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新英雄有悔

  老孫出差的意外死亡,可惹鬧了老孫的老婆——孫夫人。她忘了自己已經要同老孫離婚之事,奮力疾書,撰寫了一篇洋洋五萬字的文章,題目為:《孫飛龍同志革命英雄事跡傳略》,複印了三份,先找總行工會,交一份;再找總行韓主任,交一份;最後直接找總行李鼎銀行長,又交了一份,非要把老孫追認為革命烈士、同時給家屬,也就是她本人,發放十萬元撫恤金不可!

  李鼎銀行長是最不喜歡革命群眾上訪示威的,上次搞末位淘汰就在總行和社會上弄得沸沸揚揚,好在有個吳副行長以身作則,把革命群眾的激奮之情打壓下去了,他實在不希望在老孫同志死亡的問題上,再出磕絆。於是,在《孫飛龍同志革命英雄事跡傳略》上,李鼎銀行長批示道:「因公死亡和革命烈士是有本質區別的,我們既不要對不起死去的同志,也不能夠拿烈士的稱號作交易!要實事求是辦事!請韓主任研辦!」

  韓主任不是一個小家子氣的人,他不會嫉妒死去的老孫成為英雄;同時,他也是個聰明人,錢不是自己出,烈士稱號又不用自己給,自己部裡,一個反聘人員都能夠成為革命英雄,這無異於把整個資產保全部全體革命同志的人格進行了提升:沒有英雄的集體,哪裡會有英雄的個人!這是個顯而易見的道理。

  但是,「討回尊嚴義舉」只是老孫肚子裡的計劃,行動也是秘密進行的,除了老孫自己,沒有第二個人知道。因此,韓夫人所撰寫的《孫飛龍同志革命英雄事跡傳略》,雖然洋洋五萬言,但是,卻空洞無物,革命口號多,事實材料少;自吹自擂多,英雄事跡幾乎沒有!於是,韓主任便親自打電話給鄭革新,希望他幫助準備一些孫飛龍同志英勇犧牲的事跡材料。

  鄭革新可不是一個心地善良之人,他聽說要把老孫樹立為英雄,心裡一沉:那我鄭革新不就是地地道道的狗熊、敗類了嗎?嘴上立刻毫不留情了:「老孫同志曾是嫖娼被抓之人,怎麼能夠當英雄呢?老孫同志曾是被總行末位淘汰者,他成了英雄,總行成了什麼?而且,老孫之死純屬意外,我們這裡的公安局並沒有立案,基本上算一般的交通事故,這有什麼英雄事跡可言呢?」

  韓主任笑了:「老鄭同志,我知道你和老孫曾經有過不愉快,可俗話說:強將手下無弱兵,誰不希望自己部裡死出個英雄來!我也不能免俗嘛!而且,你不要以為所有的英雄都應該像雷鋒那樣從裡面紅到外面,我以為,不管老孫同志原來有過什麼樣的毛病,他在關鍵時刻能夠沖得上去,就應該算英雄!」

  這次,鄭革新沒有給韓主任面子,他很堅決地堅持著:「韓主任的心思我懂,可英雄不能硬樹呀!老孫這種自由散漫、花裡胡哨之人,一旦當了英雄,今後我們怎麼教育我們的下一代!我一定要為國商銀行、為黨,也是為人民把關!!我最多給他老孫出一個因公死亡證明!總行也省事,一兩萬元就把家屬打發了!」

  韓主任見鄭革新態度堅決,而且不惜上綱上線的,想老孫這個英雄的光也不好沾,只得搖搖頭,作罷了:「那就寫一個因公死亡材料吧,我好打發老孫的老婆!這對夫妻,老孫活著時候,不像夫妻。可老孫死了,倒感情篤深,老婆也悲痛欲絕了!」

  鄭革新更陰損:「死人也要賣個好價錢,這就是市場經濟!孫夫人也懂這個!」而後,呵呵幾聲,為了討好一下碰了自己硬釘子的韓主任,趕緊轉移了話題,「韓主任,車技練得怎麼樣了?」

  韓主任心領神會:「早練好了,只缺上路!」

  鄭革新立刻心知肚明:「帕薩特轎車降價了,我和薛總正好要過去,送核銷材料!誰讓老孫的材料燒掉了呢!」

  韓主任笑了:「來吧,核銷呆帳正逢其時!」而後,又玩笑道,「來了就辦,立等可取!」

  等鄭革新放了電話,薛美玩笑間說了一句公道話:「與韓博士後比起來,老孫的確應該算英雄!」

  鄭革新惡聲道:「只可惜他這個英雄反的是你和我!!!」

  不管老孫和小黑死因如何,也不管老孫和小黑的身上過去曾經有過什麼毛病,更不管老孫和小黑能否夠上英雄的標準,庫辛勤依然按照英雄的待遇,為他們舉行了葬禮。

  光照市的葬禮與北京的不同。在光照市,人死了,是要招魂並要守夜三天才可以下葬的。在桃花江畔的天堂公園,一清早便傳來了爆竹聲響,飄蕩起了燃放爆竹引起的硝煙。

  從洪梅修建的廊橋上,走來的一群人,大家都哭喪著臉,都穿著黑色的衣服,每個人都用一塊白色的粗布,裹在頭上,再讓布從後背披下去,一直拖到後膝。

  最前面的兩個人,每個人都用竹竿挑著長長的一掛爆竹,繼續辟辟啪啪地燃放著。這兩個人的後面,小黑的兒子抱著小黑的骨灰盒走來;後面是抱著老孫骨灰盒的胡主任,由於,孫夫人不但同意在光照市安葬老孫,而且竟然沒有趕來進行憑弔,因此胡主任主動抱起了老孫的骨灰盒。後面,跟著數十個哭嚎或無語緩行的人,這是小黑生前的家屬、好友親朋及市政府、參股銀行、國商銀行送葬的人。

  葬禮在天堂公園墓地上延續了整整三天。按照當地的習俗,在桃花江畔搭起了一個大棚子,大棚子的面積足有五十個平方,棚布全部用了白色的麻布。大棚周圍擺放著花圈,有錢副市長為小黑送的,有鄭革新、薛美分別為老孫送的,有路定國、吳儂夫妻分別送給老孫和小黑的。大棚中央的黑色桌子上,停放著小黑和老孫的骨灰盒。桌子周圍擺放著四張餐桌和數十把椅子,圍坐著守靈、守夜的人。這之中也包括過庫辛勤,還有娜娜。

  地上旁邊放著一個大錄音機,不停地播放著哀樂;哀樂間斷期間,守夜的人們,有的還唱起了哀歌。夜幕降臨了,白雪映襯著大棚子裡面的燈光,使得平日裡黑糊糊的桃花江畔顯得燈火通明,讓人把不遠處光明橋的橋頭也看得非常清晰。

  「送戰友,踏征程,默默無語兩眼淚,耳邊一片哭喊聲……」胡主任真心地唱起了被她改編了歌詞的《馱鈴》,來表達對總行領導的哀思。

  由於侯翠花在家等候的原因,庫辛勤沒有在墓地上久留,把他自己寫的一首悼亡詩,名叫《生與死的童話》,分別貼在了他送給老孫和小黑的花圈上:

  「死亡像個父親,

  人類卻是孩童;

  父親打盹了,

  孩童偷跑了,

  人生便有了。

  死亡是永恆,

  人生卻是瞬間;

  生是從死亡處來,

  總要回死亡處去,

  只要死亡停止睡眠。

  人生是孩童的偷玩,

  注定要追求快樂;

  孩童的偷玩,

  注定是短暫而不久遠,

  只是莫把短暫蹉跎成虛幻。

  孩童偷玩的時候,

  尋著嗜好散去;

  其實成功是快樂,

  而挫折也是體驗,

  因為人生只是時空的瞬間。

  有的人眷戀成功的人生,

  有的人不甘於一時的失敗;

  人類讓軀體等待死亡,

  把本性的基因繁衍給後代,

  在死亡醒前完成蛻變。

  一生都作頑劣孩童者,

  最終看到父親的威嚴;

  美化地球、歡娛他人者,

  醒來的父親會報以歡顏,
《做賠(資本魔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