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誰點亮了孤獨的烏爾汗家的油燈 烏爾汗暈倒在誰的臂彎上
   
    會場上的激烈的場面使烏爾汗萬分激動。看到庫圖庫扎爾那種向泰外庫狠狠反撲過去恨不得一口把泰外庫吞掉的樣子,她真想挺身而出,撕下庫圖庫扎爾的假面。泰外庫的悔恨和痛苦,也激起了她極大的同情和共鳴。儘管她的遭遇完全是別一回事。她也曾經對庫圖庫扎爾充滿了敬畏甚至是感激。然而,生活這個最嚴峻也是最熱情的教師教育了她,使她越來越認清庫圖庫扎爾的面目。她見過許多好人和惡人。有的惡人如虎狼、如蛇蠍、如狐狸,雖然可惡倒還算形象鮮明。但庫圖庫扎爾呢,他一會兒表白是你的親戚,是長輩和保護者,是唯一關心你的人;一會兒當眾蒙頭蓋臉地揭你的瘡疤,往你的傷口上撒鹽,用實有的和杜撰的罪名壓得你奄奄一息。有時候他像是祖國統一和民族團結,特別是對於漢族的情誼的最熱烈的維護者;有時候他又是那種粗鄙的狹隘民族主義情緒的代言人……他是這樣善變,這樣不確定,出爾反爾,忽左忽右,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他是一個化裝成美人的魔鬼,是一隻五顏六色的毛毛蟲,他不僅因為惡毒而可恨,而且以其超限度的偽善,虛偽而令人作嘔,看啊,他現在又在擾亂會場,混淆視聽了!厚顏無恥,說謊的時候眼睛眨也不眨,大棒訛詐,「永遠有理」的論辯,再加上花言巧語、東拉西扯的哈哈一笑;這些,就是他的拿手武器。
    烏爾汗身上像著了火,心怦怦地直跳,雖然她覺悟不高,很少學習,遠遠不是什麼積極分子,但她總是一個社員,一個誠實的勞動者,一個正直的公民,當她看見一個竊賊在撬門鎖的時候,當她看見一個歹徒在劃火柴放火燒打穀場的時候,她總應衝上去,奮不顧身地撲上去,抓住,拉住,不行就咬住正在作案的罪犯;再退一步說,她要叫人,要吶喊,否則她就不能算一個人,而只能是罪犯的同夥。
    她五次、十次、十五次地傾聽著自己的良心的這種呼聲,接受著這種督促,她終於舉起手來要求發言……她得到的是章洋的微皺著眉的、極端懷疑和藐視的一瞥。章洋看她的時候連眼皮都不抬,只是把眼珠向上一翻。他的嘴角上更是那樣一副輕蔑的樣子,她感到了一種徹骨的涼意,她想起了庫圖庫扎爾多次說的她的「身份」,她想起波拉提江的爸爸,想起一九六二年的那場噩夢……她放下了手,她落到了深淵裡,萬念俱灰。
    散會了,她獨自走回莊子去,廖尼卡和伊明江、阿西穆本來和她一道的,她故意躲開了他們。她恨自己。她恨庫圖庫扎爾,庫圖庫扎爾的又拉又打,又哄又壓,確實是摧毀了她的意志和良心。她恨生活中那些腐爛的、灰色的、腐蝕人、消磨人、毒害人的東西——煙酒、送禮、虛榮、阿諛、大麻煙,以至女人們在餐桌邊的無止無休的閒話。她恨那些毒蛇的芯子一樣的惡毒的舌頭。她尤其恨的是伊薩木冬,都說是你背叛了祖國,背叛了故鄉,背叛了人民,也背叛了你的妻兒。一想起從前多少次在蒼茫的暮色中等著丈夫回來、等著把面下鍋裡的她,如何走到門旁張望的情景,她就恨得咬牙,如果給她一把刀,她真想親手剖開這個玷污了丈夫和父親的稱呼的敗類的心!也許有一天祖國會寬恕你,人民會寬恕你,黨和政府、公安局和法院會寬恕你,但是你的妻子,流乾了眼淚、愁呆了頭腦、三十歲就白了鬢髮的烏爾汗,當年的活潑、美麗、嬉笑的業餘舞蹈家烏爾汗對你不會饒恕;你的兒子,你的唯一的親骨肉,你的幾乎被拋棄、被丟失,而今後將永遠承擔著對於你的恥辱的記憶的重負悄悄地度過自己的一生的兒子,這個聰明的,現在就像大人一樣地說話和行事的孩子將絕不饒恕,絕對而且永遠!
    在冬夜的寒氣中,在酸苦的怨恨中,在這種由於長期積累而無法釋放的怨恨所喚起的無限悲哀、無地自容的鬱悶中,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她終於下定了決心,下次開會,她要要求第一個發言,她要就她所能地揭穿事情的真相,要說出庫圖庫扎爾的真實活動來。
    她走近了自己的住房。她停下了腳步,呆住了。
    她看見自己的住房的小小的窗口,透過窗簾的縫隙,似乎有一線燈光在閃爍。是她花了眼了嗎?孩子托放在狄麗娜爾那裡呀,說好了散會以後她去把孩子接回來。她的房子是關死了的……她加快了步子,她有點心跳。
    門從裡面關著,外面卻不見了長鐵鎖。除了她,誰能有銅鎖的鑰匙,誰敢開這把銅鎖呢?舊式的,長長的,長了綠銹又抹了油的銅鎖,她推一推門,叫道:「誰?」
    門開了,開門的是一個高個子的男人。穿著笨重的氈靴,戴著大皮帽子,背對著閃爍的燈光,而給她以全黑的黑影。
    看不見他的面孔。看不見也罷,她一眼就認出來了,她的每一根頭髮和每一根汗毛都豎了起來。她相信真主,相信穆罕默德是唯一的使者,相信創世和造物。但是,她從來不相信死人可以復活,從不相信墳墓中可以走出活人來,那麼,他——是從「那邊」來的。
    「你!」她喊了一聲。
    「他媽媽,」伊薩木冬的聲音依舊,雖然聽起來好像蒼老了十年,「您不認識我了嗎?」他哭了。
    一陣電流通過了烏爾汗的全身,她扶住門框,免得倒下身子來。
    「你從哪裡來?你來幹什麼的?」她厲聲問。
    「您別著急,您放心,我根本沒到那邊去,我從來沒有離開祖國。我永遠也不去。即使我被判處死刑,即使把我槍決,我的靈魂依戀著的仍然是咱們這邊!」
    伊薩木冬沒有說下去。烏爾汗呵地一聲,昏倒在他的手臂上。
    即使是死人復活也不會引起這麼大的震動。伊薩木冬回來了,這個已經被親人和鄰人,好人和壞人從記憶中埋葬了的上中農的兒子、原保管員,這個盜竊小麥的罪犯安然回到了自己的家裡。首先是狄麗娜爾向莊子上的人,包括向她的娘家,相鄰的四隊的胡楊樹下的人們傳播了這個消息。人們驚疑,人們詫異,人們甚至帶幾分恐懼地面面相覷……然而這不過是一個很短的過程,農民們是善良的,當他們親眼看見這個已經顯出了龍鍾老態的、臉上充滿了誠懇的懺悔表情的老住戶,「塔蘭奇」伊薩木冬的時候,農民們為自己的疑懼和躲閃而慚愧了,他們走上前去,走進伊薩木冬的家中去問好致意。雖然大家仍然小心翼翼地避免談一九六二年的事情,伊薩木冬也不談這些,但是,不管是誰,甚至問好時握著的手還沒有鬆開,他就先聲明一句:「領導已經知道了,我沒有到『那邊』去……」
    是的,他沒有走得那麼遠。在最後一刻,或者更正確一點說,在最後一秒鐘,他停下了步子。他收住了腳,他轉過了身,他面向著祖國而背對著境外,他不走了。但是,他不敢說出自己的真實姓名和來歷。他隱姓埋名,假報自己叫安尼瓦爾斯拉木,且末縣人。他說了個且末縣,不僅因為他年輕時接觸過一個且末行商,知道了且末這個地名和一些有關的情況;更因為且末是新疆的最偏僻,最邊遠的一個地方。且末和它的姊妹縣若羌,位於塔克拉瑪干大沙漠的東緣,周圍數百公里之內渺無人煙,西通庫爾勒、南通民豐的公路常常被流沙阻住。再找不到比它更僻遠的所在,連方言也與南疆和北疆的絕大多數地方有所不同。 在邊境有關部門的幫助下,他被遣送到了且末。到了且末,他向當地政府聲明,他本來是伊犁人,全家已經外逃,他在最後一刻決定留在祖國,他再沒有別的親人,在政府的幫助下到且末來探訪他的一個遠親,當然,遠親沒有找到,他申請留在且末種地。人口稀少而冬小麥富裕的小小的且末縣的一個公社順利地(應該說是歡迎地)接納了他。他定居下來了,他生活在著名的羅布泊邊。且末和若羌,都因羅布泊這個湖泊而著稱於世。羅布麻,羅布方言,這些名稱都自那個湖泊而來。他耕作在羅布泊畔,他是一名模範社員,從天不亮到天黑,他像土撥鼠一樣地穿行在田地和泥土之中,按天記分的時候,他經常早作晚收,中間不休息;按定額完成百分數記分的時候,他經常幫助體力弱的人,裝車的時候他站在迎風吃土的地方,修渠的時候他站在低窪泥濘的地段,鋤草的時候他專找地頭地邊,草多土硬的長垅下砍土鏝,割麥的時候他利用休息時間割芨芨草供應大家腰子。他的勞動無可指摘,只是他的話少,他的笑容更少。兩次隊裡把他評為五好社員,可是他堅決不肯接受獎狀,隊長覺得他不可理解,一個自作聰明的年輕的會計說他是一個光知道勞動而毫無政治積極性的典型。為他說親的使者越來越多,甚至於那個公社的一個小學教師,一個長著鵝蛋形的臉、細長的眉毛、戴著純金耳環的大姑娘,一個本地著名的美人、被說成是因為過分挑剔而年齡偏大還沒有嫁人的「公主」,給他寫了一封情意纏綿的信。這一切都被他拒絕了,這也引起了種種猜測和議論,只是由於他的勞動和品德白璧無瑕,深得人心,所以才沒有產生什麼惡意的流言。
    一九六四年冬天,四清工作隊到來了,他非常害怕,聽了一個月的宣傳講解以後,他帶上隨身換洗的衣服,帶上兩個大囊來找工作組。他交代了自己的真實情況,他準備好了立即接受拘捕和制裁。他交出了連夜寫的書面交代材料和絕命書。他嚴肅地考慮了由於自己罪大惡極而被判處死刑的可能性,他情願接受祖國和人民的懲罰。他唯一的要求是在他飲彈伏法以後把他的絕命書交給他的妻子和兒子,如果妻兒還在中國的話。
    他的絕命書是這樣寫的:
    我的親愛的過去的妻子烏爾汗和可愛的兒子波拉提江:不知道你們現在在哪裡,我不知道你們是否還活著。也許你們被欺騙、被裹脅,真的到了那邊,在饑寒中,在冷眼和輕視中流落異邦?也許你們還留在家鄉,代我受辱,代我受罰,你們作為反革命外逃盜竊犯的親屬而受到應有的監督管制?也許烏爾汗妹妹已經再婚而留在我的名下的只有永久的詛咒!也許你們已經在恥辱和磨難中患病在身,或不久於人世?但是,我沒有忘記你們,對於你們的思念,這是比我即將接受的處決更痛苦的報應,對於你們的思念,回憶,這卻也是我的罪惡的生命的最後一刻的一片光輝。當然,這種思念只不過給你們帶來恥辱而已。
    ……一九六二年四月三十日夜,大風呼嘯,飛石走砂,天昏地暗。庫圖庫扎爾,這個偽裝的歹徒,這個不見血的殺人犯和兩條腿的狼把我從家裡叫了出來,我在迷茫之中被他引到了地主婆子瑪麗汗的家門旁。不知從哪裡出來了三個人把我擁到了瑪麗汗家裡。庫圖庫扎爾不見了。這三個人當中有一個就是來過咱們家的賴提甫。另外兩個人的兇惡的樣子我就不細說給你們了。賴提甫說,目前僑民協會在伊寧市設立了幾個轉運站,各縣準備去那邊的人在那裡食宿,辦理手續和購買汽車票。為了幫助更多的人去阿拉木圖,轉運站需要很多的糧食。因此,他們要求我打開倉庫。我說我不準備去蘇聯,即使我準備去蘇聯也無權打開倉庫,因為倉庫裡的糧食屬於七隊的社員。那兩個凶神一樣的人掏出了刀子,說是沒有時間和我進行爭論,行,跟著他們一起幹,不行,送我下地獄。賴提甫又告訴我,大隊書記也是他們的人,全伊犁都是他們的人,僑民協會的命令就是最權威的命令,他們說什麼都算數。而且,他們從庫圖庫扎爾處知悉,公社黨委已經上報準備逮捕我,一兩天批下來我就得鋃鐺入獄。只剩下了一條路,跟他們一起幹,他們將負責把我安全地送到僑民協會轉運站,送到邊界那面,保證我可以在塔什干或者阿拉木圖,在伏龍芝或者杜尚別或者阿什哈巴德任意選擇職業,並且由於我在後勤供應方面的貢獻說不定還要獲得一筆金盧布獎金。而且,賴提甫補充說,他將立即採取措施把你們二人也送到那邊去,我們將會團聚在一起。在賴提甫說完這些以後,他們從我的腰身上搜去了隨身攜帶的、我習慣地把它綁在腰帶上的倉庫鑰匙。
    錯了!大錯已經釀成了!我走過了這樣一條黑色的路。這條路的起點上,我只是接受了一點小小的拉攏和賄賂,多吃了一點點肉和多喝了一點點酒。這條路的終點,是盜竊,是叛國,是背叛了祖宗,背叛了親人,背叛了天山,背叛了伊犁河和塔里木河,成為祖國的罪人,民族的罪人!
    ……為什麼沒有走呢?是一九六二年五月六日早晨,天還沒亮,賴提甫通知我去汽車站,並且說你們兩個人在等著我,說是你們也已經變成了「僑民」。我沒有看見你們,他們又說你們已乘坐第一輛車走了。大約十點鐘,我們來到了邊界。這是一片開闊地,中國這邊種了一點春麥,由於澆不上水莊稼長得不好,然而總算有一點綠色的小麥。蘇聯那邊是一片荒地,兩邊戒備森嚴的鐵絲網都打開了口子,全副武裝的外國士兵在「維持秩序」,稍遠一點停著一排用帆布整個蒙起來的大卡車,卡車的發動機轟隆轟隆。咱們這邊,繳驗了真的和假的蘇僑證的人們連喊帶叫,連推帶搡,連罵帶跳。像一群在暴風中失去了頭羊(山羊),東奔西突的羊只(綿羊),像一群從失了火的森林中跑出來的兔子。大多數人處在一種瘋狂和興奮之中,也有一些人在跨過邊界的最後一刻喪魂失魄,面無人色。這一群羊和兔子,這一群興奮若狂和面無人色的夥計,在跨過了邊界的第一步以後,忽然一個個都垂下了手,垂下了頭,規規矩矩地排成了隊,一聲大氣也不敢出。他們小心翼翼,呆頭呆腦地去接受檢查、檢疫和消毒。他們接受消毒的樣子才可怕呢。幾個保養得很好的,白皮細肉的,肥肥胖胖的那邊的小伙子,他們抓著一把一把的藥粉灑在這些假蘇僑的身上,把藥粉塞到這些假蘇僑的前襟和後脖領子裡了,然後還要經過藥液的噴灑。濃厚刺鼻的藥味一直傳到了國境線這邊。我站在邊界上眼看著這一切,我聽到外國士兵和檢疫工作人員吆喝驅趕這些假僑民的粗暴的聲音。這些像牲畜一樣,甚至連牲畜都不如,可說是像蟲子一樣地被檢疫和消毒,渾身都是藥粉和藥液的人們,最後被裝到卡車的車廂裡,帆布的下邊,沒有窗口也沒有換氣洞,他們就這樣被運走。我的真主!這有多麼可怕,多麼冷酷。這裡哪裡有一絲一毫自由、幸福、享樂的影子!維吾爾人的樂園究竟在哪裡?維吾爾人的幸福究竟在哪裡?維吾爾人的未來究竟在哪裡?是在那邊嗎?在鐵絲網的那一面?在陌生而森嚴的異邦?在趾高氣揚,養尊處優的外國官員的手心裡?在不透氣的卡車篷布下面?還是在令人窒息的化學藥粉藥液的噴灑之中?
    我站在邊界線上,我的後面是生我養我的故鄉祖國。我的前面是陌生而森嚴的異邦。我如果抬起腳再走那麼一小步,就將和自己的祖國,自己的家鄉,自己的親人和自己的過去、這四十年的春夏秋冬永別。風吹動了小小的麥苗。雲鋪展在灰濛濛的天空。我聞到了一點炒菜的氣味,風和雲哪裡懂得這邊境的嚴峻?小小的麥苗啊,我們中國人是多麼勤勞,即使在這樣瘠薄的土地上他們也辛勤地撒下了金黃的種子。我想起土改的時候學的一支歌:
    我們的樂園是我們的土地,
    我們的幸福是我們的勞動,
    我們的母親是我們的祖國,
    我們的心靈是我們的歌聲。
    看那些哆哆嗦嗦地被吆趕著的可憐又可恨的人吧,因為他們離開了自己的土地,離開了自己的勞動創造的一切,離開了自己的祖國,唱不出自己的歌兒。他們在邊界這邊又罵又鬧……但是一到那邊呢,他們就斷了脊樑骨,他們成了離了娘的孩子,離了秧的瓜,成了喪家之犬……
    而我呢,我已經扼殺了我自己,堵住了自己重新做人的道路。我將成為這些混蛋中的一個,我將即刻被裝到黑色的帆布下面。永別了,我的祖國!我拋棄了你!拋棄了祖先的墳墓,親人的祝禱,燒飯的灶灰和伊犁河上的晨霧。我拋棄了伊犁的蘋果,鞏留的樅樹,昭蘇的駿馬,特克斯的奶牛,察布查爾的西瓜和新源的一望無際的綠油油那拉提草原。我拋棄了故鄉春天的黃鸝和黑主人一種鳥名。,夏天的麥浪,秋天的豆葉上的朝露和冬天的雪橇。我拋棄了《東方紅》的歌聲,拋棄了鮮艷的五星紅旗,拋棄了幼年時期的朋友和青年時期的愛情。拋棄了你,烏爾汗,我的最親愛的女人,還有你,波拉提江,我的後代,我的維吾爾騎士!烏爾汗,你可為我流乾了眼淚,白掉了頭髮?波拉提江,你可為我失去了雙頰上的笑靨和兒童的天真?我忽然明白了,我完全相信了,你們沒有走!你們一定不會走!你們一定留在中國!即使你們走了,也會很快回來!你們就在我的背後,看著我!啊,無所不在的真主,你啟示我認識了這一點。如果說我,一個貪污犯和盜竊犯,一個吸毒、浪蕩的二流子,一個變成了外國顛覆勢力的奴僕和工具的罪人伊薩木冬,都不能忘情於祖國,那麼你們,你忠誠而正直的烏爾汗與純真而良善的波拉提江,難道你們會背向自己的祖國,而面向這強橫的、傲慢的、冰冷的異邦嗎?
    我跪下了一條腿,我又跪下了第二條腿。我哭著匍匐在祖國的最邊緣的一寸土地上,真主!降死於祖國的逆子吧,讓我罪惡的身軀臥倒在祖國的寬闊無邊的胸懷裡吧。
    「請問,您怎麼了?」
    我聽到了一聲清亮的呼喚。我回過了頭。我看到的是我們中國的邊境工作人員,他年歲不算大。他是漢族,但會說維吾爾話。他鎮靜,精明,警惕而又略帶憂鬱。他說:
    「如果您還沒有拿定主意,如果您來到這裡是被誘騙或者被脅迫,如果您留戀家鄉,您就轉回來吧!祖國就在這邊!」
    他用手一指,我看到了萬道霞光,我聽到了《東方紅》的樂曲。我摟住了他的脖子,然後,我向他跪下了。
    ……
    烏爾汗,我的小妹妹,我的忠心耿耿的妻子,我的老實巴交的、可憐的女人!我的愛和我的心,如果我當初聽你的話……完了,一切都來不及了,一時的錯誤要用一生來做代價。現在,四清運動已經開始了,這是一個莊嚴的、偉大的運動,我細細學習了文件,聽了報告,我知道,我的時間到了。我理應受到祖國和人民嚴厲的懲罰,即使僅僅為了你的痛苦和羞辱,我也該!我希望你為波拉提江找一個真正的父親,一個勤勞和廉潔的人。我希望你教育波拉提江永遠不要走我的路。我希望他在祖國的大地上辛勤勞作,不吝惜每一滴汗水;我希望他嚴格律己,不接受一點一滴誘惑。四清四清,願他永遠清白,永遠乾淨。對於我們穆斯林,沒有比清潔和清真更重要的,為了清真,我們可以從容地就死。請不要為我難過,更不要怨天尤人,祖國是多麼寬宏!我將死在自己祖國的土地上,我的靈魂將永遠依戀著祖國的山水,祖國的大地!
    工作組同志細細地聽了他的話,認真地做了記錄,又看了他寫的「絕命書」和交代材料。伊薩木冬站了起來,提著準備好的小包袱。他說:
    「您送我去公安局、去法院和監獄吧!我已經準備好了。」
    工作組同志看了他一眼,嚴肅而平靜地說:
    「您先不要胡思亂想。您主動來談這些情況,這很好。看來,您確實犯有嚴重的錯誤,您可能是有罪的。但是,您以有罪之身,卻沒有到『那邊』去,您愛國,您仍然是祖國的兒子。在我們的社會主義祖國,改正錯誤的道路是暢通的。改正錯誤是被歡迎的。當然,我們要和伊犁方面聯繫,核對一下情況,同時,我們還可以打問一下您的家屬的情況。有什麼消息,我們會告訴您的。由於您談的問題牽扯到其他的人,特別是那個人還是什麼黨員幹部,所以,請您保密,暫時不和其他任何人談,暫時,您還是安尼瓦爾斯拉木。好吧,就這樣吧。」
    伊薩木冬呆呆地站在那裡,好像傻了一般。
    「您回自己的家去吧,好好休息一下,做點好飯。剛才,您太激動了。」
    「您,不把我送走?或者至少派民兵把我看押起來?」
    「不。請不要胡思亂想。您回去吧。瞧,您還帶了衣服,不要這樣緊張嘛。」
    「無論如何,您總應該派民兵把我監督起來啊!」伊薩木冬好像在哀求了。
    「民兵的作用是巨大的,看押和監督,有時候也是有的。但這並不是全部,我們並不迷信專政手段。如果您那一年五月六日走了,我們把民兵派到哪裡去呢?您沒有走,您留下了,您現在來找我們。您愛自己的祖國,您信賴和依靠組織,我們為什麼不信任您能夠改正自己的錯誤呢?至於法律上的處分,行政上的處分,這要調查清楚以後,由司法機關作出決定,您為什麼這樣急呢?對於不制裁不足以鞏固無產階級專政,不足以平民憤的犯罪分子,國家會毫不手軟地予以制裁的。而對於確實願意悔改而且已經有改正的表現的犯有錯誤的人們,黨和人民從來是歡迎的。這有什麼不可理解的呢?您又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我,我不配……」
    「不要那樣說。您還不到四十歲,您在這裡的勞動表現很好。您還有的是機會換一個活法, 能選擇自己的道路。您還有許多精力、體力和聰明可以獻給祖國的大地……」
    「謝謝毛主席!」伊薩木冬向毛主席像撫胸施禮,流著淚……
    二十天後,工作組同志告訴他,已經與伊犁方面聯繫過了。他提供的情況很重要。同時,他可以放心的是,他的家屬烏爾汗和波拉提江都好著呢,他們的生活正常,仍然住在原來的房子裡。
    「好著呢!正常!原來的房子裡!」伊薩木冬喃喃地重複著。這過度的喜訊像超濃度的醇酒一樣,使他迷醉、暈眩,喘不過氣來。
    「組織上的意見,請您回伊犁,和您的家屬團聚,弄清你的事情,做出明確的結論,也有助於清理這件案子。為了避免驚動現在還在隱蔽著和活動著的敵對勢力的代理人,我們準備派一個人先送您到縣裡,由縣裡安排您回公社,回家。」工作組同志說。
    派一個同志送?呵,自己給組織找了多少麻煩!可也是,難道自己一個人就這樣回去嗎?
    就這樣,他離開了偏僻而富饒的半農半牧的小縣且末,告別了阿爾金山、塔什薩依河與大片的莊嚴粗糲的原始胡楊林,回到了闊別將近三年的伊犁。親愛的,別來無恙的伊犁!三年前,伊薩木冬在驚恐和混亂中,在失去了主心骨的情況下離開了你;如今,他又在忐忑和痛惜中,然而是在有了准主意的情況下歸來了。等待著他的是什麼呢?是和妻兒的團聚和誠實的、有指望的勞動嗎?還是嚴厲的、應得的制裁呢?只要他一閉眼,一想起在邊界線上所看到和所體驗到的最可怕最可恥也是最可貴的一切,他就什麼也不怕了。
    他和從且末縣陪送他來的工作幹部同志告了別,情況還不允許他在家裡像接待貴客一樣地用心招待且末的來人,這使他十分難過。伊寧縣公安局派車把他秘密送到了躍進公社。與縣上一個同志,塔列甫特派員與裡希提書記一起,他再次詳詳細細地回憶和敘述了一九六二年春天的所有有關情況,集中談了有關庫圖庫扎爾的問題。經公社領導與社教隊研究確定了做法以後,塔列甫通知他:「您回家吧。」
    庫圖庫扎爾的好戲到了最後一幕。在瑪麗汗給他報信以後,他和麥素木商量了一回,他們的結論是:絕處求生,硬頂下去;他們的邏輯是:在小麥竊案上,伊薩木冬不可能提出更多的旁證和證據,那麼,僅憑一個人的口供,不可能定庫圖庫扎爾的罪。只要問題定不下來,拖下去,就有希望在時機到來的時候徹底推翻。然而,他們的估計又失算了。在由別修爾主持尹中信和賽裡木參加的大隊範圍的揭發批判會議上,當庫圖庫扎爾耍無賴的時候,誰能想得到,誰能夢得見他的親哥哥,樹葉落下來也怕砸破頭的阿西穆顫抖著站了起來。老中農說:
    「別賴了,我的兄弟!更不要反咬別人。這樣下去,你的罪越加大了。大家都知道我膽小,我害怕,從一九六二年以來我更是嚇破了膽,我怕什麼呢?我怕哎鳩雞哞鳩雞。聖人說的,阿訇說過,世界到了末日,就會出現一批哎鳩雞哞鳩雞。你庫圖庫扎爾老弟怎麼成了個哎鳩雞哞鳩雞呀!四月三十日夜裡,我聽到了聲音,推開門一看,是你正在破壞渠道呀!你破壞了渠道把艾拜杜拉騙離了倉庫門口,才做了手腳,才偷成了糧食。然後,你栽贓給艾拜杜拉和泰外庫……弟弟,哥哥不會害你,哥哥是救你。我們的父母並沒有教給我們做這種傷天害理,冒險掉腦袋的事情,你怎麼成了這樣的人了啊……」阿西穆哭了起來。
    人們紛紛起來檢舉,提供了有力的旁證。廖尼卡檢舉說,他親耳聽到木拉托夫說過,木拉托夫曾經到庫圖庫扎爾家裡勸說庫圖庫扎爾暫先不要走。熱依穆檢舉說,庫圖庫扎爾對四月三十日夜班澆水的名單,作了仔細的研究,他是有意識地選擇時機,和尼牙孜協同作案的。烏爾汗檢舉了她回來後庫圖庫扎爾夫婦如何軟硬兼施,壓她、控制她、騙她,波拉提江是怎樣找回來的,這也很可疑。四隊隊長烏甫爾揭發了他一九六二年如何進行挑撥和煽動,為敵方顛覆勢力效勞。烏甫爾指出,有關他的妻子萊依曼的身世,極有可能是庫圖庫扎爾提供給木拉托夫的。裡希提和伊力哈穆,更聯繫他多年來思想、作風、工作全面的表現,以及在四清中的表現,作了全面的揭發和批判。瑪麗汗也被帶到了台上交代……在無數面照妖鏡下面,在群眾的怒火燃燒之中,這位聰明過度的鴨子低下了頭。
    但是,他仍然死守住一條,決不透露他和麥素木的新建立的關係,其他一概承認。本來,按照他的脾氣,他真想把麥素木咬出來。好事最好是一個人出頭,壞事則有份的人越多越好。這是他早已掌握了的生活智慧。
    他咬出了尼牙孜,尼牙孜是以五十塊錢現金的代價參加了作案的。尼牙孜則說,他完全不瞭解其中的政治背景,特別是國際背景,他只以為是普通的趁火打劫,撈點油水。他提出一個有力的論據:「如果我知道背後有蘇僑協會主使,我能只要五十元嗎?至少我得要一百元!」
    他咬出了瑪麗汗,馬木提鄉約和瑪麗汗如何拉攏他、操縱他,他一概承認。但和麥素木,他只承認思想感情上的共鳴,對伊力哈穆都有些不滿,如此而已。他心裡仍然進行著賬目的算計,小販的衡量得失的本領仍然在起著作用,他知道,他已經無路可走,他只能承認自己是被地主分子和顛覆分子拉下了水,他可能被認作蛻化變質分子,被視為貪污盜竊分子,被視為投機動搖分子,這當然是很可怕的,但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如果他咬出了麥素木,順著這條線往上追下去……他的腦袋就要搬家了。
    小說人語:
    伊薩木冬的絕命書充滿了激情。你聰明的會指出,不必那麼誇張,那麼嚴重,那麼扣政治帽子,那麼給自己施壓。是的,一個屌絲對歷史承擔不了那麼大的責任。
    但是你不能忘記當時的中蘇關係的尖銳狀態。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斯大林在答西方記者問的時候說: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兩個陣營的戰爭是有可能避免的,但是資本主義內部的戰爭反而是不可避免的。原因是,第一,資本主義陣營也知道社會主義陣營不想發動戰爭;第二,如果發生前一種戰爭,資本主義面臨的是全部滅亡的危險。在斯大林此話後,不錯,資本主義世界內不斷地有戰爭,同時,社會主義陣營中,也出現了戰爭。
    當人——小人物被歷史與國際政治裹脅以後,他們的小小的身軀也要承受巨大的份量。
    畢竟,走異國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三十餘年前,小說人是這樣寫半個世紀前的事變的,二十一世紀,小說人仍然為一九六二年出走的新疆伊犁老鄉而不無憂心。二○○四年小說人訪問阿拉木圖的時候聽說過,當年所謂「外逃」到哈薩克斯坦的新疆維吾爾人,處境並不佳妙。小說人願意祝福他們平安愉快。
   

《這邊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