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牛是怎樣被殺的 尼牙孜不可能撈到便宜
    庫圖庫扎爾與麥素木過招
   
    庫瓦汗三步並兩步地回到家裡,進門時忘了低頭,額頭撞在了門楣上。她哇呀一聲摀住了頭,才看見泰外庫坐在門口的灶邊,正等得不耐煩。見庫瓦汗回來了,站起來問道:
    「現在宰不宰?」
    「宰,宰!牛病得不行了,這就要死了,這可叫人怎麼好……」正說著,看到了抱著小弟弟的二女兒,拍,就是一巴掌,「怎麼囑咐你的?為什麼不給你泰外庫叔叔倒茶?小娼婦,不成人的……」二女兒被這突然的起板打得一趔趄,一撒手,小弟弟落到了地上,哇的一聲弟弟摔哭了,嗚的一聲姐姐嚇哭了。庫瓦汗英勇果敢地猛衝過去,泰外庫攔住了她:「我還有事呢,要動手就快!」
    「快,快!」庫瓦汗更是心急,她不顧額角的疼痛與孩子的哭泣,相當靈活地快步跑進畜圈牽出了老黑牛。這個被說成病得要死的牛,頭一探一探地,帶著一種老大作風和對一切漠不關心的神氣,搖著尾巴,舐著鼻孔,不慌不忙地走了出來,絲毫也沒有預感到它的厄運。泰外庫雖然看出破綻,卻無心過問。他的任務只是屠宰而已。
    等牛牽到後園的一角,他揮手叫庫瓦汗走開,解下腰上纏著的粗麻繩,熟練地絆住牛腿,輕輕只一拉,黑牛頹然倒在了地上。泰外庫趕上前一步,把繩子一緊,單膝跪下,嗖地從靴筒裡抽出了亮閃閃的尖刀,刷、刷,刀刃在靴子上蹭了兩下,他拉長聲音叫道:
    「安——拉——艾克——白爾!」這是宰牲畜時要念的一句經文:含義是「真主偉大」!
    隨著話音一落,泰外庫以一種職業的熟練技巧和冷漠表情將利刃放到牛頸上一抹,左手將牛角一扳,噗的一聲,帶著泡沫的,最初似乎是陽紅色的鮮血噴出去幾米,老黑牛哞的一聲悶吼,粉紅色的舌頭吐出了老長,牛眼睛倏地瞪了老大,眼球一亮,突出、凝固在原處了……
    會議結束,人們散去,裡希提招呼伊力哈穆和尼牙孜坐近,並對庫圖庫扎爾說:「咱們一起談談尼扎洪的牛的事情吧。」
    庫圖庫扎爾推辭說:「你們談,你們談!我還得去一下加工廠。我說尼扎洪,牛死了也就算了。牛,總是要死的。不要說牛了,就是你、我,大家麻家,也遲早一死。不要生那麼大的氣,隊長也不要生氣了。農村的事嘛,哈哈,唉唉……」就這樣,他一面告辭,一面理正帽子,一面息事寧人地說說道道著,走了。
    「看來您對伊力哈穆隊長有許多意見,可不可以我們一起談一談,讓他本人也聽一聽?」裡希提問尼牙孜。
    「沒什麼可談的。」尼牙孜哼了一聲,聲音裡有一些疲勞的調子。今天,並沒有出現麥素木所預言的那種幹部們驚慌退縮的有利情勢,顯然,眼下他在這裡還撈不到什麼便宜,大隊長的話也在提醒他,該且戰且退了。「我來大隊,只問一句,我的牛怎麼辦?你們管不管?」
    「伊力哈穆隊長,您在嗎?」人還沒見,已經傳來了楊輝的響亮聲音,伊力哈穆連聲答應。隨著門的推開又是楊輝連珠炮般的責問:
    「好一個隊長!一個電話把我從五公里以外調了來,您卻安安穩穩坐在辦公室做官當老爺!」看到了裡希提和尼牙孜,她吐了一下舌頭,「你們這是搞什麼名堂?牛已經宰了讓我來治病,讓我把五臟六腑再放回原位,把肚皮再縫上嗎?」說著,她把醫藥箱向尼牙孜一推,「早知道,我這裡面就不裝青黴素和蓖麻油了,應該給你裝上兩包花椒和姜皮子,好燉牛肉湯嘛!」然後又轉身批評伊力哈穆,「您也真夠官僚主義的!」
    裡希提和伊力哈穆一怔,繼而同時意識到這裡邊有鬼,他們不約而同地都把疑惑和不滿的目光投向尼牙孜。
    楊輝把頭巾整一整,眼鏡扶一扶,用手當扇子,似乎由於跑路和說話不勝這間房屋的熱度似的,然後,絲毫不顧忌尼牙孜的在場,她繼續說:
    「我到了這位尼牙孜哥的家裡,庫瓦汗姐攔著不讓我進門。噢耶,還沒見過這樣對待客人的呢!大概庫瓦汗還記得夏天在場上結下的『仇』吧。夏天在場上,組織婦女選麥種,人家都是一穗一穗的精選,咱們庫瓦汗大姐卻是不分燕麥蕎麥野麥一把一把地拋……正好我去檢查,讓她全部返工,聽說那一天只給她記了一個半分,她在背後把我罵了一通,罵也不行的,罵也得返工。今天攔住,那也是不行的,我告訴她,聽你們隊長說你們的牛得了緊急重症,是不是口蹄疫?需要立即檢查,如果問題大,那就要把你們全家人畜隔離起來,鬧不好需要暫時中斷伊犁和烏魯木齊的交通,疫情要立即匯報給縣、州、自治區和國務院。蘇聯、巴基斯坦、阿富汗等接壤的國家也要採取措施。這樣,她才勉強讓我擠進了院子。我的天,牛已經掛在夏日茶棚的大樑上了,你們那個趕車的大個子——他叫什麼來著?正在卸牛皮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伊力哈穆克制著憤怒,板著面孔問尼牙孜。
    「什麼怎麼回事?又是煙筒又是水果維吾爾語「煙筒」與「牛」發音相近,「水果」與「客人」發音相近,這裡,是尼牙孜嘲笑楊輝的維語發音不準確。的,我聽不懂她的話。」尼牙孜嘲笑著楊輝的江南腔的維語發音,故意裝糊塗。
    「問你宰牛是怎麼回事,你又有什麼不懂的?」裡希提十分嚴厲地問,而且用了成人之間十分罕用的「你」。尼牙孜對楊輝的嘲笑使他激怒了。怎麼能這樣對待「我們的女兒」!他的喘氣聲好像一聲聲獅吼。尼牙孜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脖頸。
    「噢,是的,」尼牙孜其實已經準備好了一番話,「牛已經病得不行了,能眼巴巴地看著它死掉嗎?宰掉還可以賣幾個錢,我們窮得連鹹鹽都吃不起了……」
    「您的牛不能賣也不能吃,要送醫院化驗,免得人們吃了中毒。」伊力哈穆認真地說。
    「什麼什麼,牛肉有什麼可罪譴的?」
    「牛的死因不明,牛身上很可能含有大量危害人類的致病毒素。把牛肉交到獸醫站去吧!」
    「肉沒問題!」尼牙孜真的急了,「我用腦袋擔保,誰如果吃了肉肚子疼,我負責!」他指手畫腳地分辯,唾沫濺到桌子上。
    「這麼說,您的牛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病了?」伊力哈穆冷冷地一笑。
    「不,沒有,哎,有,有,不是的……」尼牙孜不知怎樣回答好了。
    「這麼說,我走這麼遠到這裡來,究竟是來幹什麼的呢?到底有我的什麼事情呢?如果你們不認為有必要找防疫站來處理尼扎洪的牛,」楊輝站了起來,「我走了。」
    「等等,」裡希提叫住了她,「尼牙孜還沒有繳納屠宰稅,好吧,讓我們的女兒通知稅務局一聲。」
    尼牙孜憤憤然站了起來,碰響了桌子和板凳,誰也不看地說:「好吧,咱們走著瞧!」不知是由於氣憤還是心疼那個稅款,他面色蒼白,渾身抖個不住,像打擺子發作。
    「先別走,」裡希提用手勢止住了他,「尼扎洪請您好好想想,您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人呢?牛的事情您在耍花招,是嗎?你們一家八口,如果在舊社會,你們會凍死、餓死。您本來應該熱愛社會主義,做一個好社員……」
    書記的話並沒有產生任何效果。尼牙孜不等裡希提說完,回身走了,他的臃腫、愚蠢而固執的後背一顫一顫。
    伊力哈穆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我簡直不懂,他不是地主、富農,卻幹著地主富農想幹而不敢幹的事。他受著社會主義的恩,實際上卻仇恨著社會主義。他的心思放在和社會主義和集體作對上,除了搗亂還是搗蛋。哪怕他用心思多養幾隻白綿羊或者多種點大蒜賣錢,也總算是可以理解的……」伊力哈穆有許多話要說,想和裡希提好好談一談,但是,他看到了書記的憔悴的面容,他中斷了自己的話,轉身說:
    「書記,您回家休息吧。」
    「嗯。」裡希提答應著,卻沒有動彈。他今天說話太多了,胸部像堆滿了棉花,咳也咳不出,喘也喘不痛快。伊力哈穆不知道給書記做點什麼才好,他說:
    「我給您倒一杯熱茶來吧。」
    裡希提的臉上顯出了感激的笑容,他擺擺手,小聲問:「您說,尼牙孜為什麼又來鬧騰?」
    「他聞到了一種什麼氣味吧?」
    「什麼氣味呢?」
    「阿西穆哥也提出來,不讓伊明江當保管了。說是搞起社教來,當幹部的都要挨整。還說什麼是大隊長告訴他的,綏定的一個會計,因為害怕批鬥,已經嚇得上了吊了。」
    裡希提點點頭:「其他隊也有類似的情況,關於當前的運動存在著各式各樣的說法,其中也包括挨整和上吊……」
    「看來有人在造謠破壞,可恨!」
    「有人在造謠。」裡希提重複著,現出了沉思的表情,眼角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他又輕聲說:「但也有些方面,不見得完全是造謠。」
    「您說什麼?」伊力哈穆茫然了,「不完全是造謠,這麼說有些是真的事?為什麼?」
    裡希提邊思索著邊說:「鬥爭是複雜的,社會主義教育運動怎麼個搞法,我們其實也說不清楚。鬥爭鬥爭,肯定會有一場鬥爭。不鬥爭會腐化,會變修,一鬥爭又會搞得緊張,弄不好會亂鬥。運動當中會出現一些複雜的情況。我們應該經受得起鍛煉。」
    伊力哈穆沒有聽清書記的具體所指。但是他知道「複雜」「鍛煉」這些字眼的份量,他態度莊嚴地傾聽著。
    裡希提抬頭看了看掛在辦公室正牆上的毛主席像,一道光輝煥發了他的病容,他深情地說:
    「我們應當相信群眾,我們應當相信黨。這說起來是多麼簡單啊?這其實又是多麼不簡單!我們能做到的吧?不論在任何時候。」
    「嗯。」伊力哈穆答應著,他的內心在翻騰,「您休息去吧。」
    「對,好。這個……」裡希提略略遲疑了一下,問道,「你對大隊長,又有些什麼意見,看法嗎?」
    「大隊長嗎?」伊力哈穆反問道,他說,「事情越來越清楚了……」他毫不含糊地發表了自己的意見。遠的不提,就從六二年他從烏魯木齊回來所看到的庫圖庫扎爾的所作所為,一言一行,究竟是為誰效勞,對誰有利呢?他信任誰,他靠近誰,他疏遠誰,反對誰,難道還看不出來嗎?他贊成什麼,做什麼,阻礙什麼,不做什麼,不也是清楚的嗎?他怎樣對待革命事業,怎樣對待同志,怎樣過日子,有一點共產黨的味道嗎?有一些隱蔽的事情,有一些曖昧的情況,烏爾汗時而說六二年四月三十日晚上把伊薩木冬叫出去的是庫圖庫扎爾,追得急了又說記不清。廖尼卡最後也告訴了伊力哈穆,據他所知,蘇僑協會的木拉托夫在六二年四月曾經到庫圖庫扎爾家去過,和庫圖庫扎爾可能不止一次地談過話。這些情況,他早已匯報給大隊與公社黨組織了。趙書記曾經與庫圖庫扎爾談話,啟發他談一談六二年的情況,庫圖庫扎爾堅決不承認自己有任何問題,不留任何餘地。沒有辦法再談下去了。烏爾汗和廖尼卡提供的情況由於缺乏旁證而達不到法律上的權威性。在包廷貴的身份最終暴露之後,領導上也曾經試著做些工作,啟發他和庫圖庫扎爾談談他們的特別親密的關係。誰也不談。庫圖庫扎爾這只鴨子自以為得計,似乎他的身上沒有任何水珠就不算水禽。但是人民不是傻子。起碼可以肯定,庫圖庫扎爾公開地幹著有利於修正主義,有利於敵人、壞人,而不利於黨的事情。儘管還弄不十分清楚他的這些做法的背後動機。絕對不沾水的鴨子是沒有的,不管你的多脂的羽毛上抹了多少油,除非你別下水。絕對不露形跡的事情也是沒有的,現象總反映一些本質,哪怕是曲折的或歪曲的反映。庫圖庫扎爾的問題是大隊問題的癥結所在。這是他日益明確的結論。但是,要解決這個問題,不是幾個大隊幹部的力量所能夠達得到的。
    「我把希望寄托在社教工作隊上,現在是萬事俱備,只欠四清,四清的東風一吹,這些偽裝的面具紗幕,就可以揭開了。」伊力哈穆說。
    「是這樣,這個問題由來已久,但只是在六二年暴露得最為充分。社教工作隊到來以後,我們要積極主動地去介紹情況,提出這個問題。」裡希提說。「麥素木,麥素木最近表現怎麼樣?」他又問。
    「前一段,沒有發現什麼新的重大問題。只是讓人覺得虛偽,他一見人就當面奉承。會上發言那麼進步,好像在背社論……可今年春天他打院牆的時候,把牆基挖到人家新生活大隊的地裡。最近,他似乎活躍了起來,據社員反映,他兩次去尼牙孜家,過去,他們從來沒有來往過。他還去了亞森家,還有人說,他請泰外庫去喝酒……」
    「是的,前天我去加工廠,那裡有不少人科長長科長短地圍著麥素木說話,我一去,都不言語了。」裡希提沉吟了一下,又問,「你覺得大隊長和麥素木的關係怎麼樣?」
    「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看出什麼來,不是說麥素木剛安置下來的時候提著兩塊茯茶去給大隊長送禮,大隊長沒有收而且狠狠地把他教訓了一頓嗎?」
    「是的,這件事到處都知道了。」
    「可是社員們議論,麥素木當加工廠的出納,完全是大隊長的力量。而且麥素木蓋房,也是靠大隊長的幫助。至於大隊長家裡,終於掛上了絲壁毯,去年指望的是包廷貴,但是這個絲壁毯沒能到手,今年呢,據說是古海麗巴儂送去的……」
    「是嗎?」裡希提解了疑惑,滿意地說,「你掌握情況還算及時和細緻。」
    伊力哈穆不好意思地笑了,這談得上什麼及時細緻呢?一個村裡的人,誰能瞞得過誰的眼睛?只要不是像蒙老瞎似的蒙上自己的眼睛,不是像有些人下河游泳時那樣堵上自己的耳朵,和人民群眾在一起,許多情況你不想聽也得聽啊!每個人都長著耳朵口舌,每個人都長著頭腦,每個人都在掌握著、分析著、交流著情況。其實,他不知道的事情還多著呢,譬如說,泰外庫的情緒……
    看著裡希提許久沒有說話,伊力哈穆堅決地站了起來。「走吧,您回去休息,我佈置歡迎的事去了。」
    伊力哈穆和裡希提一同走了出來。分手後他還沒走兩步,聽見了劇烈的咳嗽聲和一聲痛苦的呻吟。伊力哈穆回過頭,只見裡希提抓住一棵樹,彎著腰,啐吐著,伊力哈穆奔了過去,一看,不禁叫了一聲:
    「書記您……」
    裡希提嚴厲地止住了他,用微弱的聲音說:「咋呼什麼?氣管微血管的事情。」
    「我送您去醫院。」伊力哈穆手忙腳亂地攙扶著書記,「本來,下雪那天您不該去渠上挖土……」
    「做你自己的事情去!我自己會照料自己的。」裡希提堅決地用瘦骨嶙峋的手掌推開了伊力哈穆,伸直了腰,挺起胸,抬起了頭,沉重而結實地邁動腳步,去了。
    這天下午,庫圖庫扎爾從大隊部抽身出來,一方面暗暗為尼牙孜的糾纏和挑戰而高興……看到別人吵架、鬧糾紛他就痛快,這已經成了從小造就的秉性了。一方面又為他事先不知道消息而不滿。他思考所謂病牛事件的來龍去脈,相信沒有人充當參謀尼牙孜不敢也不會舊賬重提。他判定,這裡頭肯定有麥素木的牽線。麥素木,當然是他的一個潛在的盟友。麥素木的經驗、理論、文化和社會關係,對於他都是有用的。但是,麥素木的半拉子哈吉的名聲不好。從去年縣委書記賽裡木在這裡時的那一封匿名信看來,麥素木不但要在這裡站住腳跟,不僅可能插手某些事情,而且企圖佔據比他更高、更重要的地位,甚至想向他揮舞指揮棒。簡直是膽大妄為!對於這,庫圖庫扎爾早有估算,他當頭一棒,當麥素木給他送來兩塊磚茶的時候,他板起面孔義正詞嚴地把麥素木教訓了一通,而且宣揚得任人皆知。事後麥素木查明了情況,改進了方式,派古海麗巴儂原封把兩塊磚茶又加上兩米綢子悄悄地送到了大隊長家裡。帕夏汗愉快地接受了,笑容停留在大隊長夫人的臉上長達數小時之久。
    當然,庫圖庫扎爾對這一饋贈是「不知曉」的,只是當大隊加工廠的職位騰出缺來的時候,庫圖庫扎爾千方百計地為麥素木謀到了這個工作。甚至在確定這一任命的時候庫圖庫扎爾還一再提到退回磚茶的事兒,證明他的強硬的原則性,退回磚茶時不講面子,任命出納也只管原則。同樣,對此麥素木也是「不知道」的,他出任出納只是為了服從組織的分配。緊接著古海麗巴儂又送去了一套細瓷茶碗,大、中、小三個號每樣四個——畢竟是科長夫人,瞧這氣度!而大隊長又批了一部分「報廢」的木料「處理」給麥素木去蓋房。
    從那次送茶碰壁以後,他們兩人的關係是嚴肅的公事公辦的。打交道的時候,庫圖庫扎爾擺著領導別人、教育別人的架子。麥素木打著積極進步、勤懇謹慎的幌子。逐漸地,這引起了庫圖庫扎爾的厭惡。就好像他年輕的時候聽到其他市井小販的天花亂墜的叫賣便極其反感一樣。一輩子用假話騙旁人的人最討厭的就是旁人用假話騙自己。夠了,這種做作、虛偽和不自然的關係。他早已經在等待機會,他要狠狠地撕掉麥素木的假面,要讓他在自己面前丟醜、發抖、哭泣,要讓他交底並且完完全全依賴他庫圖庫扎爾的保護和恩惠,服服帖帖地聽他的使喚。使他麥素木任何時候都不能呲毛,更不敢反叛——因為他隨時啐一口唾沫就能將他的被保護人淹沒。
    庫圖庫扎爾先到膠輪車修理部、油坊、木工房和鐵工場轉了一轉,然後,走到了潮濕陰暗的出納辦公室的門口,一推門,裡面還扣著,他冷笑了一下,輕輕一敲。
    麥素木聽到了敲門聲,他沒有理。他把大賬本和算盤擺在案頭,動也不動,卻正在一個小小的本子上記錄著,聚精會神,津津有味。砰、砰,敲門聲變成了拳擊聲,他收起小本,擺好大賬本,才去開門。一看是庫圖庫扎爾,臉上厭煩的表情立刻換成了討好的笑意。
    「大隊長,原來是您!您好!」
    庫圖庫扎爾用有氣無力的握手回答了他的問好,不等請,老實不客氣地走進室內,一屁股坐在唯一的椅子上,責問說:
    「我在你的門前等了好幾分鐘,老百姓大概更進不來了吧?」
    「請別生氣。年終結賬,老是被人打攪,沒辦法,我只好扣上了門。」麥素木恭順地在一旁垂手而立。
    庫圖庫扎爾從鼻子哼了一聲,指畫著吩咐道:
    「明天,四清工作隊就要進點了。你今天晚上加加班,寫一些歡迎標語,貼在加工廠內外,聽見了嗎?」
    「是的。都寫哪些內容呢?」
    「寫哪些內容你還不知道嗎?科長!」 庫圖庫扎爾的話裡分明帶著譏諷。
    「我聽大隊長的。」麥素木並不示弱。
    「那也不一定吧?」 庫圖庫扎爾從口袋裡拿出了裝那斯的小葫蘆,玩弄著,欣賞著。突然他咚的一聲把葫蘆重重地往桌面上一敲,緊盯著麥素木問:「尼牙孜的事情是怎麼搞的?他跑到大隊鬧了一通。」
    「什麼事?不知道。」麥素木若無其事。
    「豈有此理!」庫圖庫扎爾怒沖沖地哼了一聲,「難道脖子上架著的不是頭顱而是葫蘆嗎?怎麼能現在就去糾纏,我看,一定有人當了尼牙孜的後台。」
    麥素木現在明白了大隊長的來意,他早已等待著這一天。他正準備去找大隊長呢。進行一次小小的較量,眼看這個在他面前道貌岸然不可一世的傢伙就要匍匐在他的腳下,變成他掌握中的一名小卒子了……這將是多麼有趣!
    麥素木聽了庫圖庫扎爾的帶刺兒話,置若罔聞地找出抹布,一邊擦著桌子腿,一邊閒扯似的說道:
    「剛才,我從達吾提的鐵匠爐旁回來,好幾個老漢在那裡,他們正在議論呢。」
    聽到達吾提這個名字,庫圖庫扎爾心一動,但他不願顯示自己的關切,便不吭一聲地坐在那裡。
    「達吾提支委說,要把四不清幹部揪出來!」
    「對嘛,這次運動,要把所有的四不清的幹部揪出來。你的賬算得清嗎?」
    麥素木走過來,拉開抽斗,拿出一份表格:「結算情況寫在上面了,請大隊長過目。」
    庫圖庫扎爾輕蔑地把表格一推:「從賬面上能看出些什麼!」「從賬面上」幾個字,庫圖庫扎爾說得怪聲怪氣,誇張而且諷刺。
    「該記的,都記了。」麥素木畢恭畢敬地說。
    「從你這兒我借支過多少錢?」
    「從賬面上看,」麥素木即刻把這幾個字奉還了回去,但發音平淡,「七十四元八角。」
    「我兩天之內還清。」 庫圖庫扎爾決斷地說,他不能留下什麼縫隙,「雖然錢不多,雖然都是有特殊原因,而且都寫了條子,幹部借支多了仍然會有不好的影響,提高到原則上說,這樣做就可能發展成為多吃多佔,成為經濟上的不清。經濟上的不清如果再加上政治上的不清,那就嚴重嘍!」 庫圖庫扎爾像在作報告似的嚴肅地、成套地說著,他特別強調「政治上」幾個字,有意識地去揭麥素木的傷疤。說完,他輪流抬起手指,彈琴似的敲打著自己的膝頭。
    「就是,就怕政治上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麥素木脫口而出,說完,轉過身去把抹布抖得叭叭直響。
    「見不得人」這個短語使庫圖庫扎爾悚然一震,血液衝上了頭部,但立即又恢復了清醒,他暗暗安慰自己,「不,這不可能。即使阿拜克霍加歷史上的著名智者。復活了,也不可能知道。」於是他站起來,背著手踱了幾步,準備結束這次不成功的試探,用教訓的口吻說:
    「你的情況和身份,你自己清楚。在這次運動中,你應該很好地接受組織和群眾對你的審查和教育。要端正態度。還是算好你自己的賬吧。當然,你來農村後的表現,基本上還是好的。今後也要注意,不要翹尾巴,你不會被委屈的。只要自己不去找麻煩,不去寫什麼昏話連篇的匿名信。我說的如何?」
    「好。」麥素木瞇上了眼睛。
    庫圖庫扎爾想走,卻被麥素木攔住了。麥素木拉住了他的衣袖,用一種謙卑而又親暱的、耳語似的聲音說:
    「大隊長同志,大隊長哥。我正想問您一下問題。我過去當過幹部,這方面的話語早已經完結了。 現在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人物。而您,您在農村擔任過、並且仍然擔任著領導職務,您的年紀比我大,您的水平比我高,您是我學習的榜樣。我要說的是,尼勒克縣我有一個親戚,就說是我的表哥吧,他過去做小買賣,臨解放時破產當了長工……請您別急,聽我把話說完。後來,他成了積極分子、幹部、黨員。民主改革的時候,他表面上和地主巴依作鬥爭,暗地裡卻又和他們勾勾搭搭。誰知道哪個魔鬼吃了他的腦袋……到了一九六二年,他又是腳踩兩隻船,明裡繼續當人民公社的幹部,暗裡卻和蘇僑協會的特派員……算了,我說得太囉嗦了。總而言之,他有那麼一些見不得人的事。請問大隊長哥,如果這件事揭露出來,他也許不至於被槍決吧?不,不會的,我想是不會的……」
    一霎時,庫圖庫扎爾的兩眼發黑,耳朵邊嗡的一聲響了起來,就像初次抽大麻葉時的強烈反應。他兩眼通紅,緊緊抓住了麥素木的細長、柔軟而又冰涼如同死人的手,像一隻發了狂的熊,他幾乎要把麥素木撕個粉碎。
    麥素木輕輕推開庫圖庫扎爾,走回桌邊,收起賬本、算盤和表格,拿起一把鎖和大隊長方才撂在那裡的那斯葫蘆:「我現在買墨汁,削木片去。請把您的那斯葫蘆裝起來。等您走的時候,可別忘了鎖上門。」說完,他扭動身軀,像滑行一樣地、無聲地、輕輕地溜了出去。
    ……庫圖庫扎爾來到了街上。他是怎麼來到街上的?那正在緩緩地挪動著的是他的腿嗎?他暈眩、噁心、軟弱,粗重地喘著氣。這兒是哪裡?是他走了千百次的從加工廠到自己家的熟路嗎?哪兒來的這麼一個陌生的世界?只有許多壓迫人的黑影。那高而長的是樹木嗎?怎麼像一個個加底蓋爾即巫魔。那樣的陰森?那大而腫的陰影是一頭牛嗎?怎麼像鴨裡麻渥孜即妖怪。一樣猙獰?這是什麼聲音?是木輪車吱吱嗎?怎麼像馬木提大肚子在說話?這裡什麼亮光,是臨街的窗子透過的油燈嗎?怎麼像木拉托夫的一眨一眨的眼睛?
    他回到了自己的家。沒有病也總是靠著枕頭呻吟的帕夏汗,看見丈夫的樣子,一骨碌爬了起來,驚叫著:「我的胡大!你怎麼了?臉色像乾枯的麥草……」
    見不得人的事情。麥素木知道了。噁心……
    「把你的熱茶倒上一碗!」
    麥素木知道了。見不得人的事情。馬木提,瑪麗汗,木拉托夫,賴提甫,依薩木冬,還有麥素木自己……真可怕!接過茶來了,一喝,燙得滿嘴起泡,叮噹,茶碗跌到地上,裂了……
    進來一個什麼?人?女人?薩拉姆來依庫姆,對,來依庫姆薩拉姆……是庫瓦汗,她提著一大塊牛肉,向帕夏汗和庫圖庫扎爾施禮,興沖沖地說:
    「我拿來了一點點牛肉,從最肥的部分割下來的。我本來想拿半隻來……」
    然後庫瓦汗的嘴動著,帕夏汗的嘴也動著,不知道她們是在哭還是在笑。她們笑什麼?做鬼臉幹什麼?指他幹什麼?兩個人拉拉扯扯幹什麼?是打架嗎?
    終於,庫瓦汗走了。她怎麼呆了那麼長時間?她在這兒耽擱了有兩小時吧?
    「給我倒一杯酒。」 庫圖庫扎爾似乎因為庫瓦汗的終於走掉而略略輕鬆了一點,他低聲說。
    於是帕夏汗展開了找酒的探求。酒是有的,但是帕夏汗怕被不相干的客人發現,把酒瓶掖藏到了自己也記不起的地方,她搬下了箱子,又碰散了被子,她跑到小庫房裡去,又跑回來。酒終於找到了,庫圖庫扎爾喝了一口。他回憶著剛剛發生的事。身上有些暖了,心在跳,他活著。他想和誰商議商議。沒有這樣的人。他又喝了一口酒。心跳得更厲害了,他好像聽到了沉啞的怦、怦的聲音。他必須考慮,必須決定。他活著,就是說,他要吃、要喝、要騙人,要把戲繼續演下去。不,麥素木不會告發的,如果他要告發,就不會事先告訴。而且他的心如何,誰還不知?
    但是,麥素木是何等危險的人物!他受不了。
    又喝了一口酒,開始覺到了嘴裡的燎泡疼得刺心。他把酒吐了出來,胳臂疼,腰疼,腿酸。
    市場總是屬於先來的人!對!無論如何,他得除掉麥素木這個禍害,哪怕和麥素木同歸於盡……不,不會同歸於盡的,因為巴扎是先到的人的。他現在去找裡希提,不,直接去找公社的趙書記,去匯報麥素木的情況。沒有足夠的材料嗎?不要緊,蛛絲馬跡,他可以推測引申,發揮,只要一口咬定,就說麥素木圖謀不軌……麥素木反過來檢舉他?不承認,死也不承認,一上來就要講清,由於兩年來自己與麥素木進行了針鋒相對的鬥爭,遭到了這個外逃未遂的地主崽子的刻骨仇恨……他還可以找尼牙孜幫忙。先把麥素木搞倒。從身份、地位、招牌,人們一定會更多地相信他而不相信麥素木,是的,可笑,他怎麼一下子嚇成了那副樣子?
    關鍵在快,在爭取主動。他洗了臉,戴上羊皮帽子,告訴帕夏汗:「我有要緊事,去公社一趟。」
    他推開院門,不由得向後倒退了一步,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在門口,在新月和雪光的暗淡的青光裡,站著一個黑影。
    那不是別人,正是麥素木。
    小說人語:
    為什麼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的開始或引起了好人的驚惶與惡人的興奮?迴避鬥爭會腐化變質。誇張鬥爭則是鬧劇。在歷史的大浪中被打到底下的反動階級的後人,還有鹹魚翻身的可能嗎?而水至清則無魚的文化——集體無意識,使讀者難以接受公事公辦的照章辦事了吧?
    越是要求全部、乾淨、徹底地消滅對手,越是感覺到了剝削階級為奪回失去的天堂而千百倍地瘋狂一搏的危險。這樣一個思路當然是有道理的,其特點是略顯文學了一些,修辭化了一些。
    無怪乎共產黨那麼重視文學,吾黨的思路的文學性絕對超過其他政治派別。
    尚陰謀的多半是弱者。所以高貴者最愚蠢,卑賤者最聰明。高貴者的潔癖,使他們處於一時的劣勢與長久的光明與慷慨。
   

《這邊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