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禁語3(2)

  那些日子,秀米在花絲下一蹲就是半天。癡癡駭駭,若有所思。白露這一日,秀米多喝了幾杯釅茶,在床上輾轉難眠。到了中夜,索性披衣下樓,取燈來看。
      夜風中,花枝微顫,寒露點點。而在青梗朱蕊之下的牆邊,則是昆蟲出沒的世界。
      飛蛉、促織、花大姐、蜘蛛、金翅遊走其間,鼓翼振翅,熱鬧非凡。秀米很快就迷上了這些小蟲子。更有一隻金龜子,趴伏於它的夥伴的背上,順著花梗,攀援而上。而數不清的螞蟻則抬著一隻巨大的花瓣,走走停停,猶如擎著花圈送殯人的長隊。
      蟲兒們的世界雖孤絕的,卻與人世一樣,一應俱全。假如一隻跳水蟲被遍地的落英擋住了去路,那麼,它會不會像武陵源的漁戶一樣,誤入桃源?
      她覺得自己就是一隻花間迷路的螞蟻。生命中的一切都是卑微的,瑣碎的,沒有意義,但卻不可漠視,也無法忘卻。
      秀米記得小時候,常常看見翠蓮取鳳仙花於陶缽,加入明礬少許,搗爛成漿泥,靠在牆根椅子上,蹺著二郎腿,染她的指甲。一邊染指甲,一邊對喜鵲說:「今天你洗碗,我的手染了,下不得水。」
      她記得母親稱鳳仙花為「急性子」,只因它霜降後結籽,果如青梅,剝開它,黑籽紛紛暴跳,皮卷如拳。
      母親曾將卷皮夾在她的耳朵上作耳環,兩個耳朵,一邊一個。她聽見母親說:「這是你的嫁妝。」她甚至還能感覺到母親說話時,噴在她耳旁邊的暖暖的熱氣,弄得她直癢癢。
      她還記得每到秋露漸濃,花瓣欲墜之時,村裡的郎中唐六師就會來收花收籽,釀酒備藥。據唐六師說,用鳳仙花曬乾後製成的藥,可治難產、白喉諸症。而她的父親對於鳳仙花的藥效不屑一顧。他認為歷代庸醫都上了李時珍的當。因為據說,唐六師的老婆就是難產而死的。
      她記得她的老師丁樹則家中也有鳳仙。但不是長在牆根,而是種於盆中。每當花開之日,他的混濁的眼睛就有些癡呆。先生說,鳳仙花麗骨軟,艷若桃李,雖為美色,卻能偏於一隅,自開自滅,不事張揚,不招蜂蝶,因而長有淑女之節……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所有這些往事,秀米以為不曾經歷,亦從未記起,但現在卻一一湧入她的腦中。原來,這些最最平常的瑣事在記憶中竟然那樣的親切可感,不容辯駁。一件事會牽出另一件事,無窮無盡,深不可測。而且,她並不知道,哪一個細小的片刻會觸動她的柔軟的心房,讓她臉紅氣喘,淚水漣漣。就像冬天的爐膛邊正在冷卻的木炭,你不知道揀哪一塊會燙手。
      《人面桃花》

《人面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