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憂鬱的漢口啊

    一
    1944年在漢口深深的憂鬱中慢慢地朝季節深處走著。
    有一天早上醒來,人們無意中發現美國飛機開始對佔領漢口的日軍進行空中轟炸。警報的頻率越來越密集。三個被俘的美國飛行員被遊街後活活燒死。便有老人家說,小日本的氣數快盡了,不然不會歹毒成這樣。
    美國人對漢口的轟炸變成排山倒海。炸彈集中扔在日本租界,緊鄰日本租界的是德國租界,也炸了個翻。
    水上燈想,無論如何,明天就出門去魏典之家,讓他幫忙找回陳仁厚,盡快帶著自己離開漢口。次日一早,天剛亮,水上燈尚未起床,便聽見有人敲門。她想一定是陳仁厚,披了衣服便去開門,結果站在她面前的是驚恐萬狀的李翠。
    水上燈心一冷,臉色立即掛了出來,說什麼事?哪有這麼早到人家家裡敲門的?李翠說,昨、昨天,有顆炸彈落在天主堂醫院,你珍珠姨她她她被炸死了。李翠說話間,突然淚流滿面。水上燈怔住了。她呆在那裡,腦袋一片空白。李翠哭道,我好害怕。她也沒個親人,也只有你。你到底叫了她十幾年的姨。
    天主堂醫院被炸得幾近廢墟。玫瑰紅的屍體已經被放進了棺材。李翠說,讓她穿件好衣服上路吧。撿屍骨的工人說,人被炸得東一塊西一塊的,能找到腦袋和腳就算不錯,身子都沒了,哪裡還能穿衣服?
    水上燈頓時傻掉。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樂園的三劇場看到玫瑰紅演《宇宙鋒》時,玫瑰紅美麗婀娜的形象曾經那樣的令她激動。而現在,卻因自己的緣故,先致她成精神病又致她粉身碎骨。又一條命,以更悲更慘的形式,死在自己手上。水上燈不覺眼前陣陣發黑。
    李翠揪住她的衣服,一邊哭一邊搡著她說,你知不知道,是你害死了她。是你讓她死得這麼慘。是你讓她身首分離,連全屍都沒落下。你良心愧不愧呀?這樣你就滿意了嗎?
    在李翠的推搡之間,她的手觸到了水上燈的身體。這雙本該摟抱她的手,撫摸她的手,卻在她的身體上推搡著。痛苦中的水上燈驀地悲憤交加,她以更加尖銳的聲音叫了起來。水上燈說,那你又知不知道,在她死之前,我已經被人害死。我是這世上沒有爹媽的行屍走肉。我的爹媽根本就沒有給我良心。因為他們就是最沒有良心的人。
    李翠看到水上燈漲得通紅的臉,看到她眼睛裡恍然在噴火,看到她的嘴唇顫抖得抿不到一起去。她呆了。她知道,許多的事情,並不是現在才發生的,它老早就開了頭。那個將命運開頭的人,何曾知道它後面的走向?就好比玫瑰紅的死,或許就在她李翠生下這孩子時就已經注定,又或許那隻鐵矛飛向水成旺時就決定了今天,更或許在她拎壺倒茶被水成旺一眼看中時,便無法更改。既然如此,又能怪誰?
    李翠平靜了下來,她說水滴,對不起,我錯了。這事不能怪你。水滴,我知道你心裡也難過。水上燈發洩了一通,心裡堵著的感覺似乎鬆開了。聽到李翠的話,她亦平靜。她冷著臉說,記得我提醒過你,請叫我水上燈小姐。水滴這個名字,只有我的親人才可以叫。
    玫瑰紅的喪事最後由水文一手操持辦理。水武竟是哭得暈倒。戲迷們要求將玫瑰紅埋在萬江亭的墓邊。水文說,這事得水上燈小姐決定。便有戲迷說,知道水上燈與玫瑰紅有過節,可玫瑰紅死都死成了這樣,世上沒有比她更慘的人,還有什麼不能放過她呢?
    水文將這層意思帶給了水上燈。轉述時自己加了一句,就算她有罪,她受到的處罰是不是已經夠狠了?
    水文說這話時,窗外刮起一陣大風。冷風透過窗縫滲進屋裡,一直滲進水上燈的骨頭。她默然片刻,點頭表示了同意。水上燈說,我同意不是為了玫瑰紅,而是為了我萬叔,因為我知道萬叔的心意。
    安葬是在下午。太陽的光有點慘白,風亦是冷颼颼的。正值冬季。下葬的過程很安靜,沒有人說話,只幾個戲迷發出低低的嗚咽。曾經光彩照人的玫瑰紅,就這樣淒然而去。
    人們歎息著陸續地離開。水上燈沒有走,她在玫瑰紅墓前坐著,只是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坐了許久。她面無表情,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水文默默地看著她,心想這個女人是個什麼樣的人呵。她的行為她的想法她的情緒,為什麼就像耳邊的風一樣,始終都難以捕捉得住呢?
    二
    整整一天,水上燈都有些昏昏沉沉。冷風在窗外刮得呼呼響。她蜷縮在被子裡,一動不想動。甚至有點想讓自己睡過去的感覺。
    下午,有人敲門,水上燈想一定是陳仁厚,她爬起來,衣服都沒穿好,嘩啦一聲便將門打開。結果進來的是三五個彪形大漢。彪形大漢之一說,我們是玫瑰紅的戲迷。她活著我們捧她,她死了,我們還要捧她。水上燈冷笑一聲,說一個死人,怎麼個捧法?彪形大漢說,當然就是把那個活著跟她爭場子的人滅掉。水上燈說,就你們?想幹什麼,就直說意圖好了。扯什麼玫瑰紅?你們有本事說出她唱得最紅的三個折子,今天要殺要砍都由得你們。
    幾條大漢面面相覷。水上燈說,你們的主子沒跟你們交待清楚?叫他自己來說吧。彪形大漢說,誰跟你文縐縐地說這些,一個臭下河人的丫頭,竟敢這樣囂張。砸!
    一聽到下河二字,水上燈心裡立即透亮。水上燈看著他們在房間裡一通亂砸,然後說,各位大哥,我就是死也要死個明白。而且,我也要你們幾個明白。這世上我只有兩個仇人。一個仇人是日本人,一個仇人姓水,叫水武。他從我六歲的時候就欺負我。現在他欺負不著了,就借你們的手。可我還要告訴你們,他有個哥哥,叫水文。我的事情,都是水文在打理。我丈夫的喪事和我姨玫瑰紅的喪事,也都是他在照應。多少年來,他都圍著我打轉轉。你們也是男人,知道是為什麼吧?介不介意我給水文打個電話?打完了你們再砸?告訴你們,砸掉多少,他會翻倍賠我多少。
    幾條大漢低聲嘀咕了一陣,終於終止了他們的行動,悻悻而去。
    晚上,水文匆匆而來,他手裡拎著一個飯籃。裡面裝著他專程跑去大興園買的紅燒魚。水文進門看到滿屋狼藉,吃了一驚。他將手上的飯籃往水上燈面前一放,說怎麼回事?水上燈沒理他。水文低聲道,是水武?水上燈說,你以為還會有誰?水文說,對不起。水上燈說,你們水家還打算做多少對不起我的事?最好一次做完,免得東一下西一下。水文說,所有的損失,我加倍賠你。水上燈說,你沒來我就知道你會說這句話。你們水家除了錢,還有什麼?水文說,還有我對你的一片善心善意。水上燈冷笑道,善?你也配跟我說善?
    水文被噎住了,他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說。他始終不明白,這個女人為什麼對他有這麼多的仇恨。而且這股恨,讓他覺得越來越強烈。
    水文默默將被掀倒的餐桌和餐椅扶起來,又找了抹布一點點將它們擦拭乾淨,然後拿出飯籃中的食物,走進廚房,用煤爐熱了一熱,再用碟子將之擺放在桌上。做完這些,才走到水上燈跟前,說我知道你這幾天沒心情,所以,特意給你買來。你去吃點東西好不好?不然生氣也沒氣力。
    水上燈一直冷著眼看著他,她想,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倘他當著她的大哥,他一定是一個非常關愛自己小妹妹的大哥。而現在,他的陰險和狠毒卻改變了這一切。是他強行把她扔出去的,他把自己扔成了她的仇人。他忘掉了自己所犯下的滔天大罪,卻跑到她這裡來對她說他的善心善意。一個人到底有多少副面孔?到底有多少套肚腸?
    水上燈坐到餐桌前,一邊吃飯一邊看著水文細心地收拾被砸的房間。她突然問,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你不覺得你在我這裡並不受歡迎嗎?水文說,我知道。你恨我。而且不是沒有理由的恨。換了別人,我可能早就跟你翻了臉,但是對你,我不能。我不知道為什麼。看到你,我心裡好像總有一個感覺,它讓我覺得照顧你關心你應該是我天生的責任。不管你怎麼樣對我,我必須這樣。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愛情。有時候我想,這是不是我遇到的一份更超越的愛情。
    水上燈聽到這番話,心裡咚咚地跳得厲害。她想,難道這真是因為我們流著相同的血的緣故?難道正是這血緣,親人隔得再遠,也仍然是親人?
    但水上燈臉上並未露出感動,只是淡淡道,你在誇張其辭吧?水文說,沒有。一點都沒有。這真的是我的感受。你記得那次你喝醉了酒吧?在那種情況下,沒有男人可以把持得住自己。但是我,把你抱到床上後,我看著你的臉,卻沒有一點慾念。就好像看著自己的一個小妹妹在睡覺一樣。
    水上燈的心又是一陣激盪。她想,天啦!這是因為他的父親也是我的父親麼?水上燈說,你大概是希望有一個像我這麼大的妹妹吧?你把我想像成了她?水文怔了怔,目光有些散亂,他突然想起一隻小手。那小手緊緊地抓著他的一根指頭。他想,難道是因為這個原因嗎?想罷不禁喃喃道,或許,或許是吧。
    水上燈說,你能不能坐在我的對面?你想聽我的故事嗎?水文茫然的臉上,突然露出驚喜,說當然想。我一直就想好好跟你交流。
    這是一個寒冷的夜晚。窗外的風呼嘯著不時撞擊著窗戶。隨風而來的還有零星的槍聲、口哨和嚴厲的吆喝聲。屋子有壁爐。壁爐裡燒著火。木頭是陳仁厚前幾天讓魏典之送來的。這火將屋裡烘烤得暖洋洋的。便是在這樣的時刻,水上燈將自己經歷過的生活,一一講述給水文聽……再往後,水上燈說,你都知道了。嫁人結果是做了小,接下來又當了寡婦。我不知道後面還會有什麼厄運,但好像它已經賴上了我,而我也已經習慣了它。我要做的只是等著它的來臨。
    水上燈說著這些往事時,臉色沉靜,聲音平和,就彷彿在說著一個不相干人的事。水文卻被她的這一輪遭遇驚呆。水文說,以後再不會了。以後我來保護你。水上燈一笑,我想問一句,如果你有一個妹妹,她會像我這樣活著嗎?
    水文默然片刻方說,不知道。說罷又喃喃道,幸虧她死了。水上燈說,誰死了?水文說,翠姨以前生過一個小妹妹,後來死了。水上燈說,怎麼會死呢?水文想了想,回答說,那是她的命吧。水上燈說,命?比方我過的生活,也是我的命中注定?
    水文沒有回答,因他回答不了這樣的問題。於是只有沉默。他在想,他的小妹妹如果活著。如果在他的家裡,她會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呢?現在她有多大了?是否也已經嫁人?恍然間,那隻小手指竟捏著了他的心。
    水上燈心裡突然渴望知道李翠在水家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水上燈就說,你家姨娘在你家好像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她在茶園指揮來指揮去的,派頭好大。水文說,她以前沒有這樣。現今是因為她有陳一大撐腰。水上燈有些奇怪,說怎麼跟陳一大扯到了一起?水文歎口氣,說這也是家醜呀。翠姨守寡這麼多年,讓她守節,也很難,所以就由著他們兩個來往。水上燈大怒說,真不要臉!你們怎麼可以容忍她這樣呢?你們對得起你爸嗎?
    水文對水上燈的大怒有些不解,他忙說,也不能全怪她。她這樣做,最終還是為了保全水家。水上燈說,這話怎麼講?水文說,水家的人要在漢口活下去,同時生意也要做下去,就必須有人保護。水家沒有人願意當漢奸,只好由翠姨出面,讓陳一大做水家的後台。水上燈一聽,指著水文的鼻子罵道,原來你們水家都是這等陰險小人。竟不惜讓弱女子受污辱來成全你們。你們怎麼可以這樣卑鄙!你們怎麼這麼髒?如果我在你們水家,你們是不是也會把我賣給一個漢奸?水上燈竟情不自禁流出了眼淚。
    水文被罵得糊里糊塗。他說,你為什麼這麼生氣?這跟你沒關係呀,我們怎麼會把你賣給漢奸呢?水上燈說,總而言之,你們讓李翠跟陳一大苟且,就是你們男人窩囊,就是污辱我們女人。
    水文低下頭,想想覺得也是。可是轉過念來,他又想,如果不這麼做,我們又能怎麼樣呢?
    三
    在這個寒冷的夜晚,水上燈與水文講述著自己的身世,不覺一直講到夜深。
    陳仁厚卻在這個夜晚開始了他在漢口最後的行動。原抗日小組的肖石叛變,交通站的四個情報員被殺死在武昌的鐵鋪嶺。其中之一是魏典之的兒子魏東明,他與陳仁厚已經共同戰鬥了好幾年。陳仁厚痛苦得幾天幾夜不吃不睡。這天下午,有精確情報傳來,肖石將夜宿巴公房子,那裡住著他的相好。陳仁厚決定殺掉肖石。但上級不同意,因為巴公房子離敵太近,一旦發現,脫逃很難。陳仁厚卻帶了兩個人,一意孤行。
    陳仁厚一行下午便潛伏了過來。半夜時,他們動了手。親眼見三粒子彈同時擊中肖石。鮮血迸射在白色的牆上。陳仁厚用肖石的血在牆上寫下四個大字:血債血還!
    從巴公房子出來時,便被巡邏的偽警發現。三人按來時約定路線分頭逃跑。仗著對地形的熟悉,陳仁厚拐進一條窄巷,越牆跳進他舅舅家的院子。
    他從牆上跳下來時,已近凌晨。水文從外面回來,見有人跳牆而入,厲吼一聲,什麼人?陳仁厚忙噓住了他,說是我。水文一看是陳仁厚,皺了一下眉,說,又幹了一票?陳仁厚說,你不要問這個。
    兩人的聲響,驚醒了李翠。李翠忙披衣而起,出到院子看是什麼事。一看卻是陳仁厚回來了,欣喜道,原來是表少爺回來了。陳仁厚說,是呀,本來應該早一點的,路上耽誤了,所以一直到現在才到家。吵醒了翠姨,不好意思。李翠說,這有什麼?回家就好。趕緊進屋,暖和一下,翠姨給你倒杯熱水,想是路上也累了。
    陳仁厚回到自己的房間,水文隨後跟進。水文說,仁厚,你做這樣危險的事,怎麼能回家呢?萬一出事,豈不是連累了家裡人?陳仁厚說,憑你的能耐,就是連累著了,你也不會有事呀。你在日本人那邊不是有人嗎?水文說,這是我的家,我要對家裡老少的安全負責。我不反對你抗日,但你做事的前後,不要來家裡,我不想看到我們水家因為你而家破人亡。陳仁厚說,你不必嚇成這樣,我明天一早走就是了。你哪是為了家裡人,還不就是為了水滴而趕我走嗎?水文淡然一笑,知道我今天怎麼回得這麼晚嗎?陳仁厚說,我沒興趣。水文說,我說我一直在水滴那裡,你有興趣聽嗎?整整一天一夜我們兩個都在一起。
    陳仁厚怔住了。他望著水文,說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水滴不可能喜歡你。水文一笑,說就你這個樣子,成天做危險的事,你怎麼有資格去愛女人,你怎麼讓她安心跟你。你這樣的愛只會害人。陳仁厚說,不管你怎麼說,我絕對不會再把水滴讓給你,就算你要挾我,要向日本人告密,我也不會讓。因為把她交到你這種人手上,水滴照樣沒有幸福。水文說,但是我卻已經在她家過了一夜。你放心,她的一生一世都有我來保護。你全心全意抗日就是了。
    李翠提著水壺走到門口,聽到水文的話,驚得一壺水險些落在地上。她急忙跑回自己房間,捫著胸口想,天啦,如果這樣,罪過就大了。水滴難道要用這種方式來報復水家?這麼做上天是要懲罰的呀。一切的罪孽都因自己而起,李翠決定自己來把這件事挑穿。
    次日一早李翠便去找水上燈。走到街上,發現路口被把持得很嚴。短促的哨音和急促的腳步,令滿街人心惶惶。日本人和偽警都板著面孔,見人也沒好氣,就彷彿漢口剛剛淪陷時那樣。李翠嚇了一跳,忙問路人發生了什麼事。路人壓低嗓子說,聽說昨天半夜抗日的人進城來殺了個漢奸。李翠驀地想起陳仁厚的夜半到來,立即緊張得臉色發白。她想,莫不是仁厚做的事?想罷恐懼、焦急以及擔憂混雜於一起,走在路上,她幾次都覺得自己腿軟。
    因為睡得太晚,水上燈幾乎沒醒。叫了半天門,她聽出是李翠的聲音,本不想理,但突然記起頭晚水文所說李翠與陳一大的苟且,她便一肚子火,忍不住想要教訓她。便披了衣服跑過去猛地拉開了門。
    李翠幾乎是衝進來,人一進門,便軟倒在地。水上燈嚇了一跳,說你這是做什麼?李翠爬起來,定了定神,方開口說,你昨晚讓水文在你這裡過夜了?
    水上燈明白她的來意,慢慢返回到客廳,冷笑著說,不至於為了這個站都站不穩吧?他晚上是在我這裡過的夜,可是怎麼過的,他沒有告訴你嗎?李翠說,你明知他是什麼人,你怎麼可以這樣?水上燈說,笑話。他不過是追求我的許多男人之一。他是什麼人,我憑什麼要知道?你又憑什麼非要我知道?李翠說,你你你,你這樣做不怕老天罰你麼?水上燈死死地盯著她,半天才說,老天最要懲罰的人是那種拋棄自己的孩子並且從此不管他的死活、只圖自己富貴的人。老天還要罰那種為了保全小命,背叛丈夫,跟漢奸通姦的人。
    李翠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突然間她語無倫次,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拋棄孩子與漢奸通姦,這是她人生中的兩根大刺,它們插在她的命裡,令她無法安穩無法心靜。
    水上燈見她如此,突然心有不忍,她掉過頭,用一種異常堅定的語氣說,離開陳一大吧。離開這個人。李翠說,是為了你嗎?水上燈說,不,是為了你自己。李翠說,好。我答應你,但你得離水文遠一點。也是為了你自己。仁厚昨晚已經回家來了。夜裡有人被暗殺,今天滿街都是日本人。我不曉得他能不能過得來。
    水上燈的心猛烈地跳了起來。她知道陳仁厚一定會來,她知道自己很快就會離開漢口,她知道她將迎接一種全新的生活。水上燈掩飾著自己的激動,大聲說,這不需要你管。你從來沒有見到仁厚,所以你不能跟陳一大提一個字。李翠明白水上燈的話意,李翠說,我李翠在你面前雖然不是個好人,但還沒有下作到替日本人當幫兇。水上燈說,那最好。
    李翠離開水上燈時,太陽已經出來了。淡淡的黃光,落在森嚴的街路上。中山馬路上的店舖都開了門,門前一派的清冷。不時有店員出門探望一兩眼,然後又張惶著縮回店裡。李翠想,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呵。
    陳一大見李翠來找他,非常高興。忙說,最近太忙,實在是冷落了你。但我陳一大白天夜裡都在想著你。李翠說,你是太忙了,我也想過,我們兩個人往後還是不要再交往。如果你心裡有我,過來喝喝茶就是。不然我在水家沒法抬起頭來。陳一大笑了笑,說水家的人,誰不知道你跟我的事?是你給了他們一片蔭涼,他們感謝你還來不及哩。李翠說,可是我自己心裡清楚,我對不起我丈夫,也對不起我自己。你對我的好,我心領了,但從今往後,你我不再有什麼關係。我要好好做人。陳一大說,這事你問過水文嗎?李翠說,水文昨天下半夜才回,現在怕是沒起床,我回去就跟他說。李翠說罷,掉頭而去。陳一大跟在她的身後喊著,我不會答應你的。你最好找水文問清楚,你看他肯不肯!
    李翠沒有回頭。她想,這是她和水上燈關係的一個轉機。她有了自己的女兒,她要聽女兒的。這是她的機會,她不能再為了保全水家而犧牲與女兒團聚的可能。一想到水上燈或許會有一天與自己相認,李翠便有一種情不自禁的激動。她對自己說,只要她能認我,就算要我跟她磕頭認罪,也心甘情願。
    五福茶園的客人也像街上的路人一樣,這天格外稀少。夥計們說,日本人在街上跑來跑去,見誰不順眼就抓,誰敢出門呀,不小心就撞上個死。店裡便只能清清冷冷,連杯上冒出的熱氣都是有精無神的。
    陳一大進茶園時,這股清冷感竟讓他覺得陌生。往日裡面有說有唱,就算沒人唱戲,但跑堂的吆喝卻也是一陣陣的。問夥計緣故,叫夥計一說,陳一大便連連歎氣。深覺活在日本人底下,真不容易,如果硬和他們擰著,只是自找苦吃。遠不如當順民來得自在,小百姓一個,管他頭上誰當天子?
    水文一直一個人沉靜地坐在茶園雅座的窗口。他既興奮又抑鬱。他興奮的是,昨晚水上燈居然主動地向他講述了自己的身世。他想這是一個向他親近的信號,為這個信號的到來,他曾經煞費苦心,但他終於等到了。然而他的抑鬱則是因為翠姨。讓翠姨籠絡陳一大,以討一方平安,這本是家事,但水上燈卻將他臭罵了一頓,臨走還不停地說他卑鄙。此一舉,將水上燈剛剛對他有的親近,又拉退回原地。水上燈是嫉惡如仇之人,從她絕不為一個日本人唱戲的做派上可看出。而陳一大是漢奸,他水文居然讓家裡的女人去討好一個漢奸,挨上水上燈的臭罵也是自找。那麼,怎麼樣解決這件事,如何改變水上燈的想法呢?水文有點犯難。
    恰恰陳一大找上了門。水文立即迎上前,讓陳一大坐在自己適才坐過的窗口。又讓夥計新生一盆炭火,以讓雅座裡更暖和一點。窗外的陽光很弱,冷風還是嗚嗚地叫。水文說,雖然冷,但陽光到底還是出來了。陳一大說,是呀,滿街都是日本人戒嚴。把你的生意都擋了。水文說,有什麼辦法?在人家的屋簷下討生活,能夠活命,已是萬幸。不是人人都能像你這樣。陳一大說,我只不過為了這條爛命,把臉皮子刮下來了而已。話說回來,中國人當家的時候,我活得比這差多了。一個玩雜耍的,誰會把你當人?現在日本人,好歹拿我當回事。水文冷然道,那是因為沒人搭理他們,只剩了你。陳一大說,這就對了。沒人搭理他們,我出了頭,這樣,我就給自己找了活路。而我這條活路,不也給其他人,比方你們水家,找了條活路嗎?沒我罩著,你五福茶園的牌子還能掛得這麼招搖?
    水文一時被噎住。這是他的短,也是他的痛。因為陳一大的關係,這些年他們的日子過得倒也安寧。偶爾有日本人進來喝幾口茶,卻也從來未曾造次。水文忍住自己的不悅,笑了笑,說你今日來是讓我對你感恩的?陳一大便也笑了笑,說不不不,哪裡敢。只是話說到這份上,我得接下去說才是。以你水大少爺的心智,這樣的事理能不明白?
    陳一大依然要川牌的磚茶。水文說,我就不明白,這茶哪點好喝。上回你說喝它腦子就清醒,我特意喝了一次,腦子非但沒有清醒,反而是更加渾濁。陳一大便大笑了起來,說茶也是看人來喝。它是知人的,能跟人心相通。我自小喝這茶,它跟我熟,對我的瞭解也透徹。進了我嘴,入了我的腸胃,然後曉得往哪裡走對我最是好。你若喝它,它一進你的嘴,就開始迷路。往下走,更是不曉得該往哪裡去,只好來一頓亂竄,你越發渾濁也是必然。你還是喝龍井的好,它知你。水文說,這樣講來,川牌和龍井,各有各的品,也各有各的主。陳一大說,話是這麼說,粗茶淡飯和錦衣玉食到底養出的腸胃和皮相都是不一樣的。我是想改一副腸胃,難道你也想改?水文一笑,說難怪陳班主現在把主子改成了日本人。我不想改,但如果讓我當漢奸,我還不如改了算。陳一大哈哈大笑起來,說原來水大少爺真好氣節。說話還像當年稱雄漢口一方的口氣。可是我說大少爺,現在天下沒變,你難道貪生了六七年,今天想當民族英雄?水文說,那倒是不想,我不過一個小百姓罷了。陳一大說,這就對了,你若是小百姓,我就更是。一個小百姓的求生方式,恐怕也只能如此而已。
    水文便默然。他想,如此而已?就只能如此而已嗎?陳一大見他不語,想是自己的道理已將他說服,便將早上李翠到他那裡說過的一番話講給水文聽。陳一大說,翠姨這樣說怕是不太好吧?你得管管她。
    水文跟陳一大斗了半天的嘴,感覺自己居然未佔上風,心裡很不爽。在以前,何曾有過這樣的事?然後又想起水上燈的憤怒,想起水上燈的大罵。便覺得自己先前對李翠也頗是不公。想罷說,這是翠姨自己的事,我哪裡能做主?陳一大說,你雖然是晚輩,但也差不多是她的主子。翠姨有今天,全靠了你的照顧。你的話,她言聽計從,你怎麼突然做不了她的主了?水文說,翠姨自從跟了你,在家裡說話腰桿就粗,使喚這個使喚那個,連我媽都不敢多說一句。
    陳一大驚異了一下,彷彿不信。忽而想想,又大笑起來,說這個翠姨,想不到也會有這本事。戲裡管這叫什麼?狐假虎威?為虎作倀?笑完又說,你回家跟她講,我陳一大雖然沒有正式娶她,但心裡卻也是拿她當正房在對待。水文說,這話你自己去跟她講好了,你們的事,我不管。她若願意改嫁,我們水家也沒話可說。畢竟我爸死了這麼些年。她一個女人也不好過。陳一大說,我知道你們都瞧不起我。可是我也幫過你們水家不少忙。我告訴你法子,你回家只消趕她出門,她走投無路,自然會來找我。水文說,我怎麼能將自家的姨娘趕出門?這是不可能的,除非她自己願意走。陳一大說,水大少爺,這麼多年來,我們合作得還不錯,你不會這樣不給我面子吧?水文說,我們合作?你跟日本人合作還差不多,你是漢奸,千萬別拉我下水。這事我幫不了你。
    陳一大蹙緊了眉頭,心想你水文到現在還想居高臨下地在我面前擺派頭?想罷便冷笑道,漢奸?大概你天天在李翠面前這樣罵我吧?這麼說來李翠要走,是你指使的?水文說,我哪有這本事?她是你的人,我怎麼敢在她面前罵你?你真是太誇獎我了。陳一大板下了面孔,說真要這麼做?這可不像你水文的行事風格。水文冷冷道,我的行事風格就是,自己喜歡的女人自己去擺平。
    陳一大氣極而去。走時留下一句話,我在日本人手下混飯吃,但從來沒害過中國人。水文聽得心裡咚地跳了一下。
    茶園到了下午,依然清冷,水文對夥計交待了幾句,便獨自回家。他進了院子,連自己房門都沒進,便去找李翠。李翠見到水文,急切道,大少爺,我也正要找你。水文說,我知道。說時便將陳一大找他的事複述了一遍。李翠說,太少爺你說得對,我不能再跟這個漢奸鬼混了。不然,這輩子我都不得安寧。而且我女兒永遠都不會寬恕我。
    水文本欲朝外走,聽此言微一吃驚,停住腳步,說你女兒?李翠說,大少爺,你不知道,當年送出去的寶寶沒有死,她活下來了。水文說,真的?她在哪裡?李翠說,菊媽把寶寶送到她的表弟楊二堂家裡。她就是水上燈呀。你認識的,她是你的親妹妹。
    水文瞬間瞠目結舌。
    李翠便將自己如何在菊媽的墓前見到她,從而產生疑問,之後如何查證到她並非楊二堂的親生女兒以及她們之間的交談說了。李翠急切道,她絕對是我的女兒。而且她早已知道這件事,菊媽臨死前要山子把她找去,說有重要事情。所以,她才對我恨之入骨,對你也是如此。你再想想,是不是這樣?
    水文想,難怪。難怪我見到她便會有一種特別的親近。難怪我總想去呵護她。難怪她說如果我有一個妹妹會不會像她那樣活著。難怪她聽說翠姨和陳一大的事會憤怒得大罵。難怪她絕不讓我靠近她一點點。水文心裡曾經有過的疑團,突然間全部解開。那只曾經捏過他的小手指,又在他的心裡動了起來,令他溫暖而激動。水文說,翠姨,我馬上就去見她。我要把她認回水家。不管她有多大的仇多深的恨,她是我爸爸的骨血,她得回家。
    水文拔腿便走,還沒走到大門,一群日本人轟隆隆地闖了進來。
    四
    陳一大從來沒有這樣痛恨水文。以前聽他說話,話中帶話,他覺得他聰明睿智。但現在,他卻覺得他的話聲聲譏笑,處處帶刺。這個人的翻臉無情,這個人的陰險狠毒,以及這個人的道貌岸然,都令他不由憤然:他娘的,當婊子的好處都想要,牌坊還要立得光鮮。
    水文所有的惡,都在陳一大心裡翻騰而起。最重要的是,他想起紅喜人的慘死。想起紅喜人不過是因為失手而打死水成旺,結果卻被水文害得身敗名裂,甚至連一個同情他的人都沒有。想起紅喜人與自己情同父子,卻死得那樣悲慘。陳一大想,你水文知道為父報仇,我若不為紅喜人報上這一仇,豈不是枉當他師傅一場?既然你水文口口聲聲罵我是漢奸,我就漢奸一回好了。陳一大想罷便徑直去到日本人那裡通了個信息。
    日本人正為肖石之死,氣急敗壞。這個抗日小組業已殺了他們好幾人,這一次居然在市中心的居民屋裡動手,並且還敢留字。拿他們日本人當了什麼?於是覺得就是冤殺也要抓住兇手。
    水文被日本人的闖入驚呆了。水家頓時一片驚恐。聽說是為頭晚被殺的漢奸,方鬆了一口氣。水文說,我是個開茶園的,又不會開槍,怎麼會殺人?一定是弄錯了。劉金榮亦說,我一家人在漢口過得好好的,有錢賺有飯吃,殺你們日本人做什麼?莫非我們不想活了?日本人說,那你昨晚何故半夜而歸?水文說,我在水上燈家。說話間,他突然想起跳牆而過的陳仁厚,便說,又不是我一個人半夜回來。日本人說,還有一個是誰?他在哪裡?水文說,他是我表弟。李翠突然喊了起來,你難道不知道你表弟在跟女人約會嗎?不信問大媽。日本人說,他是跟女人在一起?劉金榮擔心外甥有事,便趕緊順著李翠的話說,是呀,他剛剛相過親哩。
    水文見兩個女人如此,心裡閃過一絲愧疚,忙說,是呀,表弟在談戀愛,晚間說是約會了女朋友。日本人說,你呢?水文說,我不是說了嗎,我在水上燈家。你們可以去問。說時又補充了一句,水上燈是漢劇名角。我喜歡她的戲。日本人說,也是女人?水文說,是呀是呀。她在漢口很有名。
    問話的日本人冷笑了起來,說你們中國男人有意思,這麼冷的天,跟女人約會,不一起抱著睡覺到太陽高昇,卻都深更半夜跑回家,是不是太奇怪了?水文忙說,不不不,水上燈跟我談她的身世,所以時間有點晚。我是有老婆的人,當然要回家。你們不信,可以去問她。水文說到這裡,突然想起什麼,說是陳一大叫你們來的吧?他跟我有點過節,他的話不當信。日本人說,我只是問你是不是半夜回來的。
    劉金榮立即撲向李翠,尖叫道,是你跟陳一大胡說八道的吧?你們倆勾搭就是了,害我們水家做什麼?李翠抵擋著,說我不知道怎麼回事,我真的不知道。但是她已然明白,這一定是陳一大搞的鬼,而這個鬼的出現,卻是為她的緣故。
    日本人見這家的女人鬧成了一團,厲聲道,還有一個半夜回來的呢?院子裡鴉雀無聲。日本人將槍頂著山子,說是你嗎?山子嚇得臉發白,說不是不是。表少爺一早就出門了。日本人說,去了哪裡?山子說,不不不曉得。大概還是去找他的女人吧。日本人便說,你也帶走。
    日本人將水家所有的男人全部帶走。留下女人們的一片哭喊。
    清早,水上燈睡意朦朧間,聽到有人輕輕敲門。爬起來問,哪一個?門外的聲音說,是我,快開門。這聲音讓水上燈睡意頓失,她嘩地拉開門,一頭撲進了他的懷裡。
    來的正是陳仁厚。兩人幾乎沒有交談,陳仁厚立即就進了水上燈熱烘烘的被子。他幾乎一夜未眠。跟水上燈親熱一過,便低聲說了一句,我好累,我一夜沒合眼,讓我睡一下。便摟著水上燈呼呼大睡起來。
    水上燈捋著他的頭髮,看著他酣睡的樣子,心想,現在我已經想通了,就是日子過得苦一點,只要跟你在一起,心裡卻也是踏實的。
    日本人到水上燈家,是陳一大帶的路。敲開門,水上燈和陳仁厚依然在床上。水上燈聽出了外面的嘈雜,說好像不少人。陳仁厚說,大概是為我而來。不管他們怎麼說,你要說跟你沒關係。水上燈說,你不要多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讓我來對付他們。
    水上燈打開門,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見陳一大,說陳班主,怎麼回事呀?陳一大說,太君要找你問點事。突然他看到了從臥室走出來同樣也是睡意滿臉的陳仁厚,吃了一驚,說原來你在這兒?什麼時候來的?水上燈說,他一直住在這裡呀,怎麼了?日本人說,有個叫水文的人昨天夜裡在你這裡?水上燈說,他來做什麼?他夜裡在我這兒,仁厚肯嗎?陳班主是曉得的,我跟仁厚從小就是患難之交,是吧?陳班主。
    陳一大腦子裡晃過大水時的場景,然後說,那倒是。他們兩個自小在一起,這個我曉得。日本人說,可是水家有人說昨晚你半夜到那邊去了。水上燈冷笑道,水家?陳班主同樣曉得,我跟他家有殺父之仇,他們成天想報復我,這回居然把你們日本人都請動了。
    日本人便望著陳一大。陳一大說,這話也不錯。我還奇怪,他們兩個大仇人,怎麼會晚上在一起?必是水文說謊。水文居然欺騙太君說他在你家裡,我看他是不想活了。日本人便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
    陳一大說,你跟水家有仇,曉得的人多。他要撒謊,沒人相信。順便告訴你一聲,水文已經被抓起來了。能不能放出來,看他怎麼跟太君交待。
    陳仁厚立即怔住。水上燈發現他的神色改變,怕日本人起疑,趕緊對陳一大說,哎呀呀,他們水家的事,我才懶得管哩。那些壞蛋,關一個少一個。全家關起來,當是為民除害。水上燈說這番話的腔調就像是在台上演戲時的道白。日本人都聽傻了眼。
    陳一大雖然在水上燈小的時候就認識她,卻從來不曾發現她竟是如此美麗。當她散亂著頭髮,衣服不整,說話間腦袋和細腰都一起扭動著,風韻十足。那神態像極李翠,陳一大竟恍惚了一下。他扭頭看看日本人,竟發現他們的眼睛裡也一派迷亂。
    陳一大想,跟李翠比起來,水滴更妖嬈一千倍,萬不可讓日本人糟蹋了。想罷陳一大立即說,太君,這個水上燈是我看著長大的,她的話應該不錯。日本人說,你保證?陳一大說,我保證。再說了,她是漢口的名伶,萬一有什麼事,大報小報都會登,太君這年頭還是小心點好。不然,對日本國大大的不利。這男人叫仁厚,是她的相好,也是老實人。打小我也認識。日本人怔了怔,似乎想著什麼。水上燈說,你們趕緊走吧,來我家的事,我當沒發生過,一個字都不會跟報館記者說。
    日本人潮水般退下了。
    陳仁厚軟坐在椅子上。他臉色煞白,望著水上燈說,告訴我,昨晚上我表哥是不是在你這兒?水上燈說,是。昨天白天水武派人來砸我家,水文晚上就來道歉。替我買了吃的,還幫我收拾屋子。我就把我的身世跟他說了一遍。你放心,我跟他什麼事都沒有。陳仁厚說,可你為什麼不跟日本人如實說呢?水上燈說,那你怎麼辦?他在這裡的話,你又在哪裡?陳仁厚喃喃道,如果沒有人證明他晚上在哪裡,他恐怕就會很危險。這樣不行,水滴。水上燈說,你想怎麼樣?陳仁厚說,如果表哥被日本人冤枉了,我的良心一輩子都不得安寧。水上燈說,你想去自首?你瘋了?陳仁厚說,你不知道這件事的厲害。昨晚我們殺了一個叛徒。他出賣我們的人,我的朋友魏東明就因為他而死,他是魏典之的兒子。水上燈說,這樣的人,是該殺。你做得對,仁厚。陳仁厚說,日本人為此非常惱怒,表哥的處境就會十分危險,你知道嗎?水上燈說,你放心吧。水文跟陳一大關係那麼好,剛才你也看到了,陳一大跟日本人來往密切,他不會袖手旁觀的。而且他反正沒有殺人,頂多關幾天罷了。陳仁厚說,真的嗎?陳一大真能幫得上忙?水上燈說,當然。你也知道,你表哥這個人手段卑鄙。為了讓陳一大給水家當後台,他專門讓李翠跟陳一大勾搭成奸。你想想,李翠能不下力救水文嗎?陳一大能不聽李翠的嗎?陳仁厚驚道,居然有這樣的事?水上燈說,這是水文親口跟我說的。我還罵了他一頓。所以你放心,他肯定不會有事。但如果是你,日本人一查你的底細,你還會有命嗎?水上燈說到這裡,突然哭了起來。邊哭邊說,你以為剛才我不怕麼?可是我更怕你被日本人抓走呀。你怎麼不為我想想,你要死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陳仁厚一把抱住水上燈,他將她摟得緊緊的。然後說,對不起水滴,都怪我。我聽你的。水上燈說,我們得趕緊走,離開漢口。萬一水文被放了出來,日本人回過神,弄清你的底細,再過來的話,你就沒這麼容易脫身了。陳仁厚說,你說得對。我去打探一下昨晚有沒有兄弟被抓,馬上就回來。水上燈說,你會帶我走嗎?陳仁厚說,當然,美軍飛機還會轟炸得更猛,不知道哪天一顆炸彈就會落在自己頭上。漢口絕對不能住,我來時,大家都在向外逃難。這一走,路途遙遠,我要找輛靠得住的馬車。你趕緊收拾一下包袱,盡量簡單點。水上燈說,我們大概什麼時候走?陳仁厚想了想,說我天黑前過來,如果家裡安全,你就在窗台上放盆花。我們今晚上就走。說罷他寫了一張紙條遞給水上燈,又說,如果我今天沒有回來,你明天一早就到這兒去,找一個張老伯,他會帶你跟我會合。水上燈點點頭。
    陳仁厚走出了門,屋裡的水上燈突然間心往下沉,她情不自禁又跑出屋,撲到陳仁厚身上,摟著他,就彷彿是生離死別。水上燈說,你要小心。這世上我只有你一個親人了。你心裡如果有我,就得活著。陳仁厚說,我一定。我保證今後讓你幸福,再不讓你擔驚受怕。
    五
    水文靠在地牢的牆根,一遍遍回憶著他認識水上燈的整個過程。這是金城銀行的地下室,日本人來後,將這裡改造成他們的總司令部。地下室也成了地牢。
    水文並不擔心自己的安全,因他沒有殺人,而且他自信水上燈會替他作證。水上燈早已知道他是她的大哥,血親之情,沒有人能擋得住。他只後悔自己既然一直覺得與她之間有說不出的感覺,卻為何沒想過她就是當年的小妹妹。而且現在想來,她的說話舉止和容貌身段,都像煞李翠。水文想,我怎麼從來都沒朝這上面想過呢?
    但日本人的提審打碎了他全部夢想。日本人說,沒人能證明你這段時間在哪裡。那個水上燈家裡有另外的男人,但不是你。水文驚愕之後,便是歇斯底里的憤怒。他叫道,她說謊!把她叫來!我要當面質問!日本人說,我們查過了你的底細。你原是漢口警署的警察頭領,我們一來,你脫下警服,表示抗議。你與黑道老大賈屠夫關係交好,他暗中領著一彪人馬與我們作對,殺我皇軍數名。你還說過你不會開槍?你從警多年,不會開槍?欺騙皇軍目的為何?你與反共團伙素有勾結,善於使槍,對漢口地形熟悉,又於半夜逾牆回歸,兇手不是你又是何人?所以你要從實招來,不然,你這條命就別想保住。
    水文又能從何招起?於是上刑。水文被打得皮開肉綻,卻說不出個所以然。只得又投進監獄。夜深了,牢房裡的被子又薄又破。寒冷和渾身的疼痛令水文無法入睡。隔著小窗口,只能看到暗夜的一片天空。天上什麼都沒有,雲色陰暗,彷彿有著無比的沉重在天空游動。水文的憤怒漸漸平息,似乎心裡多出一份沉靜。他想,或許這就是人們所說的報應。他以前是不信這個的,現在看來,是得信了。這就是命運所注定。當年在他強行要求翠姨將那個嬰兒趕出水家時,就已經預示了今天;在他暗中給賈屠夫通風報信,提示銀娃之死系張晉生所設陷阱時,則更加強化了今天的必然。是他讓水上燈受盡人世苦難,是他借刀殺人除掉了她的丈夫。現在,就算她撒謊,她報復,又怎麼能算過分?
    想過這些,水文心裡坦然了。他決定對陳仁厚的事,一字不提。
    雲層果然是陰暗深沉的。
    幾乎同時,水上燈在窗口擺放了一盆仙人掌,然後就倚坐在窗口。在這樣的夜晚,她亦有著一份擔心。但她擔心的不是水文。這個人是不需要擔心的。自她認識他起,他在漢口便是作威作福無所不能之人。就算被日本人抓進監獄,他依然有辦法出來。這個天下雖然是日本人的了,但他們在日本人掌控下依然過著好日子,依然逍遙地在漢口來來去去。這樣的人,需要她水上燈擔心個什麼?
    她擔心的卻是陳仁厚。這是她引以為同類的人。在這個世上,他們一樣的無父無母,一樣的寄人籬下,一樣的孤單。眼下,這個孤單的人卻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他會不會被日本人抓走?他會不會去把他的表哥交換出來?他會不會到這裡來帶她離開?
    所有的問題,都沒有答案。夜已深得連土地都已睡了過去。蟲鳴的聲音被這蒼涼的季節所掩埋。彷彿聽不到世界的呼吸。只有日本人偶爾的哨音和皮靴的落地聲,昭示著這世界還在苟延殘喘。
    天已微明瞭。水上燈知道,陳仁厚不會再來,一切只能靠她自己。一直以來,她自己就是自己的主人。這次也一樣。天一亮,她就離開漢口。這個讓她極愛又讓她極恨的漢口呵,水上燈想,不知道自己哪天才能回來。
    拿著地址和簡單的行李,水上燈隨著大批逃難的人朝郊區走。沒走多遠,便聽到美軍飛機嗡嗡聲,很快爆炸轟隆響起。水上燈想,不知道這般轟炸死的日本人多還是中國人多。因為玫瑰紅的被炸死,水上燈對美國飛機也充滿厭恨。她想,你炸日本人好了,你憑什麼把我們中國人也炸得粉身碎骨呢?難道炸死日本人還要拉中國人當墊背?
    坐船過了漢水,行至十里鋪,水上燈才雇到馬車。此時的她,渾身酸疼,腳亦起泡。馬車伕說,你一個女人家怎麼能獨自逃難呢?水上燈說,我跟我男人約好了會合的地點。
    馬車依著地址將她載到陳仁厚的朋友家時,天已見黑。令水上燈目瞪口呆的是,這個地方已是一片廢墟。彷彿前幾天剛剛被火焚燒。水上燈急得大聲喊,張老伯!張老伯!四下裡卻無人應答。馬車伕說,這樣喊哪有用?這麼個大冷天,房子已經沒了,怎麼會有人留下?不如我載你到鎮上,你先住下,明天白天再來找人。
    水上燈只能再上馬車。夜色中,村裡傳出陣陣的狗吠,水上燈想起許多年前的一個夜晚,她從皂市坐在余天嘯馬車上的情景。也是這樣的寒冷,也是這樣的令人心碎。她想,我這一生要經歷多少磨難才能完成呢?
    鎮上只有一個客店,已經住滿逃難的人。所幸女店主認出了水上燈,說是日本人來之前特意跟著婆婆一起進漢口看過她的戲。店主是個大嫂,家裡男人早已經上了前線,用她的話說,恐怕老早就被日本人打死,骨頭都可以用來打鼓了。她說話時,面帶微笑,眼裡卻滿是無奈,就彷彿一切都認了命。女店主讓水上燈住進自己房間裡,說她願意住多久都行。
    水上燈一直沒有說話,她心情沮喪,不知道前面的日子會是怎樣。在一片心地茫然中,熬過了她的第一夜。次日一早,水上燈再次去找張老伯,但是她的眼前除了廢墟,只有廢墟。她在那裡坐了一整天,幾近天黑,沒有見到一個人,也沒有吃過一點東西,甚至連一口水都沒有喝上。第三日,她還去。甚至徒步走到了鄰近的村莊,四下打探,卻沒有人知道一個姓張的老伯,而那片被火燒過的廢墟,除了她,幾乎再沒有一個人去過。她的心境沉落迷茫之地。走在返回客店的路上,那種感覺就彷彿自己當年從洪順班逃亡出來背著包袱一個人在小路上疾奔的心情一樣。
    大約白天裡受風寒,加上心情壓抑,水上燈開始生病。昏沉之間,往事全都變成了夢,一遍遍在她腦子裡回轉,就彷彿演一場連台戲,沒完沒了。
    不知許久,在沉沉的夢霧中,她感覺自己被人抬了起來,感覺身體在馬車上晃,感覺身旁有人提起她的名字,感覺被人背著,感覺像是躺在水波上搖晃,感覺身子被放上了床,感覺有人替她拿脈,感覺有人餵她喝水,感覺有人吹滅了燭燈,感覺黑暗像是深淵,深得見不到底。然後在這底的深處,她看到一絲亮光。她伸手去捕捉,就像兒時,她坐在自己的床上,捕捉著滲進屋縫裡的陽光。那道光亮,是那樣的飄渺虛幻,那樣的滑溜靈活,她怎麼都捕捉不住。
    水上燈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竟然是在一個陌生人家。泥土的牆,木頭的梁,樑上吊著幾條鹹魚,床下有兩個雞咕咕地進來,拉了泡屎,又咕咕地出去。空氣帶著溫潤,聞之有幾分腥氣。眼前一切是她連夢裡都沒到過的地方。她不由驚坐而起,四下打量,怔忡間腦子在想,這是哪裡?我怎麼會在這兒?
    一個戴著藍花土布頭巾的大媽端了一碗水進來,嘴上說,姑娘,你醒了?水上燈說,這是什麼地方。大媽說,這是在漢湖呀。水上燈說,我怎麼到這裡來了?大媽說,我兒子說,你是漢口的名角,不肯給日本人演戲,恐怕日本人最近會抓你,就要我們一定保護你。水上燈說,你兒子是哪個?大媽說,我兒子叫三根子,你不認識?水上燈搖搖頭,說不認識。大媽忙說,我男人姓胡,叫胡老根。我姓杜。我家老三就叫胡三根。大的兩個,大根在發洪水那年就死了,二根上了前線,死活也不曉得。三根子就跟著村裡的爺們抗日。這小日本打都打到這裡來了,說是殺了城裡好多人,三根子說,不抗他們,我們這邊也沒有命活。水上燈有些驚異,說你們這邊日本人沒過來?大媽說,太遠啦,怕是小日本的腳走不過來,早些年,從漢東過了一趟路,這之後就沒來。也沒幾戶人家,搶點雞鴨跑這麼遠,怕也不合算。聽大媽這一說,水上燈倒是忍不住笑了起來。大媽便說,會笑就好,會笑這病就好了一大半。
    到晚上,喝了點蓮藕湯,出了一身大汗,又有胡大媽一邊說著閒話,水上燈心頭一鬆,身體便輕爽了許多。
    整個冬天,水上燈都住在漢湖邊的胡家。家裡只剩下胡老根和胡大媽兩人。直到春節,水上燈都沒見到他們的兒子三根子。水上燈很想知道,是什麼人讓這個她素不相識的三根子把她送到他的家裡來保護。她想,應該是陳仁厚吧?可是他說過,要帶她去後方的,為什麼又不來了呢?水上燈常常整晚上想著這個問題,但卻始終沒能想透。
    日子在無比的清寂中一天天地朝前走。比之在漢口的時日,雖然充滿著安全,卻也充滿著死寂。尤其面對無數戲迷已習慣的水上燈,一連數月只面對著胡老根和胡大媽兩個人,其孤單,無以言表。胡老根幾乎不發一言,只是幹活,幸虧胡大媽喜歡說話。但水上燈還是有一種被寂寞所壓迫的感覺。
    胡大媽看了出來,便說,你就唱戲吧。去對著湖唱,湖底下魚兒多的是,比看戲的人多。你唱給它們聽好了。聽了你的戲,魚長得好。水上燈笑了笑,沒有作聲。魚兒沒有喝彩,不會鼓掌,這些,對於水上燈來說,已是她舞台生活的一個部分。
    春天到來的時候,湖岸泛出綠色,草色青青中,野花開始茂盛。湖水的漣漪也隨著春風的吹拂,動盪得有姿有色。有一天,水上燈嗓門癢癢著,站在湖邊,突然就開了嗓。她唱的是《昭君出塞》。
    哎喲喲,可憐我離了金華地,
    回頭望不見,不見漢王家。
    怎不叫人恨轉加,怎不叫人恨轉加!
    心懷著這相思,好叫人來都牽掛,
    恨奸賊定計害咱,恨奸賊定計害咱。
    哪裡有真心真意插戴花,
    惹人愁野草閒花,惹人愁野草閒花。
    縱有羊羔美酒難吞下,
    止不住兩淚如麻,止不住兩淚如麻。
    見幾個韃子們嘰哩咕嚕說的什麼番邦話,
    路迢迢萬里黃沙,路迢迢萬里黃沙。
    今日裡昭君出了嫁,
    在馬上彈琵琶,在馬上彈琵琶。
    歎淚珠兒濕透香羅帕。
    直唱得她自己淚流滿面,彷彿她就是那個離鄉背井,回望家鄉,一哭三歎的王昭君。
    連連幾天陽光明媚,水上燈便坐在陽光的湖邊,連連地唱了幾天。唱著唱著,竟把心唱靜了下來。有一天,她唱時突然想起以前徐江蓮教戲時常跟她說起的飽記師傅。戲子識字的少,所有的戲都靠記憶和口傳。這樣便有了飽記師傅。他們什麼戲都聽,什麼都學,然後把所有的台本戲譜詞牌都背下來,牢記在心。在演出時守台,有人會唱聽由人唱,無人會唱則自己上。來學者教,誤場者救。甚至鑼鼓點子都報得出口。靠了這些飽記師傅,漢劇一代一代傳下去,一直傳到現在。水上燈想,也不曉得日本人什麼時候走,就算沒有戲演了,但漢戲不能丟呀。
    想罷,心裡竟是一亮。於是她每天來到湖邊,將她曾經學過的戲,反反覆覆地唱著記著。有時候,胡老根和胡大媽閒時,也會坐在旁邊一邊織漁網一邊聽。胡大媽說,這輩子最賺的就是現在,天天能聽漢口的名角唱大戲。
    日本人便是在水上燈日復一日的清亮婉轉的戲聲中,舉手投降。

《水在時間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