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5)

    (五)
    張仲平剛下樓便把電話回撥了過去。給他打電話的女人當然不是什麼江法官,只是因為是唐雯接的電活,她胡亂給自己添了個名頭而已,以向唐雯表明她找張仲平不過是為了公事。
    這個名叫江小璐的女人平時很懂事知趣,一般從不在下班時間給他打電話,更不會隨便冒充自己是什麼法官。張仲平知道她這樣做,一定是碰到了什麼為難的事。果然,她接到他的電話,知道他已經方便了,便忍不住在電話裡哭了起來:「我在幸福路路口,孩子病了,可我又打不到車,嗚嗚嗚……」
    張仲平開車直奔幸福路口而去。
    到了那兒,已經華燈初上,但他還是很快便看見了站在馬路邊上的江小璐。
    江小璐上車後小心翼翼地解釋道:「對不起,我不知道是你老婆接的電話,我……」
    張仲平搖著頭說:「你該直接說,就是不該說自己是法官。」
    江小璐說:「對不起,我……有點心虛,我是想,你們公司打交道最多的不就是法官嗎?我以為……」
    張仲平打斷她說:「不錯。可你不知道,我的助手徐藝是我老婆的外甥,所有的法官他幾乎都認識。」
    江小璐說:「呀,那……是不是你老婆懷疑你了?對不起,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可是,除了你,我真的不知道該找誰。」
    張仲平見江小璐不停地自責,不好再說什麼,轉而安慰她,說沒事沒事,讓她快說孩子怎麼了。
    江小璐說:「高燒,持續了兩天,吃藥也不退。我媽急死了,可我實在打不到車,只能給你打電話。」
    張仲平說:「孩子在哪呢?」
    「鄉下……離城裡四十多公里呢。」
    張仲平下意識地重複一遍:「四十多公里?」
    江小璐怕張仲平為難:「要不,你幫我打上車,你就別去了。」
    張仲平看著手錶:「孩子病了我怎麼能不去?發燒不能耽誤,你快繫上安全帶……」
    張仲平幫江小璐綁好安全帶,一踩油門往城郊趕去。
    經過收費站時,江小璐從後座上拿起一張報紙蓋在臉上,從報紙下面害羞地偷看著張仲平。張仲平回望她一眼,笑一笑,沒說什麼。這裡是江小璐上班的地方,她不想讓那些同事認出來,因為這個時候孤男寡女的開車出城,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猜測。她每次和張仲平見面都是偷偷的,生怕讓他不方便。
    剛出收費站江小璐便把那張報紙扔了,她呆呆地望著被遠光燈劃破的黑夜,悠悠地說:「我覺得對不起孩子,毛毛身體這樣,其實是我造成的,懷他的時候心情不好,老失眠,吃了很多安眠藥,大夫說,他那先天性心臟病,很可能就是受安眠藥的影響,想到這些,我就後悔得要命。我當時真不該那麼固執,讓孩子跟著受這麼多苦。」
    張仲平說:「你這麼說,我心裡很沉重。」
    「對不起,我沒想這麼多,你也別多想。」
    「能不多想嗎?其實這麼多年,我也一直很內疚,小璐,你聽我說……」
    「別說,你不欠我的,所以,你再也別提這事兒,否則,我以後永遠不求你了。」
    「好吧,小璐你也要記住,你的事永遠是我的事,好嗎?」
    江小璐點頭沒說話,張仲平伸出右手拍了一下江小璐的手,很快想把手收回來,可是,江小璐卻一把抓住了張仲平的手,看著窗外,說:「下雨了。」
    張仲平說:「是啊,這雨下得有點突然,還挺大。」說完順勢把手抽出來打開了雨刷。
    江小璐只好尷尬地收回手,沒有回頭。她不經意地歎了一口氣,眼中泛起晶瑩的淚光。
    電視台的人經常時空錯亂,一切都圍繞著新聞事件或其他電視節目轉。被一個電話召回電視台的曾真此刻非常糾結,她那個小組拍回來的片子被剪得七零八落。她一邊吃著盒飯一邊指著左達跳樓的畫面,忍不住跟審片的頭兒爭執:「為什麼把那段給剪掉了?」
    頭兒說:「我還要問你呢,你讓攝像師拍左達那雙死人的手有什麼意義?電視劇特寫呀?」
    曾真說:「這我要加評論的,『每個人降生的時候都緊握雙拳,因為他想抓住世間的一切。人死的時候兩手張開,因為一切都從他手裡滑落了。』這不是為了引導觀眾思考嗎?幹嘛播出時把它給剪了?」
    頭兒說:「曾真,你搞清楚了,咱們做的是時事新聞,用不著那麼煽情、那麼闡釋過度,懂嗎?」
    曾真的強脾氣上來了,「這是煽情嗎?這是闡釋過度嗎?這是生活的哲理。再說了,時事新聞怎麼啦?就非得一個面孔、一種腔調?還有,你不覺得嗎?左達的那隻手在說話。」
    頭兒說:「一隻死人的手在說話?你真拍恐怖電影呀?曾真,你是不是有點兒……」
    曾真氣不打一處來:「你想說我是神經過敏還是走火入魔?」
    頭兒說:「我可沒說,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曾真:「頭兒,你說我們怎麼辦,我們又不能做成法制節目,不這麼說怎麼辦?這不,我們好不容易找到了左達的前妻,她又拒不接受採訪,你說這節目還做得下去嗎?」
    頭兒說:「我們已經做了新聞報道,如果沒有好的創意,結束它,然後趕緊找下一個選題。」
    曾真激動道:「這麼好的選題就這麼放棄了?」
    頭兒說:「除非你能說服我,反正這只死人的手說服不了我!」說完一甩手走了。
    曾真無耐地看著領導離去,一旁的男同事忍不住插話道:「曾真,你讓死人的手說話,的確有點嚇人。」曾真正在氣頭上,立馬呲了他一句:「去!別煩我。」
    曾真想,自己是絕對不會放棄這個選題的,儘管能夠幫她完成選題的張仲平如此不配合也讓她生氣,她還是會堅持。是的,有時候,堅持還真的就是勝利。她覺得自己有必要馬上行動起來。
    她打通了徐藝的電話:「徐藝,我現在有時間了,你馬上過來見我,半個小時以後,我們在白銀世界大堂見面,不見不散,就這樣。」不等徐藝表態就把電話給掛了。
    那會兒徐藝正開車送唐雯回家,他知道唐雯也聽到了那個電話,望著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
    唐雯問他是不是錢包裡的那女孩。
    徐藝老實回答說是,又趕緊補充說,她其實只是我一大學同學,還不是女朋友。徐藝承認自己很喜歡她,可人家心裡怎麼想的還不知道,因此,他只能算是單相思。
    唐雯鼓勵他說,單相思也是愛的一種,得趕緊找機會明說出來,你不能指望女孩子太主動了。
    徐藝點點頭,說:「其實,我喜歡她從大一就開始了,我覺得她和別的女孩子都不一樣,可是,我又怕自己配不上她,還怕被拒絕了同學都做不了了。」
    唐雯說:「徐藝,你自己很優秀你不知道呀?怕什麼,大膽表白,成功的概率起碼有百分之五十吧?就是被拒絕,起碼也知道為什麼,對吧?她這麼晚主動給你打電話,說不定對你也有好感呢?」
    這徐藝就有點拿不準了,八成,曾真找他還是為了勝利大廈的事。
    唐雯還在旁邊替他加油打氣:「追女孩子太著急不行,太膽小就更不行,當年你姨父追我的時候,那個死纏爛打的勁兒呀!徐藝,別猶豫了。你雖然很優秀,可社會上同樣優秀的男人可不止你一個。錯過自己喜歡的人,可就太可惜了。」
    徐藝邊點頭邊問:「姨媽,你說同學感情昇華成愛情,是不是更容易一些?」
    唐雯說:「當然了,因為同學四年,知根知底呀。我和你姨父就是大學同學,現在過得不是挺好嗎?」
    徐藝沉默了一會兒,像是下了決心似的一拍方向盤,說:「也是!那我就找機會表白。她說話對我很不客氣,那是為什麼,那是因為沒把我當外人呀,你說是不是姨媽?」
    唐雯笑了,她一直很喜歡徐藝,不僅因為他從小是孤兒,由她和張仲平拉扯大,還因為他的單純。研究生都畢業好幾年了,竟然還沒正式談過戀愛,這可不行。男孩子就得膽子大一點,畏手畏腳地哪能做成什麼事?眼看快到家了,唐雯說:「這男孩子談戀愛呀,就一句話,膽大心細臉皮厚。別怕失敗,姨媽等你的好消息。」
    唐雯下車以後徐藝一直就在想她說的那些話。不管曾真是因為什麼事約他,總之也沒人規定他不能向她表白吧?這樣等下去會到什麼時候?她也許會拒絕自己,但這說明不了問題。哪有女孩子第一次就答應你的,那不是顯得她太不矜持了嗎?倒好像自己沒人要似的。總之,必須有一個開始,不能再單相思下去了,起碼得讓她知道自己對她的那份感情。對,就這麼辦!
    徐藝開車去白銀世界大酒店時情緒高漲,他不時對著反光鏡整理頭髮,自言自語道:「膽大心細臉皮厚,徐藝,看你的了。」
    相反,唐雯下車走進自家小別墅時卻有點情緒低落。懷疑的小蟲子一旦鑽到心窩裡便不會輕易死掉,它會在你不經意的時候從你心上爬過,弄得你心癢難奈。更可怕的是,它會在你完全沒有心理防備的情況下狠狠地嚙咬你的心,直到把你的心咬得百孔千瘡。
    唐雯覺得她替張仲平接的那個電話真是形跡可疑,她盡量控制自己不去想它。在這之前,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老公會有男女關係方面的問題。
    她排遣鬱悶的方式便是收拾房子,上下兩層半的房子顯得空蕩蕩的,拖地板擦家俱整理內務,她希望通過體力上的支出多少能夠填補一下精神上的空洞。可就在擦拭電話機時,她突然冒出了給張仲平打電話的念頭。她想知道張仲平這會兒在哪裡,在幹什麼?
    這時的張仲平已和江小璐到了她老家。瓢潑大雨中,張仲平抱著毛毛走在前面,江小璐幫他打著傘,江母緊跟其後。
    他的手機擱在車內,上車以後才發現有一個唐雯的未接電話。江小璐很敏感,問他是不是他老婆。他點頭說是,「沒準就是手碰到了重拔鍵,沒事,我們先趕著去醫院。」
    開車不久,手機再次響起,江小璐看著張仲平:「肯定不是手碰到了重拔鍵,你還是先接電話吧。」
    鄉下簡易公路很窄,張仲平把車停好,剛要接電話,突然,手機屏幕因為沒電變成了黑屏。幸好張仲平手包裡有電池,他有點手忙腳亂地把電池換上。就在這時,江小璐抱在懷裡的毛毛不停地咳嗽起來。
    唐雯沒想到張仲平會不接電話,再撥,竟然關機了。
    唐雯這一驚非同小可,她想不到張仲平怎麼會這樣,左手下意識地撫摸著餐桌上的花瓶。
    車裡的張仲平下意識地望了一眼毛毛。
    江小璐說:「你回電話吧,我抱著孩子下去。」
    張仲平說:「那怎麼行?我下去打電話就是了,沒事,很快的。」
    張仲平拿著傘下了車,在雨中給唐雯回電話。
    唐雯正望著花瓶發呆,突然電話響起,她伸手去抓花瓶旁邊的電話子機,竟失手把花瓶碰到了地上,只聽「呯」地一聲,花瓶摔碎了。唐雯對著話筒道:「喂……喂?仲平嗎?」
    「是我,你打我電話?」張仲平問。
    「你在幹嘛?剛才為什麼不接電話?」
    「不是跟你說和幾個法官朋友打牌嗎?先是接電話不方便,緊接著手機又沒電了,你找我……有事兒?」
    「我……我……」
    「我在衛生間呢,信號不好,有事快點說呀。」
    「你……你那邊在下雨嗎?」
    「下雨?不會吧?外面下雨了嗎?我不知道,老婆快說什麼事?大家都在等我呢。」
    「沒事,想問你什麼時候結束,能不能順便把小雨從叢林家接回來。」
    「估計不行。這牌局一開,會很晚。你讓她自己回吧,你先睡……」張仲平說著故意把手機拿開一些,對著雨中喊了一聲「快了快了,替我把牌砌好,我馬上就出來了。」又把手機湊在嘴邊說:「叫我了,早點睡,晚安。」
    張仲平吁了一口長氣,這才進到車裡。
    江小璐望著他,想說什麼終於沒說。

《新青瓷之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