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水粉畫華爾茲

  (A)
  我喜歡勃拉姆斯。我不喜歡施特勞斯。但他的《水粉畫華爾茲》是個例外。我迷戀這支曲子。作為股東之一,我們的咖啡館就叫做"水粉畫華爾茲"。
  "水粉畫華爾茲"座落在二環路以外,賣咖啡與歐式小點心。沿著一個下面鋪滿繽紛花朵的玻璃台階緩步走進去,如踩著水晶行走。地方很大,用影影綽綽的鳳凰木隔了一個舞池,鋪陳了昂貴的法國櫻桃木,舞曲低回,只能跳慢舞,很輕很輕的音樂,很慢很慢的舞步,兩個人緊緊相擁——浮生若夢呵。
  那個地段的咖啡館不成氣候,但我們的生意卻是好的。我陸陸續續投進去了五萬塊錢。股東一共有四個,都是我們部門的名記們,薪水可觀,滿腦子不切實際的投資規劃,做這個正好。頭兒是大股東,單單裝修費就飄進去二十來萬。頭兒的老婆是寫詩的,頭兒原來也是寫詩的,兩口子年近四十了仍然不願意為人類的繁衍壯大作點孵化工作,動不動就玩人間蒸發,跑到格爾木、貢嘎嶺、呼倫貝爾盟什麼的去溜躂,搞脫幾個膠卷,寫兩首天涯豪情的詩。
  前幾年,頭兒脫離了自由撰稿人的身份,當上社會新聞部主任,他老婆寂寞,加之正流行詩人玩票,想想就開了間咖啡館,一吆喝讓我們幾個也沾光過了把老闆癮。大多數夜晚我都在這兒泡著,干侍應生的活兒。我挺樂意的。
  客人們往往眼露憐憫,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瞧著清清秀秀氣質上佳的一個小女子,可惜屁本事沒有,就會燒燒咖啡維持生計。他們認為我專職幹這個,但我不是。哼!我心裡偷著樂哪。你以為你是誰?!
  林梧榆給我打傳呼的時候,我在睡覺。夜裡失眠,我的夢都是在天亮以後做。夢見骷髏,夢見姦殺,夢見裸泳,夢見空無一人的走廊,夢見柔情密意的男人。很常規的夢,缺乏創意。100個女人有99個都會夢見的內容。
  告訴你,上午十點鐘以前我極少進入工作狀態,我自欺欺人地對自己說,早晨發生的新聞半數是蝦蝦蟹蟹,真正精彩的、大個的,都在後頭。
  前兩天得了個報社內部評定的新聞一等獎,獎金三千元,水電費終於交上了。迫不及待地開了一夜空調,我頭疼得要命。握著話筒,我不甚清晰地喃喃念叨,林梧榆,林梧榆?
  "你忘了?就是四根木頭啊!"他自作聰明地提示。四根木頭?我更糊塗了。我不很確定地詰問,先生你是不是打錯了?
  "我們在你妹妹宿舍見過的,還有大毛,"他鍥而不捨,聲音裡絲毫沒有挫敗感,"吃冰淇淋的大毛??"呵,是,大毛,我記起來了,很有"狗格"的一隻狼狗,不肯膩在妹妹的懷裡扮柔弱態的男狗。當然,我也記得他,與狗分食一隻冰淇淋的男人。倒不是因為狗,而是那天他恰好穿著和維嘉一模一樣的意大利喬治白襯衫,灰藍色的。
  我記得他。林梧榆。
  我們約在"水粉畫華爾茲"見面。晚上8點鐘他來了,天還沒有黑透,灰紫色的盛夏的天空裡佈滿了沉沉的蝙蝠,緩慢地飛過。黑的、憂傷的剪影。油畫似的。
  林梧榆從灰暗的斜陽光裡走來,依然穿著那件灰藍色的意大利喬治白。我注意到他行走的樣子很精神,雙腿繃直,步子行雲流水地帶出來,爽脆輕捷,一看就是當過兵的。當過兵的男人走路腿不會打彎。
  "你好,蘇畫。"他說的是,你好,而不是我們慣常用的招呼語"嗨"。他的口吻慎重其事,我又覺得有必要與他握手。官方的、成年人的、禮數周全的見面方式。
  貼近身的時候,我知道他用了香水。我不動聲色地嗅了嗅。不是我熟悉的品牌,不是紀梵西,不是CK,不是CD,但香型與三宅一生的男用款"一生之火"頗為相似。我在兩秒種之內判斷出他的香水是劣質的,因為其中含有過高的酒精成分,經久不散。
  "喝點什麼?"我隨意地問。林梧榆在靠近吧檯的高腳凳上坐下來。對於我游刃有餘地滑翔在吧檯後面,他很感意外。他仔仔細細地觀察了一下周圍的環境。我離開他,招呼一名熟客,替他做一杯炭燒咖啡。
  "熟人開的?"客人走後,林梧榆迷惑地問我。
  "不是,"我胡亂跟他開玩笑,"下班以後我在這裡做兼職女招待。"他的臉色變了變。
  "哦。"他虛弱地應了一聲。我看了看他稜角分明的面孔。不知為什麼,我聞到一股政府機關的紅頭文件味道,當然,還有發言稿、卷宗、會議室什麼的,氣息逼人而來。
  "柯先生在哪裡發財?"我用的是香港肥皂劇的三八腔調。我從消毒櫃裡順手取出陶瓷器皿,想了想,倒出藍山咖啡豆。
  "叫我林梧榆,四根木頭。"他說。哈。四根木頭。又來了。我對他微笑,開始研磨咖啡豆。這個人的幽默感到此為止。
  "我在芙蓉工作,市政府秘書處。"他回答我。啊,果然。機關幹部。芙蓉市。我點點頭。那是個縣級市,距離成都市區50公里的車程。如此熟悉彼處,是因我剛剛做的一則消息,一個小男孩慘遭一六旬老流氓猥褻,發生地正是芙蓉。我坦言告訴他這一事件。林梧榆神情略有狼狽。我暗暗發笑。我敢打賭,他睡過的女人在兩個以下。我太認識這種男人了,有一個貌似優越的職業,生活狹窄而膚淺,結婚要找處女,不允許老婆與隔壁家的王二麻子說話超過三句。
  "喜歡哪種咖啡?"我問。藍山需要的咖啡豆比通常的份量要多15%左右,做的程序相對耗時多一些。
  林梧榆張了張嘴,沒有說話。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對我手上的動作發生了濃厚的興趣。一個縣級市的機關幹部,閉著眼睛也能摸出六條、七筒、雞。但他們不會熟知咖啡。他們的咖啡是速融的,絕對不可能停留在手工作坊悠閒散漫的階段。
  "這是雀巢?"他終於忍不住說了傻話。工薪階層最好的飲品,英國進口的雀巢咖啡,精製的伴侶,還有多一點點的方糖。那種方糖,有薄荷味。
  "全世界最好最貴的咖啡在牙買加,那裡的藍山咖啡是咖啡王國中的國王。"我把做好的咖啡遞給他。他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燙了嘴,他噓噓吹了吹,立即斯文盡失。
  "藍山有果味和少許的酸味,如今有90%都被日本人買走。"今晚客人不多,我有的是時間與這個現代版的陳煥生耗。我必須承認,由於蘇幻和蘇鳥目的明顯的牽針引線,我一來就對這傢伙有偏見。我從另一隻罐子裡取出豆子,繼續研磨。
  "17世紀的意大利大主教克萊門德下令把咖啡加冕為真正的基督教飲料——你知道咖啡是怎麼發現的嗎?"我一直看進林梧榆的眼睛裡去。
  他一慌,把銀匙撥向杯柄一側,大大喝了一口。完了,我想。他永遠沒有機會娶一個有學識、有格調的女人。他老婆必定穿廉價尼龍睡衣,廚藝限於紅燒肉、叫花雞,每一種菜無一例外都噴上料酒,超市的新鮮桂圓掛了"謝絕品嚐"的牌子,她一樣會偷吃。我歪著頭,想得好笑。林梧榆的老婆,嘿,豈止外語,我保證,她連普通話都講不順溜!
  "咖啡是起源於歐美國家吧?"隔半晌,他試探地說。哈,歐美。看來,這小子真不是我的那杯茶。
  "你試試這個,"我遞給他另外一杯,"是肯尼亞口味。"我沒有告訴他,那是我們的招牌菜,名字就叫做水粉畫華爾茲,是我最欣賞的一款,滋味夠濃郁,並且略含酸澀的水果清香。它總是讓我想起《走出非洲》那部電影,梅爾·斯特裡普在裡面扮演作家和農場主,那是我真正嚮往的一種生活。擁有一大片咖啡園,一群沉默善良的種植工,一幢結實的木頭房子,傍晚呢,就坐在安靜繁密的植物叢中看看姿彩濃烈的落日。
  想想無非也就是這些罷了,我所渴望的,不過是足夠的錢與足夠的品位,當然當然,最好還要有梅爾·斯特裡普削薄的臉和骨感至極的鼻子。我喜歡這女人的扮相,她是一塊貌似柔軟實則堅硬的石頭,無論是《克萊默夫婦》,抑或《蘇非的抉擇》,她的性感都在骨子裡,表面的清心寡慾隱藏著最熾熱最淫蕩的肉慾。是,我喜歡她,她的誘惑簡直充滿了勁道和重量,甚至是加速度,像一堆碎石,鋪天蓋地地砸下來,足以一次性擊斃三個以上的男人——要的就是這種感覺。
  "很好喝。"精緻的小瓷杯不在話下,林梧榆一口氣悉數吞入肚中,簡直有點豪飲的氣勢,只可惜不是酒。我盯著他,接下來的程序,這莊稼老漢該頗為滿足地砸砸嘴,然後掏出顏色不明的汗巾子揩揩額頭,嘿,說不定扭著喉嚨再來句叫人噴飯的:翠花,上酸菜!
  "再試試看,"我遞給他第三杯,"阿拉伯出產的。"那是事先磨好的摩卡咖啡,客人有急事走掉了,我稍微加了加工,味道不夠醇正,但我保證林梧榆一無所知。我看著他,坦白說,他有一張不錯的臉,他的眉眼,從某個玄秘的角度看去,有些酷似維嘉。
  如果是拍電視劇,到這個時候,情節理應峰迴路轉,林梧榆小口啜飲,突然間氣閒神定地說,好是好,不過稍擱了些時間,頭香裡的酒味和巧克力的霉干味揮發了不少,不夠辛辣刺激了。啊,其實男主角什麼都懂得,開初不過是配合女主角搞笑而已。
  "你的手藝很棒。"真實的林梧榆卻只是乾巴巴地說。
  "你知道咖啡是怎麼發現的嗎?"我重複剛才的問題,自顧自地說,"許久許久以前,在埃塞俄比亞高原,有一位名叫科爾特的少年,"我緩慢地說,以幼稚園阿姨的口吻,顯然地,假如林梧榆夠大方,掏點銀子出來買我的鐘點,我可以就此內容給他開一門課,"他在牧羊時偶然發現羊在跳著怪異的舞蹈,經過長久的觀察,原來羊吃了樹上的紅漿果之後,立即亢奮不已。科爾特壯起膽子嘗了嘗,他也跟羊一樣興奮地蹦蹦跳跳起來……""嗨,蘇畫,你在這裡。"一位熟客過來打招呼,是做化工生意的,40來歲,故意將名貴的西裝穿得皺皺的,勞力士斜斜掛在腰間,常常光顧,攜著不同的伴,儘是艷舞女郎那一型的。我是無所謂的,只要肯多多消費,按時清帳,除出孔乙己,都是好顧客。
  "一個人?"我笑著問。因為實在罕見,他彷彿是離不得女人的,時日多了,那些媚眼如絲的女子似成了他的衣衫般不可或缺,她們不在左右,他便奇異如裸身出場。
  "今晚談生意,很重要的,我的朋友都在那邊。"他指了指掩在芭蕉葉後面的一桌,疏疏朗朗的幾個男人,一色黑衣,像一群黑手黨。他點了最貴的咖啡,一共是1200元。他付現金,額外200元,是我的小費。
  "謝謝。"我收下來,忙著指揮吧檯小妹幫他把荷蘭豆香橙之類的零食水果送過去。
  "蘇畫,週六跟我們去打保齡?"他在盤子裡揀了一粒深紅的巴西櫻桃,直接扔進嘴裡去,並且居然像嚼花生米一般發出嘎吱嘎吱聲。那種不拘小節的姿態,在闊客那裡,是格調,若到了市販走卒身上,便成了邋遢。你瞧,人就是這麼勢力。
  "週六呵?"我想一想,笑了,對著他,眼角略略一揚,扮電視裡的職業狐狸精形象,"真不巧,我有書要念,下次吧?"顯然地,這拒絕簡直不無挑逗,完全是欲擒故縱的把戲。推拒約會的時候,我通常以唸書為由,再問下去,不是學插花藝術,便是念股票操作常識,高尚乾淨的一件事,更加讓色狼們想入非非。
  "真那麼用功?那下次吧。"他並不生氣,亦未糾纏,一邊接聽手機,一邊回到座位,坐下來,與朋友安安靜靜地吃喝。咖啡館就是這點好,任憑多麼低級的商賈,進得門堂,不由自主地就學起綠眼珠洋鬼子的斯文派頭來。我細心收拾著檯面,林梧榆瞪著我,這一番浪蕩公子與賣花女的對白,怕是把這小子嚇得不輕。
  "他是什麼人?"他終於忍不住。
  "誰?剛才那客人?我何嘗知道!"我裝傻,嗔怪道,"女士怎好主動打聽男客的名字?"我取了一隻樹葉圖案的瓷盤子,替他裝了些芒果干。跟著陸陸續續來了些熟客,林梧榆悶聲不響,看著我撲來撲去地張羅。間中他突然沒頭沒腦地說:
  "不要和他出去,"躊躇地,猶豫地,一句話斬成了七八節來說,"那人,我看著,不大好。"我笑。他有一顆木乃伊的腦袋。
  "不相干的。"我說。手裡不停歇地研磨咖啡豆。我們不是沒有機器,但客人常常需要純手工的。好在我喜歡這活計。
  "那人,我看著,是不大正經……不大正經……不是個正經人……"林梧榆表情嚴肅,重複強調。他若有所思地掐著自己的指關節,掐得喀嚓作響。那樣子活脫脫是丟了阿毛的祥林嫂,再披上一件占卜師的外衣。發神經了。正經不正經關我什麼事,哪怕他有愛滋病呢,反正我又不要嫁給他。
  "不大正經……""我說過是不相干的。"我當真不耐煩起來。
  "唔,他來頭不大好……"這傢伙實在不識相,絮絮叨叨。
  "是,奶奶,您老人家放心,我不會和他上床的。"我拖長了嗓門,對他作個鬼臉。他望著我,忽然間,微笑起來。我一怔,在青苔綠色的燈影裡,他模糊的笑容,像透了維嘉。
  (B)
  手機破天荒地地在午前響起,鈴聲已被我調至最低,像一隻給鉗住了腿的耗子似的哀哀鳴叫。我睡眼惺忪地亂摸一陣,好歹在絲絨踏凳底下捉到我那只最新款的三星Anycall408。
  昨晚臨睡前與幾個同事互發黃色段子,手機起先還在被褥邊,大概我一睡著就擠下地去了。我睡覺有點強盜光臨的架勢,枕頭被子屍橫遍野,從來都是被凍醒的。我相信沒有男人會"屈尊"陷入如此混亂的睡眠狀態,也罷,正好成全了我做老姑婆的信念。
  "喂?"我掙扎著開口。
  "喉嚨怎麼是啞的?"是頭兒,"你吸毒啊!"我嘶嘶笑,聲音像個魔鬼。畢竟不是十六歲的少女,一夜不睡,照樣一張清香漂亮的面孔。我是至少得半個鐘頭才能恢復正常發音,眼睛下面青黑的顏色更是早就如影隨形了。
  頭兒給了我個出門的差使。遙遠的小鎮上,一對父母將18個月大的女嬰遺棄在人家屋後的木柴堆裡,木柴堆不知怎麼燃起來了,女嬰活活燒死在裡面。
  "這種下腳料,叫當地的通訊員發個消息過來不就得了嗎?"我打個呵欠,耍大牌,"用得著勞我老人家大駕,親眼目睹悲慘世界?""蘇畫,還有文章在裡頭,夠做4000字的特稿了,"頭兒慢條斯理地說,"聽說那孩子的爹媽有一段蕩氣迴腸的愛情故事,而且兩口子剛買了彩票,中了50萬。男的聽信別人的謠言,以為孩子是老婆偷人生的,兩口子較著勁,一怒之下就把孩子給扔了……""天,"我哀歎一聲,"我去。"我撫住額頭,沒辦法,越是匪夷所思的王八蛋新聞,越是我的職責所在。
  "我就知道你是最最敬業的,"頭兒陰謀得逞地嘿嘿乾笑兩聲,"蘇畫,這種題材,最合你這類煽情高手的胃口。"跟著他報出了一個偏狹的地名,距離此地簡直有十萬八千里路。
  "呆會兒有人把車票給你送過去。"頭兒說。我忍不住呻吟。即使我對地理全無常識,也知道那地方就是舊社會所謂的蠻夷之地了,聽說過去那裡流行一種風俗,人在死後被割下頭顱,風乾來,掛在門簷上,由親人終生存念,恐怖至極。
  但我著實是歡喜出門的,尤其乘著一列漫長、堅硬的夜行火車,在暗夜裡,在龐大龐大的風中,轟隆轟隆地一路搖晃,似乎永遠不會停歇下來。而我就在溫淡恍惚的睡眠中間,做著許許多多奇異的夢,甚至夢見自己是在深深的海裡,在海浪的顛簸中變成了一尾魚,一尾怕水的魚,在海藻裡窒息。
  行囊是現成的,我有一隻專門用來出差的豬皮箱,連同深色的麻布大衣結結實實的牛仔褲。搶新聞其實跟上火線沒什麼區別,沒人傻到穿脆薄的絲質長裙,用全套路易o維當的行頭,除非她是老闆的小蜜,閒膩了,出來溜躂溜躂,見見世面。像我這樣的,只好老老實實做唐僧,一步不敢錯,年復一年走上西天去——是,我的牢騷是多了點,活該嫁不掉。
  倒霉的是那鎮子連火車都不通,我坐一輛農民承包的揚州車,車子裡頭很髒,充滿人體的異味,並且出奇地顛動。一個面呈菜色的孕婦一直哇啦哇啦地嘔吐,巨大的肚子像一口鐵鍋倒扣在她身上,她站起來的時候彷彿一隻蝸牛。在滿地穢物中我終於也翻屍倒骨地吐了出來,幾乎沒把上輩子吃的稀飯鹹菜一併交出。那可不是林黛玉似的吐法,儘是中藥,淡淡的苦澀與哀傷,微微將唇角浸濕,丫頭紫鵑伸過一方絹手帕便全部承接住。在混亂激烈的噴湧中,我緊緊抓住自己擱置了六張信用卡儲蓄卡的錢夾,來不及感懷身世,來不及優雅低泣,一心一意地,想要將身體裡面所有的器官物事盡數嘔出。
  從結局看來,採訪倒是順利的。那對夫妻本來只是賭賭氣,孩子燒死了,女的當晚就喝了烈性農藥,死了,男的則把自己反鎖在屋子裡,一連數天不露面。我在那裡碰見好些同行,長槍短炮、全副武裝,各顯神通,有人把副縣長的坐騎都調動了,一部八成新的豐田佳美,卻無濟於事,仍舊束手無策地等,至多不過逮住了男的表姐,逼出一些風花雪月的片段。原來女的曾經吸毒,曾經身患肺結核,曾經與無數小混混攪在一起,男的一往情深,通通不嫌棄,堅持娶她為妻,是好萊塢電影的中國版。
  又有左鄰右舍閒雜說起他們夫妻,女的毫不疼愛孩子,男的往地裡做功夫,女的就溜出去晃蕩,孩子一歲便懂得煮泡麵,扶著桌角,蹣跚地,點起煤爐,先打一隻雞蛋進去,將調味包中的辣椒去除,尚不會用木筷,以小泥手與勺子抓起呼呼地吃。情節漸漸複雜起來,以術語描述,便是有戲。一歲的妞,自己做泡麵吃,已經夠一集天方夜譚的材料。我真是想破了頭也想像不出自己的一歲是啥摸樣,恰恰旁邊有某雜誌社的女記問:
  "蘇畫,你一歲的時候在做什麼?""做小孩子呀,"我假意說,"把尿撒在褲子裡,一日兩次抱住奶瓶喝果汁,沒人逗弄便哭——你一歲又在做什麼?"她笑起來。一歲的baby弄泡麵,相信日後發稿她會記得寫上這個噱頭。
  我逐漸焦躁起來,我是最最不耐煩枯等的,我前後觀察地形,他們家養著上好的綿羊。靜默了一陣子,我避過同行,從羊圈的缺口爬了進去,感謝天,我自小不擅長給布娃娃縫衣裳,爬樹爬牆壁爬電線桿的身手倒是一流。
  是典型的農家住屋,屋簷掛著干玉米,地下曬著新摘的苔藻綠色核桃,牆壁有剝落的泥塊,內室光線灰暗。男主角蹲在地上,擺弄一台破破爛爛的收音機,看見我,驚疑不已,以為是賊。
  "小姐,你白來了,"他輕蔑地看我一眼,"不錯,我是中了大獎,可惜鈔票全存在銀行。"理論上講,這時節他若忽然猙獰撲上,欲行非禮,我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的。可事實上我帶著瑞士軍刀,小小銳利,刀鋒一閃,血肉橫飛。
  "收工吧,你,"他說,"你確實找不到什麼值錢的貨。"他穿一件污跡斑斑顏色曖昧的襯衫,整個人蒼黃瘦小,眼睛底下一道傷疤,實在是全無姿色,我有點惱,開始算計如何用我新換的寶麗萊相機給他拍攝一張俊秀似謝霆鋒的相片,當然那是有相當難度的,非得上電腦重新合成一遍。
  人們對土撥鼠一般的男人沒什麼興趣,他們的愛情再苦再曲折一些,盡皆是鬧劇,上不了悲劇的檯面。羅密歐與朱麗葉,梁山伯與祝英台,深情的癡情的殉情的濫情,都是美的,活著的辰光唱唱戲寫寫詩唸唸台詞,死要死得千回百轉,然後化蝴蝶化樹木化花卉,再不濟也是石頭,絕非蟑螂蟾蜍烏鴉可比擬。
  我信手抓了只帆布凳子,與他面對面坐下來。他看著我,他的眼神是死的。這個男人,家破人亡,卻沒有哭,沒有尋死,安靜地,像一根蔥一樣穩穩地長在地上。但看得出,他的靈魂其實已經不在。
  "來,抽棵煙。"我漫不經心地說,掏出煙匣,彈出一棵煙草給他,自己也含上。他很僵滯,任憑我給他打著火,吸了一口,不太貪婪,有些懶懶的。他是不在乎了,哪怕我給他的是鴉片。
  "你是誰?"他問,不起勁的樣子,看來即使我猛然摸出一把殺豬刀來砍他,他也不會哼個一聲半聲的,就像一根真正的蔥。
  "我是寫字的。"想了想,我文縐縐地回答。他沒什麼反應,慢慢吸煙,不說話,繼續調製他的傢伙,那黑匣子咚地一下,居然給他糊弄出個頻道,一個砂糖嗓音的女聲在說,您現在收聽到的是頻譜治療儀專題節目,我們特別歡迎糖尿病高血壓冠心病前列腺疾病患者打進我們的熱線電話……
  他沉默著。我輕輕吸了口煙,這煙叫做一枝筆,很儒雅的名字,讓人想起舊時老太爺含的煙葉子。是北方產的,味道略見濁了些。我對湮沒什麼癮,但有些場合躲在煙霧背後,確實是安全的。
  砂糖嗓音的女主持人繼續說,為回饋廣大消費者,目前我們的治療儀正在進行特價優惠,購買一台治療儀,送兩張治療毯,價值人民幣218元……
  他就是在這一剎那毫無預兆地哭出了聲,很細微,嗚嗚咽咽的,全身蜷縮,肩膀抖擻,像一頭無家可歸的悲慘的犬。他哭著,哭著,喃喃地自言自語說了起來,看情形他真是憋壞了。我心狂喜,趕緊摁下了錄音鍵,同時取出手提電腦,辟里啪啦作現場記錄——忘了告訴你,我的錄入速度經過了苦練,專業水準,上乘,每分鐘140個字,夠本兒做這秘那秘,任何秘。
  情蜜除外。
  我在一間散發體臭腋臭腳臭口臭的鄉村旅舍熬夜拼湊了長達5000字的特稿,以電子郵件傳給編輯,該稿囊括了時下的當紅名詞,譬如毒品、彩票、婚外情、私生子、親子鑒定,且蜿蜒曲折,大有陽關三疊之氣韻,估計得個報社內部的每月嘉獎不成問題。運氣好的話,會為我帶來6000個大洋的收入。願真主保佑我。
  回程我搭貨車,輾轉換乘途經成都前往西寧的火車。列車駛過與黑夜一般綿長的白晝,像在一段來歷不明的盲腸中穿行,沿途儘是一些無比陌生的小站。車廂內空空蕩蕩,我大大方方地將腳擱在對面無人的座椅上,舒舒服服地讀我隨身攜帶的《蕭紅文集》,我酷愛這女子的馬伯樂,還有呼蘭河,她的文字落墨極重,是一楨一楨的銅版畫,銹紅樟綠,不甚透明的顏色,猶如記憶深處一間雜沓豐沛的木板屋。
  蕭紅是個不幸的女人,聰明、短命,生逢亂世,感情迂迴,她本人的故事已經夠8點檔的連續劇,似張愛玲的《花凋》那般流光溢彩地落筆,成為一本小說,再經由李少紅改編,拍作新版的《橘子紅了》,遠遠瞧見些纍纍贅贅、繁複光艷的衣衫,一格一格地搖近來,頓住,是一張凝重無辜的臉。
  間中一站,停留時間稍長,廣播照例播放著一支唱給旅人聽的歌,混著嘈雜的市喧人聲,儘是虛假的快樂。我下車買一隻剝好的釉子,放在鼻子下面嗅著。釉子的清苦味我是喜歡的,清疏麥黃的色澤也是好的。其實釉子和葫蘆才是兩種有"果格"的果實,隨心所欲地長出來,不像別的水果,中規中矩,盡職盡責,向著甜熟肥美的事業努力奮鬥,充滿怯生生討巧的滋味。
  我無意識地抬起頭,日光正稀稀疏疏透過站台的天棚斜斜傾射下來,天棚是黯淡的磚紅,那光芒亦是磚紅的,異常地詭異。而後,我看見了站牌名,在一個空茫的瞬間,我邂逅了那兩個灰暗的字——淒陸。
  我只想唱這一首老情歌,讓回憶再湧滿心頭,當時光飛逝,已不知秋冬,這是我唯一的線索。
  當她繫著圍裙,從濃渾的油煙氣息中應門而出,困惑不解地站在我的面前,我立即想起了這首《老情歌》,淺淡氤氳的旋律,像上好的碧潭飄雪,矜持的南方茶。原唱歌手是呂方,不是那種爆棚的男星,歌曲也只是略略風行過。
  我曾在10年前某個起風的秋日遍街搜尋這盒磁帶,黃葉紛飛,碎落如雨。18歲的我是如此渴望傾聽,就像渴望性、抑或孤獨的臨幸。渴望被閃藍的雷霆擊中。
  維嘉常唱它來著,老情歌。維嘉的生命裡有一個叫淒陸的小鎮,還有她,還有,注定了,我要在2002年的夏日,穿越此地,穿越我潛隱多年紛繁的慾望。它們是一群神秘的蜥蜴,在我潮濕的內部,浮游,滋生,燒灼,它們就是我等待中的閃藍雷霆。
  我提到了維嘉。我是他的朋友。我說。她一怔,隨即慌亂地擦了擦手。我跟在她身後,進入她的家,她生活的腹心地帶,這是一個貌似牢固、實則不堪一擊的壁壘。有一個單薄的敵人,維嘉,在多年以前風沙茂盛的時間荒原中虎視眈眈。作為戰士,他出征的唯一理想是摧毀,而不是佔領。
  她為我倒了一杯心事重重的水。我對她微笑。這個住在淒陸的女人,有微黑的皮膚,細小的面孔,眉眼促狹,裙裳過氣。然而她笑的時候,眼睛微微瞇起,露出好看的牙齒,媚態畢現,彷彿驟然綻放的鈴蘭。是那種紫色的瑞士鈴蘭,深艷的、色誘。
  我明白維嘉愛上她的理由。以中學二年級濫觴的方式形容,她有著天使的笑容。淒陸是維嘉終生的暗影。這地方遠離河流,資源匱乏,女人的膚色無一例外的乾燥,她們內心焦灼、面容衰老,神情疲憊,是沙漠中瀕死的植物。但在少女時期,她們是向日葵,恣肆地盛放,恣肆地美。便是那時維嘉愛上這深色的女子。
  淒陸在四川的邊緣,靠近外省,擁有四條縱橫交錯的街,交通工具以機動三輪為主,大部分男人的職業是製作青銅器皿,那是祖傳的手藝。淒陸盛產青銅和化肥。化肥是淒陸的驕傲。那家化工廠幾乎佔據了全鎮三分之二的土地,有上市的股票,傳說員工在甩賣原始股之後暴富,但在淒陸,他們無所適從,囤積鈔票像收存隔年的米,像藏區裡的某些牧民,神秘、富庶,然而無比單調。
  當然,她是在那家化工廠做事,擔任會計。她的父母,她的兄弟姐妹連同配偶,全在淒陸著名的化工廠。淒陸的小孩拚命唸書,念完書,去昆明,去深圳,去美國,把戶口從淒陸永久註銷。她是不一樣的,她在車水馬龍的重慶上大學,得獎學金,談刻骨銘心的戀愛,但最後,她離開城市,離開維嘉,回到她念念不忘的淒陸。她不一樣。淒陸是她的神經末梢,拋棄淒陸,她不能活。
  "維嘉,他,"她輕輕地開口問,"他還好吧?"維嘉。呵,維嘉。
  這句看似尋常的問候立即在我們中間劃出一道缺口,像一隻剖開的蘋果,從斷裂處湧出脆潤的汁液。我必須很小心很小心地踮起腳尖,偷偷窺視他們的私密空間,那裡有我無法企及的激情、愛液、傷害,或是其它,可我是熟悉這一切的,我在光陰的彼岸洞若觀火。它們透過一些碎裂的話語,在我眼前重新拼貼,完完整整,一滴不少,是尚未剪輯的素材影片,凌亂,樸素,無聲無息。
  "我沒有見他,已經十年。"我看著她,坦白說,她很肉感,有濃密的毛髮和玲瓏的骨頭。我想像著維嘉在這樣的身體之上反覆盤旋,直至虛脫,猶似在一桶窖酒裡溺斃。
  "哦?"她詫異,"我以為……"她頓住,沒有說下去。
  維嘉的女人,住在荒涼的淒陸,一套寬敞寒素的居室裡,種種跡象表明,屋主窮並懶惰著。手工編織的茶墊積滿油污,油漆剝落的門上有殘缺的大紅喜字,沙發的彈簧壞了,與坐在貓的身上無甚區別,整個人控制不住,不斷不斷地塌陷。最絕的是結婚照,分明出自九流攝影師之手,新郎的表情驚愕委瑣,像在集市被抓住的扒手,新娘的紗衣則似過期的廢報紙,兩人雙雙合抱一束上個世紀60年代家常陳設的塑料花。
  "去年拍的,"她有些尷尬,"淒陸就是這點不好,沒有像樣的影樓。""是紀念照?"我虛情假意地讚美,"你先生氣質真好。"關於這句話,正確的理解是,你先生是淒陸版的寅次郎,你難道不做噩夢?
  "我離過婚,"靜默了一下,她自動解釋,"這個,是泥水匠。"她的前夫,是商場中的保安,我知道。但泥水匠,未免太過荒謬。我試圖在她臉上找到蛛絲馬跡的傷感,維嘉說過,她是個善良的女人,但是她臉上沒有傷感,她的眼神空空的。維嘉還說過,她背叛我,對她自己而言,是件殘忍的事。我明白了,因為維嘉,她將永生不能幸福。
  "我丈夫中午不回來,"她突然低低地說,"我得給他送飯去。"我依言站起身來,向她告辭。明顯的,她不想見到我。她不想提及維嘉。在她的生命裡,維嘉是一場無望的絕症,化療,藥物,手術,全是徒勞的安慰。我是太清楚不過,維嘉,他是男人中的罌粟,愛了便上癮,怎麼都無法戒除,一旦沾染,即使迅速轉身逃離,依然會被嚴重地傷著,難以痊癒。
  "我和維嘉,我們是很要好的朋友,"我一口氣說了下去,"讀大學的時候,宿舍裡有四個女孩,我,友子,銀子,雅子,我們四個,與維嘉,都是很要好的朋友。"她目瞪口呆,想必是因為那些罕異的日式人名,友子,銀子和雅子。
  "除了死去的雅子,"我繼續說,"我,友子,還有銀子,我們與維嘉,甚至我們彼此,都已斷絕音信。"她張大雙眼。
  "但我知道你,"頓了頓,我補充,"知道淒陸。"她僵在原地,我拉開門,走了出去。淒陸有繁盛的植物,夏日的空氣裡有著強烈的生長的芳香。我招手叫了三輪車,前往火車站。如同維嘉所述,我也不喜歡淒陸,這是一個恐怖的地方,譬如李昂的鹿港,是可以發生殺夫這類愚昧事件的,一個瘦稜稜的女人,嫁予一名滿腦肥腸的屠夫,飢餓的女人在灶前昏暗的日午中熟睡,抑或吃進帶毛的豬肉,而後,以尖削的殺豬刀,捅豬似的,捅入丈夫的肚腹——李昂刺穿鹿港的白日,我在淒陸曖昧低飛。我們以不同的姿態,靠近兩座千年古鎮。
  我補辦了軟臥車票,因為在見過她之後,我極其需要寧靜,某種類似於古剎廟堂般的寧靜,以便讓我膜拜維嘉和她的舊情。包廂裡有一個帶著孩子的年輕女子,塗著匪夷所思的口紅,起碼由三種顏色組成。我熟知這樣的妝容,有一段辰光,當我去見維嘉的時候,我在自己的嘴唇上染了七種色澤不同的唇彩,最後出現的效果是濕膩的死艷,像深吻之後的痕跡。
  那是一名不安分的母親,我判斷。她的女孩大約8歲,手裡有一隻小小的羅傑兔子,她一言不發地整理羅傑的毛髮,可憐的羅傑,幾乎給她弄到禿頂,一些軟絮般的碎毛在她面前晃晃悠悠。我盯著羅傑,羅傑有一雙虛假的眼睛,但我發誓,那不是一雙兔子的眼睛,很明顯,這是一件贗品,造型不太卡通,拙劣的手工藝者甚至為羅傑的雙眼選了清水藍色,這使得它注視週遭的眼神過於曖昧。
  與許多凡俗且浮躁的人一樣,我承認自己沒有耐心也沒有足夠的智慧心平氣和地讀完《追憶似水流年》,但我一直記得普魯斯特關於游途的闡釋,他說,因時間和地點的改變,人在旅途中會確切地感受到一種被突然賦予的能力,它會像波濤一樣全都升高到非同尋常的同一水平——從最卑劣到最高尚,從呼吸、食慾、血液循環到感受,到想像。這種能力相當生猛,以至於當火車停在一個鄉間小站,普魯斯特的目光竟能透過車窗,望見一位虛擬的女子,背著一罐牛奶,沿著被初升的太陽所照亮的小路步向車站,她所兜售的牛奶充滿了粘稠的慾望,在潮濕的早晨徐徐鋪展開來。
  火車穿過一個又一個的山洞,山洞中傳來結實的轟鳴聲。就是從那個晨昏不明的時刻開始,透過羅傑兔子的眼光,我猝然與維嘉重逢,數年以前的維嘉,維嘉和他遠在淒陸的女人,以及和他們相關的一個名詞,背叛。
  淒陸的女人是一個不明真相的女人。我沒有對她說,友子,銀子,雅子,都是戲稱。在大學裡,我們選修日文,聽著日文歌,背誦著片假名平假名,胡亂取名,胡亂發笑。友子的全稱是未婚先有子,銀子是招蒼蠅子,雅子是紅燒鴨子。至於我,在劫難逃,也是有的,我的日本式綽號更加有礙觀瞻,簡直有點三級味道,不提也罷。
  在一本頗具影響力的文學研究期刊和一本暢銷時尚雜誌上,我們常常讀到一個名叫幻鳥的作者所寫的文章,有時深奧,有時詼諧,那當然得看你手中所持的是哪一種刊物。幻鳥是我的妹妹,蘇幻和蘇鳥,作為兩名工科博士,她們的文藝學修養足以令我汗顏。
  寫作是我這對孿生妹妹的諸多嗜好之一,她們間或靈光閃現,促膝討論,以古人清談的方式產生文字。兩年前,她們對金斯伯格的探索居然引發了一場文壇的震動,文藝界的前輩按圖索驥,將約稿信寄往她們所在學校的中文系,但事實上,她們從未選修過任何一門文藝理論的課程。
  我閱讀了那篇篇幅不小的論文,在幻鳥高屋建瓴的言說中,我感覺到了一種泰山崩於眼前而不得不慌亂奔逃的驚悸。關於金斯伯格,我只知道他是BG("垮掉的一代")的中堅分子,其風格牽涉了卑劣污穢淫亂頹廢和墮落,最著名的詩歌是《嚎叫》,最驚世駭俗的宣言是:
  "我寫詩,因為我的基因和染色體迷戀年輕男人而不是女人。"我的妹妹,她們所知的,卻是金斯伯格的人文主義關懷,勇於冒險、人格獨立、淡泊物質主義,崇尚精神思索的"在路上"的理念。在幻鳥的論述裡,她們選引了"從肉體開始,到肉體為止"的當代中國"下半身"詩歌,並在其與金斯伯格之間劃越了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面對幻鳥深邃高蹈的論說,我必須努力學習遺忘。因此,對於那篇一度轟動的文章,我僅僅記住了妹妹們引用的兩句無關緊要的詩歌:
  我們亮出了自己的下半身,男的亮出了自己的把柄,女的亮出了自己的漏洞。我們都這樣了,我們還怕什麼?
  我把這幾句抄錄在日記本的扉頁,我並沒有記日記的習慣,但我有一本碩大、昂貴、空白的本子,等待我塗寫下曠世流傳的思想。我毫不懷疑,我的孿生妹妹,她們研寫文學理論,或是販制黃色錄影帶,帶給我的一擊,將是同等慘重。
  在署名幻鳥的另一篇文章裡,我讀到的是男人問題。從未戀愛過的蘇幻與蘇鳥,將男人刻畫得入木三分,其水準超越了離婚八次的怨婦,且被我這等眼光短淺的良家婦女視為婚姻指南。自以為洞徹男人的女寫作者,我通常罵她們變態,但老實交代,很多紙上談兵的東西,我都信。
  幻鳥談到男人和打火機。小妮子說,打火機標識著男人的類別。住家男人用一元錢一隻的氣體打火機,浪子則注重情調,他們以纖長白瘦的手指炫耀地繞弄著價格不菲的名牌打火機,那其實是一種華麗的招引,一種性的邀約,就像女人的指尖有意無意輕觸自己的唇彩。幻鳥振振有辭地稱,金色火機的主人往往浮華外向,銀色火機的主人可能細膩內秀,有自殺以及同性戀的傾向,而選擇另類顏色,像紫灰,或是黑色,多半比較自我。
  維嘉是一隻貪婪的獸,他的收藏很氾濫,手錶、火花、郵票、車模、打火機,並且樂意帶領每一個客人參觀他的洞穴。再有就是,維嘉的打火機是純冰的藍色,非常華貴。
  我總在維嘉的生日即將到來時費力揣摩他的心意,挑選他中意的小裝飾,例如F16戰鬥機模型,例如80年前的仕女火花。這一次,我郵購了ZIPPO打火機,那是美兩棲登陸艦SHREVZPOP版本的,純銅機身,專為美海軍度身定做,刻了航母的徽章,我想,那很適合有機器情結的維嘉。
  郵包跨越太平洋海峽,抵達的時間是在維嘉生日的當天,我沒有拆封,將之放入有浮雕圖案的大木匣裡,數年來我一直如此,送給維嘉的禮物,全收存在裡面。我渴望有一天,能夠當面逐一清點給他,同時面無表情地、冷血地,一一解說每一件物品的年份,彷彿只是一位領取薪酬的倉庫保管員。我想知道維嘉會有怎樣的表情,想得久了,心被那念頭堵塞起來了,有點透不過氣來。有什麼辦法呢,我無法親手送給維嘉任何禮物。
  相信你是記得的,我跟他暌違已久。
  (C)
  懸崖邊緣的暈眩伍辰在衣櫃的底層,一隻紙盒的旁邊找到了未完工的毛衣。他裝著漫不經心地問蘇畫在織什麼,蘇畫茫然望著他手中的毛衣,活像一頭給太陽曬暈了的懶貓,歪著腦袋想了一陣子才不負責任地告訴他,比基尼。
  毛衣其實是給維嘉的,他的生日在秋天。選擇這麼老土的禮物,蘇畫自己也迷惑。維嘉在電台上晚班,他和蘇畫的時刻是在黃昏的酒吧,澀酒、輕音樂、胡言亂語,舒服的感覺像病毒細胞像任何易於滋長的東西一樣在蘇畫體內擴散。總是在斜陽將墜的反光裡,老是遲到的維嘉大步走來,在蘇畫對面坐下,打一個響榧,叫女侍送酒。蘇畫是如此渴望他的唇吻,她想像自己在他的擁抱裡越來越輕、越來越薄、越來越透明,最後蒸發成一縷氣流,貼住他的皮膚,鑽進他生命的河道,被他完完整整地吮吸。
  維嘉30歲的生日是與蘇畫單獨度過,他在她的傳呼上留言:不要帶別的朋友,女孩子都喜歡成群結伙,像狼一樣。蘇畫笑起來。維嘉的居室在高處,門前有大朵豐潤的白色野花,花叢面窗綻放,正對著他每日來或去的小徑。屋後一面陡峭的斜坡,坡下鋪展著一條高速公路,車子駛過平滑如手掌的快車道,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維嘉的屋內很空,四面的牆頭掛滿了相片,都是他自己的,一色的黑白。照片中的維嘉有矜持的冷漠,讓人想起那種令人落淚的藍調樂曲。他們喝了一點酒,蘇畫的體內如雨後的草原般盈潤,炊煙上升,時光轉折,熄滅的風燈壓彎了空氣,她嚮往著他,宛若嚮往著食物、氧氣,抑或毀滅。
  我可能會辭職。維嘉突然說。他的領導是女的畢業於工農兵學院除了政治別的一竅不通關鍵是她紅顏已老還賊心不死長期對他亂拋媚眼最近居然實施"非禮",維嘉說我不在乎她羅敷有夫問題是她太醜,維嘉強調她肥得像豬。我說肥婆,你儘管報復,你讓我停播好了,你她媽不折不扣的賤骨頭。我罵得挺痛快,她哭了,哭得身上的肉一顛一顛的。
  說完,維嘉兀自大笑。他仰起頭,喝下大杯的酒。
  午夜12點,蘇畫回到伍辰那裡,一聲不響地抱住他。伍辰是她的鴉片,她帶領他穿越身體的各個角落,讓毒力發作,讓她直抵邪惡與痛楚的極致,在那裡,她所領悟的不僅是人間,還有地獄。

《銳舞派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