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節

    上班後孔太平接到通知,原定第二天召開的湯河村村民大會因故推遲。孔太平不知道因的是什麼故,便到湯有林辦公室去了一趟。湯有林告訴他,什麼原因也沒有,就是想讓蕭縣長他們再煎熬幾天。孔太平說湯有林沒有必要這樣做,既然戰書都下了,再拖下去就沒意思了。湯有林不著急,他說自己還想耗耗他們的糧草。
    隔了一天,孔太平帶著幾個有關的人到湯河村將鑽探隊的賬結清了。沒事時,他到田細佰家去了一趟。進門後,田細佰和田毛毛都不理他。孔太平知道他們還在為陳技術員的事生自己的氣。好在舅媽還像往常一樣,挺客氣地待他。問起他們去烏雲山燒香拜菩薩的情況,舅媽高興地說,田毛毛抽了一個上上籤,籤文說,明年開春之前,田毛毛不僅有大喜,還會遇到貴人。舅媽以為抽一次簽是碰運氣,隨後又抽了二次,每一次,那上上籤就像長了腿長了眼睛一樣非要往面前跳。這時,田細佰在外屋重重地咳了幾聲。舅媽有些不耐煩,大著嗓門喳喳巴巴地衝著外屋說:「你是做舅舅的,有什麼話不好說給外甥聽,非要裝得像是得了肺病!」不等孔太平問,舅媽就說:「那天你丟只紅包在屋裡,你舅舅非要認為那是搞不正之風得來的,要我退給你。」孔太平笑著說,他這個做外甥的永遠不會將髒錢往自己家懷裡放。
    孔太平剛從田細佰家出來,縣委辦公室的機要秘書就通知他,地委有給他的緊急傳真。孔太平有些等不及,讓機要秘書將傳真內容在電話裡讀了一遍。聽完後好半天,孔太平都不覺得這是真的,直到趕回縣裡,親眼看過傳真後,這才相信地委是真的抽調他去地區紀委幫助工作。
    通知上明確要求孔太平不能帶手機,一旦向專案組報到後就不許對外聯繫。
    孔太平有些失望地按照通知要求,於第二天上午趕到駐紮在鄰縣一處賓館,向地區紀委專案組報過到後才知道,自己要參與處調查處理的正是前次區師傅聽說的那個鄰縣大案,而且自己在地委黨校的同學,董鄉長和陶鄉長全都捲進這個案子。孔太平先前也知道這一帶民風彪悍,歷史上曾是強盜土匪窩子,後來又成了起義暴動的中心。但他萬萬沒有想到,和平日子過了幾十年,竟然還會出現縣長雇殺手謀害縣委書記,結果將縣文化館長錯殺了的事。一開始縣長並沒有對縣委書記動殺機,縣長安排手下的人機為秘密地將縣內國庫裡的糧食賣掉了百分之九十,將空下來的麻袋裡裝進只能做豬飼料的秕糠,然後嫁禍到縣委書記頭上。縣長沒有想到手下的人會不小心將這事透露出去,被縣委書記得知。縣長只好圖窮匕首見。專案組此前已經將情況大致弄清楚了,之所以沒有結案,是因為向縣委書記報信的陶鄉長現在只想出家做和尚,不肯再理塵俗之事。專案組組長將讓陶鄉長回心轉意的任務交給孔太平時,特別對他說,區書記現在最不放心的就是陶鄉長,像陶鄉長這樣頗有正氣的幹部,如果真的看破紅塵遁入空門,會在全區乃至全省產生很不好的影響。孔太平如果將陶鄉長的工作做通了,無異於是替區書記分憂解難。陶鄉長此時已退隱歸家,那個垸子裡全是陶姓的人。孔太平坐著區師傅的車去了三次,別說與陶鄉長見面,就連從哪扇門進去才是陶鄉長的家也沒搞清楚。
    這天孔太平和區師傅再次空手回到專案組住處,剛進屋,專案組長就告訴孔太平,他們縣裡出了大事,不少農民像是在搞暴動,區書記要他趕緊回去處理一下。由於專案組有專門紀律,在本案結案之前任何人是不能單獨行動的,專案組又派不出別的人,組長只好叫區師傅陪著孔太平一起回去,等孔太平將縣裡的事處理完後再一起回來。
    孔太平剛將東西收拾好,來接他的小許就到了。一上車,孔太平就迫不及待地問小許到底是怎麼回事。小許對有些內幕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前天下午,湯有林和蕭縣長去湯河村,宣佈養殖場擴建、學校改養雞場和農民搬遷等三項計劃,當時農民的反應並不太激烈,哪知過了一夜事情就鬧大了。昨天晚上幾百個農民將鹿頭鎮鎮委大院包圍了,在家的六個常委全被圍在裡面。黃所長帶人解救時,與農民發生了衝突。農民們用自己做的土炸彈去炸黃所長,大概是太緊張,反而扔到自己人頭上,當場炸傷五個人。
    聽小許說清了初步情況後,孔太平拿起車載電話反覆撥打湯有林的手機。每打一次電腦小姐就說該手機不在服務區或是已經關機。孔太平不相信發生如此緊張的事情,湯有林不將手機開著。孔太平耐心地撥打著,終於等來了湯有林的回應聲。
    孔太平趕緊叫了一聲:「湯書記,發生什麼事了,你不能親自處理嗎?」
    一聽到孔太平的聲音,湯有林就在那邊罵起來:「他媽的老虎打盹被老鼠咬了一口。前天夜裡李妙玉向我匯報,說是老蕭的人正在湯河村秘密活動,動員農民起來鬧事。也怪我一時大意小瞧了老蕭,我將什麼都想到了,自己帶上其餘常委到鹿頭鎮坐鎮,農民想將我們困起來就讓他們困好了,留下破綻一方面讓老蕭在外面做秀,另一方面也讓老蕭自己去舔自己拉的屎。哪想到老蕭將汽油澆到火上以後,倒來了個飛蛾撲火的動作,學著我將自己送進農民的包圍圈裡。現在我們都出不去了,外面的事只能指望你了。你最好想辦法將我先弄出去,我現在倒真有些擔心,怕將事情搞砸了。」
    孔太平正在答應,湯有林在那邊著急地說了最後一句話。湯有林說他的手機沒電池了,電線也農民掐斷了,他要孔太平越早將他弄出去越好。孔太平還沒來得及說上話,耳機裡就只剩下空空的電磁環繞聲。
    進了縣境,孔太平才知道情況遠比小許和湯有林所說的要嚴重。小許開車去接孔太平時,路上還是暢通無阻,剛好掉過車頭的工夫,沿途就有許多農民將環保蔬菜堆在公路上切斷了交通。學校也紛紛停課,並派出教師代表要與縣委主要負責人對話。孔太平心裡有數,不用細想就明白,那些鬧得最凶的鄉鎮,其一把手都與蕭縣長交系密切。情況最嚴重的還是鹿頭鎮,幾百個憤怒的農民將鎮委大院裡的電話和水電全掐斷了。
    因為孔太平在縣裡口碑不錯,稍費一些口舌,那些在公路上設置路礙的農民就放他進了縣城。孔太平剛在縣委辦公大樓前露面,正在請願的湯學村小學教師就將他圍起來,幾個情緒激動的女教師,還沒說上幾句話,便一齊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區師傅有些看不下去,正要伸手去扶她們,孔太平使個眼色叫他別動。回過頭來,孔太平叫站在身後的小許,到附近去找找,只要發現鹿頭鎮教育站的人,不管是誰都將他抓過來。小許去了不一會,就將何站長找來了。孔太平一點也不理會何站長一臉無可奈何的樣子,壓低聲音嚴厲警告這種時候千萬不要站錯隊。說完這話孔太平就帶著區師傅往辦公室方向走去。擋在正面一直不肯放他們走的幾個教師,像是得到被孔太平甩到身後的何站長的信號,極不情願地閃開了一條路。
    一進辦公室,孔太平就接到馬副秘書長的電話,馬副秘書長說區書記下了命令,要他先將被圍困的縣委領導解救出來,以便恢復縣裡的領導指揮秩序,同時還要求孔太平每隔兩個小時就親自向地委匯報一次各方面的處理情況。
    此時此刻,孔太平內心非常激動,他覺得這場事件發展對自己來說,比先前設想的要好許多,甚至可以說是天賜良機。當湯有林決定與蕭縣長攤牌時,孔太平只是想假如蕭縣長敗下陣來,空出來的位置使自己有了可以競爭的機會。現在的情形大大出乎孔太平的意料,縣裡的主要領導全被困在鹿頭鎮不能動彈,只有自己在鬧事農民的包圍圈外,只要自己獨自將這場風波平息下去,不管是地委還是省委,會更加對自己另眼相看的。加上區書記那種不拘一格選人才的風格,自己完全有可能破例接替蕭縣長。
    想到這裡,孔太平毫不含糊地告訴馬副秘書長,要想解救湯有林和蕭縣長他們必須先將阻塞的道路打通。他要馬副秘書長轉告區書記,地委如果相信他,就多給一些自主處理這場突發事件權利。
    同馬副秘書長說完話後,孔太平隨手打了一個電話給縣醫院院長,要他火速派出一輛救護車去將湯河村受傷的農民接來縣醫院好生治療。這之後他才轉身讓辦公室主任起草一份文件,說明鹿頭鎮的有關領導當初將湯河村小學校舍改建為養雞場,是因為它與正在擴建的養殖場、養蛇場和養雞場相距太近,對孩子們的成長不利。其動機是好的,有些問題沒有考慮周全只是工作上的失誤,責任由縣鎮兩級黨政機關共同承擔。經過反覆斟酌,孔太平還是將湯河村小學併入鹿頭鎮完全小學的內容寫進文件裡。孔太平有一種預感,蕭縣長在這件事上還留著一招沒使出來,他覺得自己有必要留下破綻,讓湯有林和蕭縣長繼續較量下去。文件的最後還著重強調,縣委一向重視教育事業,絕對不允許此類事情再次發生。孔太平讓何站長將這份文件分發到每一位教師手裡。何站長就在孔太平的眼皮低下,一邊發文件,一邊連拉帶扯,將那些請願的教師弄走了。
    緊接著,孔太平讓辦公室主任立即將縣直機關各部辦委局在家的正副頭頭,以及四大家沒有被困的副縣級幹部迅速召集到一起。與此同時,孔太平還下令給部辦委局所有副職以上的幹部,每人打印一份免職文件,然後放在會議室的座位前。那些接到通知匆匆趕來的幹部,坐在椅子上,瞅著面前只要一蓋上大印就會生效的半成品文件,一個個繃著臉一聲也不吭。
    站在他們面前,被激情推動的孔太平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豪氣,他用不可違抗的語氣:「我們縣正在經歷一段非常時期,各位有責任也有義務為政府為組織分擔這份艱難。人代表縣委縣政府要求你們,有老婆的通知老婆,沒老婆的通知父母,將家裡的銀行存款單送來,部辦委局的副職,每人不得少於二萬,正職每人不得少於三萬,副縣級以上的人一律八萬。縣裡要用它作為抵押,向銀行申請貸款,給種植環保蔬菜的農民發保證金。誰個不交,當場免職。」
    孔太平一點時間也不耽誤,一說完就當眾拿出手機給月紡打電話,要她在半個小時以內將那八萬元私房錢送來。月紡有些不解,剛剛追問幾句,孔太平就大發雷霆,吼叫著告訴月紡,如果二十分鐘之內她還不將存款單送來,他們夫妻間就恩斷義絕。月紡在那邊嚇得連連勸孔太平不要發瘋,她馬上就將存款單送過來。打完電話後,孔太平指著放在每個人面前那些文件說,只要誰說一個不字,他就要親自將縣委的大印蓋在上面。在場的人明知那麼多環保蔬菜肯定無法賣出去,保證金白送給農民後,押在銀行的存款單就不知是誰的了。面對殺氣騰騰的孔太平,這麼多人竟沒有誰敢說一個不字。限定的二十分鐘還沒到,月紡就將八萬元的存單送來了。兩個小時後,交上來的存款單總額就到了五百多萬元。孔太平讓人將這些存款單分成四份,交給早已被叫來等在一邊的四大銀行的頭頭,讓他們按一比一的比例給予貸款。
    有了五百多萬貸款後,孔太平又通知各鄉鎮,讓他們在最短的時間內告訴每個種有環保蔬菜的農民,縣裡三天之內就會給每畝環保蔬菜發五百元的保證金,已經收穫的環保蔬菜先請農民們放在家裡暫時保管,到時候縣裡會來集中收購的。孔太平怕那些只聽蕭縣長的鄉鎮一把手繼續暗中搗鬼,不僅專門派了一些信得過的幹部帶上現金,順著縣內幾條主要公路到現場去做工作。自己還坐車到鬧得最凶的鹿尾鎮,親手將保證金髮下去,並看著那些農民將環保蔬菜從公路上搬開。
    從孔太平趕回縣裡到公路恢復暢通,總共只花費了五個小時。孔太平喘了一口氣並喝下回到縣裡的第一口水後,然後才向地委作了第一次匯報。
    接電話的是馬副秘書長,但是旁邊一個的叫罵聲壓過了馬副秘書長的聲音。
    「孔太平,你這個混球!竟敢不聽老子的命令!你能像神仙一樣一個人挽救一個縣!」
    孔太平知道罵人的人是區書記,他看了一眼一直跟在身邊的區師傅,壓住自己心裡的火氣,繼續匯報下一步要採取的行動。馬副秘書長問他是否需要武警部隊的支援,孔太平一口回絕了。孔太平這時已經想好了如何去鹿頭鎮解圍,可對馬副秘書長只說是到了鹿頭鎮後再相機行事。
    隨後,孔太平作了第三和第四項安排:限令組織部和縣婦聯在下班之前,集中一千名女幹部或能說會道的女職工。同時交通局必須調集二十部大客車,隨時準備將這些女幹部送到鹿頭鎮。眼看自己的安排全都順利地貫徹執行下去了,孔太平仍不敢鬆氣,他親自找到蕭縣長的愛人,要她出面勸勸縣裡那些主要領導家的女人,配合一下自己的緊急安排。因為被困的人沒有想到時間會鬧得這樣長,只顧拚命往外打電話向各自關係密切的領導匯報情況,早早就將手機電池用光了,蕭縣長的愛人已有幾個小時無法與蕭縣長聯繫。孔太平一說,她便滿口答應下來。
    區師傅在孔太平身邊呆了六個多小時,這時候他再也忍不住問孔太平:「北方有句古話,女人和騾子是上不了陣的,你下子招來這麼多女人,想使什麼怪招?」
    孔太平好不容易笑了一下:「你們北方人應該比南方人更熟悉以柔克鋼的方法呀!」
    區師傅的腦子一時轉不過來彎。這時,蕭縣長的愛人領著一群平時在縣裡最風光的女人湧到縣委辦公室門口,嘰嘰喳喳地問孔太平下一步還要她們做什麼。段人慶的愛人最激動,也最著急,害怕湯河村的農民失去理智,急著要去鹿頭鎮。孔太平一邊向她們保證被在鹿頭鎮的各位領導不會出大問題材,一邊要她們從現在起就開始想一些道理,到時候說給鬧事的農民聽。那些女人半天沒弄明白自己將要擔當的角色。
    區師傅卻明白了。等到那些女人出去到大樓外面等車後,區師傅不無讚賞地對孔太平說:「你對農民的心理把握得真透。鄉在有身份有架子的城裡女人面前,農民總也去不掉又愛以怕的心理障礙。真有上千個城裡女人擁上去,將那些沒有見過世面的鄉下男人的胳膊一挽,再硬的身子骨也會酥軟,誰要是不跟著城裡的女人走,那才真是怪人!」
    孔太平喘口氣說:「我沒有你想得多,我只是覺得女人性子柔,說話動聽,由她們去同勸說農民,不會發生的衝突。」
    二人正說笑,小許大驚失色地從門口進來,衝著孔太平說:「你舅媽被炸傷了,而且是被炸傷的五個人中傷勢最重的。」
    孔太平也吃驚不小,他說:「你有沒有搞錯?」
    小許說:「怎麼會哩,我親眼看到田毛毛趴在你舅媽身上哭個不停。」
    孔太平陰著臉往門口走,小許一看連忙搶到前面去準備好車子送孔太平和區師傅去縣醫院。院長已經從小許嘴裡知道其中內情,孔太平去的時候,全醫院最好的醫生正集中在舅媽的病床前會診。孔太平在病房外站了半個小時,院長才出來見他。院長不說自己的診斷,他只告訴孔太平,所有的參與治療的醫生都說,他舅媽活下來的希望只有百分之一。孔太平強忍著不讓眼淚流出來,也不敢將實情告訴田毛毛和田細佰。他叫來月紡叫,讓她二十四小時守在醫院裡,一有意外馬上告訴自己。
    離開醫院時,孔太平將區師傅向田細佰作了介紹。
    區師傅在與田細佰握手時動作有些發僵。
    天黑之前,孔太平先於那二十輛大客車從縣城出發了。
    一進鹿頭鎮就聽見幾個商販在小街上衝著湯河村的農民說:「別老圍著,大門口只有派出所的幾個警察,一衝就進去了。你們若是將那些土皇帝全攆走了,沒有人收那些苛捐雜稅,回頭上我們這裡賣東西,一輩子給你們七折的優惠。」
    孔太平冷不防走到那幾個商販的身後,說了句:「別人攆得走,孔太平可是攆不走的!」商販們回頭一看,頓時就變了臉色。孔太平狠狠地說:「老子現在沒空,等老子有空了再來收拾你們。」越往前走農民越多,好不容易到了鎮委會和鎮政府大院門口,一群壯實的農民攔著不讓他進去。孔太平說了許多道理都沒用,不得已了他才說:「你們既然信得過我舅舅,就應該信得過我!」
    人群剛鬆動了一些,孔太平趕緊拉著區師傅擠過去。見到孔太平,湯有林和蕭縣長都很高興。孔太平將自己回來後所處理的幾個事一一作了匯報。聽說堵塞公路的農民已經撤了卡,上街請願的教師也都回學校去了,現在又有一千名女幹部女職工來做湯河村農民的工作,請農民們先回家去協商解決問題,在場的老柯老閻和兩個常委隨口叫了一聲好。湯有林和蕭縣長卻好久不肯做聲。
    孔太平猜不出他們是在暗自權衡這事該如何收場,還是在後悔自己鬧來鬧去到頭來卻成就了別人,只好主動說:「因為情況特殊,無法與領導聯繫,只好擅自作主,如果有不妥當的地方,等這事完全了結後,我會向常委會作檢查的。」
    看見別人都不做聲,憋得兩臉發青的段人慶忍不住開口說:「地委有指示,讓你優先將縣裡的主要領導解放出來,你為什麼要等到現在才來,是不是指導思想肯定有問題?」
    孔太平也不同他爭議,依然說:「我能力有限,只考慮到眼前最緊急的事情,沒有太深奧政治頭腦。」
    段人太看了蕭縣長一眼還想說話時,蕭縣長終於嗯了一聲。他說:「看來我們提拔孔太平當常委的決定太對了。」
    蕭縣長說話的味道很不對,讓人聽著難受。
    一直站在孔太平身後的區師傅有些忍無可忍地說了句:「這世界也真怪,有人蹲在大街上拉完屎後起身就走了,別人看著過意不去,便拿來鋤頭刮,再用掃帚掃,最後用清水沖洗,將一切弄乾淨了,拉屎的人怎麼會有意見?」
    一直沒有做聲的湯有林終於開口了。「你是什麼人,這是你說話的地方嗎?」
    見湯有林很不高興,孔太平忙說:「區師傅也是專案組的,我們那裡有紀律,外出時必須兩個人在一起。」
    孔太平沒有說出區師傅的其它身份,好在專案組幾個字有足夠的影響力。湯有林想記較也只能在悶在心裡。院子外面突然響起蕭縣長愛人的聲音。蕭縣長的愛人大聲嚷著要黃所長將院門打開,她要親眼看到蕭縣長才放心。屋裡的男人還沒走到門口,蕭縣長的愛人就帶著一群家屬闖進來。大家見面後,段人慶的愛人忍不住流下兩行眼淚,並且說早知當縣長這樣危險,不如不當。另有兩個女人在一旁拉著自己的丈夫說,多虧孔太平沒有困住,在外面做的決斷也很得人心,不然的話說不定還有人要扔炸彈。這時候,送人來的大客車全到了,四周儘是女人說話的聲音。孔太平大聲叫蕭縣長的愛人帶著其餘的家屬同外面的九百多位女幹部女職工會合,先將湯河村的農民勸回家去。蕭縣長的愛人帶著家屬們走後,孔太平將區師傅先前說的話複述給大家,惹得湯有林和蕭縣長終於笑了。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堵在大門外的那些農民基本上被從縣裡來的女人們兩個夾一個,連拉帶扯地帶走了。只剩下那些要搬遷人家的女人。黃所長這時輕鬆了許多,他衝著孔太平說:「美人計只能對付男人,對女人得有美男計。」孔太平還沒來得及說話,別在腰間的手機響了。月紡在電話裡哭著告訴孔太平,舅媽終於沒有把握住那百分之一,十分鐘之前被醫院的人送進了太平間。孔太平咬著牙要月紡替舅舅他們拿主意,按鄉下的風俗趕緊將舅媽的遺體運回來。收了手機以後,孔太平忍不住哭了一陣。湯有林他們也覺得挺難過,圍著他不停地勸慰。孔太平想著舅媽一向對自己的種種關懷,哭得最厲害時,他掙著要衝到門口去,揍那些還賴在院門口不走的女人一頓。趙衛東見了,先行幾步跑到大門口,替孔太平將那些女人臭罵一頓,說她們全是不講道理的潑婦,將好生生的鄰居害死了。那些女人聽說出了人命,一個個嚇得恨不能生出八條腿,才能逃得快。
    舅媽的遺體回到了湯河村時,黃所長已查清楚炸死人的炸彈是哪些做的,哪些人扔的。他帶著手下的警察將那些人盡數抓起來,並按照孔太平的吩咐關在田細佰家的牛欄裡。田細佰和田毛毛守一直呆坐在那裡。傷心不已的月紡和孔太平總是當眾淚流不止。舅媽入土後,月紡要回銀行上班,臨行前她哭著跪在田細佰的面前,要田細佰帶個頭,響應搬遷的號召,舅媽死了,田毛毛總要出嫁,剩下田細佰一個人,到時候不管他搬到哪兒,她和孔太平都會將其接到縣城的家裡,當作親生父親奉養起來。孔太平攔了幾次沒攔住。月紡繼續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說,這項工作也是孔太平當常委後的第一項政績,如果砸了,那些對孔太平當常委本來就不滿的人就有許多話好說了,那樣的話,孔太平往後的前途就會非常渺茫。月紡哭著走後,一直沉默不語的田細佰終於開口要孔太平發話讓黃所長將那些扔炸彈的人放了。反正舅媽人已死了,扔炸彈的人也不是有意的,就別追究什麼罪過了。田細佰還說現在惟一讓他放心不下的是田毛毛,孔太平若是不能給她找個好工作,就早點給她找個好婆家。這個家裡積了太多的痛苦,就是想呆也呆不下去了。不過田細佰不肯跟孔太平去縣裡,他不想死後讓鄉鄰們指著墳頭罵他。田細佰最後說,只要孔太平能像這幾天那樣為老百姓多做好事,到時候他會帶頭搬家的。
    田細佰的話讓孔太平有種欲哭無淚的感覺。他當場答應了田細佰的所有要求。
    半夜時分,孔太平回到家裡,他正匆匆忙忙地趕著洗澡換衣服,馬副秘書長代表地委打來電話。馬副秘書長說區書記充份肯定了他在縣內出現突發事件時的優良表現,特別是作為縣裡的主要領導幹部,能帶頭將自家的存款拿出來,交給銀行作為抵押,更是難能可貴。馬副秘書長當然不知道那八萬元正是在青干班讀書弄到的那筆回扣。馬副秘書長最後還通知他必須連夜趕回專案組。孔太平有些不理解。馬副秘書長聽出他的語氣不大對,就娓婉地告訴他,不要辜負區書記對他的特殊愛護。孔太平聽出這話意味深長,回專案組的路上,他與區師傅討論了好久。最後他接受了區師傅的說法。區師傅說,也許區書記發現湯有林和蕭縣長之間的矛盾太深太尖銳,為了不讓自己著意培養成的幹部捲進這種醜陋的紛爭,讓其迴避一下也不失為一種策略。
    回到專案組的第三天,孔太平和區師傅將陶鄉長找著了。陶鄉長已經剃光了頭髮,只差沒有披上袈裟。經歷過縣裡的那些事情後,孔太平的底氣足了許多。他二話沒說,上去照著陶鄉長的臉就是一耳光。陶鄉長愣在那裡不知發生什麼事時,孔太平再次左右開弓給了他幾耳光。垸裡陶鄉長的親弟弟堂哥哥們見狀一齊湧了上來。孔太平索性揪住陶鄉長的頭髮,將他亮相一樣對著眾人。
    孔太平說:「當男人就是陽萎了也要挺著胸做人,好好地放著鄉長不做,放著還沒有脫貧脫困的鄉親不管,上丟下雙親,下拋棄兒女,中間讓好生生的妻子守活寡,這樣的人還叫人嗎?」
    也是因為陶鄉長這陣子一個想出了頭緒,他紅著眼圈說:「我是擔心縣裡看不下去的東西太多了,用不多久就會弄得現有的一切都會分崩離析,自己盡了力,卻愧對走到哪兒都認識的父老鄉親。」
    孔太平說:「既然這樣想,就更不應該有出家的念頭。你不是說過我有憨福嗎,我們一起憨一回,說不定明天就能見到新天地。」
    由於有陶鄉長出面,整個案子很快水落石出了。包括縣長和董鄉長在內一共有二十六個局級以上的幹部在過年之前被正式逮捕。在由雙規向逮捕轉換的過程中,董鄉長要求孔太平來審問自己。董鄉長一點也沒有刁難孔太平,每次問話都非常配合。惟一出格的是董鄉長認定上不了青干班是他決定與別人同流合污的契機:眼看著同齡人一個個上了青干班,然後就飛黃騰達,讓他覺得前面的路被人挖斷了。再不來點陰謀詭計,找條捷徑,自己就沒機會了。孔太平在董鄉長面前也沒有將自己當成主審官,有空還勸董鄉長几句,他以段人慶為例,說明不用上青干班也是有前途的。董鄉長笑話孔太平,說難怪地委將他抽調過來幫助紀委的人辦案,要不是他在政治上還很幼稚,這種事也輪不到他頭上,在紀委工作的人百分之九十九患有自虐症。
    在他們之間的最後一次談話中,董鄉長告訴孔太平,段人慶這一次徹底搞砸了。段人慶夥同蕭縣長在環保蔬菜的收購問題和湯河村的農民搬遷等問題上所鬧和事被孔太平擺平後,他們又利用湯河村小學改成養雞場的事大做文章。私下裡動員縣裡的教師到省裡上訪,還將這事捅到中央電視台。結果那個專門進行焦點新聞訪談的節目組真的派了一個幫人下來,將現場素材錄了好幾盤磁帶。哪想到湯有林表面上不聲不響,暗地裡卻留了一個大大的陷阱。關鍵時刻,湯有林從團省委請來一幫人,在離湯河村小學不遠的地方奠基建一所希望小學。那個訪談節目的人的確有正義感,一見蕭縣長明擺著是想借刀殺人,便惱火地補拍了一些鏡頭,然後剪輯成一個對蕭縣長和段人慶極為不利的節目,一回北京就播了出來。惹得省委罵地委,地委又罵縣委。到頭來所有的賬全算在蕭縣長和段人慶的頭上。
    聽到這些消息後,孔太平只是短暫地高興一陣,接著就暗自悲哀起來。詢問結束後,孔太平有意在區師傅面前大發牢騷,說是自己只知道按上級指示拚命工作,對縣裡的事竟然一無所知,甚至不如董鄉長這種被看管起來的人消息靈通。孔太平擔心趙衛東會受到牽連,他要區師傅破例讓自己用他的車載電話同縣裡聯繫一下,瞭解這主面的情況。區師傅勸他不如當面將這些話向專案組組長說說,組長是紀委的人,這種事也歸紀委處理。如果趙衛東確實如孔太平說的那樣好,這樣做會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孔太平按區師傅說的,同組長說過這事。過了一個星期,組長就回話說,趙衛東沒事了。組長同時還說,經過湯有林出面力保,段人慶也沒事了。孔太平心裡倒吸了一口冷氣,他想起蕭縣長曾經籠絡自己用以制約段人慶的策略,他覺得湯有林力保段人慶的目的是衝著自己來的。
    最終讓董鄉長閉上嘴不再發牢騷的一件事是,雖然陶鄉長曾鬧著要出家,區書記還是力排眾議將他提拔為縣裡的紀委書記。董鄉長聽到這個消息後,長吁短歎了整三天,然後將一根牙刷纏上布條插進自己的喉嚨裡自殺了。
    專案組解散那天,孔太平有意多喝了幾杯酒,然後趁著酒意將區師傅拉到自己屋裡,要區師傅說清楚與區書記的關係。區師傅在回答之前反問孔太平從什麼時候發現這個問題的。聽孔太平說是在地委黨校學習時的最後幾天,區師傅點點頭,說孔太平基本上是個誠實的人,然後告訴孔太平,區書記是他的親弟弟。孔太平不無後悔地說,自己發現區師傅與區書的關係後,做起來挺為難,有時候還忍不住想在他面前表現一下,譬如在青干班讀書時得到的那點回扣,本來可以直接交到哪個紀委就了事,可他非要畫蛇添足。孔太平的話說得區師傅在大笑後,忍不住說了實話,孔太平之所以能上青干班,主要是自己在區書記面前建議的。區書記經常不滿地委組織部推薦的幹部人選,讓自己在地委黨校當門衛,就是區書記想通過一個可以信賴的人,別外建立一個考察和發現人才的渠道。孔太平沒有再在區師傅面前提縭子。他直截了當地對區師傅說,他想將那個受盡了苦難的田毛毛介紹給自己最信得過的區師傅,只有區師傅才有博大的胸懷去關心和呵護這種雖然遭人冷眼,心底卻柔弱善良的女子。孔太平非常鄭重地說,自己這樣做並不是因為區師傅是區書記的哥哥。區師傅也鄭重地說,他會考慮每個自己信任的人提出的任何建議。
    孔太平一回到縣裡就先去了湯河村。田細佰他們全搬走了,原先的垸子已被推土機夷為平地,四周的大片良田已被挖成千瘡百孔。孔太平沒敢走得太近,隔著一段距離,能看見湯河村希望小學幾個大字被寫在一處建房工地上。趙衛東聞訊趕來告訴孔太平:湯有林發明的那個迷你湯真的搞成了,頭一個月就賣出兩萬多罐,養殖場新招了一百多名工人,日夜加班還忙不過來,估計年三十和初一都放不成假。湯有林將賣迷你湯得到的幾百萬元錢,一個子不留地全部還了銀行的貸款,不僅將幹部們的存款單全都取了回來,還付給他們一筆比銀行利息高得多的風險利息,所以今年過年幹部們會更輕鬆更快樂。趙衛東說這些話時,臉上始終不忘掛著一副諂媚的神情。孔太平想知道湯有林的情況,見趙衛東基本上不知道,他便打道回縣城。
    此去專案組已有一個月,孔太平去見湯有林時很謙虛地將在專案組工作的情況匯報了一遍。湯有林聽得很仔細,等到孔太平將要說的話全說完後,他才出其不意地說,孔太平說的全是廢話,自己只是一個縣委書記管不了這些只該地委領導操心的事。孔太平本想問問自己回來後工作如何安排,一見氣氛不對,趕緊起身告辭。
    回家後,孔太平一個人呆在書房裡慪了半天氣,他明白湯有林雖然將蕭縣長制服了,可在處理這場事變時,最出風頭的卻是自己。湯有林正是在這一點上對自己不滿。想了好久,孔太平決定去省城找安如娜要點錢回。年關越來越近,縣裡要花錢的地方實在太多了,如果能在這方面幫湯有林一把,起碼可以暫時緩解湯有林心裡對自己的怨氣。
    憋在專案組的這段時間裡,孔太平的收穫之一就是可以強迫自己在最短的時間內忘記一切有必要忘記的東西。儘管一見面安如娜就說她丈夫像是想通了,答應過了年就往省裡調,還準備要她生個孩子,孔太平還是與相處得很愉快,並從她那裡得知:省委和地委一致決定,讓蕭縣長到地區政協當專職常委。而他自己則因為最近一段的出色表現,極有可能出任代理縣長。孔太平的胃口比人前大了許多,他沒有因為這一件事而興高采烈。
    孔太平認真地對安如娜說:「你得給我一百萬,否則湯有林不僅不讓我當代理縣長,這個年他也不會讓我過好。」
    安如娜不解地說:「這是不可能的吧?」
    孔太平說:「如果你不相信,你就別給這一百萬。」
    孔太平在省城呆著等安如娜的回復。第三天晚上,安如娜突然來飯店找孔太平。她將一份撥款通知書放到孔太平的枕頭上,然後歎著氣說:「你的預感是對的。湯有林這一陣子正在四處活動,不希望讓你代理縣長。」
    孔太平極委屈地說:「我從沒做過傷害別人的事,湯有林幹嗎還要和我過不去!」
    安如娜說:「有個與湯有林特別相好的人告訴我,湯有林現在有些後悔當初小瞧了你!」
    孔太平誠懇地說:「安如娜,就憑我們的這種關係,我才對你說實話。請你不要擔心,我和湯有林同學一場,我是不會做任何傷害湯有林的事。如果將來我和他之間真的出現問題,責任只可能出在他的身上。」
    安如娜也同樣誠懇地說:「有你這句話墊底,以後我就更放心了。」
    與安如娜分手後,孔太平專程到田毛毛曾住過的安濟醫院看望正在那裡養病的蕭縣長。孔太平進去時,蕭縣長正瞪著電視機對同房的一個年紀相仿的男人說:「來了來了,下一條廣告就是的。」孔太平剛一坐下,電視屏幕上就出現了鹿頭山的景色。接著鏡頭一推,閃著腰肢的娥媚出現屏幕上,再往下娥媚的眼睛化成了一潭清水,屏幕上的潭水越來越清,幾道漣漪一閃,圓圓的鵝卵石上游出幾隻甲魚苗。蕭縣長又說:「這全是假的,那些甲魚苗是人工餵養的,鹿頭山上有野羊,有麂子,也有石雞,從來沒有也不可能有甲魚。這種東西只能騙沒有見過自然的城裡人。」那個男人說:「城裡人並不像你說的那樣好騙,不管怎麼說,這條廣告裡包括了過去從未出現過的東西,用甲魚苗煨湯,怎麼說也是很大的創舉。」蕭縣長見話不投機,才扭頭不懷好意地問孔太平是不是因為年關來了,到省裡來上貢。

《痛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