  劉明達似乎一愣,看著她,一副想過來又不過來的模樣,猶豫幾秒鐘站在原地問:「有事嗎?」
  「我電腦出狀況了,」喬莉道:「幫忙看一下吧,IT支持那邊現在沒人。」
  「我,」劉明達看了看遠遠坐在那邊的琳達:「我,我現在有事……」
  「行啊,」喬莉笑道:「謝謝你。」
  她坐下來,繼續打開公司的郵件,平常只需要一兩秒完成的事,今天打了半天還是打不開,她氣地用手敲了桌子一下,嘀咕道:「破電腦!」
  「怎麼了?」旁邊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喬莉抬頭一看,一個相貌溫和,高高大大的男人站在自己的隔板邊,正笑咪咪地問,喬莉不知他是誰,客氣地笑道:「電腦出了點問題。」
  「我幫你看看?」那個男人徵詢地望著喬莉,喬莉點了點,他走過來,又笑道:「能讓我坐下嗎?」
  喬莉連忙站起身,他坐下來仔細地看了一遍:「電腦中病毒了,可能要重裝,你有打話給IT支持嗎?」
  「打了,」喬莉道:「他們現在沒有人。」
  「去找他們要張盤,」那個抬頭看了看她:「自己會重裝嗎?」
  「會一點。」
  「哦,那先把C盤裡要用的東西備份出來,再看看其他盤有什麼特別重要的,再做一個備份,然後試著裝一裝,如果不會,可以等IT支持,或者也可以找我。」
  「你是?」喬莉奇怪地打量著他。
  那人站起身,笑容滿面地伸出手:「我叫狄雲海,你叫我JACK也可以。」
  「喬莉,」喬莉也伸出手:「大家都叫我安妮。」
  「哦,」狄雲海微微一笑:「那你先忙,我的分機號是9846。」
  「嗯,」喬莉看著他問:「你是新來的銷售嗎?」
  狄雲海笑了笑:「算是吧,你是分機號是9843?」
  「是。」喬莉一愣,心想他怎麼知道,但是也不好詢問,只能點了點,狄雲海,是誰呢?她坐下來,電腦已經打開了郵件,第一封就是陸帆的,喬莉打開一看,上面寫著:Hi,Team,我向你們介紹一位新同事,銷售經理狄雲海(JACK),1997年畢業於北航,1999年畢業美國華盛頓大學計算機碩士,2000年回國從事管理與研究工作,2006年就讀於中歐學院學習企業管理,在紐約大學交換學習六個月,喜歡旅遊與音樂。
  狄雲海,喬莉望著簡歷微笑了,這人挺熱心的,第一天來就幫忙修電腦,看來是個很好相處的同事。
  喬莉被自己的電腦折騰了整整一個上午,中午時分,她剛想下樓吃午飯,一個笑嘻嘻的男人就走了過來,喬莉心想自己今天走的什麼運,怎麼老有笑容滿面的男人找她,那人見了喬莉,笑道:「安妮,你好啊,我早就聽說你了,今天才有機會見到。」
  喬莉笑了笑:「你好。」
  「我是鑫鑫會務公司的,我姓戴,名樂,大家開玩笑都叫我戴高樂。」
  喬莉看了看他和自己差不多高的身高,差點沒樂出來,不過她從不喜歡拿別人的缺陷開玩笑,笑道:「戴先生,我們原來見過的,有一次我在前台,你來找市場部的同事,我們還聊過一會。」
  「哦哦,」戴樂笑道:「好記性,我都記不得了,只記得你長得很漂亮。」他一邊說話,一邊拿出一個盒子:「這是我們會務公司的小禮品,送你一個。」
  喬莉瞄了一眼,原來是個U盤,她忽然明白過來,看來這次晶通的會務要由鑫鑫負責了,她笑著道:「行啊,那謝謝你,以後我們多多合作。」
  「那是一定了,」戴樂道:「中午一起吃個飯?」
  「不了,」喬莉道:「我電腦壞了,修好了下午等著用呢。」
  「好,」載樂點頭道:「改日再約。」
  喬莉將桌上的U盤放入了包中,突然,電話響了,她拿起電話,原來是劉明達,劉明達低聲道:「你的電腦怎麼樣了?」
  「快好了,」喬莉道:「謝謝你關心。」
  「安妮,」劉明達猶猶豫豫了半天,道:「中午我們出去吃飯吧。」
  「中午,」喬莉道:「不行啊,我得修電腦。」
  「這事兒可比電腦重要,」劉明達急道:「你還是出來吧,我們走遠一點,去一口鍋,不不,還是去清水蓮塘吧,那兒清靜,離公司也有點距離。」
  喬莉輕輕皺起了眉,想了想道:「好吧,那十二點半在那兒見。」
  她掛上電話,把電腦送到IT支持,講好下午兩點來取,然後匆匆趕往清水蓮塘,這是家離公司大約半站路的茶餐廳,快到門口的時候,她看見了劉明達,剛想招呼他,只見他想見到鬼一樣,急忙忙地低下頭,一個人竄進了餐廳。
  五十四節
  喬莉的心緒沉重,晶通剛剛開始,本應該是大展拳腳,全力攻向七個億資金的業務,卻不料內耗連連,僅僅開一個小會,就引出這麼多是非,她覺得既累且煩,可是,這些東西她繞得過去嗎?她繞不過去。
  她打開電腦,剛剛登陸MSN,樹袋大熊就跳了出來,一個熱烈的笑臉呈現在屏幕上,喬莉無奈地笑了一聲,問:今天怎麼這麼早?
  樹袋大熊又發了三個笑臉。
  喬莉發了一個無奈的面孔,樹袋大熊問:怎麼了。
  喬莉不知道該怎麼說,隨便和他聊了幾句,樹袋大熊問:你有心事嗎?
  工作上的事,喬莉道,沒什麼。
  需要我幫助嗎?樹袋大熊問。
  不用了,喬莉道,我需要自己好好想想。
  哦,那不擾你了,樹袋大熊道,我會一直在線,你需要我的時候就找我。
  喬莉見他言辭溫暖,微微一笑,突然打字道:你講個笑話給我聽吧。
  樹袋大熊立即發了一個大吃一驚的臉,再發了一個尷尬的紅臉,過了半天,電腦上跳出一行字:這樣吧,你想問題,我想笑話,看誰先想出來。
  喬莉哈哈樂了,她站起來,起動了大腦神經,生活本來就瑣碎,既然繞不過去,苦惱也是徒然,她靈機一動,突然有了好主意,她心情大好,問樹袋大熊:你想出笑話了嗎?
  沒有,樹袋大熊道,你想出辦法了嗎?
  想出了,喬莉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呵呵,好厲害,樹袋大熊道,那大熊來了怎麼辦?
  哈哈,喬莉道:那只有喂蜂蜜啦。
  兩個人各自聊了一會兒,見喬莉不肯將工作中的麻煩言明,樹袋大熊也沒有追問,兩個人自一年前在網上相識以來,一直是這種狀態,喬莉不願說的他從不打聽,喬莉心情不好時,只要他有空,就會想出點小辦法哄她高興,兩個人雖素未謀面,甚至不曾互相聽過聲音,卻覺得很有默契,就像多年的朋友一般。
  第二天,喬莉給「戴高樂」打電話,約他一起午飯,戴樂一口答應了,兩個人中午時分約在附近的俏江南,戴樂是個健談的人,從東到西從南到北扯了個遍,喬莉被他逗得笑個不停,兩個人吃罷了飯,服務員上了水果,喬莉把準備好的信封交給了戴樂,戴樂一愣:「這是?」
  「這次去三亞,是晶通第一次會務,我想請你幫忙準備一點禮物,」喬莉微微一笑:「這點錢恐怕還不夠呢。」
  「禮物的事情我們自有安排,」戴樂把錢又推了回去,道:「帳目你不用擔心,我們有辦法,這是給你的。」
  「這錢我就放你這兒,有需要我就找你,」喬莉道:「另外我還請你幫個忙。」
  「什麼?」戴樂看著喬莉,覺得她很有意思。
  「晶通這筆業務大約有七個億,如果這次做得好,下次一定還會有其他的活動,」喬莉道:「你也知道,我是個新銷售,對市場工作沒有什麼經驗,我想請你幫個忙,如果市場部那邊有什麼意見,能盡量轉告給我,」喬莉把錢推給他:「這個,就算我請你幫忙了。」
  「這點小忙算什麼,」戴樂道:「只要對你工作有幫助的,我一定轉達就是。」
  「你肯幫忙就好,」喬莉道:「禮物方面我們慢慢商量,這次活動很關鍵,希望我們能好好合作。」
  戴樂望著錢,不知道喬莉是嫌少還是真的不想收好處,喬莉笑道:「你放心,等這次活動辦完了,我有什麼需要一定會告訴你,這個你先替我存著。」
  戴樂送過這麼多次錢,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情,他不明所以,只得把錢收回去,喬莉又道:「瑞貝卡是負責南方會務的,你們要打點好啊。」
  「這個自然的。」戴樂脫口而出,說完他看了喬莉一眼,喬莉笑了笑,似乎並沒有在意,戴樂只得轉移了話題,心想銷售部是佛爺,市場部是菩薩,我們是燒香的,誰也不敢得罪。喬莉回到公司,很快把會務安排轉發給了瑞貝卡,說自己覺得沒有問題,讓瑞貝卡盡快辦理。
  接著,她給胖頭魚打了個電話,將會務安排已成的消息告訴了他,王貴林讓她把傳真發過去,喬莉想了想,又先給方總工打了個電話,方總工正在北京,喬莉說了會議的事情,方總工有些詫異:「為什麼突然有這個安排。」
  「現在三亞最舒服了,」喬莉聞言一愣,連忙轉聊起了其他:「我聽說這時候不冷不熱,遊人也不多,海水特別藍,總工,你可是我們的貴客,我們要借你的名頭才能去那兒看一看呢。」
  方總工呵呵一笑:「你們還請誰呢?」
  「你旗下的骨幹我們都想請,」喬莉笑了笑:「我把傳真發給總廠了,技術部門的人選請你決定。」
  「哦,」方總工又問:「上面的老總誰去呢?」
  「這個,」喬莉道:「我們總監已經在聯繫了,您希望誰去。」
  「誰去都行啊,」方總工道:「這樣吧,事情定了之後你告訴我一聲,我聽上面領導的安排。」
  喬莉放下電話,覺得事情有些不妥,她負責和王貴林勾通,可是於志德那邊肯不肯去呢,聽方衛軍的口氣,如果沒有領導去,他也不願前往,這可怎麼辦?她立即拔通了陸帆的電話,陸帆聽她說完情況,道:「你不要管其他人,只管把傳真發到晶通就可以了。」
  五十五節
  當施蒂夫批下晶通的會議項目之後,陸帆就沒有閒著,他聯繫了代理商張亞平,讓他陪著於志德一起去三亞,其間於志德來過一次北京,他又和歐陽貴一同去拜訪,大約劉才厚在石家莊做了什麼工作,於志德對歐陽貴非常客氣,歐陽貴對他說了會議的事情,他立即答應了,只是讓他們給廠裡發個邀請,這樣他們去起來也有名目。陸帆覺得事情很順利,在這個順利中,他覺得王貴林的安排似乎非常巧妙,他怎麼算準了於志德一定會去呢?
  喬莉把傳真發到晶通,這時已是週五,她只得下班回去了,過了一個週末,她一早來到公司,便收到了晶通的回文,於志德、方衛軍為領隊,加上十個晶通工程人員,一共十二個的隊伍將準時參加賽思的會議,喬莉立即告訴陸帆,陸帆道:「還要加上代理商張亞平,他們一共十三個人,我們這兒邊有你和我,加上強國軍,另外,市場部那邊說瑞貝卡也要去,一共是十七個人,會務公司由戴樂總負責,你只要盯著他就行了。」
  「老闆,」喬莉道:「禮物方面?」
  「你交待會務公司去辦,這方面他們有經驗,發票他們會開得很好,只是要瞞著瑞貝卡。」
  「會務公司的人不會亂說吧。」
  「不會,」陸帆道:「他們有經驗。」
  「瑞貝卡為什麼要去呢?」喬莉問。
  「她說不放心,一定要去看看,」陸帆道:「這事兒就算了,由著她吧,只要活動期間她不要出問題就行。」
  「時間就定在下個星期嗎?」喬莉問。
  「對,」陸帆道:「我看了日程安排了,我們下週二走,週六一早的飛機回北京。」
  「那我這個星期就把所有會議材料熟悉一下,」喬莉道:「其他還有什麼要我做的嗎?」
  「其他沒有什麼,」陸帆想了想:「有時間你悄悄去一趟石家莊,看看工人的動向,另外找找王貴林,探探他的口風。」
  「好,」喬莉道:「我明白了。」
  陸帆放下電話,看了看旁邊的狄雲海,狄雲海正笑嘻嘻地看著他。陸帆道:「你笑什麼?」
  「聽說SK也要開產品會,」狄雲海道:「所以我就笑了。」
  「付國濤事事搶先,這事兒倒讓我們拔了個頭籌,我總覺得有點怪,」陸帆道:「但是怪在哪兒,我也講不清楚。」
  「你不是說,是喬莉去王廠長家,他親口安排的嗎?」
  「是啊,」陸帆皺起眉:「我們的底牌很清楚,想和他們做生意,他們的底牌到底是什麼呢?」
  「摸不清楚就慢慢摸,」狄雲海道:「企業改制不可能無限制的拖下去。」
  「我就怕他們拖,」陸帆道:「我們沒有時間等,今年的銷售業績差得太多了。」
  「我看不一定拖,他們如果沒有計劃,不會這麼爽快出來遊山玩水,享受好處,只不過他們改制的想法具體是什麼,可要摸摸清楚。」
  「你怎麼看?」陸帆問。
  「我看,於志德可能是想探探我們的底,然後再和SK談。」
  「那王貴林為什麼知道呢,難道他們是一條線上的?」
  「聽著也不像,」狄雲海道:「你派安妮這個星期再去,她一個人能行嗎?」
  「只有她去最合適,她目標小,又初做銷售,不管幹什麼大家都能理解,要是我們去了,恐怕不太妥,何況,王貴林一直是派她去聯繫的。」
  「先談著看吧,」狄雲海道:「你帶著安妮去攻晶通,剩下哪些客戶給我?」
  「這幾個先分給琳達,」陸帆打開電腦:「剩下的這些給周祥他們,最後的幾個給你。」
  狄雲海笑了:「給我的都是硬骨頭啊,油水沒有,啃不好還咯牙。」
  「怎麼辦呢,」陸帆也樂了:「誰叫你的牙比較硬呢。」
  「我無所謂,」狄雲海道:「說好了我來幫你一年,不管多硬的骨頭我都要了。」
  「謝謝,」陸帆道:「你來就幫了大忙了。」
  「哎,不要這麼說,」狄雲海道:「這也是幫我自己的忙,你也知道,一年之後我就另有打算,這也算幫我積累客戶。」
  「你還想自己幹?」陸帆問。
  「當然了,」狄雲海笑道:「你不想自己幹了?」
  「暫時不想,」陸帆道:「等過兩年再說。」
  狄雲海笑了笑,沒有再說話,過一會兒,他突然道:「去三亞開會,那個瑞貝卡有點難纏,安妮對付的了嗎?」
  「瑞貝卡應該不會怎麼樣,」陸帆道:「她不敢得罪客戶。」
  「響鼓要用重錘,那女孩我聊過幾次,有點分不清重點,」雲海道:「我看你出發之前點一點安妮,讓她敲打敲打瑞貝卡,不要到時候添亂。」
  陸帆想了想,忽然笑道:「你放心,她要是真添亂,只怕過不了喬莉那一關,連施蒂夫也被她惡搞了一回。」
  「什麼她惡搞,」雲海笑道:「分明是你們的主意。」
  「不,」陸帆搖搖頭,慢慢道:「也有她自己的主意。」
  「哦,」雲海道:「她這麼有主意?」
  「是的,」陸帆道:「那丫頭有點厲害,不能小看。」
  喬莉利用三天的時間,把會務的事情盡量安排好,瑞貝卡為什麼要跟著開會呢,喬莉有點奇怪,除非市場人員竭力要求,一般這麼事情都是銷售和售前去就可以了,想起自己告的施蒂夫那一狀,她有點不安,擔心瑞貝卡去了有什麼不妥,這也只能到時候再說了,大約戴樂那邊沒少給瑞貝卡好處,一向挑剔的她對會務安排幾乎沒有什麼異議,會議日程很快通過了,同時強國軍把相關的產品材料也準備齊全,以及要請的專家也一併請好了。喬莉聯絡了戴樂,讓他幫自己買一份禮物,大約一千元左右,是專門給老人用的,戴樂很快辦好了,將一套價值一千九百元的紅外線枕頭、床套等床上用品悄悄地送到了賽思,據說這東西有病治病,沒病防病,功效奇特,在老年人市場賣得特別好,這些統統辦妥之後,喬莉向陸帆請了假,週五一早帶好禮物前往石家莊,她沒有和王貴林約時間,她這次去不是談生意,只是去看一看。
  她先到賓館住下,然後換上了特意帶來的上學時候學的衣服,普通的牛仔褲,白毛衣,外面套了個馬夾,看上去就像個普通的大學畢業生,然後喬莉換下隱形眼鏡,戴上有框的玻璃眼鏡,慢慢地朝晶通家屬區走去。
  五十六節
  晶通的家屬區今天非常平靜,只有老人和一些孩子在路上來來往往,幾乎看不出忙碌的樣子,喬莉在裡面轉了一圈,見一家小賣門正在營業,便走過去買了瓶可樂,坐在門口喝了起來。店主閒著無事,問道:「你來找人?」
  「不,」喬莉道:「我來走親戚的。」
  店主點點頭,喬莉問:「聽說晶通要改制,什麼時候改啊?」
  「誰知道,」店主道:「哭著喊著要改,幾年都沒有動靜,前一段一說要改,工人又要死要活的,這不,這些天又消停了。」
  喬莉感到心往下一沉:「改制這麼困難?」
  「那是,」店主道:「這麼些個人要吃飯、看病,一下子廠子改垮了,我們怎麼辦。」
  「不是有社保嗎?」
  「是啊,」店主歎了口氣:「那也得把錢交齊了,人家才給你保。」
  「差多少錢?」
  「不知道兒,」店主搖搖頭:「多少年沒交過了,誰知道有多少。」
  喬莉沉默了一會兒:「要是改制的話,將來誰當家啊?」
  「誰當家,」店主冷笑道:「哪個不想當家,我們晶通什麼都不值錢,設備、人,屁碼兒不算,可是有一樣兒我們可值了大錢了!」
  「什麼?」
  「地啊!」店主一拍大腿:「姑娘您瞅瞅,方面幾十里的城區,還找得出這樣一大片沒有開發過的地嗎?」
  「是沒有,」喬莉也不禁冷笑一聲:「這要是賣地蓋房可值大錢了。」
  「哎,」店主道:「改制對我們工人可沒好處,可是誰要成了改制後的大老闆,光賣地就得發死,您說說,誰不想當這兒個家?!」
  「那工人誰還願意改制,」喬莉故意長歎一聲:「難嘍。」
  「沒人願意,」店主道:「這麼跟您說吧,我們不改制,還能住在城裡邊,雖說這房子是工廠的,可廠子在一天,就得讓我們住一天,要是一改制,他們把地皮一賣,我們連住的地方都沒有啊,靠著這點工資,只能吃飽飯,買房?那比登天還難。」
  喬莉將可樂大口地灌進肚子裡,她依稀記得中學語文課本裡有一句話: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可是她一個小小的銷售,又何足以談論呢,她抬頭望著路兩旁一幢接一幢陳舊的住宅樓,它們是太舊了,它們也很溫馨,對很多人來說,它們是唯一的依靠……晶通改制牽涉到這麼多家庭的生計,能按計劃實施嗎,七個億的資金到底有多少是欠的社保,除了社保之外,還欠有多少外債內債?喬莉不敢想像,在這種情況下,晶通還有多餘的錢進行技術改造嗎?
  技術不更新改造,晶通的改制就是一場玩笑,它現在的設備以及軟件硬件,沒有一樣符合市場競爭需要,不能生產出合格的產品,難道偌大的一個座工廠,真得要靠賣地生存嗎?喬莉覺得自己的心情像這落日夕陽一般沉重,帶著秋天落寞的寒冷與孤寂,她猛地站了起來,朝賓館方向走去。
  這一個月她都是很有規律的週日給父母打電話,現在是週五的傍晚,但是喬莉抗不住了,經歷那麼多困難,被利用、被嘲諷、被不理解,她都沒有抗不住,可是今天,她真的很難過,她將小賣部以及晶通的所見所聞都告訴了父親,漸漸的,她在敘述中理出了一點頭緒,她覺得她對不起晶通的工人,她好像在搶工人們賴以生存的最後一點國家福利,可是她又覺得她必須和他們搶這點福利,因為工廠不可能賣地為生,除非工廠不想繼續生存。
  老喬默不作聲地聽著,女兒此時的困惑超出了她的職業範圍,他很難作答,這恐怕不是一個人兩個人的困惑,也恐怕不是人們在一時一地的困惑,老喬覺得女兒在經歷他在機關生涯中也曾經經歷過的痛苦,但可惜的是,他到現在,也沒有找到準確的答案。
  父女二人對著話筒相顧無言,半晌老喬道:「當年孫中山說過,世界潮流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與時俱進有時候也伴隨著痛苦,晶通不管怎麼樣,都需要改制,這是國家的選擇,也是一個時代的選擇。」
  喬莉沒有吱聲,老喬接著道:「可能我說有點大、有點空,但事情就是這樣的,我們都只是普通人,只能做好自己份內的事情,其他的事情,我們都無能為力。」
  「爸爸,」喬莉道:「如果晶通的單子談成了,工人們會怪我嗎?」
  「這個不好說,」老喬道:「也許一部分人會,也許一部分人不會,可是我們做事情永遠不可能讓人人滿意,所以,我們只能看一個方向,如果這是大勢所趨,我們就必須如此。」
  「王貴林和於志德,」喬莉問:「你覺得誰會在改制後的晶通當家作主?」
  「現在不好說,」老喬道:「你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你說,王貴林為什麼要安排我們去接近於志德呢?」喬莉若有所思的問。
  「不好判斷的時候千萬不要著急判斷,」老喬道:「記住,事緩則圓。」
  喬莉默默在心中體會父親的話,這「事緩則圓」四個字父親不知道提醒過她多少次,以前她總是不耐煩,覺得父親小題大做、膽小怕事,缺乏成大事的勇氣,現在,她卻咂摸出這句話中的味道來,她用手摸了摸臉:「我知道了,爸爸,你這段身體還好吧?」
  「我挺好的,」老喬道:「你媽媽去外婆家了,晚上回來我告訴她。」
  「不要,」喬莉道:「她知道我工作有困難會擔心的,你就說我打電話回來問她好。」
  老喬在電話那頭笑了笑,女兒總是很心疼他們,這正是讓他放心不下的地方,女兒太要強了,如果打電話來向他哭一場,只怕他還寬心一些,這孩子事事都有主見,心性又強,不知道什麼樣的男人能夠打動她,老喬除了擔心女兒的事業,更擔心女兒的婚戀,但是這方面他從來不提,又隨便聊了幾句,才掛斷電話。
  五十七節
  第二天是週六,喬莉起了個早,換好衣服吃罷早點,又稍稍休息了一會兒,差不多十點過,她提著禮物來到王貴林家。
  一個小保姆模樣的人打開門,喬莉說是王廠長的朋友,從北京來的,小保姆忙把她讓進去,喬莉問:「屋裡面的是王廠長的母親還是岳母?」
  「是他的丈母娘,」小保姆道。
  「她身體不好?」
  「中風過一次,有點癱,」小保姆悄聲道:「她不喜歡人家這樣講她的,你坐。」
  「不坐了,」喬莉道:「我進去看看她。」
  不待小保姆答應,她輕輕推門進去,一個老人臥在床上,喬莉走到她身邊,見她衰老的不成樣子,喬莉輕聲道:「奶奶,你好啊,我來看你。」
  老人的嘴角有點歪,耳朵卻很靈敏,摸摸索索地伸出一隻手,握住喬莉的胳膊:「好啊,好孩子,你是誰啊?」
  「我是王廠長的朋友,來看看您。」
  「哦,你坐。」
  「我不坐了,我這就走了。」
  「你坐,坐,」老人拉著喬莉固執地要她坐下,喬莉只得靠著床邊坐下,老人道:「你是貴林的朋友?」
  「是,我是他的一個朋友,」喬莉道:「順路來看看。」
  「貴林好啊,」老人抖抖索索地道:「沒有貴林就沒有我啊,我的命是女婿救的,又是他把我接家來照顧我,他,好人啊。」
  「哦,」喬莉見老人說起了家中的事情,怕再坐下去有些不妥,站起身來道:「奶奶,我還有工作,要先走,過些天再來看您,我給您帶了點禮物,交給小保姆了。」
  老人聽她說有工作,不捨地鬆開手,喬莉抽身出來,將紅外線床上用品交給小保姆,又將自己的身份交待給她,這才離開了。她回到賓館,收拾了一下行李,準備回北京,突然手機響了,她打開一看,是胖頭魚王貴林。
  「喂,王廠長。」
  「小喬啊,你怎麼到石家莊也不告訴我?」
  「我是路過,上來送點東西,就跟車走了。」喬莉本能地撒了一個謊,她不想這麼快讓王貴林還自己人情,果然,王貴林道:「你已經走了,我還想請你吃午飯呢?」
  「下次吧,」喬莉道:「您什麼時候來北京,我請您吃飯。」
  「等你們三亞開完會吧,」王貴林呵呵笑道:「我們保持聯絡。」
  「好。」喬莉掛上了電話,心想此時與他見面也無法深入交談,不如等晶通三亞會議之後,先摸了於志德的底,再來聽聽他有什麼可說的。她迅速收拾好東西,打車離開了賓館,前往汽車站,下午兩點,她回到了北京,這個週末已經完了一半,再過一天便是週一,她很快要踏上三亞的海浪了。

《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