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溫柔的雪林姑麗 剽悍的馬車伕
   
    伊力哈穆睡得正甜。他仰臥著,發出輕輕的均勻的鼾聲,額頭掛著一圈細碎的汗珠。生活充實、目標明確的人都是這樣的,他們工作的時候從不感到疲勞,睡眠的時候也從不輾轉反側。小小的窗口已經發亮,米琪兒婉醒了,她愛憐地看了伊力哈穆一眼,怕驚動他,便躺在那裡不動。又一想,怕自己動作慢了來不及給伊力哈穆準備好茶飯,他一睜眼,就會急急忙忙地投入工作。於是,她躡手躡腳地爬了起來,穿好了衣服,動作輕無聲息,活像一隻靈活的貓。
    米琪兒婉來到院子裡。在她輕輕地洗鍋的時候,聽到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跟著是一聲並不大、卻是很緊張的呼喊。
    米琪兒婉一驚,是誰?這麼早!她開開門,門前站著吐爾遜貝薇。
    吐爾遜貝薇的臉上帶著年輕人的貪睡的表情,她的頭髮還沒有梳理,靴子也沒有來得及穿,光著腳就跑了過來。
    「伊力哈穆哥還沒有起吧?」
    「沒。」米琪兒婉指指嘴,示意低聲。
    吐爾遜貝薇放低了聲音,急急忙忙地說:「雪林姑麗來了。泰外庫把她打了,腦袋上打了一個洞,流了不少的血……」
    「什麼?」米琪兒婉嚇了一跳。
    「現在不會有什麼危險吧。算了,等一會兒……」吐爾遜貝薇要走。
    「等等,我把伊力哈穆叫起來。」
    「別忙,讓他再睡一會兒……」這回是吐爾遜貝薇指一指嘴,攔阻著米琪兒婉。
    米琪兒婉推開吐爾遜貝薇的手,向房子走去,她正要拉門的時候,伊力哈穆走出來了。
    「怎麼回事?」
    「泰外庫哥喝醉了酒,把雪林姑麗打了。雪林姑麗跑到了我家來,據說泰外庫哥情緒很不正常。」
    「現在雪林姑麗怎麼樣?」
    「可能問題不大。」
    「走,我們去看看。」伊力哈穆提議。三個人一齊去了。
    雪林姑麗半躺在吐爾遜貝薇的屋裡,她面色蒼白,衣衫不整,呼吸急促,額角上敷著一塊乾淨布,血滲出了一些。臉上的血跡還沒有擦淨,衣領上,手上也都有血痕。再娜甫正坐在旁邊,用濕毛巾為雪林姑麗輕輕地揩擦。
    「咱們家有沒有外傷的藥?」伊力哈穆問米琪兒婉。
    米琪兒婉搖搖頭。
    「找找斯拉木大哥,熱合曼哥,看有沒有一點紅藥水、消炎粉什麼的。」
    「不用了。現在,血已經不流了。」雪林姑麗費力地睜開了眼。
    伊力哈穆做了個手勢,米琪兒婉還是找藥走了。伊力哈穆湊過身去,問雪林姑麗:
    「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沒有什麼。」雪林姑麗用微弱的聲音回答。「伊力哈穆哥,請您幫助我,我再也不能和他一起過下去了。」她又說。
    「泰外庫太不像話!」再娜甫說。
    「我們一定狠狠地批評他。」伊力哈穆說,「再不改我們要鬥爭他,處分他……你好好休息。先別想這些,別難過,別生氣。」
    「不,不是這樣的。」雪林姑麗掙扎著坐了起來,吐爾遜貝薇要前去扶她,她示意不必。「他沒有打我……」
    「沒有打?」吐爾遜貝薇和她母親同聲叫了起來。
    「他喝醉了,推了我一下,我跌倒了,頭撞在了鍋沿上……」
    「推和打,又有什麼兩樣?」吐爾遜貝薇氣憤地說。
    「不一樣的。這怨我自己。我們本來彼此就都是外人。怨我自己那時候太軟弱,不敢違背繼父和繼母的意旨。」雪林姑麗的圓圓的、長睫毛的孩子氣的眼睛裡充滿著淚水,「但是,伊力哈穆哥,您要管一下他的事,我覺得他的情況很危險……」
    「對,你先躺下……」
    「不,沒事,我沒有什麼,」一貫寡言少語的,以能夠整天不說一句話而聞名的雪林姑麗偏偏現在有許多、許多的話要說,「泰外庫昨天深夜才回來,回家的時候他已經醉了,他嘔吐著。吐完了卻又找出一瓶酒來倒在碗裡,還讓我給他炒菜。我不肯,他就推了我一下。他醉乎乎地一直在說:『要宰了他!我要宰了他!』他到底要幹什麼?」
    「他在哪裡喝的酒?」
    「不知道。他從來不和我說什麼話,我也不問他。我們的生活就是這樣的,三年了,他好像不知道房子裡有我這麼一個人……我也不認識他……」
    「他還說什麼其他的了嗎?」
    「說什麼其他的?他還說什麼,好像有人騙了他。」
    這話使伊力哈穆心中一動。米琪兒婉疾步回來了。她找來了消炎藥膏和一卷繃帶,為雪林姑麗敷抹著傷口,一邊塗藥,一邊歎氣。
    「沒事了,沒什麼。」雪林姑麗反而安慰著米琪兒婉,「好姐姐。你們知道我有多麼痛快嗎?今天,我跑到你們這邊來了,其實,我很高興。好久以來,我已經沒有這樣高興過了。當我摔破了頭以後,我跑出了房子。我只是怕他再給我一下子,我並沒有想到要到什麼地方去。但是,我越走離莊子越遠,不知不覺地,越走離你們越近。於是,我越走越快,我乾脆跑了起來。真奇怪,我怎麼就沒有想過可以到你們這兒來呢?這不是,只要抬起腿,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就可以走到嗎?這有多麼容易!誰能攔住我呢!但是過去,我就不知道我自己有兩條腿……離開了他,我是多麼高興啊。胳臂、腿、還有碰破了的頭,又都是我自己的了。我知道,你們會說,他是好人。就說是吧,這又和我有什麼相干?為什麼要我和他在一起?那時候我年紀還小,還不到十八歲,是繼母假報的年齡啊……」雪林姑麗哭了起來,出聲地、盡情地、不受束縛地哭泣著,又為她自己能這樣好好地哭一場而哭著,她迅速地擦著眼淚,臉上顯出了笑容,向再娜甫說:「再娜甫媽媽,您們肯收留我嗎?我親爹親媽早就沒有了,繼父繼母又回了阿圖什,我到哪裡去呢?能不能讓我和吐爾遜貝薇先住在一起。也許熱依穆哥不會生氣的吧?」她又流下了眼淚。
    「你就在我這兒,那還用問嗎!」吐爾遜貝薇拉住雪林姑麗的手。
    「我的好姑娘!」再娜甫拉住她的另一隻手,「你住在我們這兒吧,先消口氣。泰外庫那裡,看我怎麼教訓他!」
    米琪兒婉說:「你也可以到我們那裡去,和巧帕汗老人家住在一起。至於泰外庫……」
    「伊力哈穆哥!」雪林姑麗叫了一聲,也算是同時回答大家,「如果您見到泰外庫,請您告訴他,過兩天同我一起到公社去辦理離婚手續。我想,他也會同意的。所有的財物,都是他的。我連一雙筷子也不要。」
    再娜甫、米琪兒婉和吐爾遜貝薇互相看了看,不知道說什麼好。伊力哈穆默默地點了點頭,示意讓雪林姑麗休息,他退了出來,悄悄告訴米琪兒婉:「我現在就去莊子。對於泰外庫,我很不放心。」
    「茶……」米琪兒婉只說了一個字。
    「就在我們這兒喝茶……」再娜甫和吐爾遜貝薇同聲挽留。
    伊力哈穆道了謝,急急地走了。
    哪個趕車的人能數得清自己萍水相逢的朋友?冬季,在煤礦上,當等待著裝煤的汽車、大車、驢車排成了一條長龍,你給馬匹丟去一捆苜蓿,披著皮大衣,擠到煙氣騰騰的火堆旁邊,不是馬上可以加入到那親密無間的、熱烈的、海闊天空的談話中去嗎?你左邊的人拿起了兩個剛剛烤熟的土豆,你右邊的人打開包袱皮,端出了一個大如鍋蓋的囊餅,你願意吃哪一樣,不是即刻就可以伸出手去嗎?在旅舍裡,誰沒有和同室的旅客,和開票的女同志和服務員一起說笑漫談、下棋打撲克呢?在路上,又有誰沒有神氣活現地「嗯唉」上一聲,批准某個素不相識的路人搭你的車呢?他上得車來,還是千恩萬謝地、滿臉討好地和你搭訕著,遞給你一支好煙……而當你的馬匹調皮,把車拉到了爛泥塘裡,當你的車因為裝得不夠均衡打了「天秤」,或者是突然一聲巨響一隻車輪的內胎放了炮,當該死的捎子馬把車拉到了渠溝裡的時候,不是也總會有那麼一些見義勇為的男子,他們不動聲色地走近你的倒霉的車輛,毫不猶豫地用肩膀扛起你的油污而沉重的車身,避免了一場災禍嗎?對於這樣的人,連道謝也並不需要,他們幫完了忙,不總是頭也不回就揚長而去了嗎?
    對待這些萍水相逢的友人的態度,是衡量一個人是否具有「男兒氣概」的標誌。前面已經講過,在維吾爾男子當中,「受不了」是一種受到鄙夷和嘲弄的惡名,那麼,「受不了」的反面,最令人傾心的美德就是這個「男兒氣概」。「男兒氣概」這個詞兒,相近於漢族所講的「義氣」,但含義要廣泛一些。它包括了義氣這個概念所容納的慷慨大方、講交情、樂於助人、不顧私利(至於宋江如何利用「義」來害李逵,這是另外的問題。這裡所說的義氣,是指勞動人民在處理相互關係時候的一種樸素的道德規範)等等這樣一些內容,也包括了「義氣」這個詞兒所沒有包含的直爽、大膽、堅忍以及能吃善飲之類這樣一些內容。我們的泰外庫便是一個公認為最富有男兒氣概的人。
    車伕便是苦夫,這是維吾爾的諺語。苦是說他們的起五更、睡半夜、饑一頓飽一頓、風雷雨雪寒暑、道路坎坷泥濘和各種險情,還有踽踽獨行,常常只與牲畜為伴。越是風險與艱苦孤獨,也就越加凸顯了與激揚了男兒氣概,淒涼而豪邁的馬車伕,那正是真正的維吾爾男兒!
    ……泰外庫和他的這位「朋友」相識不過三個多月。二月初,一個寒潮入侵的特冷天氣,泰外庫趕著煤車經過了伊寧市。西北風吹斜了漫天而降的大雪。泰外庫又餓又冷,他是凌晨三點鐘套車動身的,就這樣在煤礦也還是等了十幾個小時。這時,已經是下午五點鐘了,天已經擦黑,他已經有二十幾個小時沒有正正經經地吃一頓飯了。他把車停在兵團農四師綠洲俱樂部旁的一家飯鋪門前,繫好韁繩,摘下帽子扑打了一下身上的雪,又用力跺了跺腳,抖落靴子上的雪花。他進到人聲嘈雜、水汽瀰漫的飯鋪裡。這兒酒、菜的香味和蒸鍋水、麵湯、莫合煙的氣味,還有辛辛苦苦而又沒有什麼洗浴條件的勞動人們,他們的身體的氣味混在一起而撲鼻撞臉。對於經過了十幾個小時的寒冷、飢餓、顛簸和疲勞的人來說,飯鋪是一個多麼溫暖誘人的天堂呵!泰外庫擦拭著眉毛和鬍鬚上的正在融化著的雪花,走到了女出納員的工作台前面。
    「四個油塔子,一盤過油肉,一個粉湯。」泰外庫把錢和糧票遞了過去。
    女出納員一邊打著算盤、念著數字、整理著發票存根,一邊頭也不抬地回答說:
    「過油肉沒有了。粉湯沒有了。油塔子也沒有了。」
    「請給開拉麵條四百公分新疆度量衡一般用公制,喜用公分來稱呼克、厘米等單位。。」
    「沒有了。」
    「包子,烤包子也行。」
    「也沒有了。」
    「什麼也不賣了嗎?」泰外庫的聲音裡有幾分惱怒。
    這位正忙於下班前的結賬工作的女出納師這才抬起頭來,她撩了撩頭上的碎發,抱歉地、好看地笑了一下。
    「就要關門了。現在只剩下饅頭和白菜炒豆腐了。」
    沒辦法,泰外庫只好買了饅頭和他最不喜歡吃的豆腐菜。他還想要二百公分白酒,但是,酒也賣完了。當他從廚房的窗口領出冷饅頭和菜,端著兩個盤子尋找位子的時候,聽到了一聲親熱的叫喚:
    「到這裡來!請到這邊來,老弟!」
    在靠近火爐的一面桌子上,有一個不相識的,卻是有點面熟的中年人,他矮矮的、胖墩墩,長著稀疏的小麻子和稀疏的黃鬍鬚。那人面色微紅,正帶著幾分酒意向他招手。
    泰外庫走了過去。靠近火爐的飯桌,這在冬天是多麼地具有吸引力啊。他還沒有坐穩,黃鬍鬚伸手讓道:
    「請吃吧,讓我們一起吃吧。」
    作為單為一個人叫的飯菜,黃鬍鬚面前的吃食確實是相當豐盛的,不但有泰外庫想要但沒有能到手的過油肉、粉湯和油塔子,而且有一碗清燉連骨羊肉,還有一盤張著嘴、流著油、皮薄得近乎透明的肥羊肉丁拌洋蔥餡的薄皮包子,這還不算呢,桌子上立著一瓶已經喝了三分之一的精裝的伊犁大曲。泰外庫已經聞見了那迷人的酒香。
    招呼不相識的人來一起吃飯,這在維吾爾人來說並不稀罕。泰外庫看了那人一眼,認為那人的盛情是真誠的。於是,泰外庫未加推讓地用筷子搛起了一個包子,包子放到嘴裡,似乎立刻就融化了,而且,包子已經等不及咀嚼和吞嚥,嘴裡一放就自動地、無影無蹤地融化、昇華、四散,幾乎沒有等得及鑽入嗓子裡面去。
    一連飛昇了五個包子。
    「要不要喝一點?」陌生的黃鬍鬚問。
    「請給在下倒一杯。」泰外庫老老實實地,又是盡量合乎禮儀地回答。
    ……這就是泰外庫初次與他相識的情形。最使泰外庫滿意的是,在他受到了陌生人的慇勤招待、酒足飯飽、身暖勁足地一同離開飯館告辭分手的時候,他們甚至互相連名姓也沒有問起。看,這才是真正的男兒氣概!
    後來,他們又有幾次在城裡會面。黃鬍鬚請泰外庫到自己的家裡坐了片刻。他們相互作了自我介紹。黃鬍鬚自稱名叫薩塔爾,是州上一個基建部門的幹部,他手頭十分闊綽,家庭陳設卻出奇地簡單。
    四月三十日早晨,當泰外庫照例把車趕到伊寧市,準備為食品公司接貨的時候,在他的這輛車必經的漢人街路口,他碰到了薩塔爾。薩塔爾說,他是專門到這兒來等泰外庫的。薩塔爾說,他的妹子當天晚上在東巴扎舉行婚禮,他和幾個親戚是一定要參加的,他們原來訂好的一輛馬車,臨時卻變了卦。他正在著急,不參加妹妹的婚禮,那怎麼行呢?他問泰外庫能不能將車馬借給他用一天,第二天早晨的這個時候保證將車交還。他想得很細緻,他知道這輛車跑運輸的目的是為了給隊上增加現金收入,他知道每天拉腳的收入是十五元,他準備交給泰外庫二十元,泰外庫照樣可以完成任務而有餘。他建議泰外庫當天晚上不必回去了,可以就住在他那裡,因為他和妻子家人都要去參加婚禮。他的房子裡已經預備好了乾糧、奶油和肉菜,泰外庫可以像全權的主人一樣任意享用,而且,如果有興致(他做了一個乾杯的姿勢),「喜喜」——「玻璃瓶子」也是現成的。
    沒有猶豫,泰外庫答應了。二十塊錢是不收的。泰外庫將掏自己的腰包來頂補隊上應得的收入。這不足掛齒。對於薩塔爾的「男兒氣概」,他難道能報以「受不了」的斤斤計較嗎?至於到薩塔爾那裡過夜,他謝辭了,他今天正好幫助食品公司的趕車人修車——他早就答應了的。
    有一個小小的疑問在泰外庫的腦子裡只是一閃:本來,按照常理和習俗,薩塔爾似乎應該邀請他同去參加妹妹的婚姻托依即喜事。,豈不皆大歡喜?參加婚禮的人,那是多多益善……對他,怎麼能只要車不要人呢?這本來會讓人感到某種不安的,但是,男子氣概是不准對友人疑惑的,疑惑友人,也是乞達麻斯的表現,是不講交情的表現,何況他報薄皮包子與伊犁大曲之恩心切,哈哈一笑,他把一切都置之度外。
    就這樣,薩塔爾趕著他的車走了。泰外庫到了食品公司,打了招呼,便去找他的一個遠房親戚去了。
    第二天,薩塔爾在原地原時間交還了車馬,沒出任何毛病。車槽子的木板縫裡有幾粒麥子。「他們賀喜的時候還帶著麥子呢,莫非怕新郎新娘的糧食不夠吃?」泰外庫笑了,他用手指把麥粒摳摟出來,放在掌心上,叫馬舐著吃了。回隊上以後,他把自己的十五塊錢交給了出納,沒和旁人提起這件事。
    然後,這件事早已被他忘到七霄穆斯林認為天有七重。雲外,但是頭天早晨,他聽說塔列甫特派員正在調查他和他的馬車在四月三十日晚上的去向,他聽說食品公司已經提供材料證明他那一天並沒有去拉貨。那麼,他五月一日上繳出納的錢,便是來歷不明的了。而且,他也聽到了,廖尼卡作證,根據他的觀察判斷,四月三十日夜盜竊犯使用了他的馬車。
    泰外庫這一氣非同小可。他根本不相信那個笑嘻嘻的男兒薩塔爾會借他的車去幹什麼壞事,他認為塔列甫的調查純屬望風撲影、無事生非,那個他本來印象還不錯的俄羅斯小伙兒居然想把偷麥子的銹斑抹到他的臉上,這使他甚至想用拳頭給他一點教訓。難道他這個在舊社會苦大仇深的孤兒還會受到領導和群眾的懷疑?他受不住。
    所以,頭一天進城以後他就先照直去了薩塔爾的家。他毫不懷疑,薩塔爾可以提供有力的證據,證明三十日夜間泰外庫的車是借給了他去拉參加東巴扎的婚禮的親友。那麼,廖尼卡說看見了他的車才是活見鬼!他泰外庫的錯誤至多不過是組織紀律方面差一些,擅自把車借了出去。然而,這是為了男兒的友誼,這應該是可以原諒的。在進到薩塔爾住的那間坐落在一個大院子的許多人家當中的房子以前,他對薩塔爾仍是充滿了信任。怎麼能不相信一個和你一樣長著一隻鼻子、兩隻眼睛、兩隻耳朵、左右各一個鼻孔十分對稱的人呢!怎麼能夠不相信一個穿著整齊、談吐有禮、待人慷慨的夥伴呢?正好,薩塔爾在家,門上沒有鎖。泰外庫不用呼喊就推開了門:「哎依薩拉姆……」他沒有來得及把穆斯林的問候說完,因為房子裡住的是漢族人,一切陳設是漢族式的,一個梳著圓髻的漢族婦女惶惑地看著他。「薩塔爾……沒有麼?」他問。「什麼薩塔爾?不知道。」莫非走錯了門了?他退出來,看了看,沒有錯,他到同院的高台階的大房子裡去了,那裡住著一位維吾爾族的老太婆,按照她住房的情況,她像這裡的房東。「請問,原來住在這裡那間房子裡的薩塔爾阿洪搬走了麼?」「哪兒有個薩塔爾阿洪?哪一個薩塔爾阿洪?」老太婆翻了一翻眼。
    「真奇怪,我來過這個房子嘛。就是薩塔爾住在這裡的啊。胖胖的、黃鬍鬚……」
    「噢,你說的是賴提甫啊,找人,連人家的名字也沒說對,不要這樣做事,我的孩子!」
    「他不是叫薩塔爾嗎?」
    「你怎麼不聽老年人的話啊,難道我和你這樣的孩子開玩笑不成?他叫賴提甫,我的孩子!他是臨時租用,只住了兩個月,五月一日搬走的。」
    「他搬到哪兒去了?」
    「怎麼了?他欠您錢財嗎?」老太婆注意地看了泰外庫一眼。
    「不。」
    「他搬到哪裡去,就到哪裡去吧。我們管他做啥?房租是預付了的。臨走的時候。還送給了我一個掃把。以後,再也不會見到他了……」
    從老太婆的口氣裡,已經可以聽出薩塔爾(或者叫做賴提甫)的去向了,泰外庫心亂了,他問:「他在州上基建部門工作嗎?」
    「什麼州上?什麼基建?賴提甫對我說,他是一個私人行醫的醫生,他用洋蔥、煙油子和四腳蛇配製了一種治療濕疹的藥水,賣一塊錢一瓶。您需要嗎?他還給我留了兩瓶……」
    從這個院子裡出來,泰外庫呆了,他感到憤怒、傷心而又迷惑。不過,無可懷疑和無可挽回的是,他已經被人裝在謊言和陰謀的口袋裡了。「他怎麼敢……」找不到人了啊。
    傍晚,在伊寧市的飯館裡他喝了許多酒,又買了一瓶子摟在懷裡。把車馬安置好了以後,在回莊子的路上,他獨自坐在渠邊的老桑樹下,想了好久。越想,他越覺得可怕,他開始明白,一個人如果稀里糊塗地被裝了進去,從而失去了自己的頭腦,失去了做事的常規和準則,他就變成了一個絕望的倒霉蛋兒。他怎麼辦呢?去找塔列甫,承認自己就是隱瞞了薩塔爾借車的事,但又要堅決申明他絲毫不知那車馬被派了什麼用場、他其實是完全無辜的,這說得通、說得清嗎?按照憶苦思甜大會上的教導,沒有黨,沒有新社會,他泰外庫不是早就成了一把枯骨了嗎?但是,他卻雙手把車馬和鞭桿交給了壞人,他幫助了盜賊作案……他拿出酒瓶,用牙齒掀掉了瓶蓋,咕咚咕咚又喝了半瓶子,天旋地轉,渠道像彎彎曲曲的龍蛇,田野像高低不平的海浪,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到家裡,他的胸口快要爆裂……他推倒了雪林姑麗……至於雪林姑麗什麼時候,怎樣跑出去的,他不曉得,他失去了知覺……
    一陣令人厭惡的「吭、吭、吭」的聲音驚醒了他,他走出房門,一頭白白的小豬崽子正在大嚼雪林姑麗新栽的茄子秧,他撿起一塊石頭,用力向小豬砸去。
    小豬慘叫了一聲,踉踉蹌蹌,跑一步又趴在了那裡,顯然它的一條後腿被砸壞或是砸斷了。
    就在此時,伊力哈穆進來了,與泰外庫問好後,評論他的石塊拋擲說:「如果真的砸中豬腦袋,那是非把它腦漿子砸出來不可的。」
    「伊力哈穆哥……」泰外庫拉住了伊力哈穆的手,「來得真是時候啊,您來了,您來了,您來了!」
    他們進了屋,泰外庫終於把那一晚的馬車的事告訴給了伊力哈穆。
    「你呀……過去和你談過多次,你總是不聽,不學習,不提高政治覺悟,還自以為是好樣的。唉!」伊力哈穆聽了,只覺得又急又恨,又可歎又可笑。
    泰外庫彎著腰,用膝蓋支持著兩肘,兩隻手緊抱著低垂的頭。
    馬克思曾經回答他的小女兒,他認為在人們的錯誤和弱點之中,「輕信」是比較可以原諒的一種。泰外庫和伊力哈穆都沒有讀過這一記載,而且,即使讀過他們的心情也不會變得更輕鬆。
    「你今天不套車了嗎?」伊力哈穆問。
    「不。食品公司的運輸拉完了。昨天穆薩隊長對我說,讓我套上犁鏵耕菜地去,我不想去。」
    「不想去?耕什麼菜地?」
    「穆薩的自留地。用隊上的犁給他種自留地,我不幹。」
    伊力哈穆點點頭:「我看,你最好還是立刻到公社找一下塔列甫特派員,主動把事情的經過說清楚,只要老老實實說話,沒有說不清的,你提供的關於薩塔爾——賴提甫的情況也很重要。至於其他問題,咱們以後再說。」
    「我現在就去嗎?」
    還沒等伊力哈穆回答,傳來了一陣突突突的馬達聲,像是拖拉機,卻又比拖拉機急促而高亢。聲音很快地靠近了泰外庫的房子,泰外庫驚疑地看了一眼伊力哈穆,伊力哈穆推開門,看到了正在從摩托車上下來的公社通訊員扎克爾江。
    「泰外庫哥,塔列甫同志叫你馬上到公社去一趟,有些事情要找你談談。你搭摩托和我一道走吧。」然後,他告訴伊力哈穆,「正好,您也在這裡,路過大隊的時候,庫圖庫扎爾書記讓我給您捎話,請您立刻到大隊部去,說是有急事。」
    公社的摩托車停到了家門口,發出著催人的突突聲,這使事情帶上了不同尋常的緊急色彩。泰外庫有些不安地整了整帽子,拉了拉衣襟,伊力哈穆用鼓勵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泰外庫說:「我們走吧。」
    三個人一起走了出來。泰外庫坐在扎克爾江身後,摩托放了一陣煙氣,一溜煙似的駛去了,捲起一股塵土。伊力哈穆隨後急急地走去。
    他們誰也沒注意,在泰外庫家的斜對面,在兩株沙棗樹的後面,透過一面破牆的缺口,正有一雙陰鬱的眼睛在注視著他們。那裡站著一個駝背的、滿臉褶子的老太婆,鷹鉤鼻子,兩腮耷拉,眼泡水腫。她緊緊地盯著遠去了的摩托車和步行的伊力哈穆的身影。然後,她四下張望了一下,看到了一個人影,他輕輕從牆後走了出來,加緊腳步,她叫了一聲:
    「尼扎洪即尼牙孜阿洪的連讀。稱「阿洪」,猶稱「老」張,「老」李。!」
    她跑了過去,指指遠去的塵煙:「公社把泰外庫抓走了。」
    「什麼?」尼牙孜大吃一驚。
    「我親眼看見的。」她說。
    她不是別人,正是馬木提大肚子的未亡人瑪麗汗。
    小說人語:
    在伊犁,小說人有一個還不算深交的朋友,他的名字叫做「約爾達西」,漢語含義就是「同志」,這位嗓音極其渾厚飽滿、名為「同志」的老師——他是中學老師——在一九五七年的政治運動中落馬,從此不再被承認為「同志」了。無奈的是大部分人仍然叫他「同志先生」。然後他趕了幾十年的馬車。他幫助過小說人從諾海果爾特一中的教工宿舍搬家到三座門二中的宿舍。原新疆社會科學院副院長阿卜都修庫爾教授,曾是這位「同志先生」的弟子。
    他已經不在了,願他的在天之靈安息。
    在伊犁趕過馬車,哪怕是出於政治運動的混淆與錯亂,仍然是一種浪漫,一種機緣,一種真正的伊犁好漢的證明。理由之一是,小說人多次在凌晨的伊寧市,聽到過不同的趕車人的情歌《黑黑的羊眼睛》高唱。小說人已經寫過多次:一聲黑眼睛,雙淚落君前!
   

《這邊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