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
    把專燉汽鍋雞的雲南紫砂鍋坐到煤氣灶的火眼上,蔣盈波走出廚房,來到大房間裡,略微環顧了一下已特意收拾了一番的組合櫃、大床、沙發和茶几,便落座在人造革面的單人沙發上,一邊織毛衣,一邊靜候鞠琴和崩龍珍的到來。
    蔣盈波是一個最不愛與人交往的退休副教授。退休以前課業繁冗、家務繁瑣,不在家裡待客尚不足怪,退休後她寧願一人在家中靜處而絕不願有人串門、自己也絕不到別人家走動,便顯得有些個怪僻了。然而她一點兒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古怪之處。她這樣慣了。
    這天算是萬年不遇的例外——她要在家裡接待兩位早年中學的同學。
    雙手機械地編結著新舊毛線摻和的衣袖,蔣盈波心裡並沒有那種等待舊友的激情,非但沒有激情,就是溫情也僅是時隱時現,淡淡的,飄霧一般。
    對於她來說,生活已經變得如同一件滯銷商品,她習慣於一切方面的折扣,別人支付她時打折扣已令她近於麻木不仁,遇到她付出時,她便也幾近於不假思索地打折扣。
    聽到敲門聲,她去開門。鞠琴先到。
    「哎呀,就你們家的門,還這麼素淨!」進到屋,鞠琴便樂呵呵地說。
    鞠琴總是樂樂呵呵的。
    鞠琴好久沒來過蔣盈波這裡。敲門前鞠琴尋覓過電鈴撳鈕,不存在,蔣盈波沒按電鈴,門上也沒有安窺視鏡,蔣盈波住的是中單元,左右兩個單元的鄰居都裝了鐵柵防盜門,漆成寶藍色,惟獨蔣盈波沒裝,這使鞠琴又一次感到,蔣盈波的日子是越過越湊合了。
    蔣盈波住的這個單元很小。如今再蓋居民樓不會這樣蓋了,這座樓是20年前的產物。說來辛酸,蔣盈波住進這個單元只是四年前的事,她原來的居住條件比這還差!
    蔣盈波這些年來一直不順。簡直什麼都不順。
    鞠琴也有種種不順,但加減乘除一番以後,比蔣盈波還是強上幾分。
    蔣盈波去給鞠琴沖茶,並宣告有雲南汽鍋雞招待。
    鞠琴站在這兩居室的大間裡環顧著。組合櫃是最一般化的板式櫃,其顯露部分也沒什麼特別的裝飾物件,上面最貴重的物品也許就是那台14英吋的彩電;蔣盈波亡夫屈晉勇的一張僅4英吋大的照片,裝在一個簡陋的木鏡框裡,擺放在組合櫃的什物架上,旁邊有只小小的雕漆瓶,裡頭插著小小一枝幹菊花,那就算是屋裡最突出的擺設了。床仍是毫無裝飾的木欄擋頭床,沙發則是比較低檔的人造革沙發,此外的傢俱無非一隻木製床頭櫃、一隻不銹鋼支架的木面茶几。組合櫃裡放書的部位上並沒有擺滿書。床頭櫃上堆著一疊晚報。
    蔣盈波把茶端來了。家裡很少來客人,沒準備成套的茶具,蔣盈波把屈晉勇生前用的一隻保溫杯洗乾淨了暫供鞠琴使用,另洗出了一隻玻璃杯,待崩龍珍來後用。
    蔣盈波和鞠琴坐下後對望著。
    「哎呀,你可又胖了!」蔣盈波說。
    「是嗎?!」鞠琴認真起來。「怎麼我練了一個月減肥功,還不見瘦?你倒真是比上回看見時候瘦了,你是怎麼減下來的?」
    「減肥功可不能亂作!還有那個什麼『奎科減肥酥』,還有電視上總做廣告的那個什麼減肥霜,都不能亂吃亂抹!最切實可行的還是一些簡易的鍛煉方式……」蔣盈波說著站起來,去取床頭櫃上的一個小本,那上頭粘貼著許多豆腐塊大小的剪報,都是她從晚報上剪下來的,還有一些手記,是聽廣播時邊聽邊記的,她把那小本子遞給鞠琴,讓她看某一頁某一文,並且自己不再歸座,便站在屋子當中,示範起某頁某文所介紹的那種簡易減肥操的做法來……
    那便是退休在家的副教授蔣盈波的精神生活和生活樂趣中的主旋律。
    2
    蔣盈波同鞠琴的關係非同一般。她們不僅僅是老同學。
    在離京城相當遙遠的四川省,長江和嘉陵江匯合的地方,是山城重慶。當1949年10月1日,北京天安門宣佈「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的時候,重慶仍未解放,但那時國民黨的高官大都已然飛往台灣,政權機構也已癱瘓乃至自潰,社會一度呈現權力真空狀態。在那一年的9月2日,重慶出現了一場大火,後稱「九·二大火災」。據傳是國民黨特務放的火,去「救火」的「消防隊」用水龍頭噴出的不是滅火的水而是助火的油,但事實上也很可能是社會的無政府狀態下的一場偶然觸發而無人收拾的災難。讓修重慶志書的史家們去聚訟那場火災的成因吧,個人的命運,往往與事件的成因無關,而只決定於事件的結果。結果是燒掉了小半個重慶城,而朝天門碼頭一帶最慘,鞠琴的家便在朝天門碼頭附近,當第二天鞠琴冒著濃煙和余焰衝進火災區去尋覓她家的屋子和親人時,已經無從辨認廢墟中的哪一方位是自己的家,她也同另外的尋覓者一樣,在估量著是自己家的地方不怕燙手地翻找了一遍,終於沒有找到父母的屍體。她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哭著離開那煉獄般的火場的。
    鞠琴的父親開了一家小小麻繩店,兩層的木結構樓,是所謂「吊腳樓」,即樓體的一部分懸在山崖上,用長長的木樁及竹竿撐住懸空的那部分樓板,下店上居;那吊腳樓是絕對經不起回祿光顧的,而麻繩及其原料也都是易燃品,鞠琴後來再加上這樣的理性分析:母親是一雙小腳,跑也跑不動,而父親是絕不甘心棄下慘淡經營多年的麻繩店管自逃生的,況且鞠琴曾偷看過父親扳開牆壁藏金條的鏡頭——那用竹子斜編而成塗以泥巴的牆板是有夾層的——父親倘手忙腳亂地去掏那金條,或收拾別的細軟,也是一定會趕不及跑出火區,從而可能不是燒死在家中就是燒死在那一帶的什麼地方了……
    鞠琴上的是在城市另一隅的蜀香中學,那是一家私立中學,學生可以住校,學費頗昂,父母是下了很大決心,才把她送往那所中學上學的,鞠琴清楚,縱然在朝天門一帶,她絕非窮人,然而在蜀香中學裡,她卻是個地地道道的家境貧寒的苦讀生。
    蔣盈波和鞠琴同宿舍。宿舍裡的舍友,以至班上的其他男女同學,還有老師,乃至校長,對鞠琴的遭遇都很同情,但那同情不可能是無限的而只可能是不同程度地有限度的,火災中遭受變故的學生不止鞠琴一個,而人們心中更縈繞著對於未來的期盼、好奇或迷惘乃至恐懼——生活必將發生比一場火災更為巨大和猛烈的變化,在大時代的嬗遞中,個人的悲劇便化為微不足道的事情了。
    鞠琴後來卻表示她要感念蔣盈波一輩子,因為她覺得只有蔣盈波一人,似乎是給予了她不打折扣的無限的同情。
    蔣盈波卻始終並不認領這一功德。
    蔣盈波記得,自己當時只不過是挽著鞠琴的胳膊,在操場上一圈又一圈地慢慢走動而已。她記得自己簡直並沒有說過什麼特別的安慰的話,甚而至於她簡直什麼也沒有說。鞠琴後來證實確實如此。留在她印象裡的安慰話沒有一句出自蔣盈波的口,後來發動了對她的小小的募捐活動,發動者既非蔣盈波,捐得最多的也非蔣盈波。不錯,蔣盈波僅只是一連幾天挽著她胳膊,同她並肩,默默地在操場上走完一圈再走一圈而已。
    也許,人在不幸時,最渴求的一非話語,二非物質援助,而是有個人能挽一下胳膊,並肩默默地前行,哪怕這前行只不過是繞圈子罷了。
    3
    誰還記得蔣盈波和鞠琴當年的形象呢?
    當年她們是少女,身材是苗條的,面容雖並非出類拔萃,卻絕對像剛剛張開的花蕾。1950年元旦後,中國人民解放軍開進重慶不久,她們一起去參軍,所謂參軍,是報考解放軍的文工團。她們都被錄取了,但後來鞠琴去報了到,蔣盈波卻沒有去,表層的原因,是她父親蔣一水被北京新的國家機構調去任職,父母要把她和小哥蔣盈平和弟弟蔣盈海帶到北京去繼續上學;深層的原因,是蔣盈波自身對唱歌跳舞一類的表演活動並無濃厚的興趣,去報考文工團,無非是潮流所裹挾,乃至於只不過是陪陪鞠琴罷了。
    鞠琴卻從那時起成為了一名文工團員,並且後來也到了北京,登上了首都最堂皇的舞台,還幾度隨團出國演出,儘管她只不過是唱合唱,然而她通體儼然放射出一種「文藝工作者」的大家氣派,蔣盈波的弟弟蔣盈海一度對她尊崇備至,而蔣盈波便不止一次地撇嘴說:「其實當時人家更願意錄取我!鞠琴有什麼嗓子?!」有時蔣盈波會感到自己這種鄙薄未免過分,便補充說:「當然啦,鞠琴識譜能力挺強,無論簡譜還是五線譜,她拿到手上便能哼哼,所以合唱隊裡總留著她,而且她能唱中音,中音難找啊,她就憑著女中音聲部的特長,一唱唱了好幾十年……」
    在北京邂逅後,鞠琴常到蔣盈波家去,蔣盈波的父母,便正式把鞠琴認作了乾女兒,蔣盈海便叫她琴姐。
    歲月像一首正在演唱的歌曲,不管那曲調是歡快還是淒婉,一個個音符出現又消失,不知不覺之間,那人生之歌已唱過大半。現在鞠琴來到蔣盈波家裡,兩人坐在沙發上,誰也沒有回想起當年手挽手在蜀香中學操場上兜大圈的往事,她倆都形象大變,蔣盈波說是減肥生效,但也分明是個沒有腰身的半老太婆,皮膚本來就偏黑,如今更顯暗淡,只是眼睛還是那麼大,也還有神,面頰上也還有紅暈;鞠琴保持著往日白細的皮膚,但卻已發福到略顯臃腫的地步,她一直是單眼皮,嘴唇很厚,從未嫵媚過,但凡見到她的人直到如今大多覺得她順眼,這大半並非出於她的相貌而是取決於她的風度,而她的風度的核心便是一種似乎出自天然的樂樂呵呵。
    「你這是給誰織呢?嘹嘹還是颯颯?」鞠琴問。
    嘹嘹是蔣盈波的兒子,颯颯是女兒。
    「他們?」蔣盈波搖頭。「自然是給我自己。他們不要,織出來送到他們跟前他們也不要!」
    「是呀,現在年輕人時興買現成的潮衫。你織的什麼線?」鞠琴便伸手去摸。
    於是兩人聊了一會兒毛線,澳毛的優缺點,馬海毛的弊端,蝙蝠袖的起針和收針,配色與花樣,等等。
    「對了,人家給你捎來的毛衣……」蔣盈波一臉怪自己記性不好的表情,站起來去組合櫃那裡取這天將她們聯絡到一起的東西。
    蔣盈波原來所在的教研室有位副教授去德國參加一個學術活動,活動中結識了一位華裔德籍的同行,那同行在自己家中招待了他一次,言談之間,雙方忽然都感到巧事真多,而世界真小,因為那同行的太太是鞠琴現在愛人的堂妹,曾隨丈夫來過中國,在鞠琴家吃過飯,並且那一回鞠琴特請蔣盈波去幫著張羅家宴,那太太對堂嫂鞠琴和蔣盈波都留下了很美好的印象,因此當蔣盈波那位昔日同事回中國時,鞠琴丈夫的堂妹便托他給鞠琴和蔣盈波各捎來一件毛衣,毛衣自然先都放在了蔣盈波這裡,蔣盈波便打電話通知鞠琴得便來取。鞠琴接電話時,恰好另一位昔日蜀香中學的同窗崩龍珍在她家中,崩龍珍是最好交際最願做客的人,便也記下了鞠琴和蔣盈波約定的日子和時間,聲言也要湊個熱鬧。
    蔣盈波把兩件毛衣都取了出來,毛衣用玻璃紙包著;膠帶封著,裡面各夾了一張卡片,寫明哪件是送給誰的。
    送給蔣盈波的那件是鵝黃的。鞠琴問:「你怎麼還沒打開試過?你不喜歡這顏色?太嫩是嗎?」
    蔣盈波一臉並不領情並不稀罕的表情:「她怕是記錯了我的年齡,要不就是把你們常嫦記在腦子裡當成是我了……」
    常嫦是鞠琴的大女兒。
    「而且我這件一望而知不是純毛的……」
    鞠琴早習慣了蔣盈波進入中年以後的刻薄與陰冷,她只是拆開取出自己那件抖動著觀察著,那是一件黑藍灰紅四種不規則色塊構成的新潮衫,從領口處的布簽可以看出,只有30%的羊毛成分,其餘是化纖和尼龍一類的成分,她呵呵地笑著說:「我穿上倒挺風流的哩!」
    「你試試吧,說不定不夠肥大,你穿上會箍在身上!」
    「不,不會,」鞠琴把那毛衣又疊起來,裝回玻璃紙口袋裡。
    「給常嫦穿?」
    「她呀,她也別穿,」鞠琴坦率地說,「這西洋潮衫來得正好,正愁不知送人家什麼才好哩——你知道常嫦聯繫出國,全虧了原來教她的一位教授幫忙,這毛衣得送給教授夫人……」
    「只是你別把來路說得那麼清楚,」蔣盈波一邊坐回沙發去打毛線,一邊掃著鞠琴的興致說,「要不那教授和他的太太會納悶了,你有親戚在國外,怎麼你親戚不幫你聯繫,反倒求他聯繫?」
    這在鞠琴來說確是一樁有難言之隱的事。但鞠琴不接蔣盈波的話茬。她如果不是真的也是極其成功地表現得毫不在意和沒心沒肺,她也坐回到沙發上,轉而問:「你那件你不喜歡,就讓颯颯穿去吧!」
    蔣盈波停下編織數針數。現在輪到她被觸及難言之隱。
    廚房裡傳來汽鍋的鍋蓋跳動聲,一陣濃郁的雞湯香味飄了過來。蔣盈波跳起來去廚房處理汽鍋。鞠琴呷了一口茶,心裡覺得那汽鍋雞的香氣畢竟彌補著蔣盈波剛才流露出的尖刻與陰冷。
    有人用力地敲門。不消說,是崩龍珍來了。
    4
    直到吐出一桌子的雞骨頭,三位年過半百還多的昔日女同窗的難得一聚,還未呈現出一點詩意。
    她們誰也沒有談及當年在蜀香中學的往事,儘管那些往事中有許許多多簡直就是活的青春詩篇。
    她們誰也沒有談及50年代初期她們在北京相聚的種種情景,那時候鞠琴認蔣盈波父母為乾爹乾媽自然逢假必去蔣家,崩龍珍在西郊一所大學畢業後當助教時也常去,蔣盈波和鞠琴也去西郊那所大學找過崩龍珍,她們也一同游過頤和園,登過香山,那些年月裡她們之間僅僅就吐露各自戀情的種種絮語,便已是一串串芬芳的詩句。
    她們後來的遭際很不相同。大的關節互相都清楚。但她們那天直到吃完一鍋雞肉喝乾雞湯也都不去碰那些往事。
    近事她們幾乎也不談。
    蔣盈波喪偶才一年出頭。崩龍珍夫妻康健和美;鞠琴十年前喪偶,兩年前重結良緣,現在的老伴是一位以前未曾有過婚史的高級工程師;崩龍珍和鞠琴都盡量避免談及自己的愛人,也盡量迴避提及蔣盈波的亡夫屈晉勇——儘管她們對他都很熟悉;當然也絕不會愚蠢地提出蔣盈波今後是一個人過到底還是再找個老伴的問題來加以討論,那無論如何還為時過早。
    蔣盈波已經退休。校方沒有返聘,她的那個專業一時也難以找到對口的生財之路。而崩龍珍雖然也是退休的副教授,卻已謀到了一個鄉鎮企業顧問的美差,收入頗豐。鞠琴因為一輩子獻給了文工團的合唱事業,沒得著什麼高級職稱,但退休後她仍參加老戰士合唱團的活動,外快雖然沒有,事業卻彷彿還在繼續,心理上有一種充實感。既是這麼個狀況,崩龍珍和鞠琴在蔣盈波面前也便不聊各自的有關活動,並且也不問蔣盈波日常起居以外的事。
    崩龍珍的兒子已經到美國自費留學,女兒留在北京,職業也不錯。鞠琴的兩個女兒大的正辦著出國的手續,小的在文物商店當售貨員收入也不菲薄。但蔣盈波的兒子和閨女都還跟出國的事不搭界,職業似乎也不理想。因此崩龍珍和鞠琴也盡量不提子女前途的話題。
    崩龍珍的丈夫現在已升到局級職位,住在四室一廳的大單元裡。鞠琴也住著三室一廳的單元。惟獨蔣盈波還住在這麼個陳舊的小二居裡面,丈夫屈晉勇活著時,兒女都大了,兄妹不便合居一室,便只好「合併同類項」,父子合住一間,母女合睡一床,造成許多家庭糾紛,甚至於屈晉勇的中風早逝,空間狹窄也是誘因之一,蔣盈波和屈晉勇都是工作多年的國家幹部,住房問題多年解決不好,此事說來話長,即使屈晉勇去世,蔣盈波和兒子嘹嘹女兒颯颯的居住狀況仍遠遜於一般的小康之家,因而儘管崩龍珍和鞠琴同蔣盈波擠坐在狹小的門廳裡吃汽鍋雞大感侷促,卻也只是讚美著雞肉雞湯的味道而刻意迴避著關於住房的話題,她們深知對此大表同情加上大抱不平也都不能解決蔣盈波的實際困難。
    沒有詩意。
    並且如同踮著腳尖在佈滿油瓶的地上行走,得小心繞過那些敏感的瓶子而又顯得輕鬆自如。
    便談物價。談假貨滿天飛。談售貨員那永不見好轉的服務態度,舉實例,說明你是如何謙恭有禮而她們卻仍舊在櫃檯裡面扎堆聊天。
    便談最近的電視節目。一致認為春節晚會簡直令人失望。對新播放的一部引起轟動的電視連續劇展開爭鳴,蔣盈波覺得有趣,鞠琴說她簡直受不了,而崩龍珍怪聲叫好。
    5
    又都坐到大屋的沙發上閒聊時,崩龍珍雙手攏攏頭髮,問鞠琴和蔣盈波:「做得怎麼樣?」
    那髮型是時下相當流行的,頭髮加上面龐構成一個金字塔形,鞠琴在崩龍珍一進屋時便隨口誇讚過,蔣盈波至今仍只進公營理發館剪髮而未曾進過個體髮廊,並且對於別人的髮型也懶得品評,她雙手不停地編結著毛衣,抬眼望了崩龍珍一下,毫不通融地說:「難看。不適合我們這把年紀。更不適合你的臉型。」
    鞠琴樂樂呵呵地伸手去摩挲崩龍珍那張開的蓬鬆的炯油後波狀彎曲而發亮的髮絲,轉圜地說:「龍珍是越活越年輕了,時來運轉麼!」
    崩龍珍有張方臉龐,眼睛不比蔣盈波小,但蔣是深眼窩而她是有點金魚般的凸眼睛,她的皮膚本來比較粗糙,經過工序複雜的美容處理之後倒頗為白淨,眉毛畫得比較粗,唇膏塗得比較淡,整體而言還是比較雅氣的。但她嘴角不知為何總有點微微下撇,臉上總隱隱籠罩著一種受驚後難以化解的表情,即使近十多年來她確是時來運轉,那往昔歲月熔鑄成的潛表情卻再也褪不下去。
    「是呀,這些年我倒真是比你們痛快!」崩龍珍舒展一下腰肢——那腰也不細了——議論說:「也許,人的命運真是一個常數,你頭些年虧得太多了,後些年就補給你一些;你前頭要是太順了,後來就折騰你一下;要麼就總一禍一福地緊挨著給你來點小顛簸、小平衡……但到頭來一個人的命數還是那麼多,該多少是多少,你想多要也要不來,你怕多丟其實也丟不到規定的數目以外……一切都是天定,冥冥中自有主宰,現在我信這個!」
    「真的嗎?」鞠琴對「常數」這個概念不怎麼能把握,但聽著覺得有趣,模模糊糊地覺得自己也在這個規律之中。
    蔣盈波和崩龍珍一樣都是學理工的,自然對上述宏論的表述理解得更準確,她雖仍埋頭編織,卻情不自禁地說:「那我這情況該怎麼算?」
    這樣她們的談話就終於「帶倒油瓶」了。
    是呀,蔣盈波自大學畢業以後,又有多順?自「文化大革命」以後,更是不斷的逆運,就是近10年來,也並不像許多同輩知識分子那樣,大體上是個上坡路的狀態,她已經不順了20多年,難道,是命運將在60歲後給她大大的補償?可那時候她已是個不折不扣的老太婆,就算福至喜歸,終究又有多大意趣?
    崩龍珍和鞠琴一時無言以對。
    蔣盈波抬眼望了一下組合櫃上亡夫屈晉勇的遺像,又埋頭編織,可又情不自禁地說:「那他那個情況又該怎麼算?」
    屈晉勇是鞠琴介紹給蔣盈波的,一度也是部隊文工團的演員,崩龍珍也熟悉,工農出身,憨厚樸實,一生沒做過虧心事,但一年前他死得很慘——在突然出現多發性腦血栓後,便全身癱瘓、失卻語言能力,卻又並非植物人,在醫院裡經歷了整整一個夏天的折磨,一個壯漢最後干縮為一具類似畫報上刊登過的埃塞俄比亞餓殍那樣的皮包骷髏,身上長出幾處碗大的褥瘡,在所有的生命力全被一絲一絲搾乾耗盡後,才終於死去。是呀,倘若人的命運真是一個預定的常數,那麼,一生並未做過虧心事也談不上享過什麼福的屈晉勇,為什麼要給他安排一個如同慢性酷刑的死亡過程?
    鞠琴歎了口氣。她不知說句什麼才好。她想該別再說這些個話了,什麼常數不常數的。
    崩龍珍也不想引出蔣盈波更多的聯想。她匆忙地轉換一個話題:「人生中其實更充滿著許多的變數。有的變數發作了,一下子改變了人生的走向。有的變數擦肩而過,事後回頭一想,真不知自己究竟是錯過了什麼,還是躲過了什麼……」
    蔣盈波只是埋頭編織,雙手的動作都有點過分用力。
    「比如說,」崩龍珍笑了,「盈波,我不是差點兒成了你的二嫂子嗎?」
    當年,崩龍珍總往蔣家跑,蔣盈波的父母,確曾考慮過,要促成蔣盈波二哥蔣盈工與崩龍珍的婚事,蔣家自己不好出頭撮合,便拜託蔣盈波的表姐蔣盈工的表妹田月明從中運作,田月明當年也在蜀香中學上學,跟崩龍珍、鞠琴也都是同學,50年代初大學畢業後也來北京在一家設計院工作,自然也常往舅舅舅母家裡跑,那一段歲月的斑斕印象,恰可用當年一位年輕的電影劇作家張弦的處女作的名字概括:錦繡年華。
    崩龍珍一提這段往事,蔣盈波的原有思緒果然被分散了,她抬眼望了崩龍珍一眼,生硬地說:「虧得你和二哥的事兒沒成!」
    鞠琴卻沒心沒肺地說:「哪兒喲!那時候他們是想讓我跟二哥好……」
    崩龍珍和蔣盈波都望著她。
    「我知道二哥對我挺不錯,大家都對我不錯……可那時候,你們知道我為什麼不接這個球嗎?二哥總沒入黨,你們一家人沒一個是黨員,我那時候是不可能嫁給非黨員的,豈止是不能嫁給非黨員,我都絕不考慮嫁給部隊以外的人……呵呵呵,其實,你們知道,那時候我自己也沒有入黨哩!」
    這倒也並非什麼秘密,都好理解,只是從沒聽鞠琴如此坦率地講出來罷了。
    「……想起來真跟做夢一樣,」鞠琴繼續說,「我那時候無論如何想不到,就是延茂去世以後的頭幾年裡我也從沒預料到,我現在能跟郝宏聲一塊兒過……」常延茂是鞠琴故去的愛人,當年也是文工團的演員,老早入了黨的,同蔣盈波故去的愛人屈晉勇是老戰友,婚前長期合住一間宿舍。郝宏聲是鞠琴現在的老伴,出身於大資本家家庭,本人歷史也比較複雜,1949年以後坎坷了差不多30年,當然是非黨群眾,至今也並無入黨要求,胖胖的,出門必西裝革履,在家愛弄點自製西餐來吃,在蔣盈波和崩龍珍印象之中,是一位絕不過問政治而精於生活藝術的好好先生。真的,真沒想到鞠琴後半生的生活軌跡同他重疊到了一起,而且他們相處得還相當地和諧。
    「你是心裡頭不情願,」崩龍珍對鞠琴說,「我當時對二哥是有意的,二哥真不錯,惟一讓我猶豫的只是他的歲數,比我大5歲,太大了點……後來是我自己出了事兒,」說到這兒崩龍珍臉上那潛存的驚恐表情浮凸出來,她閉上嘴唇,嘴角下撇,令人不忍目睹。
    蔣盈波埋頭編結沒有看她。鞠琴歎了口氣。正當田月明為二表哥和崩龍珍牽搭鵲橋時,進入了反右運動,崩龍珍因為在大學裡的鳴放中有右派言論,被打成了右派分子,從此她墮落生活底層,整整持續了20年之久……
    「那時候,我才23歲。」崩龍珍臉上那浮凸出的表情抖動著,「才23歲呀……」
    蔣盈波放下手裡的活計,站起身,去廚房看開水開了沒有,哨壺並沒有響,但估計就要開了。
    蔣盈波從廚房裡回來時,鞠琴已經在同崩龍珍談減肥的問題,崩龍珍臉上那種受驚的表情已經又淡下去隱下去而成為一種潛表情。
    蔣盈波一聽是關於減肥的事,便把自己那個剪貼著報紙上的「豆腐塊」及記錄下廣播中有關知識的小本子遞給崩龍珍,且不坐回沙發織毛衣,而是如同鞠琴才來時那樣,又為崩龍珍示範上了她每日必做多次的那套簡易減肥操。

《四牌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