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首長到金州市的頭一次宴會圓滿成功,皆大歡喜,錢亮亮懸著的心一直到首長離開餐廳回了房間才落到了胸腔裡。錢亮亮正在心裡發感慨,李二哥狠狠扯了他一把,臉色非常不好看,錢亮亮跟了他來到樓梯的拐角處,李二哥說:「你們怎麼回事兒?搞破壞還是怎麼著?」
    錢亮亮莫名其妙地問他:「怎麼了?有你在誰敢搞破壞?」
    李二哥說:「你們把我都破壞了,還說不敢搞破壞,你們晚上的飯是怎麼回事兒?吃了以後就跑肚拉稀的,我這陣都上了五趟廁所了,屁眼都拉疼了。」
    「什麼?不可能,肯定是你自己吃壞肚子了,別往我們身上賴。」
    李二哥有些急,罵罵咧咧地說:「我他媽的能吃什麼壞肚子的東西?還不是你們搞的鬼,我們調過來擔任警衛的弟兄,凡是晚上吃了你們工作餐的都拉肚子了。這件事情要是鬧出來誰都擔當不起,這是什麼時候,把首長的警衛人員全都弄得拉稀跑肚,你自己想想是什麼問題。」
    錢亮亮的腦袋一下子就脹成了高壓鍋,裡頭的腦漿子變成了沸騰的稀粥,正要問問李二哥情況,李二哥卻掉頭跑了,邊跑邊對錢亮亮說:「你別走,等我回來咱們好好說道說道。」
    錢亮亮擰了自己大腿一把,確信自己並不是做夢,便有了大禍臨頭的恐懼,一時竟然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竭力讓亂成一團的腦子恢復正常的工作程序,腦子逐漸恢復正常了,腿卻軟軟地撐不住身子,就勢坐到了樓梯上。現在最怕的就是首長也跑肚拉稀,如果出現那種情況,錢亮亮不知道下一步等待自己的將會是什麼。他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肚子上,沒有發現什麼異樣,估計他們這些在密封餐廳就餐的人應該沒什麼問題。然後他掙扎著來到平台上,問趙處長:「趙處長,您沒什麼事吧?」
    趙處長說:「沒啥事,好著呢,這有我們就成了,你們忙了一整天歇歇去吧。」
    錢亮亮差點就直接問他有沒有跑肚拉稀,話到嘴邊硬憋了回去,趙處長沒有什麼異樣,看著首長跟賈秘書遛彎兒遛得正來勁也不像有什麼毛病,再看看省委李書記,站在那兒也沒有什麼異樣,錢亮亮就自我安慰:看來密封餐廳的食物沒有什麼問題,僅僅是吃工作餐的工作人員有了問題。想到這兒,便又從平台上下來等李二哥,李二哥還沒回來,齊紅卻氣喘吁吁地找來了:「錢處長,你過來我給你說件事兒。」
    錢亮亮跟著她來到樓下大廳裡,齊紅悄聲說:「錢處長,出事了,我們都鬧肚子了。」
    錢亮亮斷定工作餐確實出事了,這件事情如果傳出去明天他真不知道該怎麼樣度過。
    「我把窩頭叫來問問吧?」齊紅提議道。
    錢亮亮說:「不知道他走了沒有,如果走了你就把他從家裡給我揪來。」
    齊紅說:「肯定沒走,他們這會兒正喝酒呢,說是首長親自獎勵他們五糧液。不行,過一會我再去叫他,我又不行了。」齊紅說著又朝一號樓跑,錢亮亮提醒她:「別跑那麼遠了,吧檯後面就有衛生間。」
    齊紅說:「那些衛生間都讓公安局的人鎖上了……」說著已經跑了。
    錢亮亮叫來服務員說:「你到餐廳去一趟,讓窩頭馬上過來,就說我有急事找他。」
    他的臉色嚴峻,服務員答應著忙不迭地跑去找窩頭了。這時候李二哥從廁所回來了,表情是那種經過痛苦掙扎後的疲憊,臉色蠟黃蠟黃的:「這是怎麼回事?他媽的,我的人都吃壞了,好漢子經不住三泡稀屎,就這麼折騰一夜,明天的保衛工作怎麼搞?肯定有人搞破壞。」
    錢亮亮吩咐吧檯的服務員:「去把衛生間的門開開,別讓李副局長老跑到前面樓里拉稀。」又對李二哥說,「我讓人去叫窩頭了,就地審訊,不過在事情沒搞清楚之前可別亂說,事情鬧大了對你我都沒好處。」
    李二哥說:「還有什麼可審訊的,就是食物中毒。」
    錢亮亮說:「食物中毒跟吃了不乾淨的東西性質完全不同,你別瞎定義。現在的問題是趕緊先弄點藥來給大家吃,再拉下去明天可就真的麻煩大了。」
    李二哥說:「對了,你們不是有醫務值班室嗎?趕緊叫值班醫生來給我們看看呀。」
    正說著黃金葉卻已經帶了穿著白大褂的醫生來了,為了接待首長,在賓館裡專門設了醫生值班室,以防首長身體不適,方便隨時就醫。跟她們前後腳窩頭也驚慌不安地走了進來。錢亮亮先朝他發火:「你怎麼搞的,把大家都吃得跑肚拉稀的。」
    窩頭眨巴著小眼睛說:「不可能啊,我們做飯的原料都是經過市防疫檢疫站檢查過的。你也拉了嗎?」
    錢亮亮說:「我沒拉,我要拉問題就嚴重了。」
    李二哥不滿地插嘴:「你拉問題就嚴重我拉問題就不嚴重了?」
    錢亮亮只好向他解釋:「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要拉首長也就得拉,我不是跟首長一起吃的嗎?」
    窩頭舒了一口氣說:「我就說嘛,經過那麼嚴格的衛生檢疫再拉肚子不就成了怪事了嗎?」
    李二哥又插嘴:「他們沒拉,我們都拉了,包括你們黃總和小齊,我們吃的東西是不是沒檢疫?」
    窩頭說:「你們吃工作餐檢疫什麼?你們拉跟我也沒關係,根據分工這幾天我專門負責首長的飲食,你們的工作餐由黃總親自安排,你們的規格比首長還高,該滿足了。」
    黃金葉說:「這是怎麼回事兒?李局長,你們的人都拉了嗎?」
    李二哥說:「百分之八十都拉了,你們出來看看。」
    錢亮亮他們一夥就從大廳裡出來,果然那些哨位上的警察們一陣一趟走馬燈似的在廁所跟哨位之間來回穿梭。
    「你們看看,把我的人弄成啥了?今天晚上萬一有情況那不真的就全拉稀了嗎?即便今天晚上平平安安地過了,明天還怎麼工作?這件事情一定要查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李二哥憤憤不平。
    黃金葉說:「又不光是你們的人這樣了,我們的人不也都一樣嗎?查當然要查,現在當務之急是趕緊治療,李大夫,你給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李大夫是前來值班的保健大夫,一個面目慈祥的中老年婦女,這時候說:「剛才我吃過飯也覺得不太好,估計是飯菜不衛生腸道感染,就吃了兩片痢特靈,現在好多了。這只是我根據症狀作的初步診斷,到底是什麼原因,還得對糞便作檢驗才能確定。」
    錢亮亮說:「現在作檢驗哪來得及?趕緊弄痢特靈吧,先把拉稀止住再說。」
    李大夫又問:「有沒有嘔吐發燒的人?」
    黃金葉說沒有,又問李二哥:「李局長你的人有沒有?」李二哥說也沒有,李大夫就說:「那就好,我這的藥不夠,趕緊到醫院去拿,最好再拿一些調腸丸、正露丸,有些人不適合吃痢特靈,可以用調腸丸和正露丸,效果很好,你們誰去?」
    黃金葉說:「我去。」
    李大夫匆匆忙忙寫了處方,蓋上了接待醫療專用章,李二哥就叫了警車拉著黃金葉去取藥。李大夫說:「我先把剩下的痢特靈取來,嚴重的先吃上幾粒頂一頂。」
    黃金葉和李大夫一走,李二哥就朝前樓跑,錢亮亮叫住他:「別捨近求遠了,這兒吧檯的公廁我讓他們打開了。」
    李二哥就又掉頭跑回了四號樓大廳,一頭鑽進了吧檯後面的公廁。
    這時候齊紅從前樓過來了,錢亮亮就問她:「你們晚上工作餐都吃了些什麼?」
    齊紅嘴唇乾干的,看樣子瀉得不輕,有些脫水,錢亮亮讓吧檯的服務員給她拿來一瓶礦泉水,齊紅喝了兩口才說:「晚上我記得有四個涼菜,一個涼拌土豆絲,一個拍黃瓜,一個五香牛肉,一個芝麻皮蛋。熱菜也是四個,一個土豆燉牛肉,一個麻辣豆腐,一個青椒肉絲,一個煎螃蟹……」
    窩頭打斷了她:「這就對了,肯定是螃蟹鬧的。那個螃蟹我早就說過不能再用了,這不,趁我不在就又用上了。」
    這時候李二哥從廁所裡出來,一邊走一邊拉著前門拉鏈,錢亮亮說:「你就不能收拾齊整了再出來?好賴也是個局長,注意點形象好不好?」李二哥見齊紅在場,就挺不好意思,沒跟錢亮亮頂嘴。
    窩頭說:「我倒想了個主意,馬上就能搞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李二哥連忙催促他說,窩頭裝模做樣地看錢亮亮,用眼睛請示他該不該說。錢亮亮說:「看我幹什麼,又不是我下了毒,當著李局長的面該說什麼就說什麼啥也不能隱瞞。」
    窩頭這才說:「你們這些人裡頭有沒有下午也在大餐廳吃工作餐卻沒有拉肚子的人?」
    李二哥說:「這我倒沒注意,我過去問問。」
    窩頭說:「要是有你就問問他們吃沒吃煎螃蟹。」
    李二哥抬屁股就走了,這時候李大夫拿來幾個紙包,對錢亮亮說:「我這兒只有這麼幾包痢特靈,先給值班的人服了吧。」
    齊紅趕緊拿過一包藥倒出來兩粒就著礦泉水沖了下去:「我得先吃兩粒,受不了啦。」
    正說著李二哥回來了,告訴他們:「有四個人沒拉肚子,三個是沒吃煎螃蟹,一個吃了覺著蟹肉黏糊糊的不可口就沒再吃。」
    窩頭說:「這就對了,保險是吃螃蟹吃壞了。螃蟹那玩意兒本身就是活著吃的東西,咱們在內地,吃不上活的就只能吃冷凍的,冷凍的也得保鮮,放時間長了照樣腐敗禍害人,也怪你們嘴饞,就那破螃蟹用蔥姜蒜硬壓住味兒,你們也當好東西吃,能不拉稀嗎?」
    李二哥罵他:「嘿,你這窩頭可真不是東西,既然你知道那玩意兒不能吃為啥還給我們做?我們吃了你們的東西中毒了,你不承擔責任倒說我們嘴饞,告訴你,這件事情完不了,我非得……」
    窩頭攔住他說:「好我的李二哥呢,你想想,別說你是公安局的常務副局長,你就是個普通老百姓,憑我跟你的感情我能給你吃那種東西嗎?這件事情可怪不著我,你認真查查,是誰下毒你抓誰。」
    錢亮亮攔住他們說:「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先趕緊把大家的腹瀉止住最重要,而且這件事情在首長離開前一定要保密,一切問題等接待任務完了以後再處理。李局長,你覺得我說的對不對?」
    李二哥點點頭:「現在千萬不能亂了套,李大夫,你跟齊紅先去送藥,拉得嚴重的先接到醫務室治療,不嚴重的吃點藥堅守崗位。」
    錢亮亮接著說:「李局長,平常咱們開玩笑歸開玩笑,今天咱們可不敢把這件事情當玩笑開,你的人病得嚴重的趕緊換下來,不然明天首長一看我們的人一個個萎靡不振像抽了大煙,對你們的印象可就太不好了。當然,這件事情的責任全在我們賓館,過後該怎麼處理我們絕對沒二話,眼下的差事一定得辦好,你說對不對?」
    李二哥說:「就是這話,這樣,我去安排我們那邊的事情,你也把你們這邊的事情安排好,明天我們都到外面定盒飯,你們的飯我們可不敢再吃了。」
    錢亮亮聽他這麼說一下子就急了,一把拉住他:「李局長,你這是給我上眼藥還是跟書記、市長過不去?」
    李二哥說:「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我的部下在你們這兒吃那麼可憐巴巴的一口工作餐,然後把肚子裡那點可憐巴巴的油水都拉到廁所裡去吧?」
    錢亮亮說:「這不就是一次偶然事件嗎?一到開飯時間從外頭給你們送盒飯,你也不想想會造成什麼影響?讓首長的隨同人員看見怎麼解釋?這絕對不行,如果你非要這麼干我馬上給常書記打電話,他同意了你們全都撤退我也管不著,我們照樣得把接待工作搞好。」
    李二哥正是因為有時候二百五勁會發作才得了這麼個綽號,正常的情況下也是個吃軟不吃硬的角色,聽錢亮亮拿常書記來嚇唬他,哼哼冷笑,彷彿錢亮亮是公安機關已經掌握了犯罪證據卻拒不交代罪行的犯人:「錢處長,你別拿書記嚇唬我,我明天要是還吃你們的狗屁工作餐我就不是我媽養的。」說完,可能肚子裡又鬧騰開了,三步並作兩步朝廁所奔去。
    錢亮亮發愁了,如果李二哥真的這樣執迷不悟堅持要從外頭定盒飯,造成的影響肯定是轟動性的,上面問起來錢亮亮就會非常難堪。窩頭說:「別理李二球,明天工作餐咱們照做,做點好的,再配上啤酒,他們愛吃不吃。從外面叫盒飯,門都沒有,告訴門衛不讓進就行了。」李二球是李二哥的同義詞,都有二百五、冒失鬼的含義,使用情況得看使用人的情緒而定,就現在錢亮亮和窩頭對他的看法而言,使用「李二球」稱呼這位公安局常務副局長比使用「李二哥」更加恰當。
    錢亮亮說:「老沃,這件事情麻煩大著呢,過後怎麼辦現在誰也說不清,對付李二球就先按你說的辦,明天工作餐的事你也一手管起來,可別再出什麼問題了。如果他硬要在外面定盒飯,門衛都是他管著,誰也擋不住。我給常書記匯報一下,領導說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正說著拉黃金葉到醫院取藥的警車風馳電掣地回來了,黃金葉一下車先往廁所跑,錢亮亮對她有氣,不管她能不能憋得住肚子裡的稀屎,叫住了她說:「從現在的情況看,大家就是吃了煎螃蟹鬧出來的病,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明天起,工作餐由窩頭統一安排,你趕緊找李大夫把藥給大家發下去,抽個時間把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寫個書面材料,我估計有關部門肯定得查清楚,實事求是,不誇大也不隱瞞。」
    黃金葉的臉繃得活像一張生了銹的鐵皮,她明白事態的嚴重性,愣了一陣,說了聲「好吧」就轉身朝廁所跑去。錢亮亮接著就給常書記打電話,他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給常書記匯報了一遍之後,常書記的反應卻沒有他想像得那麼強烈,常書記問他:「首長和陪同人員你確定沒問題嗎?」錢亮亮說:「保證沒問題,您、我跟他們都吃的一樣的東西,要有問題我們肯定也開始發作了。」
    雖然隔著電話線看不見常書記的表情,錢亮亮卻仍然清楚地感到常書記舒了一口氣,然後對錢亮亮說:「鬧肚子的人趕緊吃藥,吃藥止不住的就換崗立刻送醫院就醫,還有,所有有關人員都要通知到,這件事情要絕對保密,如果客人知道了,誰說出去了追究誰的政治責任嚴肅處理。李副局長那邊我給他打電話,讓他全面配合你,如果他再堅持訂盒飯,我就讓他換崗,叫老張頂上去,這個時候不知道顧全大局,這種幹部能用嗎?你剛才說的意見我同意,就按你定的辦,有什麼問題直接找我。」常書記說的老張是市公安局局長。
    跟常書記通過電話,錢亮亮的心情輕鬆了許多,現在的問題是找李二哥做好工作,都是同一個市委領導下的幹部,大家都是為了工作,鬧得臉紅脖子粗的不值得。有了常書記的堅定支持,錢亮亮有了底氣,有了底氣對李二哥也就寬容了許多,換位想想,如果自己是李二哥,辛辛苦苦給首長站崗放哨結果還被鬧得一晚上拜會幾十趟廁所,心情肯定也不會好。
    想到這兒,錢亮亮就去找李二哥,卻見窩頭還守在外頭,就說:「你去休息吧,明天還得忙。」
    窩頭說:「這種時候誰能睡得著,我就在這兒候著,萬一有什麼事跑個腿總行。」
    難得見到窩頭有這麼一本正經的表情,錢亮亮突然想起了那句叫人說爛了的俗話:患難見真情!窩頭這人還真不錯,感情上頓時對窩頭貼近了許多,便說:「那也好,有什麼事兒我找你。」
    錢亮亮轉身去找李二哥,跑到樓上才知道首長已經回房間了,到處跑了一圈才打聽到李二哥回他們設在賓館的值班室了,就到保衛值班室找他。李二哥躺在床上休息,一見面就陰陽怪氣地損他:「錢處長,到底是書記的嫡系部隊啊,把我們吃得跑肚拉稀你倒惡人先告狀,讓書記把我臭罵一頓,這世界上還有沒有公理了?」
    看來常書記剛才接過電話之後又直接給李二哥打了電話,說不定還臭罵了他一頓。錢亮亮有了寬容合作的想法,對這位李二哥自然不會再針尖對麥芒地頂撞,換了一副嘴臉對付他:「李局長,我可沒告你的狀,還不是你李局長逼的,我不得不給領導匯報一下情況。別的都不說了,就說你手下那幫弟兄,在我們這兒值勤,卻在外頭訂快餐,今後我們還有什麼臉再見他們?他們不得把我錢亮亮罵死?要是領導知道了,公安局的同志在金龍賓館值勤金龍賓館讓人家自己訂快餐,領導能放過我們嗎?再說了,你也知道,工作餐標準就是每人十塊錢,今天黃金葉也是好意,覺得大家都挺辛苦,為的都是同一個目標把接待首長的工作搞好,所以額外給大家上點好東西,沒想到好心辦了壞事,你也應該理解,又不是誰故意的,就是想故意也沒那個膽啊。」
    李二哥吃軟不吃硬,見錢亮亮低聲下氣地解釋,雖然不是正式道歉,卻也跟道歉差不多,便也轉了態度:「剛才常書記也不讓我們在外頭訂快餐,讓我們顧全大局,我就是有點氣,你說我們也沒什麼高的要求,也不敢對你們提什麼高的要求,就要求吃得乾淨衛生別鬧病就行,連這都辦不到,整得我們這些人沒完沒了地往廁所跑,肚子裡翻江倒海地難受不說了,萬一出個什麼事兒,誰有精神處理?出了問題誰承擔得起責任?」
    聽他這麼一說,錢亮亮就明白了,常書記講究了策略,並沒有對李二哥嚴詞申斥,而是對他做了勸說,這樣就避免了李二哥與他產生對立情緒,影響工作配合,同時也表明了市委書記對這件事情的正式態度。李二哥畢竟不是黑道、土匪,對市委書記的親口指示不敢不服從。錢亮亮說:「這件事情責任在我們,這是確定無疑的,我們都是金州市負責接待首長的一個整體,出了什麼問題大家臉上都不好看。明天工作餐我讓窩頭親自安排,一桌十個人,八菜一湯,保證你們滿意。另外再給大家上點啤酒,白酒不敢喝,怕影響值勤,啤酒喝一點算是解渴。等接待任務完成了,我們一定好好招待大家一頓,算我們對大家道歉,你看行不行?」
    李二哥反倒不好意思了,說:「那倒也沒必要,既然上面有規定,十塊錢的伙食我們沒意見,我也不是鬧著想吃什麼,就是看著弟兄們跑肚拉稀站不直身子還得值勤站崗,心裡難受得很,你千萬別……」
    錢亮亮說:「別,就這麼定了,這麼大個金龍賓館每桌多上幾個菜有什麼?都是我們自己人吃了又沒便宜外人,怕什麼?誰有意見我頂著。對了,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常書記讓我跟你一定要商量著辦好,就是這件事情在接待任務沒有完成前一定要保密,尤其不能讓首長跟他的工作人員知道,也不能讓省委領導知道,如果首長或者他身邊的人還有省委領導知道了,我們金州市就丟大臉了,任何問題都等到首長走了以後再處理。」
    李二哥說:「剛才常書記在電話上也跟我說了,我這邊的人我負責,你那邊的人你負責,估計問題不大,你想想,我們連首長的邊都挨不上,哪有跟首長說話的份兒?想給人家說也沒機會。」
    李二哥急急忙忙跑去封他部下的嘴去了。李二哥一走,錢亮亮也回了自己的辦公室,鑽到衛生間裡沖了個澡,本來已經睏倦的身體和腦袋突然又清醒起來。
    今天是忙碌的一天,也是波瀾起伏的一天,結局卻不太好,發生了集體跑肚拉稀事件,但願明天順順當當的不要再出現任何問題。黃金葉這個女人平時看著精明強幹,怎麼到了關鍵時候就捅婁子,今天這件事絕不會就此了結,黃金葉不知道會怎麼解釋這件事情……
    電話鈴的震響把錢亮亮嚇了一跳:
    「喂,哪一位?什麼事?」錢亮亮對這深夜突兀而來的電話非常惱火,卻不敢顯示出一絲的不滿,誰知道是不是哪位領導半夜三更發神經,突然想起自認為非常重要的事兒給錢亮亮下指示。他盡量讓自己那受到驚嚇後變得乾澀的聲音顯得溫柔一些。話筒裡沒有人搭腔,卻能感受到有人在呼吸,不知為什麼,錢亮亮覺得話筒對面應該是個女人,會不會是自己的老婆半夜三更來查崗?
    「橘子嗎?幹嗎,深更半夜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著火了嗎?」橘子是他對妻子的稱呼,這個稱呼跟他老婆的姓氏有點關係,他老婆姓鞠。但是,這個暱稱真正的來源卻是他們頭一次辦男女大事的時候。那一天橘子穿了一件橘紅色的羽絨服,圓滾滾的看上去活像一隻碩大無朋的柑橘。他們剛剛結婚登記回來,在此之前,他們雖然也有過種種親密行為,橘子卻一直堅守著最後一道防線沒有讓錢亮亮攻破。在錢亮亮的那間單身宿舍,已經確定的法律關係讓橘子投降了,錢亮亮如同拿到駕駛執照的司機理直氣壯地開車上路,一層層地扒掉她的衣裳,橘子則老老實實緋紅了臉任他胡為。因為這天是結婚登記的喜日子,所以橘子身上一層層都是不同深淺的紅色:橘紅的羽絨服,桃紅的棉毛衫,大紅的內衣褲……然而,昏頭脹腦的錢亮亮腦海裡留下的印象只有那件橘紅色的羽絨服最為鮮明,最為生動的部分就是橘子那潔白的胴體。橘紅的外衣跟潔白的胴體再加上剝離的動作,讓錢亮亮覺得那天自己是在剝開一隻美妙無比的柑橘,然後便是肆無忌憚的採摘和品嚐,味道甘美到讓他忘乎所以,以致於喃喃不覺地呼喚起來:「橘子,你是一顆大橘子……」從那以後,橘子便取代了妻子的名字成了她的暱稱。
    「橘子嗎?你搞什麼鬼?看看幾點了,再不說話我掛了。」電話裡傳來輕輕的喘息聲,仍然沒有答話,錢亮亮真的準備掛電話了,他斷定是橘子在跟他搗鬼,她肯定是想聽聽房間裡還有沒有別人的動靜。自從他當了接待處長以後,橘子在得意洋洋的同時也有些精神過敏的症狀,相應地加大了對他的監管力度,像今天晚上打這種電話,過去是絕對不會發生的事兒。
    「錢處長是我。橘子是誰呀?」
    錢亮亮愣了,片刻之後才分辨出來,電話那頭根本不是什麼橘子,而是黃金葉。聽著是黃金葉,錢亮亮卻不敢貿然認定就是她,試探著問:「你是誰呀?」
    對方歎息了一聲,柔柔的,有幾分淒楚:「我,黃金葉,你怎麼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
    錢亮亮緊張起來了,這麼晚黃金葉給他打電話,肯定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又出什麼事了嗎?」
    黃金葉沒說話,卻能聽到話筒裡的喘息聲,深夜在話筒裡聽女人的喘息,有幾分詭異,又有幾分魅惑。錢亮亮追問她:「到底怎麼了?你說話呀。」
    黃金葉又歎息了一聲才說:「沒出啥事,我睡不著。」
    錢亮亮腦子發懵,心臟怦怦跳蕩起來,一個女人半夜三更打來電話告訴你她睡不著,不由人不心情緊張情緒激盪。在錢亮亮心目中,黃金葉是一朵美麗的大牡丹,好看,卻沒有什麼實用價值。他認定像黃金葉那種女人的心思說好聽了都在工作上,說透徹了就是在仕途、金錢、地位上,不可能用在男女之情上,即便是跟她丈夫也不會有什麼真正的男女之情。雖然他跟黃金葉的關係相處得非常融洽,可是他相信任何一個男人跟黃金葉這樣的女人關係都不會不融洽,女人的美貌就是化解男人敵意的溶劑。牡丹雖美卻不會專為某一個人開放,大家都可以觀賞,正是因為他認為黃金葉跟任何一個男人的關係都會非常融洽,錢亮亮雖然有時候難免對黃金葉想入非非,那不過是任何一個男人對了漂亮女人都可能出現的幻想,理智上他卻從來沒有奢望能跟黃金葉那種女人的關係超出同事的範疇。
    「你困不困?我想跟你聊聊。」
    錢亮亮剛才很睏,讓黃金葉這麼一驚現在一點也不困了,便說不睏,有什麼事就說吧。
    黃金葉說:「電話上說不清,我到你房間裡去吧。」
    錢亮亮猶豫了:「深更半夜的……」
    黃金葉笑了:「深更半夜怎麼了?怕孤男寡女讓人說閒話是不是?我都不怕你怕什麼。」
    錢亮亮膽子也壯了,說:「我是怕你怕,我怕什麼。」
    「好,那我就過來了。」黃金葉撂了電話,錢亮亮便趕緊起來穿衣服,然後又把房門打開虛掩著等她。
    過了一陣就聽見黃金葉悄悄地推門進來,然後又將門關嚴了。錢亮亮的心臟再一次跳蕩起來,這一次跳得格外劇烈,以致於血液像高壓泵打出來的激流,向身體各個部分衝擊,不光腦袋發脹,渾身各個部分都開始鼓脹起來,這種劇烈的反應讓錢亮亮自己都感到吃驚。黃金葉的種種舉動帶有強烈的曖昧意味,她沒有穿外衣,薄薄的羊絨衫緊緊包裹著窈窕卻又豐腴的身軀,身上峰巒起伏跌宕有致,臉色在燈光的映照下蒼白如雪,披散在肩上的長髮捲曲著活像奔騰而下的瀑布,一進來就一屁股坐到了沙發上,手背支撐著下巴,從表情到姿態都顯得那麼愁眉不展楚楚可憐。黃金葉平日留給外界的絕對是一副幹練、精明的女強人形象。此時,女人脆弱、膽小的本質在她身上淋漓盡致地暴露出來。錢亮亮看到了她的另一面,由不得便對她有了些許的憐意。
    「怎麼,出什麼事了?」錢亮亮問話的時候覺得嗓子幹幹的有些發癢,活像突然患了感冒。
    「錢處長,我該怎麼辦呀,這一道關口我可能過不去了,出了這麼大的事兒我承擔不了啊。」
    錢亮亮明白了,她原來是為這件事情,也難怪她夜不能寐,出了這種事情主要責任人肯定要受到嚴肅處理。這件事情涉及到那麼多人,想包也包不住,說不定牽連著錢亮亮都得受處分。黃金葉還在那裡絮絮叨叨說個沒完沒了:「我也是好心,覺得大家都挺辛苦,能給大家吃好點就盡量吃好點,誰想到能出這種事情。螃蟹我前幾天還請市防疫檢疫所抽樣化驗了,衛生標準完全在許可範圍之內啊,怎麼就能吃壞肚子呢?錢處長你說我可怎麼辦啊?到時候這件事情肯定得砸到我頭上,我怎麼辦哪?」
    錢亮亮到了這種時候只好先安慰她:「你也別太著急,事情已經出了光著急有什麼用?還是先想想怎麼樣把損害降到最低,把影響收縮到最小範圍,然後實事求是,該怎麼說就怎麼說,反正這種事情瞞也瞞不過去,我已經向常書記匯報過了,常書記好像還沒生氣。」
    黃金葉說:「你是不知道,常書記生氣不生氣根本不會表現出來,這件事情他肯定得追究。如果這件事情讓首長和他的陪同人員知道了,那我的下場就會更慘。即便是常書記能放過我,王市長和其他領導也不會放過。咱們賓館內部也會有人趁機落井下石,這件事情想不了了之是不可能的。這一件事情就足夠把我這一輩子毀了,我簡直不敢想這件事情的後果,一想我就手腳冰涼,渾身冒冷汗,不信你摸摸我的手……」黃金葉說到這兒果真把她的手塞到了錢亮亮的手裡,也許是錢亮亮的手特別熱,就顯得她的手特別的冰涼,柔軟滑潤的感覺讓錢亮亮怦然心動,他有些怕,也有些不知所措,卻又捨不得放掉手裡的那種柔潤滑膩的感覺。黃金葉善解人意,她沒有馬上抽回自己的手,卻也沒有就那麼讓錢亮亮握著自己的手,假裝用手整理鬢髮,很自然地收回了手。
    錢亮亮的手上還留著那種滑膩膩的感覺,頭腦還處在熱辣辣的餘波中,黃金葉接著往下說了:「錢處長,我這一次遇到難處了,你無論如何要幫我過了這一關,不然我這前半輩子就白幹了。想一想,辛辛苦苦任勞任怨,整天沒有白天沒有黑夜地忙碌操勞,我這一生最好的時光都耗在這金龍賓館了,結果再落這麼個下場,我、我、我連死的心都有……」
    眼淚是女人化解自己困境的裝備,漂亮女人的眼淚更加具有殺傷力。同時,哭泣中的女人也是防禦能力最為薄弱的女人,就像有了管湧的大堤,很容易崩潰。中年美女黃金葉的一哭,楚楚動人,雖不能撼天動地,卻也讓錢亮亮的心裡滿是同情和愛憐,更深人靜,孤男寡女,錢亮亮心頭熱浪滾滾,忍不住就要把黃金葉攬到懷裡,撫慰她、愛惜她……
    震耳的電話鈴聲再次響了起來,錢亮亮激靈一下,活像正在洗桑拿的時候讓人兜頭澆了一瓢冰水,大腦頓時清醒過來,沸騰的血液也像撤了火的油鍋漸漸恢復了平靜。他拿起電話,還沒顧得上「喂」一聲,橘子便在電話那頭嚷嚷起來:「你看看幾點了,回不回家?」
    錢亮亮看了一眼黃金葉,黃金葉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接電話,卻屏聲靜氣,怕自己的聲息傳到電話裡。
    「今天晚上我哪能回家,你也不是不知道,有重要的接待任務。」
    橘子說:「我知道,你不回來也得打個電話呀,天涼了,晚上把被子蓋好。」
    妻子的關懷讓錢亮亮有些愧疚,連連答應著,然後說還有事沒有?沒有我就睡覺了。橘子又說:「還有,把門關嚴點,別讓人進來了,你也別沒事到處亂竄,老老實實在自己屋裡呆著,說不定下半夜我高興了還要給你打電話呢。」
    錢亮亮苦笑著說:「行了,別囉唆了,你要是不放心就過來陪我算了。」
    橘子說:「陪你誰陪兒子?」
    錢亮亮說:「再沒事我就睡了,明天事還多著呢。」
    放了電話,錢亮亮自我解嘲地說:「我老婆打電話查崗。」
    黃金葉抿嘴一笑:「你老婆管得真嚴。」
    橘子的電話像是陳年老醋,酸,卻能清心醒腦,錢亮亮徹底恢復了冷靜和理智,對黃金葉說:「黃總,這件事情該怎麼處理其實你我說了都不算,不過我可以給你一個承諾,我保證不會推托我自己的責任,同時我也保證不會落井下石,只要不違反原則,我會盡量幫你,你放心吧,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的事情還多著呢,任何事情、任何問題都等完成這次接待任務以後再說。」
    黃金葉是個聰明到極點的人,錢亮亮擺出一本正經的樣子,她也就不再多說什麼,說了聲那好,錢處長你也早點休息吧,便離開了錢亮亮的房間,臨出門的時候還說了聲「晚安」。
    黃金葉走了,錢亮亮卻晚安不了,放下電話,腦子裡滿都是黃金葉的倩影,那潔白的面龐紅潤的唇,披到肩頭迎風飄揚的秀髮,婀娜多姿性感誘人的身腰,高級化妝品和女人潔淨肌體混合成的味道……錢亮亮拿不準黃金葉為了避禍保住總經理的位置會不會真的捨身相就,一切跡象都告訴他這是完全有可能的。可是,錢亮亮卻仍然不敢相信,黃金葉會如此輕率地揮霍女人最寶貴的東西。轉念又想,也許是自己自作多情,如果黃金葉真有那個意思,直接投入到書記、市長那樣的人物身上,效果更佳,能量更大,何必對他這個小小的處長下那麼大本錢呢?不管怎麼說,差點發生的事情讓錢亮亮後怕,如果他真的跟黃金葉超越了上下級的界限,很難想像今後還怎麼能坦然面對橘子跟兒子,生活將會像方向失靈的汽車,結局不堪設想。反之,如果人家根本沒有那個意思,他卻跟著感覺喪失理智企圖對黃金葉不軌,那他就會非常狼狽難以下台,結局難料。

《接待處處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