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背帶褲和人頭馬XO

  因為大老闆可以超脫,不需要自己親自動手,只需要與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也就是所謂的處理公共關係。穿背帶褲不僅不會影響工作,而且相當於一種自我介紹,上來就表明自己的身份,對提高處理公共關係的效率大有好處。
  人還未到,聲音就先進來了。
  阿四在門口就嚷起來:"邊位咳戴主任?邊位咳戴主任?"
  一進門,滿面春風,由於笑得誇張,本來就肥胖的臉上頓時堆積起了一團一團火紅的肉,每一團肉都由於保養得過分而肥得流油。大概是剛剛喝了酒,從另一張酒桌上特意趕過來的,所以,此時這個叫阿四的中年男人臉色紅潤,像是特意上了光亮劑,反光力很強,稍不注意,你就會誤以為他這張臉本身就能發光,用"火紅"二字形容並不過分。這張臉很有感召力,它立刻就把整個包房裡面的所有空氣分子全部激活了,彷彿頃刻之間空氣分子按照進程有序的規則排列組合,自然抱成團,然後以團為單位瘋狂地飛舞起來。最能感受這種變化的莫過於大家的臉。此時,大家的臉像是集體中了六合彩一樣同時綻放開來,一起熱情洋溢地反饋著阿四像夏季裡盛開的荷花一樣的面孔。但阿四不為所動,他一邊誇張地與各位打招呼,一邊徑直不拐彎不停息地走到主任和戴向軍之間,先是衝著他們兩個人,然後專門針對戴向軍,像多年不見的老朋友突然相遇一樣,把整個身子向後仰了一仰,彷彿是借此來調整一下自己的眼球與戴向軍面孔之間的焦距,然後伸出右手的食指,並把右臂收回到自己的胸前,手腕緊貼在自己的胸口,手指卻盡量地向前伸,使勁兒地點著戴向軍,大聲說:"戴主任!戴主任!"喊了兩聲之後,才把手伸出去,與戴向軍握手。
  熱情是能相互感染的。雖然並不知道這個阿四是誰,但戴向軍也禁不住站起來,同樣笑著,把手伸向對方。
  阿四並不是象徵性地握手,而是把戴向軍的手抓住不放,來回使勁地左右搖了搖,卻還不過癮,彷彿他是左撇子,右手的力量不夠,這時候不得不邀請左手參與進來,把左手壓在戴向軍的右手背上,隨著右手一起搖了幾下,才說:"早聽說我們證照中心要來一個副主任,還說在部隊是當參謀長的,我以為是個老哥呢,沒想到,這麼年輕,還是個靚仔。好,好,好!"
  說實話,剛才戴向軍被他搞糊塗了,還以為這個阿四是自己的一個老朋友,多年沒見,今天終於見面了,所以才這麼熱情,如此激動。即便不是老朋友,起碼也是以前的一個熟人,至少是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面,打過交道。戴向軍一邊和他握手的時候,還一邊在自己的大腦中費勁地檢索,努力回想著到底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場合,自己和這個叫阿四的老朋友或老熟人見過面或打過交道。這時候,聽阿四這樣一表白,才知道以前並沒有見過這個人,更不會是什麼朋友,只是初次見面。
  初次見面就這麼熱情?
  戴向軍有些疑惑,因為如此做派與他的人生經驗不相符。好在這個時候主任的司機已經為這個叫阿四的人搬過來一張椅子,阿四的屁股已經坐在椅子上,後加盟的那只左手雖然還與戴向軍的右手沒有分開,但右手已經放到主任的胳膊上,說:"為什麼不早點叫我?不行,這頓我埋單,但是不算,改日我再請一次。"
  直到這個時候,戴向軍才有一點反應過來。知道這個叫阿四的人是特意趕過來付賬的,於是,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暫時找到了一塊落腳點。至少,這頓飯不要他付賬了,起碼避免了眼前的難堪。當然,也不需要動用公款了,不會落下第一天就違紀的把柄。但是,很快就冒出新的問題:這個阿四是什麼人呢?既然自己和他並不是老朋友,也不是舊熟人,這麼說吧,以前根本就沒有任何關係,就是現在,他到底姓什麼叫什麼幹什麼的一概不知,憑什麼讓他埋單,而且埋了單還不算,還要再請一次?
  趁著他和主任說話的空隙,戴向軍仔細打量著這個叫阿四的人。
  阿四比戴向軍年長,大概長十歲,四十多歲的樣子。但並不顯老,主要是臉色紅潤、發亮,所以就顯得年輕。不僅是臉發亮,連頭髮也發亮。當然,是黑得發亮。而且頭髮很整齊,一塵不染,一絲不亂,可能是先用飄柔洗髮膏仔細清洗,然後上護髮素,吹乾,再噴定型膠保護的。儘管有造假嫌疑,但由於造得逼真,所以單從臉色和頭髮看,看不出實際年齡。暴露阿四年齡的是他的身材。身材不容易造假。阿四身材的主要特點是胖。當然,禮貌一點說胖不叫胖,應該叫發福。但不管怎麼叫,總不能把水桶腰叫成水蛇腰,儘管它們只相差一個字。阿四的腰比較粗,或者說肚子比較大,如果只看肚子不看臉,肯定以為是孕婦,而且不是剛剛懷孕的小孕婦,而是即將臨產的大孕婦。這種肚子長在老百姓身上,俗稱蛤蟆肚,也就是像癩蛤蟆的肚子,但如果是長在人民公僕身上,稱呼就變了,由蛤蟆肚變成將軍肚了,也就是像大將軍的肚子。當然,這樣的稱呼並不科學,因為戴向軍的遠房二叔叔就是將軍,但二叔叔並沒有長像阿四這樣的肚子。戴向軍在部隊上的首長也是將軍,同樣,也沒有長像阿四這樣的肚子。大概阿四自己也知道這個道理,所以,他並沒有張揚自己的將軍肚,而是盡量掩飾,掩飾的方式是穿了背帶褲。背帶褲的特點是沒有腰。既然沒有腰,那麼自然也就看不出腰粗腰細的問題來。好比一個腿粗的女性,為了掩飾自己的粗腿,千萬不能穿緊身褲,相反,應該穿裙褲,因為裙褲的下擺肥大,反而顯示不出包裹其中的腿的粗細。現在這個叫阿四的中年男子也一樣,由於穿了條根本就沒有腰的背帶褲,反而讓人不覺得他的肚子太像孕婦,起碼不像即將臨產的大孕婦。但是,這種沒有腰的褲子也有一個缺點,就是沒有辦法扎皮帶。既然連腰都沒有,怎麼能扎皮帶呢?總不能把皮帶紮在胸口上吧。於是,為了讓穿在身上的褲子不至於當眾掉下來,只好為這種褲子配上背帶。背帶是三叉型的,前面兩根,後面一根。前面的兩根寬,後面的一根窄,前面的兩根寬皮帶在繞過肩膀伸向背後之後,也學著沫江和若江在四川樂山匯合的樣子,逐漸在阿四的背後匯合,並且通過一個小機關,匯合在一條窄帶子上,這根窄帶子再通過一個金屬掛鉤鉤在褲子上。如此,只要不參加諸如打籃球或長跑一類的群眾體育運動,基本上可以保證不會發生當眾掉褲子的事情。
  戴向軍有些疑惑,因為在他的印象中,背帶褲是小朋友的專利,他自己小時候就穿過背帶褲,怎麼現在小孩子很少穿了,反而像阿四這樣的大老爺們倒愛穿呢?但是疑惑歸疑惑,戴向軍不得不承認,這種背帶褲穿在這個叫阿四的人身上確實很好看。不對,不能說是好看,只能說是能顯示身份。顯示什麼身份呢?肯定不是農民身份。農民如果穿上這樣的褲子肯定不能幹農活了。也不像工人,因為工人也是要出力氣從事勞動的,穿上這種背帶褲同樣也不方便工人做工,所以也不是工人身份。那麼是不是軍人呢?戴向軍這個想法剛一冒頭,馬上就自我否定了。他剛剛從部隊轉業,對軍人還是非常瞭解的,哪裡有軍人穿這樣花裡胡哨的背帶褲的?不是,肯定不是。最後,戴向軍不得不想到了幹部,剛開始覺得有些對路,但仔細一想也不是,小幹部不敢擺這麼大的譜,否則大幹部看了心裡一定不舒服,而小幹部如果讓大幹部不舒服了,他這個幹部還能當下去嗎?所以,肯定不是小幹部。那麼是不是大幹部呢?戴向軍又想了想,覺得更加不可能。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麼,阿四這種打扮到底代表什麼身份呢?
  正當戴向軍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一個領班模樣的人進來,笑容可掬地走到阿四身邊,彎下腰,彷彿是請阿四欣賞她領口下面雪白的乳溝。等阿四欣賞夠了,才說:"老闆,總共是一萬八千八百八十八,最吉利的數字,您肯定天天發了。請您簽字。"
  對呀!戴向軍恍然大悟。什麼身份?老闆身份呀!這種背帶褲就是顯示他的老闆身份呀!
  戴向軍舒坦了一些,因為他終於弄清楚眼前這個叫阿四的人的基本身份——老闆,而且不是小老闆,是大老闆。因為小老闆比如炸油條的、賣豆漿的、開小修理鋪的,必須自己動手,穿著這種花裡胡哨的背帶褲不僅不方面勞作,而且還會把顧客嚇跑,所以,這個阿四一定不是小老闆,而是大老闆。因為大老闆可以超脫,不需要自己親自動手,只需要與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也就是所謂的處理公共關係。穿背帶褲不僅不會影響工作,而且相當於一種自我介紹,上來就表明自己的身份,對提高處理公共關係的效率大有好處。
  這時候,大老闆阿四已經在領班提供的單子上瀟灑地簽上了自己的大名。但由於大老闆的字體往往充滿個性,除了他們自己認識之外,其他人基本上都不認識,所以,雖然阿四是當著戴向軍的面簽署自己的大名的,但戴向軍仍然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而阿四顯然也是一個有心人,他彷彿已經察覺到戴向軍一直在注意他,所以,他並不打算讓戴向軍失望。簽完字之後,並沒有將單子立刻還給領班小姐,而是做了一個俏皮的表情,要求領班小姐敬戴向軍一杯酒。
  "戴參謀長,"阿四向領班小姐介紹說,"剛剛轉業,今天上任,我們證照中心二當家的。"
  "參謀,參謀。"戴向軍趕快解釋。剛才阿四說他是參謀長的時候,他就想解釋,但沒有機會,現在在小姐面前,阿四說話的節奏慢一些,總算讓戴向軍逮到一個解釋的機會。
  "哎呀,這麼年輕就當副主任啦,還要請戴主任多關照呀。"領班以哥倫布第一次發現新大陸的驚歎語氣。說著,同時馬上雙手呈上自己的名片,並且索要戴向軍的名片。戴向軍沒有名片,以前在部隊的時候根本用不著名片,前段時間在"黃埔二期"培訓班的時候沒有人為他印名片,現在到證照中心還沒有來得及印名片。
  或許,在這種場合回贈不了名片是不禮貌的,所以,儘管領班一連說了兩個"沒關係",但主任和阿四還是挺身而出為戴向軍解圍。主任解圍的方式是立刻吩咐下面的人明天就為戴向軍印名片,要加快的。阿四的解圍方式是說"下次補、下次補",說完,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猛一拍自己的腦袋,向戴向軍道歉,說:"你看看,你看看我這個腦子,說了半天,居然把給名片的事情忘了。"說完,趕快掏出自己的名片,畢恭畢敬地雙手遞給戴向軍。戴向軍接過來一看,"南都四海工貿公司法人代表陳四寶",果然是老闆。
  領班走後,阿四繼續和大家說著話。當然,主要是與主任和戴向軍說話。
  阿四說話很上路子,淨挑對方喜歡聽的話說,並且,他還善解人意。當他對主任說話的時候,用的是南都話,當他轉過臉對戴向軍說話時,說的是普通話,這樣,不僅便於溝通,而且大家都能照顧到。
  在阿四這樣用兩種語調說話的時候,戴向軍發現一個秘密。他發現,當阿四說南都話的時候,他的表情、嘴型變化加上語調效果,活脫脫就是一個南都人,而當他對著戴向軍說普通話的時候,同樣是這個人,嘴型變化和臉上表達情感時候的皺紋分佈完全不同了,配合語調的效果,又使他更像是個北方人,甚至就像戴向軍老家那個地方的人。怎麼會這個樣子呢?戴向軍以前並不知道人在說不同語調的時候會表現出不同地方的人相。這一發現讓戴向軍微微有點興奮,以至於儘管他並沒有對這個現在已經搞清楚叫陳四寶的老闆說話的內容十分感興趣,但對他說話的語調及語調來回地變化卻發生了強烈的興趣,於是,聽起來也就更加認真,並且重點聽語調和語調來回的變化。突然,他發現了一個更大的秘密,阿四在從南都語調轉到普通話語調的時候,由於轉得太快,頻道轉換不及,多少就帶了一點普通話之外的影子,而這個影子居然就是戴向軍家鄉方言的影子!
  難道我們是老鄉?這也太巧了吧?
  還真是老鄉。一問,立刻就得到證實。雖然不是一個省的,但是戴向軍老家那個地方三省交界,曾經還有學者建議乾脆在那個地方設立一個以徐州為省會的省,叫淮海省。儘管後來由於各種原因這個建議並沒有實現,但那個地方雖然分屬幾個省,方言語調高度一致卻是不爭的事實,所以,說陳四寶和戴向軍是老鄉也能成立。
  "哎呀,哎呀,你看看,你看看,啥叫緣分,這就叫緣分!"陳四寶立刻高興得手舞足蹈,雖然已經結賬了,但一定要服務員再上一瓶酒,並且要好酒,要洋酒,要人頭馬X·O!
  戴向軍是能喝酒的。事實上,他們老家那個地方的人基本上都能喝酒。但是,喝酒需要氣氛。在陳四寶來之前,他們雖然也上了酒,但並沒有氣氛,大家只是象徵性地相互招呼一下,然後各吃各的,並不勸酒,所以,戴向軍也就象徵性地喝了兩口,並沒有喝好,或者說,並沒喝出喝酒的氣氛來,現在陳四寶又要上一瓶酒,而且是一瓶人頭馬,情況就大不一樣了。
  大概是人頭馬這個名字本身就具有煽動性吧,所以,陳四寶把洋酒一點,整個包房裡頓時就顯露出喝酒的氣氛來了。能喝酒的,自然想嘗試兩口,不能喝酒的,也想看個熱鬧。接下來,就是一整套喝洋酒的程序。不要小看程序,這也是氣氛的一部分,如果沒有這套程序,喝酒的氣氛將大打折扣。
  程序的第一步是驗酒。酒保戴著雪白的手套,右手背在後面,左手托盤,以中國人民解放軍儀仗隊的步伐和表情走進來,走到陳四寶面前,微微鞠躬,在助手的配合下,先向陳四寶展示外包裝,然後當著眾人的面以規範的動作小心而熟練地拆開外包裝,取出酒瓶,雙手按瓶口朝上標準六十度角把人頭馬呈送到陳四寶面前。陳四寶非常內行地接過酒瓶,頭向後仰了仰,先是看了商標和出品日期,然後舉起來,對著光照了照,又晃了幾下,再照了照,臉上才露出基本滿意的微笑。但是,他並沒有點頭,也沒有把酒瓶換給酒保,而是把它遞給戴向軍。戴向軍愣了一下,明白陳四寶這麼做是尊敬他,可他並沒有喝過洋酒,當然也就沒有辦法對洋酒的真假和質量做出評判。不過,這時候整個屋子的人都看著他,他不能實話實說,不能說"對不起,我沒有喝過這玩意,看不出來",相反,戴向軍硬著頭皮接過酒,也學著陳四寶的樣子重複了一遍動作,別的門道沒有看出來,只看見瓶子上有新鮮的指紋,想必是剛才陳四寶留下的,但戴向軍沒有說,而是仍然學著陳四寶的樣子,隔著陳四寶,把酒直接遞到主任面前,以表示他對主任的尊敬。如此這番之後,才算完成第一步程序。
  第二步是開瓶。洋酒的開瓶和國產酒不一樣,得有專門的工具,採取標準的動作。酒保在完成驗酒程序之後,從助手手上接過一個專門的開啟工具。工具的一端是呈羅紋旋轉狀的金屬鉤,另一端是個把子,而且這個把子上有兩個分叉。戴向軍注意到,酒保先是把那兩個分叉扳向另一端,然後左手扶穩酒瓶,右手握緊把子,把羅紋旋轉狀尖頭對著瓶蓋中心附近,開始旋轉,一邊旋轉一邊配合向下用力的動作。等到羅紋旋轉狀部分基本上全部深入瓶蓋之後,停止旋轉,把瓶子放穩,雙手同時用力,將把子上那兩個分叉同時向下反轉壓下來。戴向軍這時候才看清楚,原來這兩個分叉相當於兩根槓桿,在它們被壓下的同時,瓶蓋中的軟木塞被羅紋旋轉鉤拉了出來。
  最後當然是倒酒。洋酒的倒酒也講究,不是直接倒在酒杯裡,而是先把洋酒倒在一個分裝器皿當中,這個分裝器皿既不同於中國人用的茶壺或茶杯,也不完全像實驗室用的燒杯或量杯,大概介於它們幾者之間吧。其作用相當於排球運動中的二傳手,洋酒須經過它再倒進酒杯裡。洋酒的酒杯也很特別,不是一桿子到底,而是非常曲折。上面是盛酒的鼓型容器,中間是一根獨立的玻璃柱,下面是能保證平穩立於桌面的圓底。從總體上看,有一種婀娜感,應該屬於陰性。倒洋酒的時候,並不倒滿,也不倒一半,甚至不是倒三分之一,而只倒大概五分之一的樣子。陳四寶顯然是老喝這東西,所以,在喝之前,還知道用指縫夾住酒杯,來回地晃,並且告訴新認識的老鄉戴向軍,說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有利於氧化,喝起來味道才最正宗。
  戴向軍照著陳四寶的樣子做了,並且照著他的樣子喝了。本來自我感覺是非常雅觀非常愜意的事情,但是,酒剛一喝進口,就差點噴了出來。他沒想到這洋酒聽起來這麼好聽,看起來那麼好看,舉在手上如此優雅,可喝起來卻這等難喝。戴向軍大腦中立刻就蹦出了一個詞——馬尿——並且立刻理解它為什麼叫"人頭馬"了。這麼一想,就更加覺得受不了了。在此之前,戴向軍喝過紅酒,也喝過諸如白蘭地和香檳一類沾點洋氣的果酒,所以,在正式喝人頭馬之前,他曾經把它想像成味道與紅酒或果酒差不多,要說有什麼差別,那麼就是人頭馬應該比白蘭地或國產香賓更爽口一些,卻做夢都沒有想到這麼難喝。到底像什麼呢?戴向軍使勁想了想,想著說像馬尿肯定不符合事實,因為真正的馬尿他並沒有喝過,當然也就沒有辦法比較,只不過聽人這樣形容過,所以他也就下意識地蹦出來。如果現在真要仔細評價,洋酒肯定不是馬尿的味道。想到最後,戴向軍終於想起來了,洋酒像什麼,像他小時候喝過的一種治療咳嗽的糖漿味道呀。
  戴向軍不想再裝了,不管是像馬尿還是像咳嗽糖漿,他都沒有辦法喝下去,既然沒有辦法喝下去,那就必須明說。不喝還不說明情況,在今天這種場合是相當不禮貌的,所以,他沒有選擇,現在必須實話實說。
  "不行,"戴向軍說,"這味道我適應不了。"
  戴向軍這句話是豁出去說的。他知道這樣說同樣不禮貌,但兩害相權取其輕,同樣是不禮貌,只好選擇比較輕的一種,說完之後,就準備接受別人的嘲笑。但是,沒有嘲笑,或者說還沒來得及等別人嘲笑,陳四寶就哈哈大笑起來。
  "好!"陳四寶叫起來,"我們老家的人就是實在。講真話,我也喝不慣,但還要裝,裝得很喜歡。你好,不裝,好!夠哥們兒!好,俺們不喝這個,俺們喝白酒。喝家鄉的白酒。說,喝洋河大曲還是古井貢?"
  "一樣。"戴向軍說。
  "那就一樣來一瓶,你一瓶我一瓶,一對一,不喝混酒。"陳四寶說。
  戴向軍沒有立刻答應,而是看看主任。這是他在部隊養成的習慣,無論做什麼事情,都先看看首長的態度,首長的態度往往就是他的態度。這時候,首長的態度是喝酒,喝洋酒。既然戴向軍和陳四寶都表示並不喜歡喝洋酒了,那麼這瓶人頭馬就屬於主任的了。此時的主任正張羅著如何瓜分這瓶人頭馬,對戴向軍投來的請示目光絲毫沒有領會。倒是陳四寶理解了戴向軍的眼神,馬上就說:"沒事,他要是不服氣,我再給他上一瓶人頭馬。"這句話主任聽見了,馬上就說:"好,你再上一瓶。"
  那天晚上最後的情景戴向軍已經模糊了。不錯,他是能喝酒,但也不至於一頓能喝一瓶高度白酒。況且,喝酒是要經常鍛煉的,而戴向軍只有在探親回老家的時候才能得到真正的鍛煉機會,平常在部隊機關基本上不喝酒,如果因為工作上的原因下到基層,倒是要喝酒的,但在那種情況下,他自己往往就是"首長",所以,必須維護形象注意影響,必須裝,裝得非常矜持,裝得不勝酒量,裝得他即便很能喝酒但也絕不貪杯,因此,即使偶然下到基層,也還是沒有辦法得到鍛煉的。這次轉業來南都,本來是可以順便先回老家一趟的,如果順便回了老家,那麼就肯定得到了一次極好的鍛煉機會,因為在他們老家,親戚朋友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不把客人灌醉就表示對客人不熱情——可惜戴向軍惦記著首長的臨別教誨,工作第一,這次並沒有路過老家,因此也就沒有得到這個非常寶貴的鍛煉機會,突然一下子喝一瓶,那天他就喝迷糊了。
  儘管迷糊了,但有一點是清醒的,那就是,戴向軍感覺自己與主任和同事之間更加融洽了,他已經以最快的速度融入這個集體了。這其中,他的老鄉陳四寶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因為陳四寶說話算話,那頓飯那頓酒果然是他買的單。這之後他又接連宴請了他們幾次,每次都把戴向軍放在主角的位置,每次戴向軍都沒有忘記主任是他的首長,所以,他在接受別人恭維的同時,戴向軍一次都沒有忘記把這種恭維轉嫁到主任頭上。哪怕是在喝得醉醺醺的情況下都保持高度的警惕。於是,他很快成了證照中心一個舉足輕重的人物。

《商場官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