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課本

 郭祥的連隊,立即同兄弟連隊插到了蒼鷹嶺以南,封鎖了大小道路,第二天拂曉以前開始搜山。果然在樹叢裡,雪窩裡抓到了好幾十名又凍又餓的俘虜。郭祥派人把俘虜送往營部,隨即整隊下山。山腳下有一座較大的村鎮,這就是他們被指定休息的地方。

  天色陰暗,烏雲低垂,彷彿又要下雪的樣子。遠遠向山下望去,那座村鎮有好幾十縷升起的黑煙,一時高,一時低,正在斷斷續續地飄散著。

  「那裡怕還有敵人吧?」花正芳提醒郭祥。

  郭祥沒有回答,加快了腳步。

  背坡的雪很深,陽坡的雪卻將要化盡。山徑已經清楚地顯露出來,人們走得更快了。將要下到山腳,郭祥讓部隊停止下來,在山坡上觀察了一會兒。這個村莊就像死了的一樣.看不見一個人影,聽不見一點人聲。

  為了預防萬一,一向機警的郭祥,把小鬼班派到前面搜索,隨後帶隊下山,向村莊前進。在快要趕到村邊的時候,只見小鬼班站住了,並且有人吃驚地叫了一聲。

  接著小羅跑回來報告,說村外發現了兩具朝鮮人民的屍體。

  郭祥趕過去一看,只見路邊一株松樹下,躺著一個渾身都是泥土的朝鮮姑娘的屍體。她的短小的白上衣被撕破了.兩個乳房已被割去,血肉模糊的胸膛露在外面,鮮血已經凝成紫黑色,頭髮散亂,嘴半張著,眼睛瞪得怕人。在離她十幾步遠的地方,是一個防空洞,防空洞門口倒著一個30多歲朝鮮男子的廠體,緊握著拳頭,從側而也能看出他狂怒的臉形。他的頭被打破了,鮮血流了一地,旁邊丟著一根沾滿血跡的鐵棍。……

  圍過來的戰士們,禁不住打了一個寒戰,有的人眼淚立刻模糊了眼睛。郭樣臉色鐵青,命令戰士們把姑娘的屍體移到僻靜處,自己折了兩枝很大的松枝遮住了她的身子。然後向村子裡繼續搜索。

  剛剛走到村口,一幅駭人的景像,又把人們驚呆了,這裡有一株高大的白楊,楊樹上用鐵絲捆綁著一個赤身裸體的老人。面前是一大堆柴火的灰燼。他的全身都成了赤紅色,上身前傾,早被燒成弓形。連白色的樹幹,也被燻黑了一截。最刺眼的,在他的小腹上,還用長釘子釘著一張四四方方的印刷品,上面蓋著朱紅色的大印。郭祥以為是敵人貼的什麼傳單,湊近一看,原來是一張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的土地證。

  郭祥不禁打了一個寒戰.猛地想起自己的父親被「還鄉團」開腸破肚,把血淋淋的心肝掛在樹上的情景,心裡一陣劇痛,就好像那根釘子是釘在自己身上似的。他讓戰士把老人從樹上解下來,自己伸手把那根釘子拔掉,把沾著血跡的土地證仔細折好,壓在死者的身體下面,然後忍痛繼續向村子裡搜索。

  他們穿過幾條街,滿街都是雞毛、豬毛。除了一些狼藉的屍體以外,仍然看不見一個人影,聽不見一點人聲。這是連一點哭聲也聽不見的村莊!郭祥在村南口停停腳步,正要吩咐戰士們去掩埋死者,猛然瞅見村南窪地裡有一個穿著白衣白裙的朝鮮女人.正彎著腰在那裡挖掘什麼。那個女人一抬頭,看見郭祥他們在村口出現,突然驚叫一聲,連忙丟下她挖掘的東西,向近處的一片松林裡飛跑。

  「快喊住她!」郭祥吩咐人們。

  「嘸咆!嘸咆哮!」(朝語:喂!喂!嘸咆哮表示更客氣些。)花詎芳用他尖尖的聲音喊著。

  「阿姊嬤妮!」(朝語:大嫂。)郭祥也喊。

  那位朝鮮婦女聽見喊聲,反而跑得更快了。花正芳見她不肯站住.一邊喊一邊追了上去。

  郭祥正要喊住小花子,叫他不要追;只見那個朝鮮婦女猛然停住腳步,轉過身來,顯出十分英勇果敢的樣子,一揮手,狠狠地扔過來一個圓圓的小東西,接著「轟」地一聲,在樹林邊上霎時騰起了一片藍煙。

  郭樣知道她誤會了,連忙對聯絡員小李說:

  「快告訴她,我們是志願軍!」

  「嘸咆哮!我們是中國人民志願軍!」小李用朝語一連喊了幾聲。

  「我們是中國人民志願軍!!!」大伙也跟著喊。

  對方沒有答話,躲在一棵松樹後面,沉著地窺視著。

  呆了好半晌,她試探著在松樹後面露出身子。等她完全看清出現在她面前的這支部隊時,她才走出樹林,向花正芳連跑了幾步,喊了一聲「吉文袞東木」就抱著花正芳的臂膀哭了。

  郭祥他們立刻趕上前去。看樣子這是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十分強壯的勞動婦女,手裡握著一個小甜瓜手榴彈,身上沾滿了泥土。她緊緊地拉著花正芳,哭個不停。

  「阿姊嬤妮!別哭!阿姊嬤妮!」郭祥心裡火辣辣地,連聲地說。

  聯絡員小李把郭祥的話翻譯過去.朝鮮婦女拾起朐前的飄帶拭著眼淚,呆了好半晌才說:

  「我的男人和孩子全叫治安隊殺死了!……我一顆淚也沒掉;可是見了你們,就再也忍不住了!」

  「治安隊跑遠了麼?」郭樣急問。

  「早晨跑的。」女人收住淚說,「我在大山上看見他們向南跑了,就下山來刨我的孩子,孩子叫他們活活摔死,扔到那邊大坑裡啦!」

  「在哪裡?」

  「就往那裡。」她順手一指剛才刨土的地方.「他們摔死了50多個勞動黨員的孩子,都丟到那個大坑裡了。我想把我的孩子挖出來,再看他一眼,給他另埋一個地方。可是刨出來一個看看不是,再刨出一個看看又不是……」

  說著,她把手榴彈繫在腰際,領著大家來到大坑旁邊。這是一個兩丈見方的新挖的土坑,上面只蓋了一層薄薄的新土。一個地方露出了半個孩子頭,一個地方露出一隻肥胖的小腳丫兒。在一個角里,扒開了一個坑,濕土上顯露著深深的指印。大概就是這個朝鮮女人剛才伏在那裡扒土的地方。

  同志們再也忍不住了,許多人背過臉,眼淚灑在土坑旁邊的濕土上。……

  「阿姊嬤妮!」郭祥聲音瘖啞地說,「我看你就別再找了;既然都是黨員的按子.就讓他們在一起吧!」

  「可也是……」朝鮮女人點了點頭,「你們不知道,他爸爸多喜歡他!我總覺得把他們父子倆埋在一處,也是對他的一點安慰似的。他臨死也沒有見這孩子一面。……」

  「他爸爸是怎麼死的呢?」

  「被活埋的。」女人說,「那還是敵人第一次打到這裡的時候,他在山上當游擊隊。有一夜下山偵察,被治安隊抓住了。這些壞蛋,在村西挖了一個大坑,把黨員和群眾活埋了200多個。他們把我的男人也綁到那裡,叫他對著大坑站著,然後對他說:『你的死就臨頭了!快認錯吧,你為什麼分我家的土地?』我男人就說:『認錯?我當初留下你一條狗命,這就是我最大的錯。』那些傢伙就往坑裡推他,他瞪著眼說:『滾開!你們瞅著,我下去站著死,不能眨一眨眼!』他高聲喊著:『朝鮮勞動黨萬歲!金日成萬歲!』就跳下去了。志願軍打過來,敵人逃走了,我才把他挖出來,他真是站著死的!……」

  朝鮮婦女的臉上,這時候流露出一種莊嚴、自豪的神情。沉了沉,她又說:

  「敵人害了我的男人,這回又來害我的孩子。治安隊說:『孩子雖然不是黨員,可他是黨員的孩子,也不能留!」

  「孩子幾歲了?」一個戰士問。

  「才剛剛四歲呀!」女人說。她目光直直地望著土坑,「同志,你不知道,我這孩子長大多不容易。……解放以前,我們一家一坪土地也沒有,是給日本人看墳地的,生活苦得不用提了。解放以後.我們家分了九百坪水田,八百坪旱田。看見生活有指望了,心裡一痛快,這勁兒就像用不完似的。我們兩口就不分白天黑夜沒命地下活。我白天下地,夜問織布;我男人白天種地,夜間開會,沒有一點空閒。我怕孩子耽誤幹活,種地、打場就把他放在家,拴在柱子上,下面用東西墊著,讓他覺得像背在媽媽背上似的。我就是這麼哄他。晚上織布,我把大枕頭豎起來,把他拴上.一邊織布,一邊逗著他笑。小孩長大了。不能拴他了,我一下地,他就追到地裡吃奶,我就又嚇唬他:『你要吃奶,我就叫內務署把你抓去。』我的孩子,就是這麼長大的。……這孩子,誰都誇他好!還不到四歲,你把錢放到小筐裡,他就能端著小筐去買東西。村裡人都喜歡他,不是這家把他藏起來,就是那家把他藏起來,故意讓我著急。把我急得快要哭了,他們才把他放出來。……他爸爸死了,我沒有讓他知道。別的小孩說:『你爸爸叫治安隊抓去打死了!』他說:『我爸爸沒有死,我爸爸到平壤去了,金日成將軍叫他趕大車呢!』說到這兒,他還把小拳頭一伸:『我叫我爸爸回來,把治安隊統統殺死!』就是這話,也傳到治安隊耳朵裡去了,他們就下狠心要害我這個四歲的孩子……」

  大家靜靜地聽著。朝鮮女人又接著說:

  「治安隊一來。就把我和孩子抓去,關住村西倉庫裡。那裡陸陸續續抓來了三百多人。孩子不懂事,看見這裡又黑又悶,就哭著說:『媽媽呀,媽媽呀,把我放出去吧,放出去吧,我以後再不礙你幹活了!』叫得許多人滴了跟淚。頭一天,治安隊沒有動手,誰知道他們正在挖坑呢。第二天一早,倉庫門唰啦一聲打開,進來三四個狗東西,治安隊長就指著我說:『樸貞淑!你們一家過去有點太高興了吧。你們分了我幾坪地,把孩子綁在柱子上幹活.我看你高興得著了迷了。今天,我來替你照看照看這個孩子,讓你往後幹活也清靜清靜!』我一看,他們要搶我的孩子,就急了,我就說:『你們這群沒有人性的狗東西!你們殺了他的爹還不夠,連這個不懂事的孩子也要毀掉麼?告訴你,你們在這裡是呆不長的!』這個壞蛋,嘿嘿冷笑了一聲,說:『樸貞淑!我也告訴你:日本人在這裡呆了50年;這次美國人進來,要呆上一千萬年!』說著就來奪我的孩子。孩子哇哇地哭著,朝我的懷裡鑽,兩隻小手緊緊地拉住我的裙子不放。這時候,我的心都要炸了,可是全身捆綁著動轉不了,我就用腳踢他們,用牙咬他們。他們一槍把就將我打昏過去。等我醒過來,孩子已經沒有了。整個屋子的人都哭個不住。他們告訴我,孩子臨被槍走的時候,那些狗東西還在後面嘩啦嘩啦地拉著槍栓嚇唬他,孩子一個勁地哭喊著:『我不敢啦,我不淘氣啦,我再不吃奶啦!』時間不大,治安隊就進來說:『你們別哭囉!你們的孩子已經埋起來了,到明年春天讓他發芽!』……」

  土坑周圍的戰士們,起初是悄悄地抹淚,這時已經有人抽抽搭搭地哭出了聲。

  「是誰在哭?」只聽郭祥大聲喊道。他目光炯炯地掃視著自己的連隊,「今天,朝鮮老百姓,需要的是報仇,是敵人的血,不是我們的眼淚!」

  他的喊聲立刻止住了哭聲。

  「他們讓我們的孩子發芽!」郭祥咬著牙說,「讓他們瞧著吧,我們先要這群狗雜種在地下發芽!」

  同志們靜靜地凝視著郭祥。只見他的嘴唇咬出了一排血印。

  「阿姊嬤妮!」郭樣轉過臉問。「關著的三百多人呢?」

  「已經燒死啦!」樸貞淑說。

  「全燒死了麼?」人們驚問。

  「統統燒死了!」樸貞淑說,「治安隊把我的孩子摔死以後,又逼著我們去給他摘棉花,我就偷跑了。我一個人坐在大山頂上,想哭,又哭不出一滴眼淚,就是把我的心割開,也出不了這口惡氣。我想,古話說,仇要以血來報。我們是獨木橋上遇到的對頭,有你無我,有我無你,我真恨不得把敵人抓過來,把他們咬死,吃了他們的肉。我就跑到深山裡找到了游擊隊,懇求他們給我兩顆手榴彈,準備下來報仇。天亮以後,我在大山頭上,望見倉庫起火了,接著治安隊向南逃跑,游擊隊去追敵人,我才回到村裡,一看關在倉庫裡的鄉親們全燒死了。……我就跑到這裡來刨我的孩子……」

  「同志們!」郭祥用他那燃燒得成了玫瑰色的眼睛掃了大家一眼,莊嚴地喊道,「大家看看這些階級敵人,這些反革命,殘忍到什麼程度!他們不是人,他們是兩條腿的野獸!他們想用血洗來鎮壓革命,想用斬草除根把人民嚇倒;但是人民是斬不盡殺不絕的,是嚇不倒的!這裡被慘殺的,都是我們的階級兄弟,他們的仇就是我們的仇!他們的恨,就是我們的恨!我們出國,就是要堅決為朝鮮人民報仇,讓那些狗雜種多付出幾倍的血!……」

  「堅決為朝鮮人民報仇!!!」

  「堅決消滅敵人!!!」

  大家掀起怒濤般的口號聲。

  郭祥又繼續大聲講道:

  「現在,我們馬上行動,到街上去,到倉庫那裡去掩埋朝鮮同志的屍體。不要讓他們的屍體暴露在外面……」

  「不要動!」有人突然打斷郭祥的講話,在人群後面喊了一聲。

  郭祥回頭一望,見政委周僕,披著他那件半舊的軍大衣站在那裡。原來他已經來了多時,由於人們精神過於集中,沒有發現。

  人們靜靜地注視著他。他的臉上似乎也有幾滴淚痕。他走向前來,同樸貞淑握了握手,然後轉向大家。

  「同志們,關於掩埋屍體的事,其他連正在做,你們不必去了。我建議你們立刻展開一個討論。」他提高聲音說,「今天.你們看到的事情,聽到的事情,就是咱們出國以來最重要的一課。這是敵人用人民的鮮血給我們上的一課。他們既然給我上課,我們就要好好討論。我希望每個同志都好好想想:這些反動傢伙為什麼這樣的殘暴?他們是依靠什麼勢力竟敢這樣瘋狂?根據同志們的體會,中國的地主同朝鮮的地主有什麼不同?如果美帝國主義打到我們的祖國,會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甚至更嚴重的情況?我認為,要多想想這些問題,對提高我們的覺悟是有好處的。……」

  「現在就討論麼?」郭祥問。

  「馬上討論。把部隊帶到那片樹林子裡去。」

  郭樣從一個戰士的背包上,抽出一把圓鍬,鏟了幾鍬土.把露出來的半個孩子頭和一條小孩腿蓋上,然後就帝著他的連隊往小樹林子裡去了。

  周僕讓聯絡員小李留下來,陪同自己安慰樸貞淑,同時動員她到別的連隊講述自己的經歷,來教育部隊。樸貞淑點頭答應,隨著小李向別的連隊走去。

  周僕來到松樹林的時候,戰士們已經開始了討論。他們坐在自己的背包上,槍靠右肩,深深地低垂著頭。他們每一個人都在思索著自己的經歷,自己的一生。這些在中國苦難的大地上生活過來戰鬥過來的人們,每個人都不缺少苦難的過去。這些苦難,就像地下深厚的炭層一般埋藏在他們內心深處。沒有人能夠說出這些炭層的蓄量和它的深度。剛才政委提示的問題,正像一把深入地層的大火一樣,把這一切又重新照亮,重新燃燒起來。

  陰沉的天空,不知什麼時候飄起了雪花。它靜靜地落在戰士們的栽絨帽,落在戰士們的肩頭,很快就積了薄薄一層。但是戰士們仍然低頭沉思,彷彿沒有覺察似的。

  在初戰中,以刺死三名美國兵而聞名全團的花正芳也站起來發言了。這個平時溫和靦腆的青年,一向說話不多,今天卻攥著斜掛在胸前的衝鋒鎗,氣昂昂的。一開始他的聲音又尖又亮,但是一提過去,就說不下去了。

  「我是在老解放區長大的,俺爹是貧農團長。……」他斷斷續續地說,「自從實行土地改革,地主就把我們恨死了。國民黨拿著美國武器一過來,他們就組織了『還鄉團』,跟在後面。就同這裡的『治安隊』一模一樣。他們專門做了一塊很大的釘板,上面是一排排的長釘子,走到哪裡就抬到哪裡。俺爹被抓住以後,他們就把他渾身上下扒個精光,然後就指著俺爹說:『你不是領著頭鬧翻身嗎?今兒個,我們就叫你來個大翻身!』說著,就把俺爹推倒,逼著在釘板上滾。他們還舉著鞭子叫:『翻哪!再翻!給我翻個夠!』沒有多大工夫,俺爹就半死不活,金身上下連一塊好地方也沒有了。……最後,這些狗東西又把俺爹扔到大河裡,還惡狠狠地說:『共產黨不是叫你們吐苦水嗎,今兒個我叫你給我統統喝進去!』……」

  花正芳哽咽著說不下去,停了好半晌,才握緊衝鋒鎗大聲說道:

  「看了今天的事情,我更清楚了,天底了的窮苦人是一家呀!我一定要堅決為朝鮮人民報仇,把那些披著人皮的豺狼統統消滅!……」

  花正芳的話音未落,調皮騾子王大發就挺身而起。他的眼睛不知什麼時候哭得紅紅的,但神態仍然十分矜持,不願意叫人看出他是很悲傷的樣子。

  「要訴苦,我的苦比誰也不算少;要講地主的反攻倒算,我也不是見過一次兩次。」他竭力使自己的發言,保持著平靜的語調。「我不記事的時候,就被賣到別人家裡,剛脫了開襠褲就給地主放豬。你們再苦,恐怕還是跟爹娘一塊睡覺的吧.糠糠菜萊總還有得吃吧,我呢,大冬天,凍得我和豬塊睡覺,餓得我從石槽裡抓豬食吃。……」他倔強地把頭一擺,「這全不說。再說,你們再苦,總是有父母的吧,受了冤屈,總是可以找父母去哭一場吧,我呢,直到八路軍來了,父母才把我找回。以後國民黨又來了,就因為分了幾畝地,狗地主把我父親捆上,從高房上往下面摔,一次不行,兩次,三次,直到把我父親摔得七竅出血……狗地主說:『這就叫徹底大翻身!』……」他咬著牙控制著自己的感情,終於沒掉下一滴眼相。停了一會兒,又接著說,「今天.我不想多談這一方向的問題。我想談的主要是我自己的檢討。現在回想起來,自從全國解放,蔣介石王八蛋逃到台灣,我就對形勢的認識發生了錯誤。我覺得反動派的八百萬軍隊全消滅了,他們再成不了大氣候了。人民的江山已經坐牢穩了,我可以歇歇氣去鼓搗鼓搗我那個窮家了。可我就沒有想到,天底下還有受苦的人們,就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就有人受苦。特別是還有帝國主義、反動派興妖作亂,時時刻刻都想推翻我們,讓我們把吐出來的苦水再喝進去。現在想起來,我完全不符合革命戰土的水平!我覺得我對不起黨,對不起祖國人民,也對不起這些被殺害的朝鮮人,對不起那個朝鮮大嫂,更對不起埋在大坑裡的50多個四歲的孩子。……」

  說到這裡,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抱著槍,坐在背包上,哭了。

  這時,只聽後面「噗咚」一聲,一個戰士歪倒在地了,接著幾個人圍上去喊:

  「劉大順!劉大順!」

  「他怎麼啦?」郭祥忙問。

  「他暈倒了!」六班長一面把劉大順托在肘彎裡,一面回答。

  郭祥搶過去一看,只見劉大順滿臉淚痕,臉色煞白。他急忙招呼衛生員打針,六班長搖搖頭說:

  「不要緊,他這人有個氣迷心症,呆一會兒就過來了。」

  討論會行將結束,周僕正準備給戰士們講講話,這時,只聽樹林外傳來一陣急雨般的踏踏的馬蹄聲。他往林外一看,只見兩個騎兵通訊員帶著他的棗紅馬飛奔而來,到了面前,跳下馬打了個敬禮。

  「報告政委,團長說有緊急任務,請你馬上回去。越快越好。訴苦教育也馬上停止進行,叫部隊趕快準備乾糧。」

  周僕點點頭,立即翻身上馬,隨著通訊員,向團部馳去。

  雪在不停地飄落著,越下越大了。鵝毛般的雪片,頃刻間已經蓋住了森林,蓋住了山巒,也蓋住了還在冒煙的灰燼,和那一處處被殘害者的新墳。白雪呵,飄揚的白雪.你是慣於用你那單純美麗的顏色,來掩飾這人間的一切的;縱然你暫時遮掩住這塊土地上的斑斑血跡,但是你怎能掩蓋住人民心頭的傷痛,平息人們燃燒的仇恨呢!醫治這傷痛的,平息這怒火的,在這世界上只有一種東西,這就是這傷痛和仇恨製造者的血。……

 
 
《東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