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東西9(1)

  夫人在床上昏睡了十多天之後,這天早晨突然睜開了眼睛。她讓寶琛扶她坐起來,然後吩咐喜鵲說:「你去煮碗棗湯來我喝。別忘了加點蜂蜜。」
      喜鵲趕緊去灶下煮了一碗棗湯給她端來,夫人不一會兒就咕咚咕咚把湯喝完了,她說她還餓,想吃麵疙瘩。喜鵲和寶琛對望了一眼,又去灶下擀面去了。她的這些反常的舉動使所有在場的人都鬆了一口氣。他們認為這是老夫人大病將愈的信號。可郎中唐六師並不這麼看。
      老虎來到他家的時候,唐六師正靠在一張竹椅上抖動著雙腿,嘴裡有一句沒一句地哼著戲文。
      「不中用了。」老頭兒說,連動也懶得動一下。「這是迴光返照,你回去告訴你爹,叫他料理後事吧,不出兩個時辰,她就要歸天了。」說完,又搖頭晃腦地唱道,「楊林與我來爭鬥,因此上發配到登州……」
      老虎回到家中,把郎中的話對他爹一說,寶琛道:「怎麼會呢,她剛才一口氣吃了六個面疙瘩呢。」
      夫人又在屋裡叫喜鵲了。
      「你去燒一鍋水。」夫人說。
      「燒水?」
      「對,我要洗澡。」
      「夫人這時候怎麼要洗澡?」
      「快去吧,遲了就來不及了。」
      喜鵲和花二娘給她洗了澡,換了身乾淨的衣裳,又服侍她在床上躺下,夫人就問寶琛棺材做好了沒有。
      寶琛道:「早預備了,只是油漆還沒乾透。」
      夫人點點頭。她靠在身後的被褥上,閉上眼睛歇了一會兒,又對寶琛說:「你去把小東西抱過來,在門邊站一站,讓我再瞧他一眼。」
      「小東西在這兒呢。」寶琛說。他揮了揮手,門邊站著的幾個人挪了挪身子,把他露了出來。他的小腿上都是污泥,早被太陽曬乾了,褲子不知被什麼東西劃開了一個大口子,露出圓圓的小屁股來。夫人一看到他,眼淚就流出來了。
      她對喜鵲說:「都什麼時候了,怎麼還給他穿著單衣呢,褲子也破了,襪子也沒穿……」
      她又對寶琛說:「這孩子今年快五歲了,可連名兒還沒有呢,你快想想,現在就給他取個名兒吧。」
      寶琛說,丁先生倒是給他取過一個大號,叫普濟。夫人想了想,就說,那就叫普濟吧。她轉過臉來,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兀自流了一會兒眼淚,然後對小東西說:「孩子啊,婆婆要走了呢。」
      「去哪裡呢?」小東西問。
      「去一個遠地方。」
      「很遠嗎?」
      「很遠。」
      「婆婆還是等病好了再去吧。」小東西說。
      「要是病能好,婆婆就用不著去了。」夫人笑了笑,又道,「婆婆走了以後,你會想婆婆嗎?」
      「想呀!」
      「那你就到婆婆的墳上來,跟婆婆說說話。」
      「你住在墳裡面,怎麼說話呢?」
      「你看見那些樹呀草呀,被風一吹,就會簌簌的響。但凡有了聲音,那就是婆婆在跟你說話,你沒事就來看看我。要是婆婆的墳被大水沖壞了,別忘了挖鍬土,補一補。」
      「可是,可是,婆婆的墳在哪裡呢?」
      「在村西的金針地裡。」
      「婆婆要是想小東西怎麼辦呢?」過了一會兒,小東西忽然想起一件事來,這樣問道。
      「你現在不叫小東西了,你叫普濟。我現在就叫你一叫。我一叫,你就答應。
      普濟呀……「
      「哎。」小東西應道。
      她一連叫了三聲,小東西就答應了三聲。
      喜鵲已經哭得兩眼紅紅的,寶琛和花二娘也都各自抬袖拭淚。小東西一看大家都在哭,眼淚鼻涕也一起流出來了。
      「他剛才要不說那句話,我倒差點忘了。喜鵲——」夫人道,「你把我五斗櫥上面的一隻抽屜打開,看看有沒有一個小漆盒,你把它拿給我。」
      喜鵲趕緊過去,打開抽屜,翻出一個小盒子來,盒子上燙著畫兒,描著彩。
      夫人接過盒子,看了看,就對小東西說:「婆婆要是想你啊,打開盒子看一看,聞一聞就行了。」
      「盒子裡是什麼東西?」
      「是婆婆以前給你剪的小指甲。手指甲、腳趾甲。婆婆都沒捨得丟。今天啊,婆婆就要把它帶走了。」
      夫人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依舊愣愣地盯著小東西,「你出去玩兒吧,婆婆要走了。」
      夫人又開始喘息了,她把頭轉到床裡,又轉向床外,總是喘不過氣來。很快,她就開始嘔吐了。花二娘和寶琛臉色也都慌亂起來,又不知道怎麼辦,站在那兒手足無措。老虎聽見花二娘輕輕地說一句話:「她要落心了。」
      她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弄得床鋪發出一陣吱扭吱扭的聲音,她說被子壓得她喘不過氣來,「我快要悶死了。」她喊道。喜鵲猶豫了一下,就替她把被子掀開了。老虎看見她穿著斜紋的藍布睡衣,寬寬的褲腿下露出白皙的、細木棍似的小腿,它們難看地交疊在一起。她的腳不時蹬踢著床,拳頭捏得緊緊的,嘴唇由紅變白,又由白變紫,最後漸漸發黑,不一會兒就不動了。
      「差不多了。」孟婆婆宣佈道,「喜鵲,你別光顧哭,我們替她穿衣裳吧。」
      可就在這時,夫人再一次將眼睛睜開。她的眼睛亮亮的,把每個人都仔仔細細地瞧了一遍,突然很清晰地說了一句:《人面桃花》

《人面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