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齊柏年送客回來,老女僕常媽已經在西廂房南間擺好飯菜;菖蒲的母親梅姑奶奶在後院用飯。
    齊柏年的老妻,也是貧寒人家出身。當年,齊柏年的老母親為了家裡多一把手,在他十三歲的時候,給他娶了個大六歲的妻子。進門之後,齊夫人跟婆母種園,還要紡紗織布,供給丈夫上學,十分勤勞賢慧。齊夫人不能生育,齊柏年考取了功名,她多次勸丈夫納妾,齊柏年金石品性,不肯依從。膝下無兒,冷清寂寞,所以菖蒲母子前來投奔,老兩口就把全部慈愛,傾注在菖蒲身上。
    平日,他們的生活十分儉樸,齊柏年很喜歡吃粗糧青菜。老兩口對面而坐,炕桌上一葷一素。已經是風燭殘年的齊老夫人,顯得比齊柏年衰老得多。他們吃飯時,不用女僕服侍,齊夫人行動不便,盛湯端飯,都由齊柏年親自服侍。
    齊柏年給老妻盛了一碗綠豆稀飯,齊夫人吃了兩口,便吃不下去了,手舉著筷子發呆。
    「你是掛念菖蒲吧?」齊柏年低聲問道。
    齊夫人點點頭,心事重重地說:「孩子要是困在北平,打起仗來槍子兒滿天飛,怎麼能叫人放心?」
    「你過慮了。」齊柏年安慰老妻說,「我看菖蒲在京城這幾年,很長才幹,我們可以放心了。」
    齊夫人咬了一口小米面發糕,又說:「再過幾天,就要辦喜事,是大辦還是小辦呢?」
    「且看梅姑奶奶的意思吧!」
    「梅姑奶奶聽兒媳的。」齊夫人發愁地說,「我看殷家的小姐,不是個過日子女孩兒,當初還不如找個寒門小戶的姑娘。」
    「要信得過菖蒲。」齊柏年又安慰老妻,「我想菖蒲自有主張,鳳釵姑娘會聽他的話。」
    吃過飯,齊柏年回他的臥房午睡。但是,國事令人煩惱,家事也頗亂心,身下的涼席竟像火烤一樣,難以人睡;而院外樹上的鳴蟬,更吵得他不能成眠。下午,他不得不閉門謝客。
    晚上,齊柏年正跟夫人坐在院中乘涼,忽聽院外陣陣馬嘶,跟著便響起一陣敲門聲。他一邊喊:「門吉,出去看看!」一邊也跟在後面走出來。
    街門大開,菖蒲帶領一支人馬魚貫而人,叫了聲:「舅舅!」跑上來行禮。
    「幾點的火車,怎這麼晚才到家?」齊柏年問道。
    菖蒲笑道:「我一路上幸會幾位相識,所以回家晚了。」
    熊大力、柳搖金、柳黃鸝兒、柳長春、四匹馬和文武場的那幾位,遠遠站在菜園-籬牆那裡,不敢上前。齊柏年問菖蒲道:「他們都是些什麼人?」
    「大力,過來!」菖蒲喊道。「他在關外砍死日本警官,逃進關來,趕腳為生。」
    熊大力跨前一步,撲身拜倒,說:「小的熊大力,給恩人老舉人叩頭!」
    「菖蒲快把他攙起來!」齊柏年急忙說,「我不是官兒,你不要跪拜;就是見到做官兒的,也不要低三下四。」
    「柳師傅!」菖薄又叫柳搖金,「他是柳家馬戲班的班主。」
    菖蒲剛把熊大力扯起來,柳搖金又要跪下,他忙又伸出胳臂把柳搖金攔住。怕見生人而又女孩子氣的柳長春,躲藏在姐姐身後,柳黃鸝兒還沒有換下男人的衣裳,也怯生生地不敢抬頭。
    齊柏年喜愛年輕人,他走近兩步,抬起柳黃鸝兒的下巴額幾,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呀?」
    「柳……柳黃鸝兒。」
    「原來你是女孩子!」齊柏年抽回了手,怔住了。
    「他們爺兒仁都有一身好武藝。」菖蒲又從柳黃鸝兒身後扯出柳長春。「我帶他們到縣城來,想請他們在日知小學操場表演馬戲,不收地皮錢。」
    齊柏年答應道:「小學後天放假,就可以在操場表演他們的絕技。」
    菖蒲又說:「我還想把大力留在身邊,將來有所倚重。」
    「很好,很好。」齊柏年吩咐老僕人們吉,「你給眾位客人安排食宿,不可怠慢。」
    菖蒲攙舅舅回院裡去,齊夫人已經在正院月亮門口,拄杖等候多時了。
    「舅媽,您又為我提心吊膽了吧?」菖蒲嬉笑著問道。
    「兒行千里母擔憂呀!」齊夫人一塊石頭落了地,深深歎了口氣,「還不快到後院看你娘去。」
    菖蒲將舅父和舅母送到乘涼的假山石下,才到母親居住的後院去。
    後院,五間大房,兩間小屋,院裡有一棵怪松,幾株老梅,數竿翠竹,兩畦杜鵑花,還有一對古色古香的彩釉魚缸,養幾尾魚和幾蓬蓬,滿院流蕩著一股淡淡清香。
    菖蒲的母親並不是齊柏年的胞妹。齊柏年二十二歲考中舉人,隨母親到城郊去祭祖,路遇從外地逃荒的一家三口。歸途,那一對走投無路的夫妻已經雙雙吊死在路旁的歪脖樹上,五歲的小女孩跪在父母的屍身下哀戚啼哭。齊老太太心如刀割,把小女孩摟在懷裡,打發齊柏年買來兩口棺材,請來地保,裝殮掩埋了小女孩的父母,把小女孩帶回家去。
    齊老太太年輕守寡,只有一個兒子,於是就把這個孤女收為女兒,十分疼愛,取名齊梅,全家上下都叫她梅姑娘。梅姑娘聰慧超人,齊老太太讓齊柏年教她讀書;十八歲時,不但讀完四書五經,而且通曉詩詞歌賦。
    齊老太太去世,梅姑娘跟兄嫂一起生活。齊柏年比她年長十六歲,齊夫人更比她大二十二歲,長兄如父,長嫂如母,兄嫂更是疼愛她。後來,齊柏年為她挑選了一位品學極高的青年才子;誰想紅顏薄命,嫁過去沒有幾年,那位才子不幸身亡,梅姑娘帶著孤兒菖蒲回到了娘家。齊柏年夫婦十分悲痛,覺得一生對不起小妹,也負罪於九泉之下的老母。這時候,齊柏年已經有了一點家產,就寫下文書,將全部財產歸於梅姑娘所有。
    二十年過去,小菖蒲已經是二十幾歲的北京大學畢業生,而當年二十幾歲的梅姑娘,也已經是年過半百的梅姑奶奶了。
    梅姑奶奶幽居後院,每日澆澆花,看看書,寫寫字,畫松、竹、梅、蓮,很少拋頭露面;她的字如其人,畫如其人,風骨峻秀,品格清高。
    菖蒲快步走進後院的小門,大喊著:「娘,我回來啦!」
    梅姑奶奶聞聲從屋裡走出來,身穿飄飄然的白綢衫和黑綢褲,手拿一柄縞素團扇,神態端莊深沉,恬靜優雅。
    「啊,又長高了!」梅姑奶奶微笑著,「學問呢?」
    「明天再請您『殿試』!」菖蒲壓低聲音、神秘地說:「娘,您猜我遇見誰啦?」
    「誰?」
    「您最喜歡的人,常常掛念的人。」菖蒲望著母親的眼睛。
    梅姑奶奶的眸子一亮:「難道是她?」
    「她又是誰?」蒲明知故問。
    「是你芳倌兒姐姐?」
    「娘真料事如神!」菖蒲笑了。「她跟夏竟雄先生秘密住在北平香山,約我在頤和園見了面。」
    「對你必定有所教誨吧。」梅姑奶奶欣喜地問道。
    「訓導甚多,大受教益。」菖蒲興奮地說,「夏先生還讓我給舅舅捎來一封長信,希望將學校辦成訓練抗日戰士的地方。」
    「快給你舅舅送去!」梅姑奶奶催道。「今天下午,殷縣長帶來三封電報,聽說倭寇兵犯北平城,戰事吃緊,你舅舅十分心焦。」
    「唉呀!」菖蒲全身像著了火。「昨天夜晚火車經過盧溝橋,走出二三十里,隱隱約約聽見槍炮聲,原來是日軍發動了戰事。」
    「快到書房去,快到書房去。」
    菖蒲扭頭就走,忽然又轉過身,說:「娘,我在路上結識了幾個人,其中有個跑馬戲的女孩子,不但有很高的技藝,而且有很好的人品,您願見一見她嗎?」
    「請她來吧!」梅姑奶奶說,「常媽,跟菖蒲去。」
    菖蒲和常媽來到外院,只見柳黃鸝兒正調拌芝麻醬,切黃瓜絲兒,給大夥兒抻游絲面吃。
    「對不起各位!」菖蒲連連說,「倉促之間,只有粗茶淡飯,先吃一頓吧!明天再設宴招待。」
    「公子,您太禮重了!」熊大力和柳搖金捧碗過頭,感激地說。
    菖蒲向柳黃鸝兒走過去,笑著說:「姑娘,我母親想見見你,你跟常媽走一趟。」
    「姑奶奶賞臉,黃鶴兒快去!」柳搖金高興地說。
    「我……我……」柳黃鸝兒背轉身,「我不敢,我見不起。」
    「去吧,黃鶴兒!我母親會喜歡你的。」
    柳黃鸝兒瞟了他一眼,臉上飛紅,低著頭跟常媽走了。
    菖蒲又一再請大夥兒吃飽,才到舅舅的書房去。
    正院五間正房,三間藏書,一間客廳,一間書房。書房裡,燃著一支蚊香,燈光下齊柏年正審閱小學一年級和六年級畢業班的期末考卷;他一生主張貫徹始終,所以親自掌管這兩個班。
    門聲一響,菖蒲還沒有來得及問好,齊柏年便心急地問道:「你可知道,北平城下已經燃起戰火?一
    菖蒲在舅舅面前坐下來,說:「夏竟雄先生跟我談話之後,我也就不感到意外了。」
    「你見到了夏竟雄!」齊柏年喜出望外。
    「也見到了芳倌兒姐姐。」說著,菖蒲把芳棺兒給他的紙卷遞過去,「這是夏競雄先生給您的長信和共產黨的幾份文件。」
    齊柏年急不可待地打開長信,捧讀起來。但是,看完之後,卻把長信拍在案上,氣惱地說:「流了那麼多血,死了那麼多人,怎麼還想跟蔣介石合作?」
    「您不同意國共合作,共同抗日?」
    「這只不過是共產黨一廂情願。」齊柏年低沉地說,「蔣介石如果有絲毫抗日之心,也就不會將東北四省拱手讓給倭寇,繼而又接連簽訂喪權辱國的《淞滬協定》、《塘沽協定》和《何梅協定》。」
    「那麼,您也就不接受他在信中的主張?」菖蒲失望地問道。
    「把日知中學辦成抗日學校,我願意的。」齊柏年又拿起夏競雄的信來看,「而且歡迎他來擔任校長。」
    「他一時還不能到萍水來,還得我們先自己動手。」菖蒲又興奮起來。「我想,抗日學校錄取新生,主要招收有膽量、有強力的熱血青年,不必計較文字上的學識。」
    「教育科未必准許。」齊柏年一揮手,「不過,我們不管它!」
    「我還打算建立中華民族解放先鋒隊。」
    「應該有所作為。」
    「還應該成立各界救國會。」
    「我來出面。」
    「辦小報,進行街頭講演,開展抗日宣傳活動。」
    「都很好!」齊柏年笑著,「等你辦完喜事,立即著手籌備。」
    「當此民族危急存亡之秋,我不想結婚了!」菖蒲突然說。
    「那怎麼行?』濟柏年臉一沉,「兵慌馬亂,鳳釵是咱家的人,豈能置之乾娘家而不顧?」
    「國難當頭,不宜鋪張。」
    「這要尊重女方的意見。」齊柏年戴起老花鏡,在桌案上攤開另外那幾份文件。「你明天早起,就去拜望你的岳父岳母,言語不可失禮。」
    菖蒲從舅舅的書房出來,又到後院去請示母親。
    後院,梅枝上掛起兩盞燈籠,柳黃鸝兒陪著梅姑奶奶在荷花魚缸旁閒話。她換上了梅姑奶奶山圖之前的一身衣裳,燈影中顯得十分嬌艷。她一見菖蒲,慌亂地站起身,說:「公子,請坐。」
    「娘,您很喜歡黃國兒姑娘嗎?」甚蒲笑問道。
    「她比你可人疼。」梅姑奶奶忍不住牽起柳黃鸝兒的一隻手,心愛地摩娑著。「跟你舅舅談過了嗎?」
    「舅舅接受了夏竟雄先生的主張。」菖蒲沉吟了一下,問道:「娘,舅舅要我到殷公館去,您對我有什麼吩咐嗎?」
    梅姑奶奶搖搖頭,說:「你已經大學畢業,難道不比娘更明理嗎戶
    菖蒲告退,常媽已經睡去,柳黃鸝兒跟在他身後去插門。到門口,柳黃鸝兒忽然柔聲問道:「公子,您這幾天就要成親了吧?」
    「是的。」菖蒲苦笑了一下:「真不是時候。
    「梅姑奶奶有常媽媽侍候,您收下我服侍少奶奶吧!」柳黃鸝兒仰起臉,目光裡充滿依戀。
    菖蒲的心一陣發沉,回答不出,急忙離去。

《狼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