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情深如海


  兵團全班人馬到達華中前線,秦震和大家會合了。

  兵團司令部設置在一處深邃、幽靜的山谷裡。

  四月的北方還殘冬未盡,四月的南方已春意盎然。一片碧綠濃蔭中,時時刻刻都聽得見鳥的啁啾微語或婉囀長鳴。有一條石鋪小徑蜿蜒其間,路邊草叢中鮮花盛開,紅百合花朱紅的花瓣上灑滿暗紅斑點,白百合花的花瓣像鋪了一層晶瑩的冰雪,空氣裡瀰漫著蘭花的幽香,似是似非,若有若無,但不知蘭花究竟在哪裡?小溪唱著一曲永遠唱不完的歌,浮著落花冉冉流去。南方的樹木長得又高又大,樹冠聯結成一片綠網,籠罩天空,春風偶爾拂開密葉,才灑下一線陽光,照在一叢楠竹上,楠竹像濕潤的碧玉;照在一株株老樹根上,青苔像織繡出來的絲絨。偌大一片地方,靜得連落花也聽得出聲響呢!

  這是一個山的、樹的、鳥的、花的世界,這裡似乎一切都悠閒淡雅,與戰爭無關。

  從林木中,這裡,那裡,露出一幢幢花崗石塊砌成的洋房,裡面都充滿緊張而繁忙的氣氛,無線電的電鍵不停地在響,人們穿梭來去。不過,這一切都很輕悄,很肅穆。

  據說,這地方是住在武漢的外國大富翁避暑的地方。

  靠近谷口一幢四面都是寬敞走廊的廳房裡,兵團司令部正在召開師以上的軍事會議。

  漫天竹木濃蔭。

  電源又被切斷。

  巨大的廳堂裡光線十分朦朧暗淡。

  因此,當人們面對懸掛在正面牆壁上的華中敵我態勢圖時,不得不借助一個參謀人員打開手電筒發出的一道亮光,亮光隨了指揮員的指點,而緩慢地在地圖上移來移去。

  梁曙光、陳文洪來到時,會議已經開始。

  地板,不知是由於鬆散,還是由於乾枯,腳一踏上去就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他們兩人只好踮起腳尖、放輕腳步,在後面找個地方坐下來。兵團首長們都坐在正面掛圖下蒙了白布的桌邊,煙火頭不斷在這裡亮一下,在那裡亮一下,辛辣裡帶點甜味的"駱駝牌"香煙像霧一樣散漫開來。陳文洪一坐下,就在首長中間尋找秦副司令。可是,很奇怪,唯獨不見秦震,陳文洪覺得有點納悶。梁曙光卻由於這整個營地的鳥語花香都不合他的心意,不,簡直和整個戰爭,和每一個戰士蹦跳的心,都不諧調,而感到煩悶。他是多麼急於想一舉搗向長江,解放大武漢。他一切一切都集中在這一點上,對其他無從考慮。可是有一個蒼老而洪亮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這是史占春兵團司令員在說話。於是,他們所有在場的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電筒照亮的地圖上去了。整個大廳都鴉雀無聲,只有一個聲音震響:

  "……自從華東兄弟部隊一舉攻克南京,敵人已處於土崩瓦解之勢。"

  他停頓了一下,嗽了嗽嗓子,繼續說:

  "可是,我們華中前線面對的是到而今為止,還是殘兵敗壘中保存得最完整、最兇惡的一股勢力--白崇禧!嗯,白崇禧!他制定了一個'華中局部反攻計劃',妄圖依托湘、鄂、川、黔負隅頑抗,來改天換地,扭轉乾坤。"

  司令員站起,他的身材削瘦,而且有點駝背,因此人們總覺得他頭向前伸著,他如果不穿軍衣,根本不像軍人,只像個瘦小的農民,可是他眼光、聲音顯得很威嚴。他走到地圖跟前,背對著大家,大約默默站了十來分鐘。

  這寧靜的、嚴肅的十分鐘裡,每一個在座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這時,軍人的"榮譽感"、"好勝心"迴環在在座的大多數人心中,特別是在師一級幹部心中。他們想:遼西一戰,如秋風之掃枯葉,盡殲美械精華,解放平津,大局已定。淮海戰場,發動最後大殲滅戰,以雷霆萬鈞之力,四晝夜間,"殘敵十幾萬人就全部覆沒,平均每天消滅敵人四五萬人。這麼多敵人,被殲滅得這樣快,正好比一個雪球,掉在滾沸的水裡一樣",摧枯拉朽、直逼長江,現在眼看華東部隊跨過南京,直搗上海,我們在華中還不趁火打鐵,掄下鐵錘?--他們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火急衝向武漢,取它一個輝煌勝利,此時不幹,更待何時?

  可是,司令員這個老頭兒卻這樣慢條斯理,迂迂磨磨,真是急死人!他不知為什麼揮著一條長長的左臂,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

  他在地圖面前,來來回回又走了一陣,還是默默無言。

  隨了他的腳步,地板發出枯裂的聲音,人們感覺到血管裡的血似乎都將凝固、爆炸、燃燒。

  突然,兵團司令轉過身來直視大家。

  他拋開了當前形勢,把一段深沉的思慮完全拋了出來:

  "同志們!大武漢對我們來說意味著什麼?"

  這個問題一下使大家怔住了。

  司令員並不期望誰來回答,他也知道不會有人出來回答,於是他滔滔不絕地說起來,他的聲音雖然低啞但很有力:"二十二年前,我們這支無產階級革命部隊,就是從武漢開始,經過南昌,井岡山,中央蘇區,打開了農村包圍城市,革命武裝力量反對反革命武裝力量的革命戰爭。後來我們到北方去了,現在我們又回到南方,想一想,--同志哥!你想一想吧,大革命失敗的白色恐怖,二萬五千里長征,瀘定橋、夾金山,成千上萬,不,上十萬,上百萬親密的戰友,拋擲了頭顱,灑干了熱血!"

  他的手在桌上猛拍一掌。

  "幾十年,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呀!血債要血來還,到了算總賬的時候了!"

  司令員突然停止了聲音,他沒有徑直部署戰局。

  這完全出乎梁曙光、陳文洪意料之外,使他們從眼前的戰局一下升騰開去,飛向歷史的縱深。這樣一來更加使人們胸中焦的難熬,熱血沸騰。

  "同志們!現在我們回來了。

  "面前就是長江中遊軍事、政治、經濟中心的武漢三鎮。辛亥革命時,它威鎮八方,北伐時,它名揚四海呀!現在,白崇禧從信陽急速撤退,可是,他手裡卡著大武漢,死不撒手……"



  與此同時,秦震在一幢別墅房子裡,正和武漢地下黨的同志密談。

  這個自稱"老李"的同志化裝成商人模樣遠道而來,和部隊取得聯繫。

  兩個人坐在窗下的兩把陳舊的綠漆籐椅上,中間隔著同樣一個小籐幾。

  窗外,幾株紫丁香盛開,撲進一陣陣濃香。

  剛才,秦震走進屋來,發現紫丁香,不免目光為之一亮,唇邊掠過一抹微笑:啊,紫丁香,西方人說紫丁香是象徵幸福的花,莫非我有好運降臨?

  可是,此刻,他凝眉靜聽,心事重重。

  --白崇禧真準備把大武漢一舉煙銷火滅?!

  地下黨同志將一件春羅長衫脫下來搭在籐椅背上,穿一身漂白布褂褲,正就著小籐幾,用秦震遞過來的一根紅藍鉛筆,在一張武漢市地圖上,憑著清晰的記憶力,畫下各種記號,而一下子,這些記號都變成箭頭射向秦震心房。秦震的眼光急急跟著那支紅藍鉛筆飛掠,這是江岸機車廠,這是火力發電站,這是漢江大橋,這是漢陽兵工廠,這是長江輪渡碼頭,還有火車站、倉庫、監獄、江漢關大樓……據說這些地方都安放了炸藥,接通了電線,只要總閘門一卡,"武漢不堪設想!"

  秦震素來臨危不懼,鎮定自如,這時卻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吐出幾個字:

  "白崇禧竟敢走這一步絕棋?!"

  他在思考,他在判斷。但,他終於站起來,把地圖折了兩折拿在手中。

  "形勢如此緊迫,請少坐,讓我們研究一下。"

  可是,當他已經走近門口又折轉回來。

  老李連忙站起來迎他,兩人面對面站在一起。秦震想伸手到軍裝右上方小口袋,取出那份暴風雨之夜抄下的電報,不過他立即停止了這下意識的動作,只壓低聲音急急詢問:

  "跟黛娜有聯繫嗎?"

  "有聯繫。"

  他一把抓住對方手腕問:

  "她在哪裡?"

  "在監獄裡。"

  他的心頭一陣刺痛,一片灰暗,但他強行鎮定了自己。

  他舉起手做了一個手勢,那意思是"危險嗎?"不過,沒有等候回答,只把手放在那個同志手上一按:"回頭再說。"就拉開裝有鐵紗窗的涼門,又扭動銅把手推開沉重的木門,邁著急促腳步匆匆走去。

  一分鐘後,秦震出現在大會議廳裡。秦震除非萬不得已,總穿皮鞋,而且皮鞋擦得烏黑珵亮,儘管他不願地板過分震響,一陣卡卡聲還是打斷了兵團司令員的話路,以致他本來向前看的腦袋立即扭轉過來。秦震走上去輕輕說了一句什麼,兵團司令員立刻站起來,揮了一下手說:

  "暫時休會!"

  一陣椅凳的挪動聲,人們踏著雜亂的腳步,向寬闊的走廊上擁去。

  幾位兵團首長聚攏在長桌旁,商談了大約二十分鐘,兵團司令員一隻大手按在剛剛送來的武漢地圖上,跟秦震說:"我們繼續開會,你再仔細瞭解一下情況,然後把我們的設想向中央發個報。"

  陳文洪到走廊上和兄弟師的幾位同志聚在一道談話。

  只有梁曙光遠遠離開眾人,站在走廊一個角落裡吸著一支煙。在青煙繚繞之中,他緊皺雙眉,一臉愁容,陷入沉思,連兵團司令招呼開會的聲音都沒聽見,還是陳文洪喊了聲:"老梁!"他才冷丁驚醒,步入會場,會議已經開始,兵團司令員史占春的聲音還是那樣洪亮、蒼勁,沒什麼特殊變化,從這一點看來,史占春司令員比秦震副司令員還要沉著、老練,頗有一種巍如泰山的風度。梁曙光一坐下,聽到司令員正說:

  "最新情況,敵人確有一個把大武漢炸飛的計劃。"

  這,在會場上無疑是投下一顆重磅炸彈。

  會場上一片沉默,不過,這不是緊張的沉默,而是思考的沉默。

  兵團司令微閉兩眼,泛出既輕蔑又鄙視的笑意,他拿眼睛注視著大家,那意思不過是尊重大家的思考。

  "來吧,大家討論一下吧!"

  討論是熱烈的。

  1.猛烈攻擊?

  2.鉗制待機?

  可是,如果猛烈攻擊,不正縮短了毀滅時間嗎?

  可是,如果箝制待機,不正給敵人以充分的時間了?

  會場上,各種想法,像無數看不見的小閃電倏忽倏忽地在彼此心地之間傳遞著。

  陳文洪注視著身旁的梁曙光,只見梁曙光一隻手在頭上一拍,而後搔著頭髮,煩躁不堪,就要馬上站起來拋出他一腔激奮。陳文洪深深同情政委的情懷,理解政委的用意,他就伸手按住梁曙光的肩頭,而自己騰地一下站了起來,他立刻亮出自己全部觀點:

  "我看我軍應當立即向武漢發起攻擊……"

  他的話立刻得到全場大部分人同意,"是呀!從來沒有不攻自破的堡壘!""來個狠、猛、快,時間要抓緊,我們多耽擱一秒鐘,就給敵人多一分準備時間。""乘其不備,出其不意,直搗武漢!"這些話都顯然是支持陳文洪的。

  梁曙光終於站起來,他極力抑制自己,但還是免不了聲音的顫抖:"整個武漢幾十萬人民勢如懸卵,危在旦夕……"

  司令員搔了搔白髮,立刻截斷梁曙光話頭:

  "是呀!我們這大武漢像一筐子雞蛋,你要搶得太狠了,就要碰個竹籃打水一場空。"

  他突然把胳膊一甩:"你們要打?好。數百萬大軍都已灰飛煙滅,這眼前一股子兵力,憑他三頭六臂,也不過一掃而光。可是,同志們!你們要冷靜考慮一下大局,我們不能忘記黨中央的要求:盡可能完好地保存這個工業大城市,不能讓國民黨實行焦土政策。我們打上幾十萬發炮彈,就不信轟不走個白崇禧,可是,我們把一個什麼樣的武漢交給黨中央交給全國人民?"

  史占春突然停住話音,眼光掃過整個會場,掃過每一個人。他好像要他們交給他一個答案。

  陳文洪坐了下來,他把手握住梁曙光的手。他覺得梁曙光的手在發抖,但兩人互相望了一眼,沒再做聲。

  史占春的聲音又響起來:"你們以為武漢在望,唾手可得,為什麼我們倒在這兒踏步不前?今天是師以上的會議,對於中央軍委、野戰軍的部署也透露一點天機,我只能告訴你們:我們正面兵臨城下,吸引敵人,"他隨即用左手作了一個包抄的手勢,"一支大軍正從東翼猛插長江,迂迴敵後,造成對武漢的鉗形攻勢。你們要打仗,盡可秣馬厲兵,決一死戰。仗有你們打的,可是對於武漢,我看還是先穩著腳步,再來一錘子定音!"

  這時候,黃參謀躡手躡腳走到陳文洪跟前低聲說:

  "秦副司令請你開完會到他那兒去一下!"

  陳文洪一怔,看了身旁的梁曙光一眼,那意思是:"就叫我一個?"

  "是的,就請你一個人去。"

  開完會,出來一看,已經暮色蒼茫,一脈夕陽染紅了整個山谷。

  陳文洪徑直向秦震那幢白色洋房走去。

  怎麼?

  參謀不在,

  警衛員也不在,

  沒有一個人來迎他。

  寂靜,這種寂靜彷彿凝聚著一萬種看不見的壓力,以致連陳文洪這個"闖將"也發怵地停下腳來,手足失措,不知怎好。老頭(這是他和梁曙光之間對秦震的暱稱)難道不在嗎?不會,老頭素來信守時間,凡是約定了的那就雷打不動。哪一個遲到狠了,他還要大發雷霆。陳文洪想到這裡,便邁步走上石頭台階,喊了聲:

  "報告!"

  沒有人應。

  他提高聲音再喊:

  "報告!"

  還是沒有人回答。

  只在第三次喊過之後,才從廳房深處傳來一聲微弱而顯得遙遠的應聲。

  陳文洪推開門走進去。屋裡已經非常昏暗。他舉目搜尋,才在一扇停滯著一抹朦朧光線的大窗戶下,找到秦震。秦震臉朝窗戶,背對門口,一人在那兒兀立著,很難猜想,他是不是聽見了開門聲、腳步聲。總之,他沒有立刻回轉身來。

  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站著。

  一剎那間,陳文洪突然發現秦震背有點佝僂,全身顯得疲憊不堪,他眼前看見的真是一個老態龍鍾的人。

  陳文洪等待著,等的時間那樣長久。

  秦震不知怎樣一來,驀然發現有人站在後面,從而迅速地轉過身來。他的眼光像火一樣在朦朧暮色中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黯然熄滅了。

  陳文洪十分驚訝,幾十年相處的老首長,從來都是活潑爽朗而又剛強果斷。但現在,他在遲疑、在猶豫。他邁開緩慢的腳步走到陳文洪跟前,輕聲說:

  "文洪!你不要激動!"

  不知出了什麼事?陳文洪呆呆望著站在面前的這位慈祥的長輩。

  誰知更令陳文洪震動的還在後面,秦震終於脫口而出:

  "白潔在武漢,不過,在監獄裡。"

  黛娜是白潔的代號,當然這是由於革命需要而安排的。至於在秦震和陳文洪之間,白潔就是白潔。

  陳文洪像給火的傷了一樣,從內心裡打了一個冷戰,倏然一下傳遍全身。他沒有做聲,他的整個心情如此複雜,他等待了多少年,追尋了多少年,他心中唯一鍾愛的人,現在總算找到了,誰知她卻被緊緊掌握在惡魔毒爪之中。

  "你要冷靜,你負擔著沉重的戰鬥任務……"

  是囑咐?是安慰?秦震是在對陳文洪,其實也是對他自己說這些話,他是在努力振作自己。

  陳文洪還是沒有做聲,他的冰冷的心上像用刀子劃開一道傷痕,沒有疼痛,但在流血。

  在陳文洪這樣頑固的沉默的時間裡,秦震也在考慮,他是不是應該把白潔的全部情況都告訴陳文洪,也許是該讓他洞悉一切的時候了。不過經過反覆琢磨,仔細推敲,他覺得不能這樣做,他沒有這個權力。白潔這條線索是由中央掌握的,就是解救出來,說不定還會派遣到哪裡做秘密工作。他終於得出結論:只有等完成周副主席的命令,然後由周副主席處理,我應該做的就是守口如瓶,保密到底。不過,他覺得他必須對陳文洪說一句寬解的話:

  "我們要搭救她出來,千方百計,設法營救。"

  陳文洪確確實實沒有激動,相反,倒是出奇的冷靜,不過他的聲音是微微顫悸的:

  "司令員!我只有一樁請求,把主攻任務交給我吧!"

  秦震點了點頭,他的手和陳文洪的手握在一起,隨即轉過身去,顯然是說:"我們的談話到此為止,你可以走了!"在這一瞬間,陳文洪有一個重大的忽略--在最後一縷落日餘光中,秦震不想讓陳文洪看清他的臉,而陳文洪也確實沒有看清他的臉。



  不知什麼時候落起雨來,樹木和泥土散發出一股土腥氣味。四月天氣,瞬息萬變,這無聲的雨啊,令人感到纏綿,感到惆悵。

  陳文洪從秦震那裡出來,雨淋濕了他,他沒有覺得,他就那樣走,走出幽谷,走上小路……

  雨漫掠過原野,雨在他心房裡響起。

  一團烏黑的雨雲慢慢籠罩了他的心頭。

  那是在延安,星期天一個炎炎夏日的中午。當時,延安是充滿歌聲,充滿笑語,充滿火熱青春的地方。大批大批男女青年絡繹不絕,像古代朝聖者一樣,從全國各地奔向這個抗日戰爭的燈塔,使得延河兩岸,熱鬧非凡。不過,像這樣的中午,人們大部在清涼的土窯洞裡睡午覺。陳文洪由於擔任抗日軍政大學的小隊長,從早到晚,奔波繁忙,只好抽星期天中午這個空,到延河上來洗衣服。當年住過延安的人,該不會忘記,延河那柔軟無聲而又清澈透底的水是多麼可親可愛吧?從水裡洗出來的衣服,是那樣光滑、清爽,彷彿還給延河水染上淡淡清香。是的,我們不會忘記,那是一個多麼震撼人心的大時代,又是一個多麼抒情的大時代。陳文洪赤裸著上身,灰布軍褲挽到膝蓋頭上,叉開兩條腿站在河流中心,那樣勤奮、那樣快意地在大青石塊上揉搓著衣服。閃亮的水花、雪白的皂沫,隨了手勢飛濺。如果有一位畫家從這兒過,會忍不住要為這青年人勾勒一幅素描。他那樣英俊,全身肌腱凸出、充滿活力。橢圓白淨的面孔上,眼睛、鼻子、嘴都精緻、小巧、端正。但他的整個神態使你感到勇猛、果決、剛強。他是經過雪山草地磨練出來的,他的兩眼卻那樣純真潔淨。他洗得很起勁,赤紅色的兩臂的肌腱活躍地彈動著。他沉醉在勞動的快感之中,專心致志,忘了時間。忽然,一股悶人的熱氣從河面上升起,使他呼吸有點困難。便直起腰,用帶泡沫的手臂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水,放眼看時,大吃一驚。原來靛藍的天空突然黑得像鍋底,只見一隻蒼鷹在飛騰旋捲的烏雲裡急急打了一個斜歪就無蹤無影了,河邊的石塊發白,馬蘭花在顫抖,一陣狂飆突然從天而落。

  大西北高原有時是溫情的,有時也是狂暴的。現在,在你還來不及思考的時候,這險象環生的一幕已經降臨眼前。

  陳文洪抱起濕衣服,立刻就往岸上跑,剛上岸,就隱隱聽到一陣可怕的聲音,回身一看,河的上游,山洪像千萬垛山崖陡壁直壓下來,墨黑的旋流帶著無窮的嚇人的威力。與此同時,整個天空和地面都變得昏暗沉沉,好像整個天穹突然奧變,從天上地下,四面八方發出一種說不清是什麼的可怖的轟響。延河原來只是一條曲曲小河,而轉眼間,大水已經淹沒兩山之間整個廣闊的平川,沿著整個廣闊平川,遮天蓋地,狂瀉而下,兩面光禿禿的山夾著一片汪洋洶湧的黑流。

  "不好!"

  陳文洪站在石頭上驚叫了一聲。

  他在黑色狂流中發現一個白點。

  啊!人!……

  這人卷在驚濤駭浪之中,既看不見掙扎,也聽不到呼喊,因為這時一切都為大自然瘋狂的叫嘯所淹沒了,只見那個小白點一會浮到水面上來,一會又淹到水面下去。

  是的,是一個人!

  陳文洪來不及思索,從岩石上聳身一躍,投入急流。

  這時,天塌地陷,山崩石裂,誰碰到它,誰就將毀滅,碎成粉末。但,現在,這一個人,這一個大地之子,在揮動雙臂,破浪前進。

  陳文洪見人危難時,絲毫沒有猶豫,投入狂濤惡浪中搏擊向前。

  山洪的暴發,使得兩旁山上窯洞裡的人都出來了,當人們看見汪洋中兩個小點隨流激盪,都嚇得倒吸了一口冷氣,連聲呼叫,奔走相告。一時間,山坡上站滿人,有的就急惶惶奔下山來,拉繩索,抬木板,想方設法進行搶救。所有的眼光都投射在陳文洪身上,當一浪把他吞沒,人們一下屏住呼吸,當他又鳧出水面,人們跟著一聲喟歎。命運,命運,一個人的命運和千百人的命運牽繫在一起。

  山洪急劇地怒吼、旋轉、奔流,衝擊著成群的牛羊、巨大的樹木和橋樑、屋頂,橫掃而下,勢不可當。這種狂暴是沒有任何力量能與之抗衡的。正因為如此,兩岸的人群焦灼、喊叫,於是所有的心扉打開來,通向一個發亮之點--這就是希望,希望,這是驅使人奮發向上的力量。試問,如果沒有它,火、熱、生命、陽光,都還有什麼意義呢。現在陳文洪便是這個亮點,他向黑壓壓的死神挑戰。正在這緊張時刻,忽然一聲霹靂,暴雨傾盆而下,水勢、風勢、雨勢,匯成大氣流的漩渦,情勢更加險惡了。

  人群中不斷發出喊叫:

  "游近了!"

  "抓到了,抓到了!……"

  "哎呀!"

  "又衝開了。"

  "他還在游嗎?"

  "他還在游。"

  "真險呀,這一浪把他打得遠遠的……"

  "他在游,近了--又近了!"

  陳文洪這時腦子裡根本沒有任何懸念或疑慮,也不允許他有什麼懸念或疑慮,他要對付的就是一意要吞噬他的惡浪,他只有一個意念,就是從急流中救出那個溺水的人。

  終於他揪住了這人的頭髮,於是,兩個人漂浮在一起了。

  不管浪濤怎樣搖撼,他死死扭住頭髮,頭髮長長的,是個女人。

  她已失去知覺,不再掙扎,就像一片樹葉一樣,在戰慄、在漂流。但,水的浮力,浪的衝力,使她顯得不那樣沉重,因而使她能夠跟著他漂浮。陳文洪,臨危不懼,頭腦清晰,他知道他不能橫斷洪流,直截向岸。於是,他趁著水勢,一任洪水急速漂流,把他們沖激而下。人們沿岸奔跑、喊叫,有些會水的人已經下到水裡,鳧著喊著,想助他一臂之力,但怒濤橫擊,難於接近。當洪水流到很遠很遠一個轉彎的地方,陳文洪利用水勢緩慢的大好時機,奮臂划水,他終於被很多撲下水來的人抓住,他和那個被救的人,給人們七手八腳抬上岸來,卻已經失去了知覺。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陳文洪慢慢甦醒過來了。人們告訴他,那個女同志送到醫院搶救去了。

  天不知什麼時候放晴了,一片紅色夕陽照耀在延安四周的山頭上。他覺得渾身無力,頭暈腦脹。人們要送他,他卻謝絕了,只撩河水沖沖身上的污泥,就蹣跚地沿著河岸向上游去尋找他撂在岩石上那堆濕衣服去了。

  ……



  大約十天以後,一個夜晚,陳文洪正在窯洞裡讀書,一個通訊員給他送來一封信。當時,在延安沒有信封,都把信紙疊成狹條而後曲折扭成個阿拉伯4字形。陳文洪打開來一看,上面寫著:

  陳隊長:

  我是女生隊學員,那天山洪暴發我險些遇難,你把我救上來,發高燒住了五天醫院。很想認識你。

  白潔

  燈盞裡一根細細燈捻爆著一星不大的火花,他看著那娟秀清麗的字跡,驀地想起那天有人落水的事。這事已經轟動了半個延安,而且他就是主角呀!不過,他對此卻不加理睬,有人問他,他就悄悄走開。現在,他對這封信很滿意,因為信中沒有一個感謝的字眼,至於認識,那又有什麼必要呢。他只淡淡一笑,就把這封信撂在一邊,又重新埋頭到書本裡去了。在紅軍隊伍裡,他屬於愛學文化的一類人,在家參加了村蘇維埃的掃盲隊。十四歲參軍就帶了一個小本,一截短鉛筆頭,這是他的珍寶。在茫茫草地上宿營的夜晚,就著朦朧的篝火,他捏著小鉛筆頭寫得手心出汗,往往把頭一撂在書本上就睡著了。現在,他,一個工農出身的幹部,管理的卻是一批知識分子,他深感彼此之間文化水平差距甚大,不易理解,不易引導,就激發了他的好學進取之心。

  這孔土窯洞一到下雨天就反潮,泥土的霉濕氣和燈盞裡羊油的腥膻味混在一起。有一隻蟋蟀不知在窯洞裡還是在窯洞外吟叫個不停。在一次大會上,一位領導同志說的話特別觸動了他:

  "世界是人創造的,凡是不懂的你去學就懂了。"

  收信的那夜,他依然學到不知什麼時候,把頭伏在書本上睡著了,那燈盞上的火花,也不知是耗乾了油,還是給風吹滅了。

  西北高原的夜晚,還是十分清涼冷峭的。西北,你這巍巍的黃土高原啊!你這中華民族發祥之地,你是何等雄偉,何等壯美啊!人們站在這裡,不論是白天看太陽或晚間看月亮,都會有一種奇異的感覺,覺得這兒一切離天穹貼近了。因此,太陽特別熱,月亮特別亮。黃土高原氣勢雄渾,景象蒼勁,處處使人想到古老的洪荒時代。那時在這裡,從石破天驚、開天闢地、移山倒海的滄桑變遷之中,生長了萬物之靈的人,我們的祖先,就在這兒開始了茹毛飲血,刀耕火種。然而,一個偉大民族的靈魂就從這裡勃發而起。於是,漫漫幾千年過去了。今天,在這山河破碎、風雨飄搖、國破家亡的大災難裡,歷史好像做了精心的選擇,西北高原這片土地,又一次發出呼嘯,拔地而起,曾經創造過一個世界的地方,再來創造一個世界。你站在高山之巔,四處隙望,你會覺得這兒窮山惡水,寂寞荒涼。可是,你放開腳步吧,你追尋著高亢而又蒼涼的"順天游"的歌聲走吧!歌聲飛過曲曲山巔百道灣,飛過一川碎石大如斗,你會發現土地如此肥沃,森林如此茂密。山樑上一個牧羊人,披著一塊老羊皮,提著一根牧羊鏟,就是他,一面慢悠悠走著,一面引吭高歌。……天蒼蒼,野茫茫,好像自從我們祖先沿著黃河走向中原以後,這裡便空自留下了無人問津的寶庫。可是,這表面上看起來平靜的高原,它的心臟卻永遠不息地跳躍。中國勞動人民的兒子,舉著紅旗到這裡來了,當血雨腥風的民族的大災難、大痛苦、大悲劇來臨的時候,透過濃雲密霧,牧羊人高亢而嘹亮的歌聲,變成千千萬萬人的吶喊,喚醒千千萬萬沉睡的心靈。誰能說在悲痛中沒有歡樂,又有誰能說在歡樂中沒有悲痛。正是在悲痛與歡樂的交錯中,陳文洪,這個江西來的紅小鬼,現在,已經是一個真正的勇士,展翅的雄鷹了。

  事情並不像陳文洪想的那樣單純、簡單。自從陳文洪收到白潔那封來信以後,有一個女同志的影子常常在他身旁出現:在操場頭,在課堂邊,在延安城鋪石板的街道上,在鳳凰山頭新華書店裡,經常有一個影子輕悄地出現。那是一個青春洋溢的人所處的青春洋溢的年代啊!一個微笑,一瞥眼波,都會引起心潮裡的漣漪蕩漾。可是,陳文洪一直沒有覺察。因為好勝心佔據了他。在火線上要做個出色的戰士,在學校裡要做個出色的隊長,他把全部精力都沉浸在事業中了。可是,一個星期六晚晌,他和全隊學員去參加一個燈火輝煌的晚會。一個女同志站在台上,燃燒的松明透過繚繞的黑煙照明了她。她卻完全沉醉在樂聲中,那優美動聽的小提琴的旋律,從她柔軟的手指流沁整個會場。會場裡,那麼多人一下變得如此安靜,似乎所有人的心都和樂聲溶合起來了,像一股清清的風,一縷淡淡的雲,在迴環悠揚。一種柔和的、和諧的美,淨化了人們,震顫了人們的靈魂,使人不能不為淒婉而哀傷,為昂揚而振奮。忘了,忘了,就這樣,忘了一切,忘了自我,它忽然升上太空,忽然旋落平野,而後,餘音裊裊,像一根游絲,若斷若續,輕微、輕微地飛向無限的深、無限的遠。小提琴的琴弦終於靜止下來,可是會場上的人還停滯在凝靜中,然後一下如大夢方醒,一陣掌聲跟著一陣叫喊:

  "白潔!--再來一個!"

  "白潔!--再來一個!"

  陳文洪恍然大悟,啊,原來她就是白潔!也許由於那樂聲的陶醉吧!他對她立刻產生了一種油然而生的好感。

  白潔沒有答應大家要求,似乎羞怯地要退下台去。這時,坐在前排的陳文洪也和大家一起喊叫起來。就在這一剎那,白潔和陳文洪兩人的眼光相聚在一起了,她看見了他,他看見了她。

  那夜,月光如水。當晚會散會時,人們從空氣混濁而熱鬧的大禮堂裡湧出來,特別感到這個山城的夜氣如此清涼、甘美。從看不見的遠處,傳來延水潺潺流響。當人們紛紛沓沓踏著月光向前走時,白潔的身影輕悄地出現在陳文洪身旁,她毫不猶豫地向他走來,十分勇敢地主動同他握手。他第一次握年輕女人的手,心中有點顫悸。這手是那樣纖細、柔軟,但她的語言像火一樣熱烈:

  "陳隊長!我們總算認識了。"



  是的,他和她認識了,不但認識了,而且漸漸相愛了。

  愛情是最寬厚的,也是最仁慈的。

  可是,人世間給予陳文洪的愛是太少太少了。他這個江西伢子,三兄弟一道參軍時他才十四歲。後來,一個哥哥在廣昌戰鬥中獻身了;一個哥哥永埋在古老的蒼涼的茫茫草地之中了。可是,他沒有哭過。也許正是這些悲愴與慘遇鑄成他的性格。他平時沉默寡言,戰時又猛又狠,人們都管他叫"辣子連長"。這不僅僅由於他每餐飯沒有辣椒就吃不下去,更重要是由於他對人、對事、對一切,都有一股火辣辣的勁頭兒。感情這根弦,在這個由苦難陶冶,由戰火磨煉的靈魂中,似乎從來沒有一根手指去挑撥過。其實,那時,他何嘗沒有愛,只不過愛含在恨裡,心中燃燒的是冰冷的火焰。而現在,當兩顆心融合之後,他心裡燃燒的是溫暖的火焰了。一個落雪的夜晚,他送她回女生隊宿舍去,臨別,她依依不捨地把他冰冷的兩手緊緊抓起,貼在她的兩頰上。他立刻感到一陣溫暖、火熱,美美地滲透入心泉。她責備他:

  "這樣大雪天也不穿大衣?"

  他笑了笑說:"我已經習慣了。"

  她十分深情地說:

  "你只知道你,你就不想到我……"

  她的聲音竟嗚咽起來,他一下著了慌,連聲說:

  "我穿!"

  "一定得穿。"說著,她把自己脖頸上圍的一條毛線圍巾取下來,親手給他圍上。他待要謙讓,她向他投來一道"命令"的眼光。

  這是何等溫馨的愛啊!分手之後,他怎樣也不想回自己的窯洞,他一個人坐在延河邊一塊岩石上,一任凜冽的寒風把雪花撒得滿身滿臉。他的臉頰,從那輕軟的、毛茸茸的圍巾上,感到天地間都沒有的溫暖,他第一次落了眼淚。當他發現一點濕濕的東西流下腮幫,他恐慌了,他連忙去揩,卻又止住沒有去揩。啊!這就是深深的愛啊!這個踏遍荊棘的人,頭一遭懂得了幸福;這個堅硬如鐵的人,頭一遭受到愛憐。這正說明,在他們之間,愛得多麼純真,愛得多麼聖潔。他們之間的愛,像是夏日清晨的湖水,清潔、晶瑩、透明;一旦太陽一露臉,它就將湖面反襯出無窮無盡青春璀璨的光華,是的,愛就是這樣無窮無盡的呀!

  陳文洪不再是過去的陳文洪了。

  白潔不再是過去的白潔了。

  有一次,陳文洪問她:

  "你是一個愛好藝術的人,你為什麼找我這樣一個工農分子?"

  她癡癡地望了他一陣,然後慢悠悠地說:

  "我從小過著富裕的生活,可是我厭惡那種生活,我的心是那樣孤獨啊!我覺得我是一個無用的人,我羨慕你,你是真正有用的人。"

  白潔從小巧的嘴唇裡露出雪白的細小的牙齒笑了一下,但隨即發出鄭重的聲音。她像在發出誓言:

  "請你相信我,我也一定要做一個有用的人,哪怕付出生命的代價……"

  她的柔軟的臉頰泛出紅暈,她的纖細的身子好像強壯、長大起來。

  延安的愛情進行曲在鳴奏著。

  冬夜。把整個窯洞照得紅朦朦的炭火盆上,一隻搪瓷茶罐飄溢出大紅棗的甜香,這就是人們從最大貧困中得到最大的富有。這是多麼溫暖而又深沉的眷戀呀,許多從那個年代裡過來的人對此都永遠戀戀不忘,一直到他們或她們的垂暮之年以至最後彌留之際。那是何等的堅貞啊!那是何等的溫馨啊!

  但,在陳文洪和白潔正在熱戀時,卻意外地發生了事變。

  事情發生在早春一個靜穆的黃昏。陳文洪按照事先約定,到了他們會晤的地點,那是白潔最心愛的一個地方,陡峭山壁下,一彎澄澈清碧的延水邊上,有一巨大岩石。他們常常坐在這兒,聽水聲淙淙。無論是對於他還是她,每一次約會都充滿新穎欣悅之感。這一天,陳文洪又懷著同樣的心情來到這裡看白雲變幻。可是她沒有來。他在河邊沙灘上踱著,彷彿辨認白潔留下的腳印。當時延安人是沒有表的,只把日影當作時鐘。後來夕陽銜山,天空泛出紅紫色雲霞,她沒有來;後來,暮靄低回,從沙礫裡初綻的馬蘭花在微微搖顫,從河面上襲來一陣寒意,她還沒有來。……漸漸,一種焦躁的心情升上心間,焦躁之中又不免夾雜著一種擔心憂慮:"難道出了什麼意外嗎?"這幽僻而荒涼的山谷中,有時是會有狼出現,襲擊行人的!……想到這裡,陳文洪立刻迎著白潔的來路走去。但他在那條路上走了很遠,還是寂無人影。陳文洪心頭如炙似烤。他突然想,也許她已從旁處到約會處,於是他又折回到大岩石邊。朦朧昏暗的夜影之下,流水聲顯得特別清冷,彷彿預示著什麼災劫正在降臨,陳文洪回顧茫然,大聲呼喊:

  "白潔……"

  "白潔……"

  除了山壁上空寂的回音,沒有人聲反應。

  突然間他聽到從遠方傳來一種聲音。他縱身一躍跳上岩石。

  他的心一下緊緊顫抖起來了。

  是狼嗥的聲音,如此陰森、意外、悚人。

  --莫不是白潔真的出了事?

  一下出了一身冷汗,當他又拔步沿著白潔來的那道川谷奔去時,夜完全黑了。

  他多麼希望迎面出現一個穿著灰白色衣服的人影呀,但是沒有……沒有,什麼都沒有。

  他回到大岩石上,他勉強抑制自己冷靜下來。

  他尋思,是不是她忘記了這個約會?

  不,不會,他仔細回想,白潔是一個非常守信用的人。

  那麼是什麼?!是什麼?

  於是他下定決心到白潔所居住的抗大小分隊住處去。他走到那兒,整個宿舍房屋連一點燈影都沒有,人們該已進入夢鄉。

  陳文洪站了一陣。

  他的心漸漸凝固,沉落下去了!

  他這樣來回來去,在這川谷中跑了不知多少趟。

  最後,他又回到大岩石旁。

  冷冷的一汪清水似的月光已經照落下來。

  難道白潔她……

  不,他不敢想下去了,他只覺得渾身冷嗖嗖的,像從頭上澆了冷水。

  他坐在大岩石上,月亮也已西斜了。

  哪怕有一點聲音,也會帶給他一線希望呀……

  一種苦惱,一種痛苦深深抓住了陳文洪的整個靈魂。

  他終於沒有等到白潔,帶著失望與絕望回到自己的窯洞。他不願點燃燈盞,摸黑到床上,合衣而臥,睜著兩眼,直到天明。

  這個革命中的戰士,生活中的苦兒。

  他意外地得到幸福,難道現在幸福又意外離去了嗎?不,不可能……

  從那晚以後,過了多少天。等待,失望,等待,陳文洪陷於一個青年人無法擺脫的煩惱之中。

  是的,愛,並不只意味著甜蜜、微笑。

  是的,愛,同時也意味著憂愁、苦痛。

  在陳文洪身上,生活本來就像一條大河自由自在地奔流。而今,經過歡暢、漫溢,卻突然遇到礁石,狂流擊碎在礁石上,而後降落下來變成一潭死水。

  陳文洪盡力掙扎,擺脫困境,全力投入緊張的工作和勞動,不給自己留一點空閒,想以此壓倒苦惱,但青春的煩悶是怎樣滲透人心呀!他覺得這個春天特別漫長,不知為什麼他苦苦地盼望著夏天的到來。

  而夏天也就真的悄悄來臨了。布谷鳥徹夜地鳴叫著,月亮把窗紙照得雪白。他怎樣也睡不著,茫茫中好像有一種什麼神奇的驅使似的,使他走到窯洞前的坪場上來。月影濛濛,山影濛濛,整個延安酣睡了,整個延安給月光照得那樣清涼、明亮,月光像一層極細極細的銀絲織出的紗幕籠罩著一切。聽到遠處延河水流的聲音,就像有個小孩從玻璃瓶裡往外倒水,咕嚕嚕咕嚕嚕地響著。他想到那兒去,他移步走下彎曲的山路。在半山腰上,他忽然看見一個人影,正在上山,驟然面對面停下,來人竟是白潔,白潔。

  一月中天,萬籟俱寂。

  她的充滿喜悅的眼光和他充滿熾情的眼光驟然相遇,默默注視了一下--這是多麼動人心靈的一瞥呀!他們愛得如此之久,但這時才第一次緊緊擁抱了,相吻了。等到她從他懷中仰起白皙的面孔,她兩眼滿含著淚花,透過淚花笑得多麼甜蜜呀。最後,還是白潔輕輕推開了他,微嗔地說:

  "你看,你把什麼壓壞了!"

  原來她胸前捧著一大把紅的、白的百合花。

  他問她:

  "你怎麼不講一聲就走了?"

  "紀律不允許告訴人,任何一個人。"

  "那你也不能寫一個字?"

  "不,不能,洪!那是絕對不能的。"

  她沒有告訴他她在哪裡,不過他也不再問她在哪裡了。

  他心裡明白,作為黨的機密,他不應該再加詢問。

  他記起,在他最煩惱時,他曾為此去見過過去的老首長、現在學校副教育科長秦震。

  痛苦在燃燒著他,痛苦在折磨著他,他能找誰一訴衷曲呢?在人群裡,一個最關懷他,也最為他敬仰的人就是秦震。陳文洪覺得不應該為個人私事去麻煩上級,但是他的兩腳竟不聽他的指使了。在這革命大家庭裡,秦震與他之間所特有的那種親骨肉關係竟驅使他走到老上級那兒來了,他要向他請教、求援。

  秦震熱情地握住他的手,讓他坐下,兩隻微笑的眼睛,一下望到他的心底,好像他知道他會來,也明白他為什麼來。

  他們談了很久很久。最後,秦震情深意真,情辭懇切地勸阻陳文洪不要跟白潔戀愛。

  陳文洪掙紅了臉想要爭辯,這個老首長率而直言道:

  "她不是你理想的對象。"

  可是,陳文洪是用整個生命在愛呀,他不是一個輕易付出愛,更不是一個輕易收回愛的人。

  秦震見他執意不肯,在磚砌的窯洞地面上來回踱了幾步,背過身去,十分感慨地說:

  "文洪,我告訴你,她可能不會給你帶來幸福。"

  "我不只是為了個人幸福……"

  "可是,她也許長久不能跟你在一起呢?"

  "只要我們的心在一起,為了革命,她走她的路,我走我的路,也沒關係。"

  秦震明亮而冷峻的兩道眼光霍地射在陳文洪臉上,這一剎那,是多麼嚴峻的考驗時刻,是多麼清醒的考驗時刻。

  陳文洪心神一震。他從來順從老首長的教導,不過,這一次,他不能聽從,不能。為了這個"不能",他得付出多麼巨大的耐力與毅力呀!但他確實不能,而這時,他看到秦震的眼光緩和下來了,眼光一下變得有如一片和煦的陽光。

  不過,這是沒有結果的結果,談話也只能在此結束了。

  秦震照例留他吃飯,他也照例坐在小馬扎上就著一段木頭墩子吃飯。那年月雖然艱苦,可同志之間偶然過訪,總要留下吃一餐飯,儘管同樣是小米飯,土豆湯。秦震特地加了一小盤炸得焦黃噴香的干辣椒,油汪汪的,使人深感盛情。陳文洪吃得汗淋淋,熱烘烘。吃罷飯,一抹嘴站起就走。秦震送他走出窯洞,他回身,立正、敬禮。他的繃得緊緊的整個身姿說明:我是絕對服從您的,不過,在這個問題上我不能夠。

  現在,白潔卻突然出現眼前,他沒問白潔,是誰允許她來的,是不是誰說了話才讓她來的,但,由於她既然談到紀律,也由於對她的信賴,他沒有再問。他高興,在一個打開水用的黑釉瓦罐裡倒滿涼水擺在案頭,白潔把那一大捧百合花插在裡面。這從荒山野谷裡採擷來的花呀!好像在竊竊私語,低低暗笑,為他們散漫出一股略帶點泥土氣息的芳香,確是令人心醉。

  這是多麼漫長的一夜!

  這是多麼短促的一夜!

  這是多麼痛苦的一夜!

  一直到窗紙上泛出青色,兩個人還面對面坐在炭盆邊喃喃蜜語,語言有時候是吝嗇的,但在情人之間卻像抽不盡的絲綿綿不絕。他們什麼都說了,他們決定了終身。延安的清晨是寒冷的,陳文洪從伙房裡掏來幾塊紅火炭埋在炭盆灰裡,到這時已化為灰燼,雖還有一絲暖意,實在抵不住窯洞土牆上透出的潮濕的寒氣了。陳文洪的棉大衣披在白潔身上,他們彼此望著,笑著,眼光是那樣溫暖。

  又是幾個月過去了。為了要開闢山東敵後抗日游擊戰,非常需要得力人手,組織上決定抽調一批人到那地方去,陳文洪也是其中一個。他即將離開延安,走向遠方,投身於激烈的戰爭之中去了。就像愛好游泳的人即將踴身躍入激流一樣,陳文洪無限喜悅,忘懷一切,唯一惦念的就是要向白潔告別,但是不知到哪裡去尋找她。在這重要時刻,不是陳文洪去找秦震,倒是秦震派了個通信員來說:"副科長叫你到他那兒去一趟!"秦震微笑地端詳這精力飽滿的小伙子,他叫他到幾十里外一個地方去看一看白潔。秦震說得很平靜,陳文洪接受得也很平靜。

  初秋的延安,美得像一個樸實而俊俏的村姑。空氣中瀰漫著熟透了的谷子的芳香,陽光把飛揚的塵土曬得暖烘烘的,滑溜溜的小風吹到人臉上又那樣涼爽宜人。陳文洪走過一道道川,涉過一彎彎水,爬上山峁,穿過密林,從不知隱蔽在哪兒的村落裡傳來雄雞的啼鳴,一樹樹大紅棗像飄著紅色的雪花。他早起披著露水出發,晌午在一個人家窯洞前,討了一碗涼水,坐在碾盤石上,吞食了身邊帶的一塊鍋盔,快傍晚時就到達了目的地。他遠遠就看見白潔在山埡口上等他了。白潔身穿一身由灰色洗得發白,但清潔、整齊的舊軍衣,同樣一頂洗得發白的舊軍帽戴在頭上。她像一顆朝露盈盈的小白楊樹,那樣豐盈,那樣俊秀。他們的四隻手一下緊緊握在一起。他仔細看她,她的左腮上一點硃砂痣微微動了一下,她倩然一笑,埋下頭去。他的情況她都知道,她說:

  "你要到敵後去,我也要走了。"

  "你到哪裡去?"

  她舉起柔軟的小手摀住他的嘴,連連搖頭,烏黑的頭髮在耳邊撥浪著。

  "不要問,將來有一天我會統統告訴你,現在不要問吧!(她用目光央求他,制止他)我是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第二天一整天,他們都在山野間漫步。兩個人就要勞燕分飛,各自東西了。當她說到不知何時再見,她伏在他胸脯上哭了。他緊緊摟住她,感到她的全身有如樹葉一般簌簌顫悸。他心裡一熱,眼窠一酸,但他決然地抑制了自己。她露出含淚的微笑,一任他用手掌抹去她頰上的淚痕,在她臉上那顆硃砂痣上吻了又吻。她說:"走吧!走吧!我們分手得早,聚會得也會早些。"

  緋紅色的波斯菊開得那樣茂盛,小河邊的腳印那樣深沉,這一切,使他們把這離情別緒,永遠深深銘記在心間。他只反覆叮囑她:"不論到哪裡都要注意愛護身體。"她說:"我為了你,你為了我,只要我們的心在一起,我們就活得會更好。"第三天一清早,他就動身回延安了,這是多麼深情蜜意的時刻呀!這是多麼難捨難分的時刻呀!先是她送他走了老遠一段路,後來,他又送她走了老遠一段路;隨後,她又堅持送他,直到太陽升上高空,還是白潔毅然決然推了他一把:

  "你走吧!怕斷黑趕不到家……"

  白潔低下頭,她那雪白的脖頸紅了,她半天沒有做聲,然後抬起頭來,滿頰都是淚花。

  陳文洪輕輕地喘了一口氣,而後屏住了呼吸。

  她幽幽地說:

  "我們不能見面,我們不能通信,也許很久很久,你連我生死都不知道……"

  陳文洪緊緊擁抱了她,他堅定不移地說:

  "我等你。"

  她高興地揚起臉來,淚和笑一道漾在她臉上。

  "要是我們永遠永遠不能……"

  "不會,我要拚命作戰。"

  "等到勝利。"

  "等到新中國誕生。"

  是的,他們各自奔上各自的戰場,那兒有危難,有困苦,但他們有著一個共同的信念,那就是紅彤彤太陽一般的新中國就要誕生。

  他們兩人就這樣分手了。她從回袋裡取出一包東西,放在他手心裡,叮囑他回去再看,然後,她又輕輕推了他一下,決然地轉過身去,從背後朝他伸出一隻手搖擺著,彷彿說:"你走吧,我求求你,你走吧!"但她承擔的是多麼巨大的悲痛啊!當陳文洪漸漸遠去,回過頭來再看,她還站在那兒遙望著他。她似乎已沒有力氣再舉起手來向他揮動一下了,她就那樣站著、站著,一直到他再也看不見她的時候。

  從那以後,他們誰也不知道誰在哪裡。日本帝國主義投降,陳文洪隨部隊渡渤海從山東到了東北。在那風雪嚴冬的冬季,他第三次負傷住在後方一所醫院裡。有一天,秦震掀開厚重的棉布門簾,一腳踏入,四處顧盼,然後就邁著快速的小步,逕直朝陳文洪走來。陳文洪剛從沉睡中醒來,眼光有點模糊,但一見老首長,真是百感齊集,悲喜交加。秦震一下攥住他的兩手,他覺得將近十年沒見面的老首長,雖然臉頰還那樣紅潤,眼睛還那樣微笑,但畢竟顯得蒼老了。秦震坐在床沿上,咳嗽了一聲,顯出努力在壓制內心的激動。秦震告訴陳文洪,在北平調處執行部見到周恩來副主席。周副主席告訴他白潔很平安,工作得很努力,特囑他一定要把白潔寫給陳文洪的信,親手交給陳文洪。一股熱流,慢慢地,慢慢地,而後一下籠罩了陳文洪全身。他激動得緊緊握住秦震的兩手:"她在哪裡?她在哪裡?""她在敵人的心臟裡做秘密工作。"天之涯、海之角,這是多麼遙遠的距離啊!但,他知道了,終於知道了。這是兩個世界,她在那裡戰鬥,他在這裡戰鬥,有一條線把他們決然分開。當他從激動中鎮定下來時,他發現秦震扭過身去,背對著他,是的,老首長畢竟顯得蒼老了。不過,陳文洪確確實實知道她在哪裡了,可又確確實實不知道她在哪裡,他傷口還沒癒合,就一躍而起,重上前方了。他覺得在前線他和她距離得更貼近一些,在那茫茫曠野上,他望著太陽、望著月亮、望著星星,他就覺得她也在望著同一的太陽,月亮和星星。

  ……

  月亮,是月亮,一片月光照亮了陳文洪的眼睛。

  雨不知何時停了。

  陳文洪聽到背後有人的腳步聲和馬蹄聲。

  陳文洪驀然驚醒,環顧四周,他發現他竟然向與他的師部所在地相反的方向走出不知多遠了。

  他轉過身叱問警衛員:

  "走到什麼鬼地方來了!"

  警衛員委屈地說:

  "我當秦副司令有任務要你去執行呢!"

  陳文洪摸摸雙肩,濕淋淋的,立刻感到一片寒意。

  他縱身上馬,朝來路上揚鞭而去。

 
 
 
 
 



《第二個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