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侯忠全老頭

    侯忠全年輕的時候,並不是這個樣子的,村子上的老人還可以記得,當他二十來歲的時候,在村子上曾是一個多麼伶俐的小伙子。他家裡在那時還很過得去,有十九畝半地,三間瓦房。他又在私塾裡念了兩年書,識得下許多字。他愛看個唱本本,戲本本,那些充滿了忠孝節義悲歡離合的故事曾迷惑了他。他沉醉在那些英雄烈女,忠臣義僕,轟轟烈烈的情節裡。他又常把這些故事講給他的鄰舍聽,許多年輕人都圍繞在他周圍。他又學會了唱,扮誰像誰。過年的時候,村子上人都要找他,就愛看他的戲,他的父親也禁止不得。他又討了一個村子上最漂亮的姑娘,生了個白胖的小子,他父母正樂得什麼似的。可是那年遭了年饉,他們借了他叔爺爺侯鼎臣家三石糧食,也就糊過去了。第二年利也沒還上。侯鼎臣沒有逼他們要賬,只常常叫他媳婦去幫忙做針線,他們也沒有什麼話說,也不好有意見,這是人情呀!又是自己一家,叫去,就去吧。只怪他媳婦也是水性楊花,和侯鼎臣的大兒子殿財竟勾搭上了。侯忠全聽到了一兩句風聲,也不問青紅皂白把媳婦叫回來打了一頓,要休她,媳婦心裡覺得委屈,一賭氣在夜晚便跳了井。殿財看見他心愛的女人死了,憤氣不過,唆使了那女人娘家和他打官司。他坐了兩個月大獄,賠了六畝地,才算把這案情了結。父親氣得生了一場病,到年底就死了,連買棺材的錢也沒有。母親要他又到叔爺爺家去借,他不肯,賭氣過了年,母親自己去借了十串錢埋了父親。他在家裡憋不過這口悶氣,跑到口外幫別人拉駱駝,成年累月在沙漠地裡跑。他開始還幻想著另打江山,發筆財回家。可是望不斷的白雲,走不盡的沙丘,月亮圓了又缺了,大雁飛去又飛回……整整五個年頭,侯忠全的藍布褂子穿破了,老羊皮短襖沒有了袖子,家裡帶了信來,娘躺在炕上等他回去嚥氣呢。他沒有法子,走回家去。家裡已經住了別的人,娘搬在破廟後的一間土房裡。他的白胖孩子成了一個又瘦又黑的小猴子。娘看見他回來了,倒高興,病就轉輕了。娘能起炕的時候,他卻病倒了。娘守著他,求神問卜,替他找醫生,也不知道錢從哪裡來的,等他病好了,才明白幾畝地全給了他叔爺爺了。可是現在他不能再走了,他得留在村子上給人家種地。這時候鼎臣和侯殿財都死了,他的第二個兒當了家。侯殿魁把他找了去,說:「咱們還是叔伯叔侄,咱哥哥做的事,也就算了,讓亡靈超生吧。如今你的地在老人手上就頂了債,只怪你時運不好。你總得養活你娘你兒子,你原來的那塊地,還是由你種吧,一年隨你給我幾石租子。」他低著頭,沒說什麼,就答應了。搬到侯殿魁的兩間破屋去,算是看在一家人面上,沒要錢。從此侯忠全不再唱戲了,也不說故事。有好些年他躲著村上人,他把所有的勞力都花在土地上。他要在勞動之中忘記他過去的事,他要在勞動之中麻木自己。一年四季,侯殿魁常來找他,他就也常去幫忙。他不願計較這些小事了,能做的他就去做。母親也常去幫忙做飯做針線。到秋後把上好的糧食也拿了去,自己吃些壞的。侯殿魁總讓他欠著點租子,還給他們幾件破爛衣服,好使他們感謝他。侯殿魁更是個信佛的人,常常勸他皈依天帝;家裡有了說善書的人,便找了他去。他有時覺得有些安慰,有時更對天起了怨懟,覺得太不公平了。正在這時,好像就對他這種怨恨來一個懲罰似的,他的孩子又因為出了天花死了。他的生活就更沒有了生氣,村子上就好像沒有了這麼個人。直到他母親又替他找了個媳婦,這才又和人有了來往。這媳婦不漂亮,也不會說,他對她也很平常。可是這個窮女人卻以她的勤勞,她的溫厚穩定了他。他又有了孩子,他慢慢才又回復到過去的一種平和的生活了。他不再躲著人,甚至有時還講故事。不過不再講楊家將,也不講蘇武牧羊,他卻只講從侯殿魁那裡聽來的一些因果報應,拿極端迷信的宿命論的教義,來勸人為善。他對命運已經投降,把一切都被苛待都寬恕了,把一切的苦難都歸到自己的命上。他用一種贖罪的心情,迎接著未來的時日。什麼樣的日子都能泰然的過下去,幾十年來都是這樣的生活著,他全家人都勞動,都吃不飽,但也餓不死。他不只勞動被剝削,連精神和感情都被欺騙的讓吸血者俘虜了去。他成為一個可親的老頭兒,也就常成為一個可笑的老頭兒了。
    今年春上,大家鬥爭侯殿魁,很多人就來找他,要他出來算帳。他不肯,他說是前生欠了他們的,他要拿回來了,下世還得變牛變馬。所以後來他硬把給他的一畝半地給退了回去。這次他還是從前的那種想法,八路軍道理講得是好,可是幾千年了,他從他讀過的聽過的所有的書本本上知道,沒有窮人當家的。朱洪武是個窮人出身,打的為窮人的旗子,可是他做了皇帝,頭幾年還好,後來也就變了,還不是為的他們自己一夥人,老百姓還是老百姓。他看見村子上一些後生也不從長打算,只顧眼前,跟著八路後邊哄,他倒替他們捏著一把汗呢。所以他不准他兒子和這些人接近,有什麼事他就自己出頭,心想六十多歲的人了,萬一不好,也不要緊,一生沒做虧心事,不怕見閻王的。但他在臉上卻不表示自己的思想,人家說好的時候,也只捻著鬍子笑笑。他明白,一隻手是擋不住決了堤的洪水的;但他並沒有料到,這氾濫了的洪水,是要衝到他家裡去,連他自己也要被淹死的。

《太陽照在桑干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