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節

於而龍低頭邁進掛滿蛛網的屋門,心情很有點沮喪,看來,他的朋友,不,應該說是結草啣環的救命恩人,過著不很愜意的日子。
  一個曾經為革命差點獻出生命的基本群眾,還過著和三十年前大體上沒有很大變化的生活,這使他那一顆游擊隊長的心,一顆共產黨員的心,真正的感到苦楚。如果他不那麼健忘的話,當年他許諾給石湖鄉親的,至少要比今天這種樣子的歲月強一些。
  然而,似乎諷刺似的,不知是聽覺的毛病,還是一種實感,於而龍好像聽到了自己家裡,謝若萍堅持要添置的,那種靜電吸塵器的嗡嗡營營之聲。哦,可是這間屋裡,和電的概念是完全絕緣的,至今還點著那種類似出土文物的油燈。哪裡會有這種近代文明的產物,吸塵器距離這位救命恩人,起碼有一個世紀那麼遠。
  是一個家麼?他端詳著屋裡亂糟糟的一切,不由得說:「夥計,你日子過得夠糟心的!」
  「糟嗎?」他歪過頭來反問。
  「孩子呢?」於而龍突然間想起:「我記得你好像有個孩子!」
  「籐都枯了,瓜紐兒還能活?」
  「多少年來,就你孤身一個人?」
  「誰肯同我殘廢一塊過?」
  看到曾經用生命掩護過自己,生死與共的鄉親,這些年來像一隻失群的雁,勉為其難地活著,於而龍的心裡,揪成了一個疙瘩。如果說昨晚在小姑家那位抗屬家裡,還是一種懺悔心情的話,那麼,此刻,他充滿了罪愆深重的感覺。
  變了!於而龍!……他發現自己在這些人面前,確確實實挺不起胸脯,因為他已經丟掉了一些相當寶貴的東西,如果說得具體些,那就是和群眾的血肉聯繫。他現在才明白老林嫂為什麼不再去看望他們,幹嘛非要強迫一個鄉下老太婆,必須穿上睡衣睡褲才能上床呢?記得老林嫂曾經氣惱地問:「你們這樣脫脫換換,也不嫌麻煩啊?」言外之意當年在石湖打游擊的時候,怎麼過來著?
  至少有兩個於而龍,一個是存在於人們心目裡的那早年間的於而龍;一個是眼前多少變了點樣子的於而龍,有什麼辦法,現實就是這樣嚴酷,時間在每個人身上留下烙印,就如同樹木的年輪一樣,不可能永遠保持同心圓,想說自己始終如一,還保持著革命的童貞,不過是騙騙人而已。
  「想喝點酒麼?」他問於而龍——自然是他心目中的那個游擊隊長,「我有燜得酥爛的甲魚……」原來那類似靜電吸塵器的電流聲,是從灶裡殘火中煨著的瓦鍋哼出來的。
  「好東西!」
  「你不嫌醃2?」他顯然是對目前這個氣派非凡的於而龍說:「大人物啦!能吃這齷齪東西?」
  「哪裡話,快端來吧!」

  假如謝若萍大夫看到他席地而坐,品嚐著誰知道弄得乾淨不乾淨的高膽固醇異味,一定會昏厥過去的。但是,游擊隊長就著主人的粗瓷花碗,喝了一口混濁的白酒,然後把筷子伸到那黑的瓦鍋裡他一邊挾著往嘴裡送,一邊警告著自己:「千萬別苦著臉子,皺著眉頭!於而龍,如果你還有一點點人味的話……」
  他想起來了,蘆花曾經這樣講過,而且還加了一句:「如果你還是一個為國為民的共產黨員的話……」
  於是像當年打游擊時偶爾改善伙食那樣,慢慢地連筷子都不用了,乾脆上手抓著啃嚼起來。他望著那個顯然有點激奮的殘廢人:「你完全可以打聽打聽,給我寫封信的嘛?」
  他笑了,那臉上的疤痕牽扯著,樣子反而變成痛苦的神態。他說:「有人給我出過主意,叫我去找你,你一準會周濟我的。不錯,我掩護過你,可你又是為誰呢?蘆花指導員為孩子媽伸冤報仇,我該怎麼報答她呢?」
  
  蘆花,那尊復仇之神的形象頓時出現了!
  究竟從她槍口下被打發到陰曹地府去的敵人,總數一共是多少,連她自己都記不清了,只要她抬起胳臂,生死簿上準會勾掉一個。
  然而她一口氣,端著機槍把距離只有一米開外的五個敵人,穿上幾十個透明窟窿的那回,就是在這蟒河上發生過的事,事後,因為她違反俘虜政策,打死舉手告饒的偽軍而受到處分。
  「你瘋了嗎?」
  於而龍頭一回朝他妻子拍桌子。
  蘆花沉靜地回答:「如果你還有一點點人味,如果你還是一個為國為民的共產黨員的話……」
  那五個為非作歹的偽軍,做夢也沒有想到會碰到蘆花的槍口上。無論如何認不出站在艙板上的年輕人,是女扮男裝的石湖支隊指導員,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復仇之神。
  「站起來!」她猛喝一聲。
  這幫輪姦犯還吆五喝六地喊:「滾!」
  「你們睜開眼看看我是誰?」
  「指導員,快救救我……」被綁在後艙的這個可憐的釣魚人大聲呼救起來。
  「啊?」那五個畜生這才如夢初醒地提著褲子狼狽地站起,顫抖著叩求蘆花饒命。
  望著船艙裡那個被剝得光光的年輕媳婦,讓這些畜生糟蹋得死去活來。而且那是懷有身孕的人啊!如今下體血淋淋地,奄奄一息暈死在那裡。於是,蘆花,安詳地把那支匣槍塞回腰間,拿起匪徒們的一支輕機槍,在手裡掂量著。
  「救命!饒了我們吧!」死期不遠的偽軍呼天搶地地哀求。
  蘆花招呼那個眼看妻子被糟蹋的丈夫過來,他剛走到指導員身邊,只聽噠噠噠的一陣連發,朝那五個舉手投降的偽軍前胸和腦袋射去。子彈把艙板都穿了幾十個洞眼,滿艙到處飛濺著紅的肉末,白的腦漿,因為距離太近了,蘆花自己也成了個血人。
  和於而龍一起來處理這次槍殺俘虜的分區保衛部長有意替她開脫:「他們拒絕投降,是不?」
  「沒有。」
  「他們至少不曾舉手?」
  「也沒有。」
  「那麼說,不肯繳械?」
  「你不用問了,我就是不能讓他們從我手裡活著走開!」
  「為什麼?為什麼?蘆花……」
  「因為他們是一群傷天害理的畜生!」這個復仇之神說:「我都嫌弄髒了我的槍,是用他們的武器結果他們的。」
  她惟一承認的錯誤,就是不該打壞人家的船。
  
  唉!誰讓我們都是有血有肉的感情動物呢!於而龍感慨地說:「不過,你還是應該找找我。」
  「你是泥菩薩過江,我知情。」
  「那你也該找找政府!」
  他又痛苦樣地笑了:「看政府在什麼人手裡?那一年,翻箱倒櫃,陳谷子爛芝麻都給折騰出來的時候,我這個殘廢人也不放過,非咬我當過鬼子的情報員,分明是冒名頂替的假良民證,是糊弄鬼子的,過了幾十年,弄假成真,叫你哭不得笑不得。」
  「哦?」
  「我去找縣委王書記,他說記不得了,可當年事情是他辦的,他不認賬,我可洗不清。誰知我頂替的是個有人命血債的傢伙呀!有人說:『快給支隊長寫信吧,他不會把脖子縮回去的。』可我一聽你們工廠來外調的人,說的那些話,曉得你日子也好過不了。——吃啊!缺鹽少醬,可惜了那條大元魚。」他把酒碗又推回來,於而龍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短了一截,心裡奇怪:他什麼時候手又受過傷?真是黃鼠狼單咬病雞了。
  「當就當吧!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不會那麼便宜的,他們非逼著我交待殺過人的罪行,天哪,我殺過豬,宰過牛,哪會殺人呀!你們工廠的人,還有縣裡的人,眼睛瞪得銅鈴大:『你不殺就休想過關!』好吧,捆綁吊打,折磨得受不了,只好開了殺戒——」
  「你殺人?」
  「讓我承認殺人,可殺誰呢?費了難啦!還要殺得有名有姓,有鼻子有眼才行。」他臉部肌肉扭曲著,表示他在笑:「想了半天,我把早死了的老岳父先給殺了,殺一個人是不行的,他們有指標,非殺夠數才饒你。跟著就把我舅舅、表叔、姑老爺、姨丈全給殺了,橫豎他們早見了閻王,再死一回也礙不著什麼。」
  「他們能相信?」
  「去調查過,只有一個被我說露了餡,一位叔伯大爺,快八十了,我以為他該死了,就把他的名字報上去,誰知他還活著,給生產隊放鴨呢。他找到三河鎮罵我個狗血噴頭:『活夠啦?我怎麼得罪你啦?坐在家裡咒我,編得有頭有尾,給了三槍,我才嚥氣,放你媽的屁。』」
  「後來呢?」
  「我有那麼多血債,還不得立功贖罪?」
  「立功贖罪?」他想起了要他參加學習班揭發周浩的事。
  「揭發你,支隊長,要不幹嗎整我?咱們不是一塊關進汽艇嗎?喝,那聲勢,印色盒子放在面前,說一句,記一句,按一個手印。他們問:『鬼子沒碰於而龍一指頭吧?』『關在汽艇上,綁都不曾綁吧?』『大久保客客氣氣跟他談話吧?』好,一張紙上先按了三個手印。他們又問:『談判以後,於而龍答應條件,向日本人投降,是不是?』我從凳子上蹦起來:『青天白日,你們也不怕大風閃了舌頭!』他們拍桌子嚇唬我:『囂張什麼?你血債纍纍,還不趕緊揭發,這是給你機會。』我對他們講:『謝謝你們的關照,可我總不能昧著良心說瞎話!』那些人勸我:『反戈一擊有功,按手印吧,可以減輕你的罪過。』我說你們馬上把我五馬分屍,我也不按手印。他們火冒三丈,說:『於而龍自己都承認了,你還包庇!』他們非要我按不可,折騰了一天一夜,支隊長,他們輪著班逼我:『手印,手印!』我是個殘廢,只要一暈倒,他們願意怎麼按都行。一橫心,逼我去殺死人,也就罷了,這會兒又逼我去殺活人。『按!』『不按!』我搶過那張紙,撕了個粉碎,咯崩一口,把這根手指頭給咬斷了,叫你們按去……」
  於而龍看著那短了一截的手指頭,剎那間回到三河鎮那次驚心動魄的戰鬥場面中去。
  
  就在三河鎮戰鬥結束以後,打掃戰場,在一片蘆葦叢中,發現一個年輕的戰士,緊握住一個鬼子不放,他那雙大手,緊掐著敵人的脖子,那五個鋼打鐵鑄的手指頭,生生地勒死了對方。但是,別的敵人又用刺刀戳死了他,他背上留下了幾個血洞,流盡了最後一滴血陣亡了。
  現在,於而龍想起那始終無法鬆解的手指頭,是怎樣費了半天的勁,才從鬼子的脖子上掰開。老林哥就像當他還活著時那樣,喚著這個戰士的小名,親切地跟他懇談著:「鬆開吧,你放心好了,我們一定給你報仇。你看,連支隊長也來看你啦,哦!鬆開吧!隊伍該轉移了,我知道,你是個好樣的戰士……」說來也怪,話沒有講完,那個鬼子的頭顱滾到一邊,死者的關節緩解了。
  於而龍從來不相信鬼神,但是,直到今天也無法解釋,這個奇特的現象。現在,他從一個黨的基本群眾身上,看到了愛和恨是一種多麼強烈的感情,他緊緊地握住了那個殘廢人的手。
  
  記起來了,當得意洋洋的敵人,把他倆押上後邊那條炸壞的汽艇,準備凱旋回城的時候,這個脖子險幾砍斷的人甦醒過來,雖然費了很大的勁,但說得很清晰:「多餘啊!支隊長。」
  於而龍扶住他,關注地問:「你為我受苦了。」
  他很遺憾:「也沒救了你。」
  大久保狡猾殘忍,究竟是個正牌軍人,而且還讀過《三國演義》,自比諸葛孔明,所以對於一直交手的於而龍,比較優容寬待,不僅不去捆綁他,而且勸降遭到他的辱罵,也笑笑不往心裡去。只是把那底艙的密封艙門關緊,回到前邊艇上,發出「開路」的命令,浩浩蕩蕩地回縣城去了。
  勝利者的得意心情,於而龍能夠設想得出,心想:且慢高興,游擊隊的戰爭小曲離結尾還遠著咧!
  那個受傷的人,挺關心身外的事物,貼在鋼板上的耳朵,聽見了密封艙外的動靜:「怪!鑼鼓傢伙,誰在敲敲打打?這年頭。」
  於而龍悄悄地告訴著:「要給大久保辦喜事咧!」
  「哦,我懂啦,指導員會救咱們的。」他笑了,但又不敢笑,因為一笑,致命的疼痛,使他滿頭冒出豆粒大的汗珠。
  「堅持住!」他抱住這個受傷的鄉親。
  在艙外,那些鬼子和偽軍都被鑼鼓聲、鞭炮聲吸引著,站出來看熱鬧,哦,還有耍龍的,踩高蹺的。一般地講,廉價的噱頭,有時會有較高的票房價值。汽艇上的敵人,都咧開大嘴呵呵樂著。但是,表演應該恰到好處,過分誇張,矯揉造作,缺乏內心真實情感,反而會被觀眾看出假來的。這些年來,看到過多少裝腔作勢的拙劣演員,被噓下了舞台,人民是最有鑒賞水平的觀眾。
  大久保並未失去必要的警惕性,在駕駛艙裡,焦躁不安地踱步,自言自語地:「什麼的幹活?」翻譯官趕緊湊過去向他介紹:「老百姓歡迎皇軍打了勝仗,活捉了於而龍,為隊長閣下慶功咧!」他搖著腦袋,懷疑地注視著那些歡躍高興的人群,不相信一塊被征服的土地上,人們會這樣真情實意地為他慶賀。
  翻譯官知道他是個「三國」迷,馬上引用一段劉皇叔入川,父老婦孺壺酒簞漿迎接的典故。他不提猶可,一提,大久保在蔡司望遠鏡裡,既找不到白髮皤皤的老嫗,也看不見拄杖曳行的老叟。他立刻領悟到這個皇叔是當不得的,說不定性命交關,要他的好看,於是拔出指揮刀,發出命令,準備戰鬥,汽笛發出刺耳的呼嘯。從陳莊戰鬥撤下來的部隊,正在參謀長王緯宇的率領下,以急行軍的速度,飛也似朝三河鎮趕來,幾乎和敵人汽艇並肩地前進著。他聽到汽笛發出警報,立刻改變主意,這個機靈透頂的大學生,於而龍有時真是贊成他,也許他長著比干的心眼,比別人多一竅吧?他後來說:「我不能等鬼子的意識清醒過來,也不能等汽艇開到最窄的河道上再下手,所以沒跟蘆花聯繫,提前進攻了。」
  他懂得同樣的打擊,打在猝不及防的糊塗傻瓜頭上,和打在已有準備的敵手身上,效果是大不相同的。他看是戰機了,率領隊伍朝著河岸靠攏,喊了一聲打,輕重火力,一齊朝汽艇壓過來。
  那時節的王緯宇是相當心滿意足的,他哥哥終於在石湖縣立不住腳,第二次被趕走了,依附在第三戰區的一個游擊司令的身邊,掛上空頭縣長的牌子,處境狼狽,這是王緯宇給他親哥的一點懲處,他比誰都打得狠些;同樣,縣城裡那個非嫁給他女兒的商會會長,他也不能饒過,所以才攛掇於而龍攻打縣城,游擊隊那時也氣盛一些,非要去啃硬骨頭,結果失利了,但王緯宇的目的達到了。
  據說那個商會會長一輩子在上海當寓公,再也不敢回鄉,他說過:「王緯宇那小子,連他親娘親老子,也敢下手宰的。」確實如此,王緯宇為什麼要加入石湖支隊,他的哲學是:「如果需要,地獄的門也可以去敲!」
  在三河鎮那場戰鬥中,王緯宇確實稱得上是條漢子,也許他為了彌補上次攻打縣城的蠱惑之罪,也許他獲知支隊要增設副職;所以他打得很出色、很勇敢,像一條泥鰍,滑得敵人無從下手,然而他要咬住敵人,卻又像鱉魚一口,死也不會撒嘴。在那蘆葦後的小堤上,只見他來回跑著,邊打邊指揮,也許他個子魁偉,於而龍透過船旁的圓窗,一眼就看到了他。
  「混賬啊!」於而龍吐口唾沫罵開了:「你彎點腰吧,笨蛋,想當活靶嗎?」戰爭中時常會出現這樣的奇跡:你有一千次隨時可以死去的機會,結果連皮都不曾蹭破一點;相反,有人在萬無一失的情況下,倒會送掉性命。一顆流彈,一塊彈皮,連聲都不吭一聲,一蹶不起。敵人汽艇上的幾挺重機槍,顯然以他為目標掃射著,許多蘆葦給排風似的彈頭掃倒了,但王緯宇像只活躍的狸貓,繼續跳來蹦去。
  於而龍自當隊長以來,還是初次看人家打仗而伸不上手,壁上觀戰使他心急火燎,坐不穩,立不安,看那樣子,恨不能自己是個炸藥包,點燃引信,把這艘汽艇炸碎。
  「混蛋,王緯宇,你瞎了眼?」他罵出聲來:「多好的地形,你不利用,哪怕拉過一條機槍來,佔住那高處,又是怎麼個勁頭?你簡直是一頭蠢驢……」氣得於而龍把他祖宗三代罵了個夠。
  「別著急呀!支隊長!」受傷的人倒轉來安慰他。
  「我怎能不急,提前發動攻擊,想搶頭功,該賞他一頓耳刮子。
  仗是這樣打的嗎?我要不關他的禁閉才怪,好的機槍射手都給了他,怎麼?在陳莊報銷光啦?」
  ——支隊長,你在舷窗裡所見到的,只是戰鬥場面的一個局部,於而龍,於而龍,你還是捺住性子,冷靜點吧!
  「為什麼提前動手?你問我,我不知該問誰去?」在戰鬥結束後的總結會上,王緯宇說:「誰想出主意耍龍踩高蹺的?要不是那個破綻,還可以打得漂亮點,大久保不一定逃得掉!」
  「怪我吧!」蘆花承擔了責任:「同志們也是好意,既是糊弄鬼子,索性搞得火爆些,哪曉得弄大發了,露了馬腳。」
  「要知道,做假也是一門很大的學問。」王緯宇意味深長地說。
  蘆花不否認:「我確實少個心眼。」
  大久保總算識時務,一看岸上蘆葦叢裡,響起槍聲,人頭攢動;又看到前面那些敲鑼打鼓的老百姓,一眨眼間,變成持刀弄棒的游擊隊,知道三河鎮是一道鬼門關,進來容易出去難了。現在,他才領會為什麼於而龍偏要在離三河鎮兩三公里之外的堤上埋伏。
  「於而龍,於而龍,厲害呀!你胃口夠大的。」看來,如果不想當俘虜,逃命該是當務之急了。
  可是,拖著那艘炸壞的汽艇,是無法躲開覆滅的命運,因此他斷然地下令砍斷纜繩,像壁虎一樣,甩掉了累贅的尾巴,加足馬力,衝出重圍。
  要是在三河鎮安上一門炮就好了,游擊隊沒有重武器,手榴彈根本無濟於事,只好眼巴巴看著到嘴的肥肉飛了。
  剩下的殘敵在一場血戰以後,很快消滅了。王緯宇頭一個打開那密封的艙門,衝了進來,由衷的喜悅在他臉上閃現出來,他一把摟抱住於而龍。
  「活著,二龍!」
  「活得好好的。」他還了一拳,正好捅到王緯宇腰裡,兩個人都笑了起來,朗朗的笑聲在狹小的船艙裡轟響。於而龍回過頭去,才發現蘆花也進到艙裡,正蹲在那個受傷的群眾身邊,小心翼翼地給他重新包紮著傷口。
  「贏了!二龍,我們勝利啦!」
  蘆花說:「可我們傷亡也不小。」
  一場付出相當代價,只是名義上的勝利,對指揮員說,怕不是很光彩的。但分區司令員周浩和政委陽明來了,還帶來了詩人勞辛,參加他們的慶祝大會。
  陽明同志勉勵他:「打得聰明多了,開了點竅,今後,還要靈活一點,游擊戰的游字,還是大有文章可做。這回你把文章從陳莊一直做到三河,綿亙數十里,還是蠻不錯的。」
  「不錯?死傷那麼大,我都替你害羞,於二龍同志」周浩當著主席台上那麼多黨政軍幹部,刮他的鬍子,半點也不留情面:「一個不懂得愛惜戰士的指揮員,不是一個好指揮員。」
  審判吧,同志們,望著那一座座新墳,望著那一船船運走的傷員,於而龍第一次嘗到了自我審判的滋味。剛才在小姑家的抗屬屋裡,現在在這殘廢人的破桌旁邊,這種自我審判的滋味,和那辛辣的酒一樣,不怎麼好嚥下去啊!
  「喂!」他放下酒碗,問那位殘廢朋友:「陪我去找個人!」
  「誰?」
  「一家姓遲的。」
  他斜過臉來:「找這姓遲的幹嗎?」
  「蘆花搭過他的船。」
  「你酒喝多了,支隊長!」
  於而龍站起來:「走吧!找他去!」
  「你真明白,還是假糊塗,我就是。」
  「是你?笑話!」
  「千真萬確就是我,三河鎮,不,方圓幾十里就我一家姓遲。」
  「什麼,你是老遲?」於而龍跌坐在板凳上。
  那根游絲又從手指縫隙裡滑走了,怎麼可能是他那樣一個基本群眾呢?「老遲,有那麼一個船家,在陳莊搭蘆花上船,就她一個客,大年初一,到了沙洲,討了五塊大洋的船錢,也就是那回,她犧牲的。」
  「什麼?要那麼多船錢?敲竹槓,有這種混賬東西,純粹丟船家的臉。他是誰?看我敢不當面唾他!」他越說越火,傷疤都充血閃亮了。
  「我不是向你打聽,反倒問我!」
  老遲認真地一個個思索起來,於而龍發現,他對於在陳莊攬過座的船家,瞭如指掌,熟悉極了,不禁納悶,那回王緯宇經手,王惠平承辦的外調,為什麼把這樣一個對像給忽略過去呢?
  「從來不曾有人朝你調查過?」
  他茫然地搖頭,只見他掰著手指挨個地,像戶籍警那樣,說出一個名字,隨著自己就否決了。看起來,當時擁護游擊隊的群眾實在多得數不清,幾乎找不到一個會向石湖支隊討船錢的人家。
  於而龍思索:為什麼那次外調撇掉他呢?小姑家那位抗屬還特意提到了這位老遲……
  陳莊,在石湖,算得上是熱鬧碼頭,來這裡攬客載貨的船家確也不少。然而老遲把那些船家都數盡了,也想不出會有人向游擊隊伸手!
  「就說這一家吧!——他隨便舉了個例子——出名的窮,丁當山響,常年揭不開鍋,孩子餓得嗷嗷叫。我們都繞著他家走,不讓他支援游擊隊,曉得他窮,日子不好過,可那不行,把罈子裡剩下的一把米,也倒進擁軍的笸籮裡。支隊長,你想想,指導員有急事搭船,會要錢,笑話!」
  「石湖支隊要沒有人民支持,一天也活不下去啊!」
  老遲還在琢磨:「那能是誰呢?你為什麼不早些來呢?」
  於而龍歎了口氣:「說起來怪我,來晚啦!」
  在沉思中的老遲,突然抓住游擊隊長:「你說什麼?你說什麼?」
  「你怎麼啦?」
  「快,支隊長,你才說些什麼?」
  「唉!我後悔來晚了。」
  他跳起來,酒灑了一身:「是他是他,除了他誰也幹不出那種沒臉的事。」
  於而龍也跟著高興了,飄忽即逝的游絲,又牢牢地在手心裡掌握住了。「誰?」
  「老晚!」他卓有把握地說:「他不是我們湖東的人,有個妹子嫁給陳莊,他就時不時地來陳莊攬點生意,你沒去陳莊?」
  「我先去的那兒。」
  「沒找到一家姓葉的?」
  「只去過那大伙都叫珊珊娘的家。」
  「就是她家呀!」
  看來於而龍那不成器的部下,還是個不錯的嚮導。老遲站起來,彷彿猜透了他的心思:「你該坐不住了。」
  「老遲……」他實在難以張嘴說出一個「走」字。
  「走!」他倒響亮地講出來:「為了指導員……」
  真是快人快事,於而龍握著那食指短一截的手,還用得著多說些什麼呢?
  到底是長年在水上生活過的,不見老遲怎樣費力,舢板在霧濛濛的蟒河裡疾駛,那種即將揭曉的期待,已見端倪的緊張,和如願以償的欣慰混在一起的感情,使他忘掉通宵未眠的疲勞,渴望一步跨到陳莊。
  「老晚想必是個外號吧?」
  「一點不錯,誰要搭他的船,准誤了輪船的班,大伙才叫他老晚。」
  於而龍想起勞辛說過,正是那個船家誤了班輪才攀談起來的,沒錯,是他,那是毫無疑問的了。
  「老晚是個嗦嘴吧?」
  老遲笑了:「唾沫都能把人淹死。」
  就是他,就是他,於而龍控制不住自己了,突然間,一絲憂慮襲上心頭:「聽說他病了?」
  老遲不相信地大笑:「他能死?還沒把那娘兒倆作踐夠呢!」
  但願一切順利,他在心裡默默祝禱著。
  陳莊不遠了,雖然茫茫迷霧遮掩住,什麼也看不出來,但是,清晨五點半鐘,那兩個當兵的,一個叫王小義,一個叫買買提,已經在勁頭十足地唱起來了。
  終於,在高音喇叭的聲浪裡,陳莊露出親切的笑容迎接他,人的心情要愉快的話,看什麼都是順眼的。他們拴好了船,從昨天上岸的地方,又爬了上來。
  穿過菜園,昨天踩倒的蠶豆還狼藉在那裡,老遲回過頭來,突如其來地問:「你知道珊珊嗎?」
  「珊珊?」
  他十分奇怪地問:「人們沒有給你講過?」
  於而龍一點也不明白其中玄虛,想問個究竟;但老遲已走到門口,咳嗽了一聲問:「屋裡有人麼?」
  當他們聽到無人應聲,轉回頭來,正好,一位老態龍鍾的婦女,從薄霧裡走出,慢騰騰地,用遲疑呆滯的目光,打量著門外的客人。
  「珊珊娘!」老遲迎了上去。
  於而龍愣住了,她是誰?這個面容愁愴的婦女,怎麼依稀有點面熟?呵,他終於認出來了,在那衰老的面容裡,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影子。
  四姐,她不是王緯宇的四姐麼?
  她走近過來,並未認出於而龍,而於而龍卻發現她那髮髻上,竟簪著一朵白色絨花。老遲也注意到了,忙問:「怎麼,老晚他——」
  珊珊娘,也就是年輕時的四姐,臉色呆板而又顯得蒼白,目光遲鈍,完全失去了當年的神采,沒有什麼悲痛,沒有什麼哀傷,心情倒是格外平靜,淡淡地告訴他們:「昨晚上,驚動了縣委王書記,勞他的駕來看望,這可折了陽壽,折騰了大半夜,斷了氣。」
  游絲終於斷了,像死者的名字一樣,晚了,無可挽回地晚了。
  生活的邏輯就是這樣古怪,當有足夠的時間,去做什麼事的時候,並不十分著急,可一旦發現來不及了,要想抓緊做點什麼,卻常常趕不上趟,以至後悔莫及。細想我們浪費了的許許多多寶貴時光,真是連哭都遲了。
  是啊!遺憾吧!晚了!

 
《冬天裡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