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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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拘審柴德發和白縣長的最初幾天,趙振濤辦公室和家裡的電話幾乎不斷聲。這時候的北龍港工地,又面臨著資金的短缺。那個退休了的馬部長竟然打著看望高煥章的旗號跑到北龍,為這些腐敗分子遊說說情。趙振濤實在不理解馬部長是真糊塗,還是沒有原則?馬部長竟然以給北龍港跑來資金為條件,要挾趙振濤找雷娟放柴德發他們一馬。趙振濤毫不含糊地對老部長說,我們要建設,可我們不拿原則作交易!馬部長趕緊把話拿了回去。趙振濤不想在這個時候跟雷娟說什麼,雷娟那裡面臨的壓力也不小。省檢察院的有些要員也偷偷找過雷娟和嚴檢察長,主管政法的韓副書記那裡也是推不開門,正是這些外圍攻勢,使柴德發和白縣長拒不交待犯罪事實。讓趙振濤欣慰的是高煥章,他在醫院裡沒為他們說上一句話。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使高煥章對人對事有了深切的反省。趙振濤實在招架不住的時候,與雷娟商量了一個方案,請求省委潘書記與省紀律檢查委員會溝通。省紀委派來了普書記與雷娟並肩審案,這一招很奏效,最初招架不住的是白縣長,柴德發也在證據面前,承認了部分犯罪事實。趙振濤覺得,面對這類案件,領導擺脫糾纏的一個好辦法,是求助上級部門,一切往高處推。他正在爭取建設時間,要求港口一號二號碼頭提前通航。熊大進看出了趙振濤的用意,他是想讓高煥章在告別人世前看見北龍港的貨輪,聽見輪船上啟航的笛聲。
    高煥章即將去北京做手術了,趙振濤到醫院去看他。高煥章不在,醫生說他回家去看老娘了。趙振濤只好去高煥章的家裡看他。
    高煥章家住在路南區的煤礦干修所裡。這是震後的第一批建築,一拉溜的平房很寬敞,高煥章一家住著一個小院,四間房外加兩間倒座兒。這裡的自然環境很好,綠樹成蔭,有花有鳥,可是空氣污染很厲害。它旁邊是北龍市的名牌企業東風水泥廠,南風的時候,水泥的粉塵像薄雪似的覆蓋了小院,高煥章的妻子周慧敏都不敢在外面晾曬被褥和衣服。五年前市委分房,在趙振濤居住的軍分區大院裡,曾分給高煥章一座紅磚小別墅。高煥章愣是把房讓給了現今的人大主任孫金鋒,孫主任家裡人口多,孩子等著結婚。為這妻子周慧敏跟高煥章生了好幾天的氣。高煥章有他的一個住房理論,人這輩子光溜溜地來光溜溜地走,住多大的房子也只住一間臥室,睡多好的臥室也只躺在一張床上。趙振濤聽說高煥章有四讓住房的佳話。當他來到高煥章家裡的時候,不禁為老高家裡的擺設感到寒酸。老式的傢俱,一台很小的廈華彩電時常出毛病。老母親的屋裡還是地震時砸壞的老式方櫃。從老高家的擺設來看,他的確活得很簡單。聽高煥章的妻子周慧敏說,老高惟一值錢的東西就是他書房裡的幾幅名人字畫。當年他在井下受傷,煤礦領導派他到海濱養傷,兼管北戴河煤礦招待所,接待了幾次北京的名畫家,留下幾幅名畫。老高不拿東西當好的,誰喜歡就送誰,為這妻子把僅剩的幾幅偷偷藏起來了。走進高煥章家的院子,看見院裡養了好多的花,特別是那一盆橘紅的石菖蘭,是趙振濤送給他的,可惜都落滿了水泥的灰塵,如果不是頭頂的那棵枝葉茂盛的老槐樹遮擋,花就更沒法看了。他這時想,老高的胃癌與這空氣污染有沒有關係?只有老樹上一聲聲清脆的鳥鳴還能給人增添一種恬靜的味道。
    趙振濤聽見高煥章屋裡有吵架一樣的聲音,不由停住了腳步,心也跟著停跳了一下。高煥章的屋裡有女人的哭泣聲,還有周慧敏喋喋不休的嘮叨:「這個時候啦,你就別埋怨秀芬啦,就是小柴有事,也不能怪秀芬嘛!誰家男人出事啦,女人不拿錢拿物給跑跑?不著你有病,我也跟你沒完,瞧你這個市委書記當的那叫窩囊。打狗還要看主人呢,你提起來的幹部說查就查說抓就抓?那你在幹部群眾中還有什麼威信?往後那些死心塌地屁股後頭跟著你跑的人,就不理你啦!」
    高煥章猛咳兩聲:「你在說混賬話,他柴德發是我高煥章提拔的,就該犯法嗎?就該——」
    周慧敏依然在氣頭上:「就是小柴有問題,他們也不該背著你明查暗訪的。她雷娟跟趙振濤嘀嘀咕咕,死盯著跨海大橋不放,沖誰呀?是衝你高煥章!」
    高煥章罵道:「你真是婦人之見!雷娟辦案,當然要爭取市委的支持。她知道我跟小柴的關係,自然不好找我!振濤是我高煥章的助手,更是我的好兄弟,我還不瞭解他嗎?誰都可以說,就是不能對振濤說三道四!他為了北龍港累得都成啥啦?我聽說他把他義父的祖墳都刨了,還受了傷。他到北龍來是我硬求省委把他拉來的!」
    趙振濤心腔一熱,眼睛發脹。
    周慧敏說:「當時,你也誇過胡勇!」
    高煥章聲音嘶啞:「你,你氣死我呀!」
    另一個女人的聲音:「表姐,您別說了,別說了,細想想,我有時也挺恨德發的。還是他自己不成人,高書記像親生兒子那樣待他,他怎麼就不學一點呢?咱北龍這些年想整高書記的人還少嗎?我算是悟透了,腳正不怕鞋歪!俗話說,上樑不正下樑歪,咱高書記這兒上梁正,他咋也還歪哩?嗯嗯嗯——」女人又哭了。
    趙振濤聽出哭泣的女人是柴德發的妻子王秀芬。
    周慧敏終於說:「好,我不說啦!」
    趙振濤站在那裡進退兩難,惴惴不安,因為有一張石棉瓦擋著,屋裡人看不見他。聽著高煥章說他的話,他只覺喉嚨發堵,眼角發酸。他問自己:儘管跨海大橋引發的鹽化腐敗大案,與你沒有直接關係,可你趙振濤就是局外人嗎?不是!作為一個九十萬人口的城市市長,你就沒有一點責任嗎?柴德發是高煥章的部下,也是你趙振濤的部下哩,高書記不是把鹽化交給你了嗎?高煥章書記患了絕症,還是那樣想著沒有脫貧的地區,還想著北龍港的全局建設。他想,在老高去做手術之前,應該好好跟他談談,儘管老高不懷疑他什麼,可身邊敲邊鼓的人多了,也不免會讓老高內心生疑。
    屋裡冷場的一剎那間,趙振濤剛要邁腿,又聽到高煥章的聲音,說話的聲音打了顫:「小柴的事,我不痛心嗎?是他把我這個老頭子,送進醫院來的。原來的小柴是那麼純樸、正派、實在。我當初讓他到鹽化當縣委書記,是盼著他造福一方土地,讓他鍛煉鍛煉。我把跨海大橋工程交給他們,是讓他們給鹽化架一座通往北龍港的運輸大橋。誰知他來了個權錢交易,給掌權的人與拿錢的人架了金橋,一方拿權力貪錢,另一方則用工程換錢買權。當初他帶著盧國營和李廣漢來找我,我就跟他說,別跟不三不四的人瞎來往。他竟然還要把李廣漢報批副縣長,還有點組織原則沒有?誰給他這麼大的膽子?」
    周慧敏說:「行啦,我們不說了,你還沒完啦!」
    趙振濤聽高煥章說過,柴德發的妻子王秀芬是周慧敏給介紹的,是周慧敏的遠房表妹,因此周慧敏對柴德發的事十分上心。
    王秀芬訥訥地說:「我說一句,表姐和姐夫別罵我。他弄了這麼多的錢,我壓根就不知道,可就在五天前,他出國回來時滿口誇獎國外好,說要把兒子送到澳洲去讀書,將來留在國外。他說見到了趙市長留學的妻子,說在海外讀書的孩子才最具跨世紀的能力。還說,中國這麼多的人口,將來是很難活人的!」
    高煥章幾乎是拍案而起,罵道:「放屁,一個崇洋媚外的傢伙!這是他一個開放縣縣委書記說的話嗎?有這種思想了,還能帶領幹部群眾去創業嗎?只要我高煥章聽見北龍的哪個幹部再說這樣的話,我當場就撤他的職!我們正在計劃生育,在改革開放,日子一天在比一天好,有什麼不如國外的?國外,我高煥章也不是沒去過,不就是空氣好,住房好。就那口兒吃的,能習慣嗎?哪國人的胃,就得吃哪國的糧食!」
    周慧敏嚶嚶地哭了:「老高,你快別提胃啦!」
    趙振濤心裡一陣疼痛,身子一晃。
    高煥章說:「我的胃咋啦?就是當年在煤窯裡喝酒喝傷啦!這幾年,又趕上改革開放的大形勢,還是喝酒!等我從北京做了手術回來,還接著喝!我高煥章就是煙酒這點愛好!」
    周慧敏止住哭:「好,讓你喝,讓你喝——」
    王秀芬又說:「一想起德發犯了法,我就生氣。可一想起他對孩子那個好兒來,我又掉眼淚。他非常溺愛兒子,工作多忙也要回家跟兒子玩一會兒,有時爺倆抱在一起在床上摔跤。我想,他貪錢,與兒子有關哩——」
    高煥章大聲說:「不是德發一出事了,他就哪也不好了,他沒有點招人稀罕的地方,我高煥章能得意他嗎?他孝敬老人,疼愛孩子,沒錯。可也沒有他這個疼愛法的!他就這麼一個孩子,看這吃的穿的玩的,不像個闊少爺?憑他的地位,孩子住房、上學、成家、就業,都是人上人啊!比起駱駝村那些上不起學的窮苦孩子,不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啊,你是縣委書記,所以你的孩子就得出國,就得腰纏萬貫,就得高人一等?是嗎?你柴德發以為貪了二百萬,就有退路了,就能保兒子一生平安,保孫子享福。你管那麼遠幹什麼?我們的幹部,我們的黨員,都這麼想了,這麼做啦,那這個國家就敗光啦!國家沒了,你那點臭錢還有什麼用?孩子要是知道你是貪官,走到人群裡都抬不起頭來,他的身心會受到極大傷害的呀!你公爹,我的柴大哥,他在礦井下挖煤,一輩子在井下走的路可以繞地球兩圈啊!他九泉之下要是知道德發這個樣子,非打他的嘴巴不可哩!德發,你咋就這麼糊塗呢?咋就這麼不爭氣呢?」他喉嚨一堵,說不下去了。
    王秀芬滿臉驚慌地啜泣著。
    趙振濤對高煥章的話極為震驚,這番話是高煥章的肺腑之言,是他無法裝出來的。一句話,就把人靈魂的卑劣和高尚截然分開了。他對高煥章的判斷是對的,雷娟不會從柴德發的嘴裡挖出高煥章的任何違紀事件。正因為這樣,他越發擔心老高的身體。上帝呀,你給老高到底留下了多少時間呢?
    屋裡是長時間的沉默。
    趙振濤不想往裡走了,此刻他只想如何退出這個院子。他這個時候進去,會使這個家庭尷尬,況且裡面還有柴德發的妻子。他正要返身的時候,周慧敏說話了:「老高,罵也罵啦,恨也恨啦,你也該去治病啦,德發的事到底怎麼辦?你管不管?怎麼也得給他保個命吧?」
    王秀芬也哀求:「姐夫,您說話呀!」高煥章不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聲。
    周慧敏又催促道:「你快說個話呀!」
    高煥章一字一句地說:「秀芬,家不是封了嗎?聽姐夫一句話,你和孩子就住你姐這兒,我們不嫌棄你。唉,你就別給他找人活動啦,要是小事兒,你姐夫這句話會說的。你要是覺得小柴還有留戀的地方,就好好帶孩子,到那一天,給小柴買個好一點的骨灰盒!」
    王秀芬撲進周慧敏的懷裡哇地一聲哭了。哭聲裡還有一個男人壓抑許久的哭聲。
    趙振濤再也挺不住了,抬手抹了一把淚水,轉身走了。
    趙振濤是在晚上重新走進高煥章家裡的,他們一家剛剛吃過晚飯。高煥章在母親的房間裡給老母親點煙,趙振濤知道高煥章是個孝子,就在一旁笑著觀看。有人說老高的命不好,八十三歲的老母親在地震中砸瞎了眼睛,惟一活下來的孩子,還是那個呆傻的女兒。震後,老高的頭髮就全白了,現在的頭髮是周慧敏逼著他染黑的。周慧敏是他後續的老伴兒,跟他的老母和女兒合不來,女兒被老高送進殘疾人活動中心,每月交費,母親就不能離開家了。
    高煥章可能胃又疼了,他坐在母親的床邊,伸出枯瘦僵直的胳膊,把一根香煙放到母親嘴邊,笑著說:「娘,您叼好,煥章給您點煙啦!」說著,就打開打火機,抖抖地舉著送到母親嘴邊。不知是母親出氣重了,還是打火機沒氣了,打火機剛送到母親的嘴邊,火苗一閃就熄滅了。高煥章喝喝笑著:「娘,別急,別急!我再來!」
    趙振濤笑著笑著,鼻子就發酸了。
    高煥章停下胳膊歇了一會兒,額頭冒汗,側扭的身子很是吃力,還有些微微的顫抖。他再一次打著打火機,將火送到母親的嘴邊,邊送邊說:「娘,您出氣小點兒,成心不讓兒子孝順啊?」老母親就抿著嘴巴笑。老母親一笑又將火苗吹滅了,高煥章額頭的汗水就順著脖子流下來了。
    高煥章還要點,趙振濤彎腰去搶高煥章手裡的打火機,說我替你盡孝吧!高煥章用左手推開趙振濤,說:「你歇著,我高煥章就要出差啦,得讓我盡盡孝心!我娘從七歲就吸煙,這兩年不想吸了,今天不知怎麼了,又要吸煙,我不點煙誰點煙?娘,您想吸就吸,別聽醫生那套。」
    老娘點點頭說:「想吸,娘想吸啦。」老人的眼淚就流下來了。
    高煥章沒注意老娘的眼淚,可趙振濤全看在眼裡了。他心裡一動,難道老人家知道了什麼嗎?
    高煥章哆哆嗦嗦地給老娘點上了煙,滿臉的快活,然後就手舉著煙缸,等著娘往裡點煙灰。有一次,娘的煙頭點著了高煥章的手背,他咧了一下嘴,動也沒動,深情地看著老娘,手抖抖地說:「我娘這輩子不容易呀,沒跟我爹過上一天好日子——」
    等母親吸完這支煙,高煥章這才把趙振濤領進自己的書房。這是什麼書房?書架子還是從碗架子改裝過來的。高煥章說這個書架子是我爹當明國縣委書記時留下的,是我們家的傳家寶。他說著,就斜坐在老式沙發上看著趙振濤。趙振濤本來是坐在辦公桌旁邊的一把籐椅上的,高煥章示意他坐到他身邊的沙發上來,說他眼睛不好,看不清他的臉了。趙振濤就坐了過來看著高煥章的眼睛。
    高煥章拍了拍趙振濤的肩膀,說:「振濤啊,別太累啦,悠著點吧!你年輕,還有的是時間——」
    趙振濤笑著說:「老高,你說這樣的話啦?你把我拉上了戰車,把我逼上了梁山,拍拍肩膀,就完事兒啦?」
    高煥章笑著回答:「你還想怎麼樣?可惜我老高連給你一拳頭的力氣都沒有啦!我是怕你到我這個年紀也頂不住啦。振濤,說句實話,什麼時間一二號港池能通航?」
    趙振濤說:「你手術回來就通航!」
    高煥章搖搖頭:「你別吹牛,我高煥章愛吹牛,你可別跟我學這個壞毛病!」
    趙振濤說:「真的,你到北京開膛破肚,回來我怎麼也得給你個見面禮呀!不然,你該罵我趙振濤不夠兄弟啦!」
    高煥章自信地說:「北港鐵路也快竣工啦!振濤,你就好好幹吧,北龍是大有希望的!」
    趙振濤咧咧嘴說:「別價,什麼你們你們的?我趙振濤可是給你高煥章拉套哪!我們可等著你大老高指點江山呢!」
    高煥章眼睛紅了,一把抓住趙振濤的手,眼睛裡閃著異樣的光:「振濤啊,你跟老哥說句真話,我的病是不是那個該死的病?」
    趙振濤愣了一下,搖頭說:「你瞎猜些什麼呀?你大老高地震中大難不死,還有後福呢!你應該有根。這些年的老胃病,做了手術就好啦——」
    高煥章苦笑著說:「你別唬我,上次馬部長到北龍醫院看我,我就看出來啦!我高煥章又不是脆弱的人。其實,你們就應該對我說實話,瞞著,就能把病瞞沒了嗎?我這輩子對死想得很透很開,人這輩子是生一回,死一回!人活多少是多呢?我活六十來歲,比我爹還高十年呢!哈哈哈——」
    趙振濤怎麼也笑不起來,雙手緊緊握著高煥章枯瘦的手,眼睛潮濕,喉嚨哽咽了:「老高——」
    高煥章急忙抽出手來:「振濤,你這是幹什麼?沒勁沒勁!我不願看見你跟個娘們似的!」
    趙振濤強做笑顏:「老高,憑你的樂觀大度,死神也怕你呀。你就放心治病吧,我等著你給北龍港剪綵呀!」
    高煥章點點頭:「我會的,我會的!不過你別忘了,咱倆在港口打的賭,我只剪綵,不發言——」
    趙振濤一拍腦門:「對,你說你要是發言,就輸給我兩瓶茅台酒!但這回不算數了,你要是不發言才輸酒呢!哈哈哈——」
    過了一會兒,高煥章懇求地說:「振濤,約定是不能更改的!我想後天走。明天你陪我到港口和鐵路工地上去看看,你可不能拒絕我啊!」
    趙振濤看著他,愕然了。
    2
    米秀秀由海港小學調到鹽化縣文化館。
    趙小樂知道秀秀是憑自己的美術作品進去的,沒有找任何人求情。米秀秀走了,他不知是喜是憂。在米秀秀最初進城的幾天,熊大進姑夫特意給趙小樂請了幾天假。秀秀不在海港了,趙老鞏和四菊都覺得小樂不會在海港干了,他不放心秀秀,他肯定會進城看著她。這個念頭,趙小樂不是沒有。這個下雪的冬天,趙小樂到海港裡看自己的白茬船。
    趙小樂蹲在船頭上,四周是厚厚的綿綿泛泛的白雪。早晨的雪霧籠罩了空曠孤寂的海灘。他呆呆地凝望著自己在雪野上留下的黑洞洞的腳窩兒。冰涼的雪花悄悄降落又悄悄在他的頭上肩上凝成白霜。他果坐不動,彷彿是船頭悄然拱出的一座舵樓子。他眼窩濕了,透出涼涼的依戀來。事情的進展如此之快,是他始料不及的。秀秀的油畫很快帶來了一連串的連鎖反應。她加入了市美協。可他心裡空落落地難受。他的命妥了,左右脫不出那老船。他忽然嗅到了船艙裡蕩出來的腥氣和桐油味兒,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彷彿是吸進肺葉裡去了。海灘一片孝白。他又撩開眼皮,目光一截一截探到海港大壩凝望了很久。這裡飄散著他多年的純情,又漫溢著日子的寬裕。他很想痛痛快快地吼一嗓子。吼啥詞呢?於是就不由自主地吼了一通攏船號子。雪野顫抖了。他的吼聲就像一個湧動著頑強生命力的怪物發出的悠長恢宏的鈍吼。他心一凜,眼窩濕了。他趕緊抹了一下眼睛,罵:「真沒用,省幾滴貓尿吧!」
    「小樂,走啦!」秀秀叫他了。
    他扭頭看見米秀秀滿臉喜氣地站在路上的汽車旁。他站起身,嘟囔了幾句,就走了。
    趙小樂陪著女人進了城。他與米秀秀住在文化館的宿舍裡。開始幾天,他幾乎忘記了海港,忘記了挖泥船。米秀秀說你在城裡找個差使吧,找你姐夫齊少武就妥啦!趙小樂不吭。賴漢差使,他不願幹。好漢的活路兒他幹不了。折騰來折騰去,他還是一個沒用的閒人在城裡瞎逛。他對自己缺乏信心,對城裡人更疑心。他媽的城裡人比海邊人精鬼,人人都長心眼,個個都在算計人。他生性不願在城裡蠅營狗苟的混日子。他更怕米秀秀在花花世界裡變壞了。他癡迷於秀秀,並非出於愛的快樂,只是像守護神一樣守護她,擾著日月的美好。他把她看成一件名畫似的藝術品,一件鮮活的寶貝。儘管他讀不懂,但誰也不能奪走或傷害她。他願意陪她過下去,直到把錢財和生命一條一塊地賠光,他也樂意。人就是這麼個賤東西。他就像一件低劣商品,拿米秀秀當一層裝磺。連痛苦都能掩飾起來,他隨時都可以拿出來亮相炫耀,越是內心裡欠缺的,就越需要掩飾。當他面帶微笑跟在米秀秀屁股後面逛大街就感覺格外風光抬氣。日子久了,他又覺得自己失去男子漢的尊嚴了。他極其無聊地混一天算一天。大街、舞廳、咖啡館、錄相廳都晃著他沒頭蒼蠅似的影子。啥是樂於呢?那天他啃著一塊烤白薯,進了夜巴黎娛樂城。他想見識見識洋名裡包著啥貨色。他傻呆呆地啃完白薯,就坐在那兒一罐一罐喝飲料。屁股上的汗快泡出一片騷疹子來了。他周圍鬧哄哄地圍著一群穿著十分花哨洋派的流子。他身邊坐著一個小妞兒,不算漂亮,濃裝艷抹。他發現她注視他好長時間了,他故意不看她,眼睛在舞廳裡蹦蹦跳跳的大腿屁股上掃來掃去。他不會跳舞,只是看,看更刺激。他在舞廳裡與城裡流氓打了一架。出來後正沒好氣。
    趙小樂騎摩托馱著一箱子啤酒,走到文化館宿舍樓口的時候,天一截一截黑下來。孩子們歡快地跑來鑽去。他滅了車火,推著走。各家都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遠遠地他藉著昏黃的燈亮看見自家黑洞洞的樓口裡站著兩個人。好像是一男一女,擁在一起,戀戀不捨的樣子。女人的白裙和男人的眼鏡都一閃一閃的。他放慢了腳步,悄悄走進樓根下的黑暗裡。他們準是聽見腳步聲了,男人慌慌地在女人額頭吻了一下,就騎上車走了。女人推了他一下朝他招招手,輕盈地一擰身,雪白的裙子像扇面一樣拓展起來。趙小樂瞟了她一眼,看不清臉上模樣兒,卻十分清晰地瞧見了裙擺處的那朵石榴花。他胸腔通通跳了。他剛給米秀秀買了一條這樣的裙子,難道是她?他一陣惡血撞頭,急急地奔來。女人已上樓了。「他鎖上車子,酒也沒搬,跟賊攆似的上樓來,看見米秀秀正往腰間繫圍裙。趙小樂青著臉喘著,看見煙缸裡還在冒煙的煙頭,眉毛便弓一樣聳起,問:「剛才你送誰?誰?」
    米秀秀愣了一下,說:「你別一驚一乍好不好?」
    「你說是誰吧!」
    「他是文化館的左老師,俺倆合作一幅大型油畫兒。俺沒敢留他在家吃飯,就怕你回來晃醋瓶子!你肚量大點好不好?」米秀秀沉沉靜靜地說。
    「哼,俺猜就是那兔崽子!」趙小樂的臉像刀一樣冷。他心裡怕啥,就偏偏來啥。他憶起來了,前些天米秀秀愁眉苦臉動不動就使性子,這幾天回家就唱呀跳呀對他也溫順起來,原來是「老師」陪她呢。他惡惡地吼:「告訴俺,他去哪兒啦?」
    「你坐下,聽俺說。你敢胡來!你真渾到家啦!人家是幫俺來啦!俺這些日子,在畫兒上遇到難題了,好痛苦,是他幫俺,合作這幅畫兒……」米秀秀心裡亂了。
    「屁!」趙小樂橫眉豎眼地說:「俺碎了他狗日的!」
    「小樂,不准動他一個指頭!如果你氣不出,要打要罵就沖俺來吧!」米秀秀坐在沙發上,慢慢閉上眼,淚珠一顆一顆滲出來。
    趙小樂頹然跌坐在沙發上。
    「小樂,俺說過的,這輩子是鐵了心跟你的!你就不該猜七想八!你就不給俺搞事業的自由麼?除了搞畫兒,俺沒有別的奢求啦!」米秀秀像是哀求他。
    「搞畫兒?有你們這麼搞的麼?搞幾回就把你心給搞跑啦!當俺沒看見,他抱住你又是親又是啃的!俺就是個廢物吧,也吃不下這個!」
    「不准你胡說八道!」她說。
    「俺知道你心裡還裝著他,沒有俺……」
    「難道跟了你就不給俺自由麼?聽著,俺並不想聽到你和俺愛的保證、誓言。無論愛過俺的,理解過俺的,支持過俺的,都不能侵犯俺的自由!」米秀秀像是尋找自己尊嚴似的站起來吼道。
    趙小樂也站起來,粗重的喘息聲像海裡較勁兒的浪,眼虎暴得要吃人:「你也聽著,你是俺的人!別屈了你好人才!只要你還想著他,總有一天,俺宰了他!咱倆同歸於盡!」
    米秀秀臉色寡白寡白,頭髮一甩,傲狠狠地昂著腦袋說:「你殺吧,先殺了俺吧!你非想聽,俺就給你說清楚,俺就是喜歡他,就是要跟他合作畫兒!俺高興,俺樂意!你管不著!俺不怕死,要殺要砍你就來吧!」
    趙小樂懵了:他猛抬頭,兩眼冒出騰騰殺氣,跌跌撞撞地跑下樓,掄掉一箱子酒,騎上摩托走了。
    米秀秀慌慌失失追下來。她後悔了,不該這麼激他。那冤家啥都敢幹。她跑到樓旁的大道上,截了熟人的一輛麵包車追去了。
    趙小樂一溜煙兒到了文化館辦公樓。他直奔美術組的畫室來了。畫室亮著燈,門關著。趙小樂狠狠敲了幾下,罵:「姓左的,滾出來!」室內靜靜的,沒有回音。趙小樂撞開了屋門,虎生生地闖進畫室。室內確實沒人。屋裡很凌亂。畫板、畫布和顏料零零散散地攤一地。橫在他眼前的是一幅高過人頭的巨幅油畫。畫面沉浸在濃淡相宜的暗藍色調裡,畫面的背景是一片被火燒霞潑灑得燦紅的海灘,很像是風暴到來的景觀。一浪一浪的大潮正迅猛地吞沒海灘。近景是一位滿臉皺紋的駝背老漁人口銜一隻大煙斗坐在船頭歇潮。趙小樂包斜了畫面一眼,猜定就是這幅畫給他們的約會豎起了擋箭牌,畫面下的兩個挨得很近的馬扎證明了他的判斷。「日他奶奶,要是放過你們這一回,以後敢騎在老子脖子上屙屎屙尿啦!」趙小樂狠狠朝畫板踢了一腳,舉起拳頭就要砸。
    「小樂,你不能!求求你啦!」
    米秀秀闖進畫室,攔腰抱住了趙小樂。
    趙小樂渾身顫抖了一下,然後蹦網魚般地一搶胳膊,將米秀秀甩倒在一堆畫布上。他黑著臉,蠻牛般地撲向畫板,一把將畫布從畫板上撕裂下來,纏上胳膊,兩個胳膊肘兒一擰,畫布就裂了。油色濕溜溜的,抹了他一臉一身。他用腳踢倒畫板,踩碎,直到把整個畫板搗個稀爛,才停下來喘息。米秀秀泥塑般呆傻了,她眼裡的他是那麼惡,那麼迷離,那麼疹人,跟夜鬼一般。她塌了身架兒,罵都罵不出聲來了。
    過了一會兒,米秀秀血紅的眼睛殺向他,久久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告訴你,我們還要將這幅畫再戳起來的!」
    趙小樂愣了一下,順手拿起桌上的裁紙刀,在畫布上劃著。劃畢倔倔地走了。
    「俺跟你一刀兩斷!」米秀秀哭叫著。
    米秀秀一宿未歸。趙小樂懵懂地回到老蟹灣家裡,一頭栽倒在床上。在黑暗裡瞪著兩隻牛眼,跟死了一樣。趙老鞏愣愣地看著小樂,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四菊也是很茫然。畫砸了,女人也丟了。氣消了,火敗了。都是為個啥呢?難道俺是庸人自擾麼?命運這魔鬼總是寸步不離地跟蹤俺,折磨俺,難道俺命裡注定欠著啥嗎?風暴潮,白茬船,朱朱,米秀秀都一股腦翻騰出來,亂成一鍋粥了。他痛苦地皺著臉子。剛才一切都木著,冷靜下來一想,他才後悔了。「為那個左老師值得麼?俺真沒用!」他心裡罵著,蠍子蜇了似的跳起來,拉亮燈,打開五斗櫥兒,拽出兩瓶酒,沒死沒活地猛灌起來。
    酒是好東西,兩瓶酒下肚,他竟麻木了,趴在桌面兒上,呼呼睡去,嘴裡流一線哈喇子。他做了一串一串的噩夢,夢見米秀秀徹底甩他而去了。他失魂落魄地嘶著嗓子叫:「秀秀,你不能走!俺都是為了你哩!」呼叫聲快要將這條壯漢的身板子撕碎了。他咚地一聲滾到猩紅地毯上,醒了,覺得鼻根處湧出一股辛辣的酸澀味兒。他茫然四顧,滿屋空蕩蕩的。
    天亮時他又去縣城找米秀秀,文化館的人說,米秀秀幾天都不在館裡,宿舍裡也不見。她去哪兒了?是不是到海港找她姑夫熊大進訴苦去啦?他逛逛蕩蕩地滿街筒子瞎轉,轉累了,就泡在小酒館裡醉著。一天,他喝得醉醺醺的被同鄉馬大貴拉進一個賭窩子。他賠得昏天黑地的,心不平順,牌也跟著擺迷魂陣,錢就耗去了。他不心疼錢,輸大錢,對他來說就是一種發洩和樂子,就是對混賬日子的報復。
    趙小樂沒有想到魚販子馬大貴是個小打小鬧的業餘賭客,白天還得去海邊販魚。那天馬大貴在老蟹灣的朱朱髮廊裡胡侃六哨:「趙小樂在賭場上那叫氣派,輸上萬八千的竟不眨一下眼!」
    朱朱驚顫了一下,說:「完啦,完啦!在城裡混那種鬼地方把小樂毀啦!難道小樂媳婦就不管他麼?」
    馬大貴說:「聽說他跟媳婦打架,媳婦出走啦!」
    朱朱臉子陰住了:「大哥,你帶俺去找他!不成人的東西!」
    馬大貴說:「你是他啥人?狗拿耗子麼!」
    朱朱擰住馬大貴的耳朵:「你帶不帶俺去?」
    馬大貴齜牙咧嘴:「姑奶奶,帶帶帶!」
    朱朱打扮打扮就坐馬大貴的摩托來城裡了。進了城區,馬大貴扭頭說:「朱朱,人家兩口子鬧亂,你再插一槓子,怕是傷口撒鹽呢!」
    朱朱倔倔地說:「俺把他拽回家交給米老師就走!」說這話的時候,摩托車就路過文化館大樓了。朱朱說:「大哥,你等俺一下,俺去找米老師,她興許回來了!」馬大貴說你去吧。
    果然給朱朱說著了。米秀秀剛回文化館大樓,正坐在一幅油畫面前發呆。她的性子就是這樣,她去了左老師那裡,兩人重新將趙小樂砸碎的大型油畫《風暴》畫起來了,無論從色調和藝術含量上都超過了上一幅。畫幅又戳起來了,她對趙小樂的怨和恨就淡了。事情就是這樣子。世間啥事也耐不住時間一層一層磨,磨久了,就化為烏有了。但她還放不下架子,只要小樂不來認錯兒,她就不回家。
    彭一聲,門開了,閃進朱朱:「米老師——」
    「朱朱,你來啦!」
    米秀秀站起身讓座兒。朱朱的心快跳出喉嚨口了:「米老師,你知道不,小樂賭錢把白茬船都押上啦!」
    「啊?」米秀秀抽了口涼氣。
    「俺是聽魚販子馬大貴說的,怕你不知道就跑來告訴你!快去找回他吧,不然好好一條漢子就毀啦!」朱朱嗓音很亮,像甩出一股撩人的野腥。
    米秀秀生氣地罵道:「這個不成人的!」
    「快去呀!」朱朱催促道。
    「俺不去求他,以後又該耍混啦!」
    朱朱火了:「米老師,你也大自私啦!兩口子有啥求不求的!都火燒眉毛啦!你還……」
    米秀秀心尖一抖,望著朱朱。
    「你不去俺去!俺把他揪回來,向你認錯兒!」朱朱扭頭就走。米秀秀定定神兒說:「俺去。」
    朱朱領著米秀秀出來見到馬大貴。朱朱將米秀秀兒扶上摩托車,顫了聲說:「米老師,別跟小樂說俺來啦!他心裡沒俺,他多麼愛你,只有你才能把他拉到正道兒上來……」她哽咽了。
    米秀秀鼻子一酸:「朱朱,謝謝你!」
    嗚一聲,摩托車開走了。
    朱朱定定地站在那裡,抹了一把濕濕的眼眶子。
    米秀秀放下架子,連拉帶拽地將趙小樂從賭場弄回家來。她知道他心裡苦,自己那份怨就先壓壓了。熱融融的夏夜,趙小樂默默地躺在床上,臉很難看,像是咬了日苦瓜吐不出。臉盤子長滿黑黑的胡茬兒,兩眼深陷下去,頭髮也長出密密的一茬兒。米秀秀是想用女人的心暖透他。他畢竟是她的男人,他對她是有恩的。她頭髮沒梳,隨便披散著,穿件背心,露出一抹細白來。她抱起趙小樂的頭放在自己的胸脯兒上,輕輕晃著,像抱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她拿起趙小樂的胳膊,將他粗糙的大掌貼在自己腮上,一閉眼,淚水就籟籟地流下來,滴在趙小樂的臉上。趙小樂驚顫了一下。米秀秀哽咽著說:「小樂,事兒過去了,誰也別怨誰啦!咱們是一家人!你心裡苦,俺不該激你!俺的事業能有今天,你出了大力!俺感激你,一輩子感激你!每當俺抱怨你的時候,就該多想想你在海上救我,在泥岬島為俺吸毒液,就……」
    趙小樂眼眶一抖,說:「秀秀,俺都是為了你哩!俺不能沒有你……」
    「我知道你的心!咱們之間可以很好地生活,為啥不好好過日子呢?」米秀秀訥訥地說,「俺想給你生個孩子啦!」
    「秀秀——」趙小樂掀被子跳起,抱住她說:「俺粗,俺野,俺不成人,俺狗屎上不了台盤!俺也對不起你哩!」
    米秀秀像喝了烈酒似的一晃:「別說這些啦,你心眼不錯,只是我們之間有文化差距!」
    趙小樂說:「秀秀,你回來了,俺不賭啦!你答應俺,不跟姓左的來往,他能給你的,俺也能!俺還要在省城給你搞畫展;俺不怕花錢!」
    「小樂——」米秀秀激動地抱緊了他。她忽然發現男人多了心眼兒,也多了情分。她說:「你不賭就好啦!你也該找個事情做了。」
    趙小樂說:「俺想好啦,俺還回挖泥船上去,俺不能讓人小看了。歇工的時候,俺再到城裡看你!」
    「那你太辛苦啦!」
    「不怕,俺就是頂風噎浪的命!」
    米秀秀說:「小樂,人活著,不要看他得到什麼,要看他給別人貢獻什麼!」趙小樂眨著眼睛。
    新加坡維天財團的李克棟總裁與香港葛氏集團的葛玉梅副總裁同時到達北龍。新加坡的客人還帶來了日本橫濱港的海洋專家佐滕先生,幫助考察北龍港的自然環境。客人雲集北龍港,正巧高煥章要離開北龍,趙振濤陪著客商在北龍港洽談投資項目,他只好讓秘書鄭進代表他去為高煥章送行,並轉告高煥章,在他手術之前,他會到北京的醫院看他。鄭進回來跟他描繪醫院的送行場面,使他尤為感動。市委辦公廳按照高煥章的叮囑,不要驚擾其他人,悄悄地上車,可消息還是走漏了出去。煤礦。機關、農村和一些親朋好友都擁擠在醫院門口,想最後見上高煥章一面。大約得有兩千多人。駱駝村的支書郭老順跟著馮和平從工地上趕來。高煥章上車後跟他們擺著手。郭老順拚著老命擠到汽車窗前,緊緊抓著高煥章的手哭了。高煥章笑著讓郭老順給他唱兩口明國小曲兒。郭老順掐著喉嚨用嘶啞的嗓子唱了幾句,唱著唱著就淚流滿面了。高煥章聽著明國小曲兒就欣慰地合上眼睛,讓司機把車開動了,因為他不願讓人看見他這個北龍父母官的眼淚。
    孫艷萍回來也跟趙振濤學說了這個感人場面。孫艷萍和母親也去醫院為高煥章送行。孫艷萍和葛老太太可逮著了討好趙振濤的機會,鼓動葛玉梅加大對海港鳳凰開發區的投資。
    葛玉梅是個很精明的生意人,她可不像葛老太太那樣容易感情衝動。她考察得很細緻,甚至考慮到投資的回報率,趙振濤對葛玉梅的務實作風很讚賞。
    他們之間的談判雖沒有實質性的進展。但趙振濤並沒有顯出急躁,他讓孫艷萍和葛老太大陪著客人繼續考察,有了新想法再談,即使沒有合作項目,也交一個朋友,北龍的大門永遠向葛氏集團敞開著。葛玉梅十分讚賞趙振濤的工作作風,當她聽說趙振濤曾經與孫艷萍有過一段戀情時,很為孫艷萍失去這個優秀的男人而惋惜。
    趙振濤與葛玉梅的談判暫告一段落後,趙振濤又集中精力陪同新加坡的李克棟總裁。李克棟總裁是在北龍港停工時考察北龍港的,當時國內面臨著壓縮基建,緊縮銀根的形勢,李總裁只好善意地告別了老蟹灣。可老蟹灣的巨大誘惑又使他重新踏上了這片神奇的土地。李總裁是對老蟹灣的百年風暴潮擔憂,所以當北龍市政府在北京召開項目招商會的時候,李克棟總裁再次參加,並很快請來了日本的風暴潮專家佐滕先生。佐滕聽完熊大進和高天河介紹的治理風暴潮的方案後,又到施工現場看了看,驚歎他們創造了一個奇跡。得到佐滕先生的認可,李克棟總裁才徹底放心了。下一步,李總裁要對跨海大橋項目、可視電話機生產、海港倉儲和無線電子等項目逐一進行考察論證。半個月過去了,李克棟總裁終於在跨海大橋和海港倉儲兩項合同上簽了約。跨海大橋的建設是三方合資:維天財團、北龍港和鹽化縣政府,並且在具體工程招標和未來收費分配方案上達成共識。
    鹽化的新班子真有一股幹勁,他們發揚愚公移山的精神,帶領縣內職工幹部快速將原來的廢墟清理完畢。重新設計的跨海大橋在初冬的季節裡破土動工了。
    不久,日本、韓國和台灣的商人也到北龍鳳凰開發區簽署了合資或獨資開發項目。這些外商在簽約之前,都要求鳳凰開發區在基礎準備上實現「三通一平」和「短、平、快」,即路通水通電通和場地平整;要求在完成任務時達到時間短、水平高和速度快。
    為了在「短平快」中達到「三通一平」,趙振濤整日忙得不可開交。就在趙振濤最累的時候,葛玉梅那邊有了好消息。是孫艷萍最先告訴他,葛玉梅在鳳凰開發區選中了一塊地皮,準備投資建設一個精鹽加工廠。她們是想利用本地資源。趙振濤對葛玉梅的老道和智慧深為歎服。在選址的那天,趙振濤把海關、工商、稅務和土地等有關方面的負責人叫到開發區,與負責開發區的吳振山主任商議,在地價上,給予特別優惠。
    這天上午,冬日的陽光緩緩升起來,在鳳凰開發區的地面上盡情地鋪張著。港口的模樣更加清晰了,微弱的紅光使趙振濤感到溫暖,地上的濃霜開始變色。
    趙振濤與市政府秘書長帶著葛玉梅、葛老太太和孫艷萍等人先去了即將竣工的蟹灣村公墓。
    葛玉梅十分關心這個事情。她說她這次來,除了參與家鄉的現代化建設,同時還受弟弟的委託,要到祖墳祭祖。葛玉梅與她的弟弟葛瑞高,是北龍解放初期逃到香港的,她的父親就在那時被趙老鞏等人抓住,被政府槍斃的。葛玉梅並沒有像葛老太太那樣外露,她很有涵養地承認父親在家鄉留下的罪惡。她能正確看待歷史,客觀剖析家族,這就使趙振濤對她很有好感。葛玉梅對新型公墓很滿意。葛老太太要求大姐在家鄉多呆上些日子,親眼看看葛老太太在祖墳搬遷儀式上的表現,她要大鬧一回。她想為祖宗搞個雪燈會,並請人做了好多的塋地燈,來祭奠和安撫祖宗的靈魂。葛玉梅答應葛氏集團出資五萬元。趙振濤並沒有在意葛家姐妹的談話,他此時的目光投在趙老鞏選定的墳址上。他聽說趙老鞏讓米秀秀從她的老家找了北山上最好的石匠,給趙家祖上雕碑。看來葛家和趙家在遷墳的事情上會有一爭,可惜他不能介入進去。趙老鞏也是十分理解他這個兒子,一切活動都不跟他商量。
    他們從墓地的大門上車,就直接去了鳳凰開發區。車剛剛到開發區,孫艷萍的手機響了。手機響的瞬間,她瞟了趙振濤一眼,還沒說上幾句話她的臉色就白了。她說有急事,坐上汽車走了。趙振濤從她的神態上看,估計可能是李廣漢出事了。
    昨天雷娟到鹽化來辦案,聽說趙振濤住在北龍港的工地上,就連夜來找他,匯報了柴德發和白縣長案件的審理情況。柴德發終於又把李廣漢牽出來了。柴德發交代李廣漢從鹽場拿出的六百萬元的跨海大橋的贊助款,是有條件的,他要承包其中的一部分工程。柴德發收了李廣漢的五十萬賄賂後,把其中的部分工程給了李廣漢,而李廣漢又把工程轉包給了富強建築公司的盧國營,自己從中拿了五十萬。這等於說,李廣漢與柴德發侵吞了鹽場方面的一百萬元建築款。雷娟說,在清理跨海大橋廢墟時,我們專門請了北京的橋樑專家,拿著當初設計的圖紙,對施工進行研究,發現跨海大橋建築偷工減料,有的地方根本沒有達到設計要求。專家們說,即使不發生那次風暴潮,這架橋樑也不會使用很長時間的。趙振濤聽得心裡發寒。趙振濤不明白,鹽場作為一個企業,為什麼拿六百萬元巨款來贊助跨海大橋?雷娟告訴他,據柴德發的交代,鹽場往北龍港運鹽的主要通道是跨海大橋。後來雷娟終於向趙振濤說出實情,說當初之所以放李廣漢而對盧國營繼續審查,就是為了牽出柴德發等人。因為李廣漢被放後與柴德發依然保持著密切的往來。趙振濤聽著,他在想,今天重建的跨海大橋萬萬不能重演當年的悲劇了。
    趙振濤走神的時候,葛玉梅微笑著對趙振濤說:「趙市長,市裡是怎麼想起建設北龍港的?你能不能講講鳳凰開發區與港口的整個發展前景?」
    趙振濤的思路被拉回到現實,他說:「從孫中山先生設計大港,到改革開放初期,材料上都有,我就不說了。港口的真正啟動,是我們的老書記高煥章,他本來也要來陪您的,可是他去北京做手術去了。對港口的戰略地位,人們是逐步認識的。北龍地震之後,城市建設佈局大都集中在老市區,可老市區在經濟發展中,都有一個資源緊張,人口密集,污染嚴重的問題。當時在市計委當主任的高煥章,提出了北龍經濟要衝出低谷,走向世界,必須向南部沿海挺進。這就是啟動北龍港最初的動因。北龍市區以鋼鐵煤炭為主,鹽化以鹽業化工為主,鳳凰開發區以高科技為主,這就與北龍港形成新的三角佈局。」
    葛玉梅點著頭,目不轉睛地看著趙振濤。她的滿頭白髮,在海風的吹拂下散開了。
    葛老太太一邊給姐姐整理著頭髮,一邊說:「我算是看好北龍港的鳳凰開發區了。姐,你這裡開張,我的公司也搬過來!」
    葛玉梅笑著:「當然,當然,你哥在電話裡說了,工廠建起來,還要讓你和艷萍給管理呢!哎,趙市長,你接著說,我對你的講話很感興趣啊——」
    趙振濤繼續說:「這樣就使以原料為主、單一的礦產資源開發同地域綜合齊發相結合,以北港鐵路和北港高速公路連帶著北部山區的開發,變成以北龍市為核心的環狀網絡體系,把北龍港建成一個集裝卸、倉儲、加工、貿易和中轉以及其他服務為一體的綜合、多功能、有特色、現代化的國際貿易口岸。所以說,北龍港的工程,是我們工作的重中之重,重中之首!」
    葛老太太說:「這不,振濤把辦公室都搬到港口來啦!」
    葛玉梅說:「真是好,亞洲三小龍,都是將海岸帶和海洋開發放在重要位置。它們之所以迅速崛起,主要靠發展進出口貿易。都說,下個世紀是海洋的世紀!大海是個寶啊!」
    趙振濤越說越激動:「聽日本海洋專家佐滕先生說,我們的老蟹灣儲藏著大量石油。我已經跟有關方面打招呼了,趕快進行石油勘探開發,還有發展漁業和近海養殖,這裡的潛力也是很大的!」
    葛老太太說:「振濤的妹妹四菊姑娘,就搞了一個孵化場,附近的養殖戶都到她那裡買蝦苗。這回的赤潮給養殖戶打擊不小,可四菊姑娘有心眼兒啊,聯合海港的高技術員,硬是把赤潮給鬧的蝦病治好了。振濤,我看你們老趙家人,還就是你和四菊像個樣——」
    趙振濤沉了臉,淡淡地看著葛老太太。
    葛玉梅看出門道,捅了葛老太太一下:「瞧你,怎麼跟趙市長說話呢?」
    趙振濤笑笑說:「沒事,我跟葛大媽不見外,小時候,我還吃過葛大媽的奶呢!」
    葛玉梅與眾人一起笑了起來。
    走到一個新的建築旁,趙振濤告訴葛玉梅,這一片房子是北龍港海關、監管站、進出口商品檢驗局和邊防檢查站。
    葛玉梅驚歎說:「這是北龍速度!」
    葛老太太開玩笑說:「振濤,大媽跟你商量,我把海關承包了算啦,我出大價錢!」
    趙振濤笑著:「振濤就是有這個心也沒這個膽子,您前腳包了,我後腳就得戴手銬!」
    葛玉梅笑得捂起了嘴。
    中午在鹽化賓館吃飯,趙振濤讓政府秘書長把鹽化鹽場的佟場長叫來。他讓鹽場請客,因為葛玉梅的精鹽加工有限公司,就要在鳳凰開發區破土動工,那樣,鹽場就多了一個近便的銷路。佟場長見到香港的葛玉梅自然很高興,因為鹽場的原鹽堆積如山。飯桌上敬酒的時候,趙振濤對佟場長笑著說:「葛氏集團的葛玉梅女士,我就介紹給你們啦,往後你們要精誠合作!」
    葛玉梅謙遜地說:「請多關照。」
    葛老太太用小眼睛瞪著佟場長說:「你個佟老蔫兒,當場長就不認識我啦?跟你說,葛總裁是我的親姐姐!這回我們又是一家人啦!來,嬸子敬你這大場長一杯!」
    佟場長心裡膩味葛老太太,可當著趙振濤的面,又不好意思鬧僵,舉杯應付說:「好哇,葛老嬸子,您都是好親戚呀!祝您福星高照,發財呀!」說著飲了酒。
    葛老太太說:「祝嬸子發財,好,你把我的運輸車——」
    佟場長立時沉了臉:「喝酒,吃飯,不談別的!」
    趙振濤看出了不妙,就張羅著舉杯,還沒開口,孫艷萍臉色煞白地走進來。她先把葛老太太叫到餐廳外面,嘀咕了一陣又回來叫趙振濤出去了。孫艷萍的額上流著一串串的水珠,像是被水泡過,黑黑的頭髮一縷縷地沾在臉上。
    趙振濤淡淡地說:「你別說,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孫艷萍急切地說:「李廣漢被雷娟抓啦!趙振濤,你這回可不能看熱鬧啦!你得跟雷娟說,把李廣漢擇出來算啦!反正他也是抓過一回的人啦!」
    趙振濤嚴肅地說:「艷萍,你知道李廣漢罪有多重嗎?」
    孫艷萍耍賴地說:「不管他有多重,反正我賴上你啦,你得幫忙,不然我就跟你沒完!」
    趙振濤說:「你要是這事,我回去吃飯啦!」
    孫艷萍拽住趙振濤的胳膊,眼睛紅了:「趙振濤,你還有良心沒有?我孫艷萍哪點對不起你?你來北龍,我求過你什麼?不就是孩兒他爸這點事嗎?」
    趙振濤焦躁地說:「你別哭,這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啦!」
    孫艷萍倔倔地說:「要麼你就讓雷娟立馬把姓李的斃了,我眼不見心不煩,要麼你就把他放啦!你不答應,我就讓大姨從開發區撤資!我還幫你幹什麼?整個一個喂不親親的狼!」
    趙振濤氣得雙手顫抖,他強忍住怒火說:「你,好……這是從你孫艷萍嘴裡說出來的。我趙振濤不怪你,因為這並不代表葛玉梅的意見!」
    孫艷萍的心一旦硬起來就像鐵一樣。她的頭很疼,像是勒著一根繩子,繩子馬上就要破裂了。她拽著趙振濤的手,風風火火地闖到餐桌旁,惡惡地說:「娘,你都跟大姨說啦?」
    葛老太太點點頭,老臉異常冷硬。
    屋裡的人都呆呆地看著孫艷萍。
    孫艷萍扭頭對趙振濤說:「趙振濤,我給你個面子,你當著我大姨的面兒,痛痛快快表個態,我的事你說你給不給辦。給辦,我不說啥!」
    葛玉梅滿臉驚惶:「艷萍,你這是——」
    趙振濤異常鎮定,緩緩地說:「葛女士,我先聲明,艷萍求我的事很難辦。她說我不答應,您就不會投資啦!是這樣嗎?」
    葛玉梅多皺的老臉哆嗦著,看看葛老太太,又看看孫艷萍,額頭的汗粒兒就落下來了。葛老太太咬牙切齒地說:「你說,你說——」
    孫艷萍走過去搖著葛玉梅的肩膀,哭著說:「眼下就只有您能救廣漢了,救廣漢也就是救我哩——」
    葛玉梅想張嘴,又嚥回去了。
    屋裡的空氣凍結了,沒有一點聲音。
    葛玉梅終於說:「趙市長,我們老蟹灣有句古訓,受人滴水之恩,必將湧泉相報!聽說,我妹妹和艷萍過去對你有恩,你為何不報呢?大陸還有一句古話,你有權不使過期作廢呀!」
    趙振濤洗耳恭聽:「您還沒正面回答我的提問呢!」
    葛玉梅說:「你不答應艷萍,我就撤資!」
    趙振濤雙眼紅著,嘴唇顫抖,此時的趙振濤制怒比發怒還要難。激將法?使他的尊嚴受到了極大的傷害。多少年了,他最為擔心的痛苦局面還是來了,葛家人向他討債來了。短短的一瞬間,過去的情情景景像過電影一樣閃過。欠債是要還的,可不是這種還法。拿原則作交易,去還自己的情債,雖說沒得到鈔票,可這不是與柴德發一樣的腐敗嗎?想起高煥章的凜然正氣,趙振濤就有一陣熱血撞頭。他眼前一黑,揮動著胳膊,將飯桌掀了起來:「滾,滾!沒有你們葛氏的資金,我們北龍港一樣開發起來!你們有幾個臭錢,想買法律和尊嚴嗎?辦不到!」
    飯菜嘩嘩地抖落一地。
    趙振濤身體一晃,險些栽倒。
    趙振濤的舉動出乎孫艷萍的預料,她啞口無言,滿臉驚慌地攙扶著葛老太太和葛玉梅悻悻而去。趙振濤看都沒看她們一眼,渾身無力地靠在流著干紅葡萄酒的牆壁上。這種心靈上的撞擊和來自心底深處的震顫,使他難以平靜。
    佟場長緊緊握住趙振濤的手說:「趙市長,痛快!對待葛老太太這樣的,不能心慈手軟!」
    趙振濤眼睛閃爍著格外逼人的光芒,他也為自己剛才的激情感到驚訝。人是由水和火組成的,激情是火,理智是水,世俗污水作怪的時候就得求助激情。這點可憐的激情啊!他默默地問著自己:你是趙振濤嗎?你還有點血性呢!
    佟場長恨恨地說:「趙市長,我知道你是為我們鹽場,可她們給鼻子上臉,葛老太太給我話呢,逼我僱傭她們的運輸車!」
    趙振濤還是沒有說話。
    4
    老蟹灣有個風俗,凡是遷墳的年頭都要做塋地燈,塋地燈是安魂的。秋後,蟹灣公墓建起來了,而且建得很有氣魄。趙老鞏在夢裡想到老祖的魂不安了。葛老太太不僅要做空地燈,還要舉辦一個全村的光宗耀祖的雪燈會,也給姐姐葛玉梅炫耀一番。
    這個消息是趙小樂告訴老爹的。趙小樂睡懶覺兒醒來,到堂屋看見爹的表情和燈很不以為然,說,人要富,蛇盤兔,你瞧葛老太太家扎制的塋地燈、蟠桃燈、屬相燈,那叫火爆!你這燈怕是人家瞧不上眼呢!趙老鞏驚奇地坐直了,盯著趙小樂的臉問,俺的燈做給祖上的,管葛老太太屁事?趙小樂一語道破真情,雪燈節是人家弄的,她看中誰家的燈就買下來,再往街上掛!趙老鞏臉皮抽抽的,不說話,不看兒子也不看燈了,看蒼白的天景兒,彷彿從迷迷落落裡瞅見了別人瞅不見的東西。葛老太太簡直狂得不像樣子!老人收回目光,瞪圓了酸麻的眼睛。他吞了口酒,熱辣辣的一直燒到心底,吼了句,這還了得?反啦!地富反壞又興風作浪啦!她葛家是啥人?她是海霸的後人,咱家的仇人!趙老鞏說話時兩隻黃鼠狼耳暖顫索索響起來。趙小樂不服氣地說,你說的都對理兒,可就是蠢得可笑哩!如今葛老太太是農民企業家!有錢的人為啥不牛?她姐姐是香港大老闆,在港口開發區投資建廠來啦!趙老鞏看見門縫裡飄進雪花來了,一股涼氣拱到天靈蓋兒上,罵兒子忘本。趙小樂說他媽的忘本就忘本,這個窮本又有啥好留戀的?俺要是忘了賺錢,你老就得去外邊啃雪糰子了。混賬!趙老鞏又罵。趙小樂嘿嘿地笑起來,煞有介事地說,您老別慪氣,俺也不跟您廢嘴兒啦!說著,雙手插進襖袖,哼哼唧唧地出了門。就你想賺錢?你爹的船廠不照樣給她的船場擠垮啦?悵悵地楂著兒子的背影溶進雪天裡,目光是失望的。
    黑了天看窗外的雪,黑黑的,像無數蝙蝠在夜天裡盤旋。趙老鞏獨自喝了幾口問酒,渾身就暖和起來,提著八福燈晃晃悠悠地走出家門。海邊的冬夜本來就涼,下雪天,氣溫便寒寒的,使六神無主的老人哆嗦著行進。
    八福燈昏黃的光亮,照亮村頭海灘的一大片地方,將趙老鞏的身影塗在雪地上好長。白雪滿天飛,砸得他睜不開眼睛。漫卷而過的寒風吹來了曠野裡的重要風景。雪封海的日子使漁人與大平原上的農民沒啥兩樣。凍海與陸地交融了,恰似冬天與春天的交融,又似昨天與明天的銜接。趙老鞏走過的海灘上甩下一溜兒深深的腳窩兒,一點一點抹開,點綴著雪野。
    老鞏頭,五福燈又做出來啦?有個漢子說。趙老鞏哦哦兩聲,看著雪地裡的人。他說:「積了德蓄了善,雪燈會裡老天爺都瞧得見,不定啥時辰就會時來運轉發財發人哩!」老人強撐著說,牙花子縫裡仍不免溜涼風。
    「葛老太太的雪燈會你也捧場麼?」漁人問。
    「捧她娘個蛋!俺這就找村支書去!」趙老鞏一生氣腦袋就懵,說話時兩隻黃鼠狼耳暖都奓煞開來。
    「別氣,人家這陣是仙,巴結都來不及呢!」
    「你們怕那滿臉蒼蠅屎娘們兒?她算哪一路仙?」
    「財神仙,那娘們兒有錢。」
    「她的騷錢咱不稀罕!」
    「還是鞏爺有骨氣。」
    大雪把地下暄了,一片的白軟。大雪使老河口的木橋漸漸發白,變虛,木橋的兩頭臥著白天孩子們堆成的雪人。河堤的樹棵子挑著白亮的樹掛,經硬風一吹,發出亮生生的碎音。在趙小樂眼裡,被雪夜藝術化了的原始風景一文不值,可他能興味十足地站在老河口木橋旁,全是為了聽秀秀的心跳。秀秀見趙小樂站在雪地裡犯呆,眼神兒似乎沒個著落,就問他,你哪兒不舒坦麼?趙小樂說,俺在數錢。秀秀捂緊被風掀起的圍巾,驚訝了,數啥錢?哪有錢?趙小樂很正經地說,雪片就是錢,沒看俺眼都數綠了麼?米秀秀笑一笑,笑得很真實。趙小樂衝著雪地笑得響亮,笑是硬撐出來的,但他身邊樹杈的雪掛卻震得唰唰掉雪粉。
    冬夜的老河口清冷而深遠。
    村口有幾家掛出自己做的燈籠來,星星點點。雪地被燈光映得五顏六色,到野灘上轉轉倒也不賴。趙小樂與秀秀擁在一起,就像遠處碰在一起的鴛鴦燈。趙小樂在雪夜裡看不清秀秀的模樣,只感覺她的鼻翅一扇一扇噴著香氣。趙小樂摟緊了她。趙小樂扭頭瞧見一掛塋地燈晃晃地上了木橋,吱吱地響過來。他們是從公墓走來的。
    「操持十幾天啦,塋地燈做成這德性,成心惹你二始生氣!」女人說話聲。
    「二姑,俺們費老鼻子勁兒啦!」挑燈走在女人一邊的小伙子說著,撣去女人肩上的雪。
    「俺喜歡趙家燈!」女人說。
    趙小樂知道是葛老太太來了,挑燈的小伙子是她的公司裡的腿子老三。他躲在暗處,聽說趙家燈,心裡就忽悠一下子。
    小伙子說:「是趙老鞏不肯給咱做燈,特別是塋地燈。」
    葛老太太說:「就叫小樂做!別看那小子吊兒郎當的,手藝不比他爹差!」
    「中,明兒俺就找小樂。」
    暗處的趙小樂樂得不得了。
    秀秀暗暗擰他一把,沒成色!
    葛老太太和小伙子說著話下了橋。趙小樂有點沉不住氣了,直想跳出來攬活兒,被秀秀摁住了。趙小樂說掙錢給你搞畫展。
    「呸!」趙小樂衝著雪地吐了一口濃痰。不知是學葛老太太,還是歡喜時刻的發洩。秀秀正了正歪在一邊的圍巾說,去街上看燈吧。
    風似乎吹得無力了,雪夜就變得暖和起來。趙小樂跺跺腳上的雪,呱噠呱噠的聲音分外地響。秀秀拉著趙小樂的手,朝村口跑去了。
    村口的老樹上掛著一盞扁圓橙黃的灶火燈。
    趙小樂和秀秀跑了一陣,就口吞著雪粉喘息,白白的哈氣暖化著天。秀秀歪著腦袋,手指著那灶火燈說,別跑了,挺遠呢。趙小樂說,不遠,一泡尿就滋到了。秀秀激他,你先跑,俺跟著。趙小樂故意嚇她,你真打是灶火燈啊,細瞅,那不是懸賞的人頭麼?許是灶王爺的腦袋!俺爹說海霸時常將血乎乎的人頭掛在桅桿上。秀秀故意摀住耳朵說,不聽不聽!說話時她已滿身惴惴打抖了。趙小樂拉起秀秀的手又跑。奔跑中,他們體味到一種奔馳的快意。
    如果趙小樂設在木橋上巧遇葛老太太,就很可能攜秀秀過橋與趙老鞏遭遇。趙老鞏滿腹心事走過那架年代久遠的白色木橋的時間是夜裡九點,雪下得正緊,老人手提的八福燈在風雪裡連連打轉兒,五短身子也跟著搖搖擺擺的。看上去他的身子顯得十分虛弱了,嘴裡呼出白白的哈氣,就像一輛廢舊的汽車排出的廢氣。趙老鞏走路時不再跟別人搭話,心裡只想見了村支書者座子怎麼說說葛老太太的張狂,共同謀個治那娘們的招子。儘管趙老鞏默默地走,村人遠遠地就能認出他手裡的燈。噴噴,趙家燈就是棒!那準是趙老鞏來啦。趙老鞏是吃百家飯的,燈會前的一個月光景,他就被東家扯西家拽的。趙老鞏十分得意,常常把簡單的做燈方法講得像造船那樣神乎其神,好像他的燈能扭轉乾坤似的。
    槐條子在老人青筋突跳的大掌裡軟成麵條,彎彎折折,鑽來鑽去,眨眼工夫就成形了,荷花燈、鯉魚燈、蟠桃燈、十字燈、長壽燈。燈座放一海碗,插一根洋蠟,裱糊一層彩紙,就出活了。孩子們著急,劃火就點燈,趙老鞏大掌親呢地拍一下孩子的天靈蓋幾,呵呵笑道,狗娃蛋,別急,天不黑,點了,不長個兒哩!孩子答應著點頭,孩子家長就摁住孩子的葫蘆頭給趙老鞏跪下磕頭。
    圖個便當,趙老鞏繞過井樓子抄近道奔村支書老座子家去了。上坡的時候,老人先將燈放在高處,自己笨拙拙爬上去,來到村支書家後門口,趙老鞏站定,穩穩心,吭吭地咳幾聲,喉嚨口呼嚕呼嚕響。天一冷,老人的喘氣就不那麼順暢了。趙老鞏也不敲門,從鋪了厚雪的柴禾垛裡抽出一根樹杈子,將八福燈挑起,高高地舉過牆頭,晃了幾晃。老座子下樓一問,老人說是雪燈會的事。老座子說今年雪燈會要引人市場經濟,誰拿錢誰說了算。趙老鞏狠狠批評他幾句。老座子害怕老人往上捅,就引他進來。
    趙老鞏說:「俺狗屎上不了台盤!」
    老座子說:「咋能這麼說,你老是大船師啊。」
    趙老鞏歎一聲,船師管蛋用?還不是讓葛老太太給涮啦?老座子顯見得有了激動,說,這陣兒村裡妖氣太盛。趙老鞏緊跟上話去,大兄弟,你是村裡父母官,你得管呢,俺七老八十的沒啥咒念啦!老座子看見趙老鞏可憐兮兮的樣子,心裡就發酸。惟這個時候,泡酒肉裡的老座子才感覺自己曾經是個窮人。村裡大會小會他都說,大伙摽勁兒一塊奔前程,俺一心一意帶領村民共同致富,奔小康。幾年過去,細瞅瞅村裡真正富起來的都是哪號人?賊滾流滑的、出大獄的、海霸的後人和有些當官的。究竟是啥地方出了毛病?趙老鞏不敢往下想了。
    「聽說,葛老太太弄了好多塋地燈?」老座子問。
    趙老鞏說:「可不!俺咋氣呢!葛老太太她爹當過海霸,她爺是橫行老蟹灣的藍燈匪,殺人如麻!這回他大閨女葛玉梅也回來啦!要在墳地上擺幾溜藍啦吧唧的塋地燈,給誰看!莫不是想翻了天?」
    老座子說:「老哥,你說誰家祖上該祭奠?」
    「當然是俺家老祖,俺爹是村裡的功臣哩。」
    趙老鞏心裡透亮了,連說:「給俺老祖做塋地燈。」
    「咱打著燈籠拉狐——明講!你兒子當市長,葛老太太都這麼狂,給她點顏色看看!」老座子說。顯然他意外地驚喜了。
    趙老鞏提著八福燈出了門,笑起來喉結上下滑動。心緒好起來,如同泡在烈酒裡的感覺,嘴裡哼著老輩子的燈謠。夜深了,雪不怎麼下了,瞅瞅天,還是黑不溜秋的老樣子,地上的浮雪卻顯得硬實了,往雪皮兒上一踩,脆響脆響。趙老鞏走在雪地上,看見橋西街遙遙有些燈,一粒一粒跳。他正往遠裡看,不小心與街筒子中間豎起的雪人撞了個滿懷,八福燈被擠得脫了相。趙老鞏腳一跳,實實地跌倒了。這時暗處的柴垛裡傳來格格的笑聲。秀秀,這雪人就是你,有人跟你親吻哩!趙老鞏耳朵好使,立馬就聽出兒子趙小樂的聲音,火氣就躥上來,想罵一句,又想同著秀秀不好,一股鳥人就窩下了。他爬起來,撲拉撲拉身上的雪,大氣沒出,蹶躂蹶躂地走了,心裡罵,這雜種,回家跟你算賬,見了女人都野得收不回心啦!吱吱咕咕的聲音一響,趙小樂摘開秀秀的胳膊,才探腦袋,看見八福燈,嚇得打了個冷戰,縮頭縮腦地蹲下來,用力咬住嘴唇。藏在柴禾垛裡避雪的一群烏鴉焦躁不安地飛起來,在蒼灰的雪天裡劃出幾條紊亂的線條子。烏鴉的叫聲是單調而淒冷的。
    第二天很早趙老鞏和小樂爺倆就起來了。雪地裡柔曼地漾動著虛緲的薄霧,趙小樂知道那是老灘透過厚雪呼出的暖和的瑞氣。村裡幾乎沒人走動,這個時辰是睡懶覺的。野地的林子裡有野兔的小蹄輕巧地敲打凍酥的雪地,嚓嚓的聲音十分好聽。他走進槐樹林,解開腰裡的麻繩,拿斧頭砍槐條子。砍了一捆,天就亮起來,村頭就熱熱鬧鬧的了。趙小樂坐在林子裡吸了一支煙,聽到村頭小橋那邊神秘悠長的吆喝,就知道有了新情況。他緊溜兒打捆,背上槐條子,就往村裡走,腳下絲絲地響著。走著走著,他看見飄逸在村子上空的炊煙越來越濃,誘人的飯香直吊他的胃口。快走近木橋的時候,他發現橋頭圍了一群人好像在看什麼東西,一條高高壯壯的大黃狗,在人群裡鑽來鑽去。他認出那是葛老太太家的狗。黃狗的四個蹄子深深踩進積雪中,很凶地吐著長長的舌頭,尾巴掃著積雪。奶奶的,狗仗人勢!趙小樂罵一句。他嘟囔著擠到人群跟前,看見老泥牆上貼著一張招賢榜。嶄新的大紅紙竄上趙小樂的眼簾子,上面寫著,葛家主辦雪燈會,廣招賢才,獨家制做大量燈盞。各家人會燈盞另算。尤其歡迎燈匠高手加盟助陣,工錢優厚。趙小樂心裡明鏡兒似的,招賢榜顯然是衝他來的。這女人夠毒的,她不會上趕著求他的。她想以一紙告示釣他上鉤。他左顧右看也沒有尋著葛家的人,惟有這條大黃狗晃來晃去的。狗日的,葛老太太沒把村人當人看。氣上了頭的趙小樂,想想寒酸的日子,情知扭不過也就靜下來,反正偎冬也是閒著,為秀秀賺她點錢,屈點就屈點,葛老太太的錢不騷呢。他又猛把散開的外衣裹緊了,來鎮壓自己的亂心。
    趙小樂是奔葛老太太家的小樓去的,走到葛老太太家的牆根兒,他腹中脹脹的,看看沒人,掏出一線尿來,給她的後牆根坨子打了個黑洞。趙小樂嘟囔著,你拿狗招賢,俺也給你個見面禮!說著就狐狐鬼鬼地樂了。他正繫褲子,忽聽院裡傳來葛老太太罵人的聲音,你這拱牆的豬,跳牆的狗,跳槽的驢,喂不親!趙小樂渾身打了個哆嗦,以為是罵他的,聽著聽著,聽出勾當來了,是老太太大動肝火罵老三。趙小樂大大咧咧地轉到正門口,見門大敞四開,就大模大樣地進去了,故意拿高腔喊,二嬸子在屋麼?葛老太太在樓下的客廳裡打電話,顯然是隔著電話罵大街。趙小樂不等人讓,一屁股坐在軟皮沙發上,從茶几上抽出一棵石林煙就吸。葛老太太又在重嘴爛舌地罵人,葷的素的都上,罵得趙小樂耳熱心跳了,趙小樂心裡罵這娘們又騎人脖子上拉屎拉尿了。葛老太太放下電話臉子氣得寡白,半晌,才瞇瞇一斜眼,看趙小樂竟是一臉嫵媚,說,小樂,今兒咋有空看嬸子來啦?葛老太太笑了,小樂也學乖了,這世道就是練人呢。她笑的時候,眼角和嘴角的皺紋特別顯眼了。葛老太太的頭髮梳得油光,腦後的圓著拿金絲銀線網罩住了,再配上裁製可體的時裝,透出老來俏的味道。她的眼睛不大,但眼神氣韻逼人。村人從她的眼神上就可看出她的心勁兒來。葛老太太又說,小樂,公司裡出了點麻煩,一會兒俺去處理,說實話,你到嬸子這來串門兒,還是有事?趙小樂在路上膽子挺壯,果真見了葛老太太,他卻兩腿打顫沒了章程。這娘們心裡藏奸逼他出口,夠厲害的。葛老太太見趙小樂悶著頭,心裡便罵,這小子騎葫蘆過河充大蛋呢。她故意往正題上引,說,小樂,你來的路上遇見俺家大黃狗了麼?趙小樂到底是修煉不夠,順口說,看見啦,在橋頭上呢!葛老太太笑起來,這麼說,你是俺家大黃招聘來的,報名做燈是不?趙小樂不住地展眼。葛老太太的話直問到他臉上,他就實說了,俺來打聽打聽,是啥價碼?葛老太太漸漸氣色平和了,說,關於做燈的價碼,是這麼定的。大號五福燈、鯉魚燈、屬相燈、蟠桃燈包料包工一百塊,空地燈他們做了二十多盞,俺瞧不上眼,毀啦,重來!雪燈會日期不變,還有十來天,你看能拿下來麼?趙小樂不敢輕易答應,心裡掐算著,他知道這老太太難伺候,臉酸心硬一時惱了六親不認,況且她與趙家有仇怨。過了一會兒,趙小樂說,俺能拿下來!葛老太太笑了。想想要賺錢了,趙小樂心裡就喜,狗刨似的蹘了,土布棉鞋刨著地上的雪,甩出一片雪霧。他邊跑邊用凍木了的手揪下凍出來的鼻涕,甩到葛老太太家泛著亮光的雪牆上。
    這幾天趙老鞏躲在破舊的廂房裡做燈。照祖傳的規矩,他先用石灰水塗了廂房滿地,一股清澀辛辣的石灰水氣味瀰散開來。八福燈掛著照亮兒。四菊換了幾根洋蠟了。幾盞大號的鯉魚燈、幡桃燈和祥瑞燈的燈骨都做出來了,彩紙裱糊上去就有模有樣了。幾條狗在廂房門口閒適地遊逛。溜房簷兒的麻雀瞅瞅叫著。老人做了五盞大號燈,算自家上燈會的,加上八福燈共六盞。祥瑞燈做得十分精緻,邊邊角角還打了木線,它是去災禍的,彷彿如此一來,縱使家族有禍也將無禍了,沒福也有了福了。造船時,趙老鞏是好走動的人,做起燈來,老人再也不想動彈了。有時老人對著燈笑笑,灌上一口酒,落落寡合,一天到晚孤零零的卻像是走了很遠很遠的路。那天早上又落雪了,雪花將老人和燈的影子弄得虛虛幻幻。老人開始做空地燈了,是為家族做的。連打帶踢也忙活不開,老人就叫醒趙小樂當幫手。趙小樂睡得死,他幾天不著家了,回到家裡吃口飯就走,啥也不說冷眼竊笑。老人發現兒子蔫哩吧唧的一副睡不醒的樣子,他懷疑兒子去給別人做燈或是跟秀秀一起胡整。他覺得小樂啥事都不上心,恐怕啥球事也幹不成的。趙小樂見爹生氣,就說:瞧葛老太太的塋地燈,多氣派!趙老鞏愣了一下,忽地想起啥,一把掀起趙小樂的耳朵,問,你個兔崽子,原來你在偷偷做燈,要麼俺聞你滿身石灰水味呢!說,給誰家做燈?趙小樂徹底靈醒了,搖頭說,俺沒做燈!趙老鞏說,沒跑兒,你給葛家做燈。剛才你說的塋地燈,除了葛老太太,沒人做!趙小樂責怨自己說漏了嘴,沒法子只好認了。趙者現的火氣竄到天靈蓋了,抄起門後的閂門槓,就朝小樂打來,小樂穿著花褲衩子滿炕躲閃,連連告饒,爹,爹!閂門槓一掃就有一聲肉質的暗響,趙小樂的肩膀紅腫了,他急手抓住閂門槓,就將趙老鞏拽倒了,然後爺倆就抱打成一團,在鋪著葦席的火炕上骨碌滾動。不一會兒,趙老鞏手腳就不聽使喚了,像中風的病人,老臉也怪怪異異地扭歪了,嘴裡直淌哈喇子。四菊周巴著老人坐起來靠在被垛上,拿手揉著趙老鞏的胸口,問,有啥事爺倆過不去?趙老鞏直杵杵地傻挺了一會兒,倔倔地罵,這雜種給葛家做塋地燈呢!氣死俺啦!四菊頓時也塌了身架,愣了很久,很沉地對著雪景歎了口氣。

《風暴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