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12)

家霆說:「走吧!到教室裡把碗筷放掉,等著看吧!』

  兩個人回到教室,將碗筷放進竹子課桌的抽屜洞裡,坐在位子上拿出了書本,心裡不安。不一會兒,聽到在吹號了,吹的是高昂的緊急集合號。號聲像一個催命鬼在大叫,使已離開食堂紛紛回到教室、寢室的學生從山上、山下都向操場上跑。操場泥濘,邵化已經站在旗桿旁的大青石上掏出手帕拭汗了。「馬猴」、藍教官、「陳鬍子」、徐望北站在他身旁,兩個穿草綠軍衣的憲兵戴著粉紅色的上士軍銜牌子,佩著盒子炮,護衛在兩旁。一些教職員和伙房工人零零落落擠在佈告欄附近。各班整隊,大家只好站在爛糟糟的泥地上。

  人頭攢動,嗡嗡嚶嚶,空氣壓抑。家霆站在隊伍裡看見章星老師也來了。她站在佈告欄附近,臉上毫無表情。再看看邵化,那吊死鬼似的臉上罩滿殺氣,一大-11,兩隻眼睛凶光畢露。學生整隊以後,他舉目掃視,將三百多學生一張張陰暗的、營養不良的臉看了個遍,目的是威懾學生。接著,乾咳了兩聲,演說起來了:「今天,先談伙食問題。物價飛漲,伙食不能盡如人意。非不為也,乃不能也!總務主任並沒有貪污,不可胡說!學生成立伙委會,俟條件成熟後可以同意。方法是:由學校批准伙委會成員,在總務主任統籌下發揮作用,避免各自為政。須提醒的是:國家收容流亡學生上學,你們理應感恩思源,不應聚眾鬧事。倘有害群之馬,惟恐天下不亂,膽敢肇事罷課,國有國法,校有校規!」說到這裡,他突然「司的克」一指竇平,咆哮起來了:「你不就是東北流亡學生竇平嗎?出來,站到前邊來!」

  竇平出乎意外,虎頭虎腦地從高三二班隊伍裡站了出來。看得出來,他是強忍住怒氣的,臉色因氣憤變得毫無血色。這是個雨後的陰天,微風拂動他的頭髮,他像鋼打鐵鑄似的筆直立在那裡,兩眼瞪著邵化。

  邵化盯著竇平上下一打量,說:「竇平,昨天的事我已查清。你先打了教官,教官忍無可忍無意碰了你的鼻子,你就煽動學潮,想用罷課威脅學校,真是豈有此理!為了嚴肅校紀,不處分不足以平眾憤。學校決定給予你大過處分,以儆傚尤。佈告一會兒就張貼,現在先向大家宣佈一下。竇平你必須好好反省!過去,本校在前任鄧宣德放縱下,校風很壞。我們掌握可靠情況,學校裡可能有壞人潛伏作祟。已與稽查所、憲兵隊取得聯絡。一有發現,立即逮捕!」他用威嚇的語調和表情對著大家,又說:「學校實施軍訓,學生對教官的命令必須無條件服從,更不得侮辱毆打。今後,如再發生與教官對抗或破壞軍訓之行為,今天處分竇平就是一個先例。學校決不姑息養奸!」

  家霆氣得七竅生煙,按捺不住,也聽到周圍同學中發出的一片不滿的嘁嘁喳喳聲。

  邵化的鎮壓太突然了!他完全背棄了昨天的諾言。大家一時競被震懾住了,沒有人說話。家霆察覺竇平的臉色慘白,咬唇強忍住憤怒,像一枚快要爆炸的炸彈,冷冷地立在那裡。章星老師的臉色也異常蒼白。施永桂立正站在前邊左側,沉默著,臉上是不平靜的。

  人格的侮辱,比肉體的疼痛更難忍受。邵化的話,像冰水撒進了油鍋。竇平忽然開12了,他臉紅到脖子根,用震耳的聲音對著邵化抗議道:「藍教官打了我,昨天人人有.目共睹,你今天不但不處分打人兇手,反倒記我大過!這公平嗎?難道因為他是你的舅子,你就維護他?難道我是一個家在東北淪陷區的流亡學生,無權無勢,你就這麼欺侮我?我抗議!」說到這裡,他回頭對著全體同學說:「你們說說公道話吧!我求求你們!這樣欺壓人能行嗎?」他這條大漢,聲淚齊下,使人感到他的骨節在「咯咯」響。

  意識深處的神經,像引線被觸發了。正義感使家霆真的爆炸了,簡直粉身碎骨也不顧了!他忽然走出隊伍,用冰雪崩裂似的聲音說:「竇平說得對!他昨天被教官打得淌鼻血,我們都是看到了的。為什麼包庇教官反而處分竇平,太不應該!」

  邵化站在青石板上,臉都氣歪了。藍教官在他身旁,氣急敗壞,像要發作。兩個憲兵東張西望,不知所措。站著隊的學生群上空飛揚著激憤、不平的聲浪和「嗤嗤」的噓聲。竇平一號召,家霆一帶頭,響應的人立刻動起來了。

  家霆繼續慷慨激昂地說:「同學們,昨天學校答應處分藍教官,今天忽然變卦了!學校裡出現了憲兵,是想威嚇我們嗎?有熱血有心肝的同學站出來!我們抗議!要求撤銷對竇平的處分!也撤銷昨天對高二兩個同學的無理處分!嚴懲打人兇手藍教官!讓學生管理伙食、改善伙食。要是學校蠻不講理,我們就罷課抗議!」人群中憤憤不平的聲浪更高,起了風暴。家霆話出口了,又冷靜了一點,陷入感情和理智的矛盾:冒失了!事先也沒有同「老大哥」商量,就放了一炮!後果如何?確實已經無法考慮了。他偶然瞥見章星老師,她的臉色不好,籠罩著愁雲。家霆覺得,我這樣也許已經造成了難以收拾的局面。但是,我不能讓竇平孤立無援遭受冤屈和欺凌呀!……事情也正像家霆料到的,在他之後,緊跟著「博士」「南來雁」等都站出來了。學生隊伍像火山突然爆發,「嘩啦」一下全亂了。高三、高二的隊伍先亂,學生們都高叫:「罷課!」「罷課!」有的嚷嚷:「抗議!」有的嚷嚷:「反對處分竇平!」「嚴懲打人兇手藍教官!」學生一散,操場上的局面已經不可收拾。面對學生的強烈不滿和反抗,邵化強作鎮靜。徐望北和「馬猴」好像在勸他從青石上下來,避進辦公室去。他搖搖頭,站在青石上還在兇惡地高叫:「不准罷課!誰帶頭罷課立刻開除!」又高叫:「散會!大家回教室照常上課!」回答他的是學生的一片噓聲。看看實在已無法收拾局面,邵化只好帶了他那伙親信匆匆竄進辦公室去了。兩個憲兵拔出了盒子炮,也匆匆跟著走了。他們一定是去醞釀陰謀去了。學生們互相聚合著,議論著,怒罵著,像火石撞擊著冒出火星。竇平、「博士」和其他許多同學,都上來圍著情緒仍在激動的童家霆,好像他是一個英雄,向他表示同情、支持、慰問和感謝。大家談了一會兒,都各自散了。家霆心裡很亂,渴望找「老大哥」談談。學校很不寧靜,到處有人聲,喊的、叫的、罵的。家霆突然看到:「老大哥」在前面走,忙趕上幾步,追上了他,說:「我忍不住了!我為竇平抱不平,就那麼做了!你看,怎麼辦?」

 
 



《戰爭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