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漢口啊漢口

    一
    沸騰的漢口,此一刻正經歷著退潮。工廠在撤,學校在撤,醫院在撤,機關在撤。從報童嘴裡喊出的消息一天比一天沮喪。馬當失守。湖口失守。九江失守。日本人的喘息似乎都能讓漢口感覺到了。正值秋天,原本是武漢最為爽朗的季節,無論秋陽如何絢麗明亮,卻只能讓人覺出深深的蕭瑟。這是一種落敗的蕭瑟。
    樂園的霓虹燈依然亮著,園內的劇場像往常一樣開放。天天都有人進來打發時日,但氣氛卻是懨懨的。水上燈在三劇場搭班掛牌。演完後再也沒人上台作抗日演講了。余天嘯家裡人全都回了鄉下。陳一大的雜耍班到沙市演出了。水上燈覺得自己實在無處可去時,便去看望一下玫瑰紅。玫瑰紅依然每天抽著鴉片。每見水上燈去,她都說,不然你也來抽幾口,很舒服的。水上燈說,我才不想成為像你這樣的人哩。玫瑰紅說,你不覺得你跟我正是一模一樣的人嗎?你不像我慧姐,倒更像我。水上燈說,我誰也不像。更不像你姐,因為她根本就不是我親媽。玫瑰紅吃了一驚,說你這是什麼話?水上燈說,我也不曉得。發大水那天,她親口說的。玫瑰紅說,她是被你氣糊塗了吧?水上燈說,也可能。不過,她從來都沒有愛過我。玫瑰紅想了想,說倒也是。我怎麼著都覺得慧姐跟你不太親的樣子。水上燈說,所以我跟你不是一樣的人。這世上我沒有親人,連爹媽是誰都不知道。玫瑰紅說,這麼說來,我也根本不是你的什麼姨?水上燈說,但是我媽養了我,我反正只認她,你也就還是我姨。
    晚上如果水上燈沒有戲,張晉生便帶她出去吃飯。有一回,張晉生把玫瑰紅也請了一起去。張晉生想讓玫瑰紅幫忙勸說水上燈早點與他結婚。結果,在餐廳裡,人們見到水上燈都熱情地致意,卻沒人認出玫瑰紅。玫瑰紅一氣之下,飯也沒吃就自己回了家。走時恨然道,才不過一轉身,這茶就涼了。水上燈說,我遲早也會是那杯涼茶,有什麼好氣的?
    張晉生一直在向水上燈求婚,水上燈卻一直不肯答應。水上燈說,看看玫瑰紅這副樣子,我根本就不想結婚。你知道玫瑰紅為什麼跟萬叔好了那麼多年都不結婚嗎?那是因為戲子一結婚,戲迷的興趣就會小了一半。玫瑰紅紅了十年才結婚。而我呢,不過才紅一年。張晉生說,那你忍心讓我這樣等?水上燈說,我萬叔等了玫瑰紅十年,你才等多久?張晉生說,等了十年,卻把玫瑰紅等成了別人的老婆。水上燈說,你不信我?張晉生苦笑道,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世道。不知道這世道給我的會是什麼。
    水上燈默然,她腦子裡浮出陳仁厚憂傷的面孔。陳仁厚說,水滴,你只需要聽我一句話:不要相信他。他跟你不是一路人。水上燈想,你還在漢口嗎?或者已經回到鄉下了?
    一天晚上,夜已很深。張晉生跑到水上燈住所。他兇猛地敲打著門,一進門便緊摟著水上燈,用一種哽咽的聲音說,從今天起,你不能跟我分開。水上燈說,怎麼了?張晉生說,上面已經決定棄守武漢。水上燈立即緊張起來,那我們怎麼辦?張晉生說,馬上隨我回老家。我們明天就走。脫掉這身皮,我就是老百姓。我老家地處偏遠,藏在深山,我家在那邊還算大戶,當地人肯定會照顧我們。你今晚就把隨身的東西收拾好。我現在去處理一些事務,明天清早我來接你。
    張晉生說罷匆匆而去。
    水上燈一夜未眠。次日起來,兩眼佈滿血絲。包袱早已收拾好了,她靜靜地等著張晉生過來接她。
    但是,整整一天,張晉生都沒有出現。第二天,她一早帶了包袱便去張晉生的居所找他。張晉生住在法租界,水上燈想,如果找不到張晉生便住到玫瑰紅那裡去。結果法租界已經被柵欄圍得死死,只准出不准進。
    水上燈只得返回家中,她的惶然越發加劇。到這時候,她才後悔沒有跟著黃小合撤離到後方。陳仁厚說過,張晉生就算是軍人,但到時候他保護不了你。不幸真被他給說中。
    夜色落了下來,整個漢口,除了四周不時響起的槍炮聲,完全寂然無聲。這是一份令人萬分恐懼的寂靜。它的背後卻是焦灼不安和緊張混亂。縱是一根火柴,也能將這份焦灼和緊張燃燒起來。這樣的夜晚,對於水上燈來說,除了驚恐,再無其他。
    早上起來,水上燈還是決定離開。四周都在打仗,陸路恐怕走不通,從水路向上遊走,或許方便得多。水上燈立即往碼頭方向去。從家裡走到江漢關,其實並無幾步路,街上行走的人腳步都滿是慌亂。水上燈貼著牆邊快步疾行,每一幢房屋每一個窗口甚至每一道牆縫,都透著惴惴不安。防空警報不時拉響,令原本緊張的人們更加惶遽。
    日本的飛機又飛臨長江的上空。水上燈走了好遠,才找見一小漁船,水上燈說,船家,我想雇條船到鄉下去,不曉得你能不能幫我。漁夫打量了她一下,突然說,你是名角?水上燈驚喜道,你認得我?漁夫說,我看過你的戲。水上燈說,那……你能送我嗎?漁夫說,就你一個人?水上燈遲疑了一下,說還有一個。漁夫說,我的船小,送不遠,送過金口鎮,你自己再找大船看看。水上燈高興道,好,先到金口鎮再說。兩人便約定下午兩點碰頭。
    水上燈往回走時,突然心動,她叫了黃包車,一直坐到漢正街。看到謙祥益綢布店的招牌時,她心裡熱了一下。
    謙祥益的老闆正在封門,見到水上燈,大驚道,你怎麼還在漢口?我讓店裡夥計把倉庫裡的布匹都送到和平打包廠去了。那是英國人開的廠,日本人怕是得讓三分。仁厚也在那裡。水上燈說,仁厚是不是準備回鄉下?老闆說,我讓他們個個都必須回鄉下。留在漢口,萬一日本人發瘋屠城,丟了小命不合算。水上燈小姐,趕緊逃吧,今天城裡的軍隊都在撤。水上燈說,老闆如果見到仁厚,就請告訴他,我來找過他,讓他注意安全。
    水上燈回到家,她喝下一大杯涼水,讓自己鎮定下來。她對自己說,就算只有我一個人,我也不能害怕。我一定要逃出去。我不能死。我連自己的爹媽都不知道是誰。我的戲還沒有唱夠。我還沒有紅透漢口。我還沒有看夠這個世界。我還沒有好好享過福。我死了我的苦就白吃了。所以,我一定要活著。
    她將家裡的剩飯菜全部吃完,又精簡了一遍包袱,脫下高跟鞋,換上布鞋,然後覺得時間差不多了,便趕緊出門。行到江邊,卻沒見到小船。江邊有不少軍人。水上燈抓住一個士兵詢問,士兵說,封江了。上午日本人有偵察機飛過來,下午多半會來轟炸。金口停了我們幾艘軍艦。
    幾乎沒隔多久,大群的日本飛機便飛了過來。爆炸聲一陣陣傳來。水上燈心裡發緊,她心知從水路離開漢口,已是夢想。
    天色昏暗下來,街上到處是流言。水上燈此時的孤獨無助,就像當年她被楊小棍押著去劉家陪夜時一樣,可是又哪裡會再有一個余大師前來相救呢?她想起幾個月前,她和同伴們為抗戰疾呼的情景。想起撤退時那沸騰的江灘。她知道她做了一個極錯的選擇。像她這樣沒有親人的人,就應該跟她的團體在一起。在那裡,她是主角。台上缺她一個,一場戲便演不下去。她的在與不在,被每一個人關注著。而現在,離開了他們,她成為這世上的一個孤家寡人。她活著或是死亡,已然無人介意。
    望著窗外,靜聽著長江的水。水上燈心緒混亂,她想,明天,或是後天,我要往哪裡去?
    突然間,水上燈聽到有輕輕的敲門聲。這聲響,帶著猶疑,彷彿在試探,卻讓水上燈突然振奮。她想一定是張晉生。一定是他來了。一定是他忙碌完後專程趕來接她。念頭到此,她撲上去一般衝到門口,呼地拉開門。
    門口站著的卻是陳仁厚。頓時,水上燈淚水湧滿了眼眶。雖然不是張晉生,但原來世上除了張晉生之外,還有一個人記得自己。看到這個人,她驀然有一種感動,心道這人世並沒有將她拋棄。
    雖然是專程來看水上燈還在不在,結果真看到她時,陳仁厚卻吃了一驚。他驚問道,你怎麼還在這裡?為什麼還留在漢口?水上燈被淚水堵住了喉嚨,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陳仁厚走進屋,四下看了看,說你那個張副官呢?水上燈半天方說,不知道在哪裡。陳仁厚頓時怒了,都什麼時候了,他居然不管你?水上燈說,他是軍人,可能隨時都會有事。陳仁厚說,既然無法顧你,為什麼要強留你在漢口?水上燈說,不要說這個好不好?
    陳仁厚沉默片刻,低聲道,對不起。我只是擔心你出事。我很害怕你會出事,所以我恨他不顧你的安危。水上燈走到他的跟前,將頭抵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在怦怦地跳動。這一下一下的彈跳,傳達到她的心裡,將那裡的恐懼,一點一點地擠了出去。
    水上燈平靜了自己。她說,你不是要到鄉下去嗎?怎麼還沒走?陳仁厚說,我跟你說過,你不走,我就不會走。水上燈急道,你想要氣死我嗎?陳仁厚望著她說,我倒是被那個混蛋氣死了。老闆告訴我,說你還在漢口,我一口氣差點沒憋死自己。下午我過來,你這裡沒人。我想可能你已經走了,晚上我再過來看看,居然你屋裡亮著燈。而且你還是一個人。你知道嗎?再不走該有多麼危險?下午日本飛機轟炸了我們的軍艦。水上燈說,我看到了。陳仁厚驚異了一下,說你在江邊看轟炸?水上燈說,我本來想要坐船到金口的。陳仁厚說,幸虧沒坐。日本人佔領南京後,殺人如麻。如果武漢落到他們手上,難保不會這樣。我們不能成為他們的刀下之鬼。尤其像你這樣的漂亮女人,日本人更是不會放過。
    水上燈頓時渾身顫抖。陳仁厚堅定地說,你得跟我走。我到哪裡,你到哪裡。我保證你的安全。陳仁厚將發抖的水上燈摟得緊緊,用手掌上下撫著她的背,低聲道,你不要怕,有我在。你不會有事。
    這天夜裡,陳仁厚就留宿在水上燈家。他們連吻都沒有接過,連一次帶有甜蜜愛情的擁抱都沒有過,卻突然地在一起過了夜。恍惚這一刻是世界末日,他們要利用這最後的時間將人生該經歷的過程去經歷一下。這是兩個人真正的第一次。當他們手忙腳亂地將兩個人的身體緊緊連在一起時,陳仁厚低聲說,我這樣抱著你,心裡好踏實。水上燈流了淚,說你知不知道,你不是第一個進我身子的男人。可是第一個進來的人是怎麼弄的我,我卻一點都不知道。
    便是在這個充滿著不安和緊張的夜晚,水上燈說出了當她只有十四歲時候的故事。自從她坐著余天嘯的馬車離開那個小鎮後,這是她第一次對人講述。她講到她被灌醉酒,講到她醒來時看到的一切,講到她的逃跑和被抓回。這個話題一開頭,她便無法自制。眼淚如潮,把枕頭打得透濕。她總是以為自己已經沒有了眼淚,可是那些痛徹心扉的往事,只要來到嘴邊,眼淚便跟著它一起洶湧而至。每說出一句,便如一把利刀,深割著她的心。一刀又一刀下去,直到她述完。
    陳仁厚被她的所說震驚,他從未料到他心目中女神一樣的水上燈,曾經那樣慘烈地過著她的一天又一天。他以為他阻止住她賣身、送她到洪順班是救了她,卻不料依然是把她送進了虎口。他忍不住陪著她一起哭。陳仁厚說,是我害了你。都怪我把你介紹給楊小棍,下次我遇到那個傢伙,我要殺了他。哭罷又說,我不會介意我是不是你的第一個男人。我只希望今生今世不再有人欺負你。水上燈哭道,我們不說這個,你只要緊緊抱著我就可以了。
    這個夜晚,槍聲一直在響著,彷彿四面八方都在打仗。而他們置身在戰場之中。但是兩個年輕的身體卻完全不顧及了。他們一直做愛,不知疲倦,彷彿惟有如此,心裡才覺安全。這是他們自己為自己製造的一份安寧。明天會是什麼樣子?將來還會不會活著?他們也不去想,只有忙碌的身體能夠阻止他們對未來的恐懼。
    第二天清早,天微亮,陳仁厚準備去買早點。他們計劃,吃過早點,便離開漢口。走出房屋,正欲踏上街道,突然就看見日本人跨步巡街,而街角上已經掛上了日本的太陽旗。陳仁厚心裡一陣黑暗,他逃似地回到水上燈的住所,流著淚告訴她,日本人業已佔領武漢。
    這是1938年的10月26日清晨。在它的頭天夜晚。漢口便已淪陷。
    二
    陳一大因與樂園雍和廳早已簽訂演出契約,帶著他的雜耍班如期抵達樂園。頭夜進駐,睡一夜起來,懵懂間竟發現整個樂園空無一人。陳一大正欲去老闆辦公室詢問,不料卻見一隊日本人開了進來。
    一個翻譯高叫道,這裡管事的人呢?陳一大心道,如其等死,不如主動。便立即走上前去,哈著腰說,我就是。我們聽說日本皇軍進漢口來了,心想皇軍也定會來這裡尋樂子,就專門在此恭候。這裡是樂園,這是我們的雜耍班子。日本先生也一定喜歡看。翻譯轉述了一遍。所有在場日本軍人都鬆下一口氣,很快哈哈鏡前發出笑聲。陳一大想,咦,原來日本大兵的笑聲跟中國人一樣啊。
    翻譯跟日本軍官交談幾句,轉向陳一大,說太君對你的態度很欣賞。他希望你來管理這裡。樓下繼續讓人來玩樂,但樓上我們要用來作司令部。陳一大露一副受驚嚇的表情,說讓我來管這裡?翻譯說,今晚上就演雜耍給皇軍看,作為慰勞。
    這時候的陳一大,只要不殺他們的人頭,叫他做什麼都可以。紅笑人說,班主,難道我們真要演給日本人看?陳一大說,不演就是死,你有選擇嗎?死到臨頭,只能選擇那個能讓你鼻子出氣的事。
    陳一大從這一刻起,便成了樂園的總管事。這麼多年來,樂園的老闆對他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一年到頭他都在為雜耍班子的生存而奔波。現在好了,他可讓他的班子天天在雍和廳演出,月月都有豐厚的包銀。陳一大想,給誰演不是個演?管他日本人還是中國人?中國人在時也沒讓我們活好過,既然日本人能讓我活得好,我為什麼不給他做事呢?陳一大這麼想著,心裡立即坦然。
    他帶著日本人上樓去挑選他們所需要的司令部辦公室。然後他也給自己挑了一間。座下皮椅隨意轉動著。他像以前的管事一樣,雙腿往桌上一蹺,心裡的升騰感立即強烈起來。他想原來坐在這地方的感覺真是不一樣呵。原來他陳一大也會有這麼一天!
    翻譯過來找他,敲了敲門。陳一大覺得自己有點失態,忙站起。翻譯說,你不用害怕。日本人對友好的中國人也會友好。陳一大說,我能為你們做些什麼?翻譯說,你只需讓這裡繼續歌舞昇平就行了。等下到我那裡拿點錢。開始做事,總是要花點錢的。
    隔不幾天,陳一大便跑到五福茶園。五福茶園沒開門,陳一大心道裡面肯定有人,便敲門。一個跑堂夥計伸頭出來,見是陳一大,便開了門讓他進去。
    水文身著便服,正坐在裡面與人喝茶。陳一大認出那人是黑道上的賈屠夫。陳一大見水文脫了警服,有些驚異,說水少爺這是?水文說,脫掉那身黑皮了。陳一大說,日本人來了也得要警察呀?水文說,他要他的,不關我的事。我家茶園也得要個男人來管著,一個女人打理生意,天曉得往後會鬧出什麼動靜來?我沒那個膽。陳一大說,我還以為你們全家都逃走了哩。漢口的有錢人都逃得差不多了。水文說,怎麼不想走?可我媽堅決不肯出門,我能甩下她老人家自己走嗎?賈屠夫說,水少爺,也不用太擔心。就算日本人來了,他們若欺負了你,我們兄弟照樣給他一個殺字。殺了他就跑人;他能拿我們怎麼樣?水文說,難得賈大哥如此為我撐腰。陳一大說,你們黑白兩道聯手,天下哪有怕的事?水文說,從今以後,我不是白道,賈大哥也不是黑道了。
    賈屠夫站起來一拱手說,我會常來喝茶。叫翠姨別害怕,該怎麼做生意就怎麼做。這裡有兄弟替你們罩著。水文說,那就多謝大哥了。
    賈屠夫走後,陳一大有些酸溜溜道,難不成他看上了翠姨?水文冷笑道,當是人人都跟你這般好色?賈大哥身邊已經有了銀娃,其他女人都不在他眼裡。陳一大堆著笑說,那就好,那就好。翠姨不在?水文說,找她有事?
    陳一大便說起日本人讓他管理樂園。水文冷笑道,可是有人寧可死也不去幫日本人做事的。陳一大說,說得輕巧。我班裡二三十口人,這些人後面又跟著一大群。我出了這個頭,他們就都能活。你以為我不曉得氣節?可是我還曉得人道。三廳的郭沫若在樂園講過好多回,我聽也聽熟了。日本人不人道,但我陳一大要人道。我陳一大要小命而不要這個老臉。我捨了我自己給日本人當狗,還可以換那幾十上百人好好活命。你說我不這麼做,該怎麼做?
    一番話,說得水文一時無語。好一陣水文方說,漢奸的理由恐怕跟你都一樣。陳一大說,漢奸領著日本人到處殺中國人,這個漢奸我是不做的。我只不過管著樂園,讓大家在日本人的天下也能過日子。水文說,你來是跟我說這個的?陳一大說,我是拿你當朋友呀。當然,我也是想來告訴你和李翠,往後到樂園看戲全由我包。水文說,什麼世道,還有心情看戲?陳一大說,水少爺,我知道你是個有本事的人,但我比你活的時間長。我跟你講,這世道誰來當家根本由不得你我,但是自家過日子,卻是由你我自定。不管漢口是日本人當家還是美國人當家,你背後都是拖著老婆孩子姆媽姨娘。你也不能讓他們一天到晚垮著臉。我們盯著自己的小日子,有錢買柴米油鹽醬醋茶才是個實在。明晚上我想約翠姨吃個飯。這年頭,不曉得哪天就沒命,能享受時就得及時享受。我這個心思你也是曉得的。這個忙,還得求水少爺你幫我一下。
    水文想,到底是個老江湖,幾句話就把事情說得透了底。水文想到天黑,把心情想得沮喪萬分。回到家,跟姆媽劉金榮說,陳一大一直盯著翠姨。現在有日本人撐腰了,更是要打翠姨的主意。可我又怎麼對得起爸爸?劉金榮說,你讓一家老少平安健康,就對得起你爸爸。既然陳一大看上了翠姨,就讓翠姨替水家出個頭,有什麼事,讓陳一大替我們扛一扛,不也很好麼?茶廠關了,茶園還得開,不然家裡開銷哪裡找錢?既要開張,家裡就得有一個人,跟日本人搭上關係。這陳一大不是現成送上門的人?只是……劉金榮頓了一下,方又說,只是,為了水家的名聲,這事不能聲張,叫他們暗地裡自己混就是。水文說,要不,乾脆讓翠姨改嫁給陳一大好了。劉金榮說,兒子,這事可不行。翠姨必須還是我們水家的人,她才會幫水家。讓她出了水家的門,恐怕她的腳跟子不見得站在水家的地面上。到底水家逼著她把女兒扔了。水文怔了怔,說姆媽,還是你行。
    晚上,水文去找李翠。李翠剛從外面回來,說她本來準備去看看玫瑰紅,可是街上到處是日本人,而法國人把租界封得死死的,根本就進不去。水文將陳一大的意思轉達給了李翠。李翠一口回絕道,那可不行。我本來就只是應酬他,他現在當了漢奸,我討厭他還來不及哩。水文板下面孔說,現在我們能得罪他嗎?這裡有一大家子的人,要吃飯,要過活,爸爸死後,一直是我罩著家裡。現在,我罩不住了,可是現如今翠姨如果出頭,就可以罩住。李翠不悅道,我是水家的人,去跟一個漢奸鬼混,你不怕我丟你水家的臉面麼?水文厲聲說,保住水家老老小小、包括翠姨你的命,是比臉面更大的事。至於維護水家的面子,我感激翠姨這麼想。所以,家裡在六渡橋的一處房產,先給你們用。平常翠姨還是住家裡,但陳一大若找翠姨時,你們可在那裡會面。我保證,只要有我水文在水家,不管日後如何,我一定不會虧待翠姨。李翠傷心道,什麼叫虧待,什麼叫不虧待呢?讓我背叛丈夫去侍候一個漢奸,又該怎麼算?我的臉面在水家又往哪裡放?
    水文沉默片刻說,這事的確是虧待了翠姨。但翠姨你想想,父親去世這些年,我也是盡量在照顧翠姨。因為陳一大他看上的就是翠姨。以前我可以拒絕他,現在我不敢。不光如此,我還得讓家裡人好好過日子,茶園要開張,朝廷沒人撐腰,什麼都不好辦。所以,只有讓翠姨受委屈。你把陳一大侍候好,讓他聽你的。他跟日本司令部的人熟,這樣我們家在漢口就可以活下來。至於水家,你放心,我會把道理跟大家說清楚。水家人只會拿你當恩人。李翠說,大少爺你這麼說,我心裡好過了一點。只不過,茶園那邊,我還想打理,我做慣了,喜歡在那裡待客。水文說,茶園交給我好了,翠姨只消一心一意侍候好陳一大就是對我們水家最大的幫忙。
    李翠頓了頓,萬般傷感道,茶園也不要我去了?那麼,這算不算水家把我掃地出門?水文說,翠姨如果這麼想,那是我沒說清楚。翠姨還是水家的人,這只是權宜之計。如果翠姨真的還想過來打理茶園,只要翠姨精力夠得過來,照來就是。
    這一夜李翠又是徹夜未眠。她的心就如十多年前把女兒送出家門時一樣,痛得厲害。而面對這痛,她除去接受,卻全無他法。只是這次,她沒有流淚。或許她的眼淚已經流完了。倒是菊媽,一旁不停地揩眼睛,哽咽不停,說怎麼能讓姨娘做這樣的事呢?李翠說,在他們眼裡,根本沒拿我當人。
    晚上陳一大來接李翠時,李翠已經打扮停當。劉金榮隔窗望著,對李翠說,水文還講你有一百個不情願,我看你還滿開心嘛。李翠說,你如果覺得開心,你去好了。
    一句話嗆得劉金榮沒法回答。李翠又說,我警告你不要再得罪我,水家現在靠我賣身去罩著,好讓你們過好日子。我都這樣替水家賣命了,你要再傷我,豁出去我也是什麼都敢做的。劉金榮聽罷這番話,竟忍下了自己的千般惱怒,沒有回嘴。
    李翠昂著頭走出水家院門。突然她心裡有一種暢快。自進這扇門那天起,她在這裡一直過著低三下四的日子。現在,她卻可以伸直腰桿,揚眉吐氣了。李翠想,我頂撞了,我刻薄了,我把心裡想說的話都說出來了,你們又能拿我怎麼樣呢?
    走出院子的李翠看到馬車和一身西裝革履的陳一大,競也覺得不那麼反感。事情就是這麼奇怪。她幾乎是踩著自己的尊嚴去迎合這個男人,而這個男人卻又讓她突然間找到了做人的尊嚴。
    李翠伸出手給陳一大,在陳一大的牽引下踏步上了馬車。
    這天夜裡,李翠便沒有回水家大院。她帶著陳一大去了六渡橋的屋子。已經十多年沒有碰過男人身體的李翠,夜裡有如火山爆發。這種激情中,雖有渴望,但更多的是憤恨。她一句話不說,只是天翻地覆地行動。她的舉動讓陳一大喜不自禁。風平浪靜後,陳一大伏在她的耳邊,用手撫著她的身體,溫存道,我真不知道你有這麼好啊。從今以後,我第一是你的狗,第二才是日本人的狗。李翠說,好啊,我就喜歡當狗的主人。
    三
    住在江邊的居民全部被轟趕出去。日本人規定,整個江邊實行封鎖。水上燈除了逃離,別無他法。在漢口淪陷的第二天,陳仁厚帶著水上燈離開了漢口。他們一路輾轉奔波,不知受了多少驚嚇,在陳仁厚朋友的幫助下,他們不停地換馬車,奔波數日,最終逃到了新洲鄉下。
    一天,村裡的老鄉突如驚弓之鳥一般,正在房東菜園拔菜的水上燈,見狀擋住一個狂奔的老鄉,詢問何故。老鄉說日本兵在城北抓了七十多個村民,押到城南舉水河的堤邊。令他們撕下衣服,蒙住眼睛,然後日本大兵像做遊戲一樣,舉著大刀,一邊跑著一邊砍人。最後砍累了,就用刺刀挑。七十多人當場全部殺死,殺完就將他們推進了舉水河。附近村予的人聞訊都逃了。老鄉說時,號啕大哭。說他堂兄就在那七十個人裡面。
    水上燈聽呆了。陳仁厚正好去城裡買煤油和肥皂,路途必經城南舉水河堤,水上燈不知他是否平安,急得一個人在家團團轉。天擦黑時,房東一家亦舉家逃離,空蕩蕩的房子,便只剩下水上燈一人。她慌了神,便這時,她聽到了陳仁厚的聲音。
    水上燈幾乎是飛奔著撲過去,抱著他便大哭。陳仁厚說,我知道你擔心我。我沒事。今天我沒有走城南。聽說城裡亂,我繞道回來了。只是什麼東西都沒有買。這裡不是久留之地,我已找來了馬車,你趕緊收拾一下,現在就走。
    馬車伕姓古,陳仁厚說是他的朋友。水上燈說,你怎麼會有這麼多朋友?陳仁厚笑了笑,沒有答覆她。
    馬車順著田野的路一路狂奔。路上遇到一個從漢口逃出來的大戶,他們坐在馬車上指點著水上燈說著什麼。車伕老古便搭訕,大聲問他們往哪裡逃。對方說,聽說漢口沒有屠城,家裡開著店,還是要回去打理生意。水上燈驚道,回漢口去?對方說,是呀。你好面熟,可是漢劇名角水上燈?水上燈說,是。漢口怎麼樣?對方說,頭兩天一個夥計來說,日本人佔領了漢口,劃了難民區,只要不惹他們,還能過下去。鄉下也不安寧,除了日本人,還有土匪。如果這樣,不如回去。一番話,令水上燈陷入深思。她想,與其這樣風裡來雨裡去的逃難,不如回去好了。
    遠遠地,幾處村莊正烈焰熊熊,半邊天都被燒得透亮。陳仁厚說,不知我老家怎麼樣,也許那裡還安全。水上燈說,你說河角村?陳仁厚說,是呀。那裡我熟。有許多朋友可以保護你。水上燈心裡浮出祠堂裡陰森的場景,浮出他們在馬車上奮力吐唾沫,叫罵永遠不再去這個鬼地方的場景。水上燈沉默片刻,說河角村對於我來說,是個有噩夢的地方,我不想去那裡。我寧可回漢口。陳仁厚驚道,好容易從那裡逃出來,怎麼能回去?水上燈說,逃出來也沒有活路,那就不如回去。我對漢口到底熟悉。如果實在找不到地方住,我到古德寺去。那裡的尼姑會收留我。
    水上燈神情很堅定,陳仁厚知道她主意已定,便說,可我還是不敢冒這個險。我們看看情況,如果漢口安寧,再回,好不好?水滴,你聽我一次?
    水上燈想了想,便默許了這個提議。
    一路的走走停停,彷彿到處都有日本人的蹤跡。有時在山窪裡一躲便是幾日,不知世外人事。還有一天,幾乎與一隊日本兵相遇。他們躲在草叢裡,動也不敢動。水上燈整個頭都被陳仁厚緊按在懷裡,日本人的車在距他們幾米遠的地方轟轟開過。那一次,他們真是嚇著了,日本兵走後好久,他們一個個都癱軟在地,好半天才爬起身來。
    寒冬的時日,陳仁厚帶著水上燈住進老古的親戚家。陳仁厚經常外出,說是要找朋友打聽好漢口的情況,才能回去。水上燈懨懨的,這樣的逃亡讓她倍覺厭倦。儘管陳仁厚已經全力在支撐著,他盡可能為水上燈找到乾淨或是舒適的住處,但仍然無法達到基本的需求。有一天,水上燈來了月經,血水滲透夾褲,連外褲都被污染。陳仁厚卻無法替她找到乾淨的草紙。這一天,他抱著頭坐在水上燈的床邊,看著水上燈日漸消瘦的面容,徹夜未眠。
    好消息終於有了一點。漢口舶確未像南京那樣開全城的殺戒。日本人封鎖江邊,將中國人趕到難民區居住。慢慢的,也有店舖在開業,街上也陸續有了出來討生活的人。雖然言行都必須小心翼翼,但畢竟還有活路。陳仁厚對水上燈說,天一開晴,我們就回去吧。
    春天如期抵達,大自然像往日一樣,開始復甦開始吐青開始奼紫嫣紅。湖泊和小河一如當年,在春風微熏中蕩著清波。山還是那樣的山,水還是那樣的水,村莊和人,卻已不復以往。逃難、躲藏、跑命,成為生活的主題。
    漢口終於又在眼前了。那熟悉的氣息和聲音都撲面而來。越走近它,水上燈越是興奮。所有的危險似乎於她都不在乎了,她只要回到她的漢口。她要聽那裡的聲音,聞那裡的氣息,吃那裡的食物。只有在那裡,她心裡才會有一般厚重的踏實。那一刻,她突然就理解,為何玫瑰紅寧可放棄相愛多年的萬江亭也不肯離開漢口。這個地方,就是她們生長的根,是她們滋養的水。拔掉這根,潑掉這水,她們將立刻枯萎。
    街上到處都有戒嚴。鐵絲網將難民區圍得嚴嚴實實,水上燈走到難民區的柵欄前,正想詢問怎麼得以進去。看守難民區的警察卻認出水上燈。驚喜之間,告訴水上燈說,他是她的戲迷。又說現在日本人正在號召中國人實行「復歸復業」。店舖慢慢都將開張。湖南會館對面開設了聯和戲院,已經有戲班在演漢劇,只不過缺少名角。水上燈回來得正是時候,難民區的老百姓有福氣聽她的戲了。而他希望天天都能看到水上燈登台。說罷未加任何阻攔,便放水上燈和陳仁厚進了區內。
    進到難民區內,陳仁厚憤然說,也不知哪個戲班,這麼賤,竟在日本人手下演戲。水上燈說,千萬別說這個話。大家也都是找個活路。陳仁厚詫異道,你也準備為了活路在這裡演戲麼?水上燈說,不。我答應過黃小合老師,絕對不為日本人演戲。陳仁厚說,你說這個話讓我放心了。只是已經有人認出你了,怎麼辦?水上燈說,我們想辦法隱居起來,讓他們找不到我。
    水上燈和陳仁厚轉了幾處也沒找到地方歇腳。謙祥益綢布店更是被人砸了門,他們突然看到漢正街上隨園酒家已經開業,兩人便過去坐下吃飯。
    隨園酒家的老闆突然間也認出了水上燈。見她面帶疲憊,忙不迭地叫夥計端上飯菜。陳仁厚說,老闆,我們能不能在這裡寄居兩天,找到地方我們就搬走。老闆忙說,這沒問題。一個房間嗎?陳仁厚說,兩間。老闆別誤會,我是水上燈小姐的保鏢。老闆說,日本人想讓店舖都開業,正拿我們作榜樣,一時半刻,他們不會找我們店子的麻煩。過兩天,我讓我小舅子跟你們弄兩份安居證來,不然,查到頭上,也不好辦。陳仁厚說,那就拜託老闆了。
    下午,陳仁厚讓水上燈在店裡休息,自己則外出尋住處。走前,水上燈突然說,為什麼要說是我的保鏢?陳仁厚捧起她的臉,凝視片刻,方說,我不想壞了你的名節。你這麼有名,大家敬你如神。我能做你的保鏢,已經是我的福分了。水上燈說,我不怕。我要你跟我住一間屋。陳仁厚說,但是我怕。我怕往後有流言傷著你。我怎麼樣都行,但你不可以受一點委屈。你明白嗎?水上燈立即淚水盈盈。她哽咽道,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呢?陳仁厚說,知不知道?那天我們坐在樂園的塔樓上,我看你哭得肝腸都要斷了,我就想,將來我一定好好愛護這個妹妹,不讓她再這樣流眼淚。水上燈不禁滿臉是淚,她把頭靠在陳仁厚的胸脯上,輕聲說,你現在出去要加上一份小心。那是我的。你回來時一定要好好的。不然,我就要流淚一輩子,讓你永遠都不安心。陳仁厚笑了起來,他緊緊地摟著水上燈,說我知道了。我知道你的心就足夠了。
    出門時,陳仁厚心裡有些重。水上燈的愛情並沒有帶給他快樂。他很害怕因為自己的緣故,而致水上燈受傷。許多事情,他都沒有跟水上燈明說。在新洲他曾經進城一趟,便是與抗日小組取得聯繫。按上級佈置,他的小組將實施一個暗殺計劃。對所有幫助日本人的漢奸,格殺勿論。陳仁厚原本想把水上燈送到自己老家,以保證其安全,然後自己再參與行動。但卻被水上燈拒絕了。現在他帶著水上燈回到了漢口。暗殺行動入春就要進入佈署階段,各個暗殺成員都須到位。這是他的使命。他必須盡快歸隊。但是,對於陳仁厚來說,比使命甚至比他生命更要緊的,是他的水上燈。他要將她安頓好,令她絕對處於安全之下,才能放心去行動。他全身心地愛著這個女人,不僅如此,更重要的原因,是他知道,她在這世上吃了太多的苦,她經歷了太多的不幸,他希望能在他的庇護下,她的生活變得輕鬆和幸福。
    抗日小組的接頭地點在姑嫂樹。陳仁厚一出門,便叫老古加快速度。馬車一路飛奔,但他還是晚到一個多小時。他的組長魏東明是武漢大學的學生領袖,見他晚到,臉色當即掛出。盤問原因,陳仁厚無奈,只好如實複述了帶著水上燈逃跑的過程。
    魏東明吃了一驚,說你指的是漢口名角水上燈?陳仁厚說,是。我們從小就認識。魏東明說,像她這樣的名角,絕對不能出頭為日本人演戲。陳仁厚說,當然。她已經說過了,她絕對不為日本人演戲。但是,如果日本人知道她回到漢口,而且不肯為他們演戲,你說她會面臨什麼?魏東明想了想,堅定地說,我們必須保護她。但是,我們也絕對不能因此而影響我們的計劃。把她交給我父親。他是個戲迷,我就是從他那裡知道水上燈大名。陳仁厚說,你父親是?魏東明說,我父親叫魏典之。陳仁厚吃了一驚,我聽水上燈說過,她對你父親非常尊敬。魏東明說,我知道。因為他們共同敬愛著一個人,這個人就是萬江亭。
    很晚了,陳仁厚才回到隨園酒家,隨他一道來的人是魏典之。一路上,不時遇到巡邏的日本人。所幸魏典之熟悉街巷,但凡前有可疑者,他們便繞道。幾經周折,總算平安。
    魏典之見到水上燈,十分激動。搓著手,連連說,你沒有事,真太好了。仁厚告訴我說你在漢口,真是驚得我一身冷汗。我不親眼看見你平平安安,這顆心怎麼放得下來?水上燈說,魏老闆最是有情人。你對我萬叔那樣好,我就知道你是戲子貼心的戲迷。魏典之一提萬江亭,眼裡便含了一包淚,說快別提萬老闆,提了我就傷心。
    陳仁厚和魏典之都認為隨園酒家不是容身之地。水上燈必須趕緊換地方。而漢口目前最安全的區域,是法租界。日本人看上去,並不準備為難那裡。陳仁厚說,怎麼能住到法租界裡?魏典之說,我知道水上燈小姐有個朋友叫張晉生。他跟法國人關係密切,現正幫一個法國大班做絲綢生意。他一定肯幫忙。
    陳仁厚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
    水上燈說,難道只有他才行嗎?魏典之說,慢慢找,當然也能找到人。但是時間不等人呀。另外,水上燈小姐就是住進法租界,也需要找有勢力的人來庇護。而且還要弄到一張居留證。張晉生在那一帶呆的時間很長,就算脫了軍服,但到底說話不一樣。這個只有他能做到。你們不是朋友嗎?
    水上燈沒有回答,她望了一下陳仁厚。陳仁厚說,怎麼才能找到他?魏典之說,他幫法國人後,跟我有些生意上的往來。我去托他,一定能成。我想,水上燈小姐最好明天就能住進法租界,不然,呆在這個難民區,天曉得會出什麼事?如果你們覺得能行,我明天清早就去找他。
    陳仁厚心如刀絞,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夜晚,水上燈躺在床上睜大眼睛睡不著。與張晉生交往的所有細節,突然歷歷在目。他的甜言蜜語他的熱情浪漫他的擔驚受怕,想想,心裡還是有幾分暖意。只是,他為什麼會突然消失不見,而現在又成為自由自在的商人呢?這在水上燈心裡是個結。
    突然她的房間有輕輕的敲門聲。她心知是陳仁厚,便爬起來,打開了門。陳仁厚一進門便將她擁在懷裡,半天不說一句話。水上燈伸手撫了一下他的臉,結果沾了一手的眼淚。
    水上燈說,你真要把我交給他?陳仁厚說,我沒有選擇。因為他能辦到的事情,我沒辦法辦到。水上燈說,那你呢?跟我住在一起嗎?陳仁厚說,你認為張晉生會幫助我嗎?水上燈哭了起來,說你這個傻瓜。你就不怕我回不來了?陳仁厚亦哽咽道,我怎麼會不怕?可是我更怕你受到別的傷害。我也不想看到你每天提心吊膽。水上燈說,你可以常來看我嗎?陳仁厚說,我盡量來。我要把你放在心裡,日日夜夜都看著你。
    窗外的月光很溫和地落在大地上。無邊無際的溶溶月色下,是無邊無際的殘酷和痛苦。
    對於水上燈和陳仁厚來說,這是兩個人的又一個不眠之夜。
    四
    魏典之約張晉生在邦可西餐廳會面時,張晉生還有點不想去。坐在典雅的小圓桌邊,他拈著小鋼勺輕輕攪動著咖啡,有一搭沒一搭地聽魏典之說話。突然間,他聽到魏典之說起了水上燈,頓時驚得手上咖啡幾乎潑了一桌。
    很多的夜晚,水上燈都在他的夢裡。在不知她生死的日子裡,他一直為自己最後的退縮悔恨不已。其實,張晉生清早便出了門。行至法租界柵欄處,恰遇督守柵欄邊的一個法國人是他多年的朋友。他說,法租界現在只出不進。整個漢口,大概就只法租界是一個安全島。張晉生說,我去帶一個朋友進來,可以嗎?法國朋友說,回家去吧,中國人說,大難臨頭各自飛,不然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張晉生心裡便有些亂。返回自己屋裡,小坐了一會兒,渾身不安,最後還是準備去找水上燈。結果在他開門那一剎那,他看到了他萬沒有料到可以看到的人。他們的出現,令他愕然。他知道,大勢已定,水上燈與他之間必定將隔千山萬水。他心裡有無限的痛,卻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隨園酒家小小的房間裡,張晉生見到水上燈,他百感交集,幾乎想撲過去擁抱她。但水上燈臉色卻是淡淡的,眼睛裡甚至有怨恨。張晉生很想為自己作一番解釋,水上燈卻打斷了他。水上燈說,張先生,聽魏老闆說,你能安排我住到法租界去?張晉生說,當然,當然。水上燈說,那就走吧。
    張晉生想讓水上燈先住進肖府,且說肖府現在只有玫瑰紅一人住在那裡,應該會比較舒適。水上燈冷冷道,如果我想住進肖府,還用得著找你安排嗎?玫瑰紅跟你是親戚還是跟我是親戚?一句話撐得張晉生無法回答。
    魏典之也不贊同水上燈跟玫瑰紅攪在一起。自萬江亭死後,魏典之對玫瑰紅滿心都是厭惡。魏典之說,如果水上燈小姐住進了肖府,我想看看她都難了。張晉生想了想,便說,好吧。先到德明飯店住下,然後我去幫租房子。反正不能留在這裡就是。
    水上燈這次坐的是黃包車。好久沒有坐漢口的黃包車了。一腳踏上去,心裡竟有些許的微瀾。半個多小時後,進了法租界。只不過幾個月,這裡已然變得不相識起來。街上人多,嘈雜聲更甚以往。張晉生說,漢口但凡有點能耐的人,幾乎全都搬進了這裡。酒店裡已被住家包滿,每幢房子都住滿了人。一房東二房東三房東遍地都是。所以一兩天內,恐怕還租不到屋子。水上燈說,租不到我就住酒店好了。張晉生說,這樣大氣派的話,也只有水上燈小姐敢說。水上燈說,不行嗎?張晉生笑了笑,沒回答。他想,只要能補償你,花多少錢我都願意。
    陳仁厚正等在魏典之的店裡,聽候消息。魏典之長歎著說,這世道就是這樣。我親眼看到萬老闆為情而死。但你跟萬老闆不同,萬老闆是自己要不到,而你是自己把心上人送給了人家。你既這麼做了,還不索性灑脫一點?陳仁厚苦笑道,我又怎麼灑脫得起來?
    水上燈的中飯便在德明飯店吃。張晉生為水上燈點了法國餐。頭上璀璨華麗的吊燈,桌上玲瓏剔透的水晶杯,身邊低低的言談說笑,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令經歷了幾個月逃難生涯的水上燈恍若隔世。
    水上燈只是低頭吃東西。她不想跟眼前的這個人說話。她心裡在想陳仁厚這時候在做什麼?他是不是很難過。早上分別時,他雖然沒有再流淚,甚至他拚命地掩飾自己,但他心裡的痛,水上燈全部都能感到。她也痛,但她卻無奈。她不想再過那種漂泊的擔驚受怕的生活。她需要一份平靜和安寧,而陳仁厚卻沒辦法給她。走前她跟陳仁厚說,我也會放你在心裡,日日夜夜的看你。
    三天後,張晉生為水上燈租到了房子。這是一幢別墅的樓上。樓下住著一個法國老太太。張晉生為了讓水上燈生活得舒適和安全,整整跑了三天,費了不少心機。張晉生把水上燈帶到這裡時,頗帶炫耀地說,看,這裡環境又乾淨又安靜,很適合你住。樓下的老太非常友善,我說你是明星,她高興壞了。水上燈說,我是明星嗎?張先生是不是弄錯了,我是難民。張晉生說,水兒你不要用這樣的語氣跟我說話好不好?水上燈說,那你覺得我應該用什麼樣的語氣跟你說話?張晉生遲疑片刻,說像以前那樣?水上燈說,你覺得我們可以像以前那樣嗎?張晉生說,看你肯不肯給我機會解釋。水上燈說,如果我不肯呢?如果在這幾個月中,我死了呢?比方在新洲,被砍了頭,扔進舉水河裡。還有,路上遇到日本人,如果他們發現藏在一邊的我,只需要一梭子彈,我便滿身窟窿,春天就會化成那些樹林的肥料。
    張晉生彷彿被打了一棍,頓時面如灰土。良久,張晉生方說,我會證明給你看的。
    水上燈洗了個熱水澡,換上了睡衣。絲綢睡衣散發著清香。這是張晉生買來的。式樣和花色,都讓水上燈喜歡。只有張晉生,能讓水上燈覺得生活舒服。在這樣的舒服之中,她的虛榮得到莫大的滿足。泡在浴缸裡,水上燈想,你能證明什麼呢?
    夜晚,起了風。水上燈走出屋,站在露台上。那裡,能看到江邊日本崗樓上的燈光。探照燈從長江的水面又轉向城裡。除了風,以及遠處巡街的皮靴聲,夜晚很寂靜。深邃的夜空與在鄉間看到的一樣,但心境卻全然不同。曾經無限的悲哀已被眼前的舒適消解掉一半。已經幾天不知陳仁厚的消息,水上燈原以為自己會非常想念他。但現在,當她穿著絲綢睡衣站在法國老太太別墅的露台上時,發現她的思念固然強烈,但卻不是那麼的痛苦。這感覺讓她無限傷感。她想,仁厚,對不起,雖然我愛你,但若和你在一起就必須過那種動盪漂泊以及恐怖的日子,我實在害怕。現在,能給我安全和寧靜的,就只有張晉生。是你把我還給他的,你恐怕再難收回去了。

《水在時間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