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何建國一個人開車在路上走,漫無目的。從前,跟顧小西吵了架也是這樣,要麼她走,要麼他走。她走可以回娘家,他走就只有滿大街溜躂。現在比從前好多了,至少可以開著車溜躂。一輛輛滿載的大貨車轟隆隆迎面駛來。它們從哪兒來、上哪兒去?車上裝的是什麼?將要為它們卸車的是誰?那次哥哥被叫去卸車,整整卸了大半夜,第二天只比平時晚起了一個小時,而後,又幹了一天的活兒。不知道將要卸這些車的人裡,是不是也會有哥哥。剎那間,那刀削斧鑿般的一幕又在眼前閃出:土屋、土炕,父親居中而坐,他和哥哥一邊一個,三人中間的炕上擱著兩個攥成團的紙鬮。父親讓他們抓鬮決定誰上大學,哥哥先抓。當哥哥把手伸向炕中間的那兩個鬮時,何建國清清楚楚看到,那手在抖。是啊,一抓定終身,這是何樣的殘酷?哥哥抓起兩個鬮中的一個,停了一會兒後方才打開來看,看後就交給了父親,而後,下炕,一聲不響抓起門邊的鋤頭,下地幹活兒。那鬮上寫的字是:不上……
    何建國閉了閉眼,不能再想。他將車停在第一個遇到的酒吧前,下車,走了進去。裡頭燈光昏暗,幾乎都是成雙成對或三五成群的人,他揀了一個相對僻靜的地方坐了,一坐下就後悔了,原先只看到那裡人少,只一個人,安靜,怎麼也沒想到那個人會是熟人,是簡佳。顯然對方也為碰上了他而煩惱,都礙於禮貌勉為應酬,說一些「你也來了」之類不鹹不淡的話。何建國知道簡佳為什麼會坐在這裡,小航和她吹了,心裡苦悶。簡佳卻不知道何建國為什麼會來這裡,何建國壓根兒就不是個來這裡的人。三言兩語之後,才知道又和小西吵架了。她懶得打聽他們為什麼吵架。內心深處,還有點兒幸災樂禍。活該,這就是報應。她一直為小西對她和小航的事的態度失望。小西爸媽的態度可以理解,她不該呀。她準備再稍坐一會兒就走,坐到禮節禮貌所需要的時間後就走。這時,她聽到何建國說話了,語調鄭重:「簡佳,能不能請你幫個忙?」她看他。他說:「上婦產醫院,查一查習慣性流產到底能不能治。」
    簡佳立刻意識到了什麼:「為什麼不叫小西去?」
    「不想讓她知道。」
    「是不是如果不能治的話,你就不跟她過了?」
    何建國沒說話,沒說話就是答案。簡佳震驚,繼而憤怒:「何建國,你這麼做太不地道了,小西的病是怎麼落下的——」
    何建國擺擺手打斷她,聲音消沉:「簡佳,我不想翻舊賬,沒意思。也不想讓你來當裁判,誰判了我也不聽。」
    簡佳說:「你們結婚的時候怎麼說的?肯定是『不論發生了什麼,都是一生一世在一起』吧?不能說只能在一起享福不能在一起受苦吧?不能說一方有了病另一方就可以棄她而去不要人家了吧?」
    何建國被逼無奈,簡單說了最近發生的一系列事情,說:「不是我不想跟她一生一世在一起,是她不給我這個勇氣!」
    簡佳:「不就是沒幫你哥哥安排好工作嗎?……我去找小航談!」
    何建國「咦」了一聲後,小心地道:「我聽說,顧小西她家不同意你們的關係。」簡佳沒吭聲。何建國又道:「你究竟為什麼要離開劉凱瑞?是,他不能跟你結婚,可你們女的不是經常說嗎,幸福就是真金白銀!」
    簡佳冷笑一聲,反問他:「哪個女的這樣說?」
    「既然你不這樣認為,去跟顧小航說啊!」
    「他信嗎?他,他們家,都認為我不跟劉凱瑞只是因為他不肯跟我結婚,要是劉凱瑞肯,我能立馬回頭。」
    「你不會嗎?」
    「當然。」
    「為什麼?」
    「因為我並不認為幸福就是真金白銀!」
    何建國點頭,再也無話。
    發行部主任來了,小西爸那本書準備開個研討會,他來跟小西和簡佳商量會在哪裡開。小西的意思是就在社裡的會議室開,以降低成本。發行部主任的意思是要麼不做,做就做好,做出檔次,記者們很看重這個。最後他說出了他來的目的,他想把研討會在劉凱瑞公司的會所裡開,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與有錢人打交道的機會。小西立刻想到了簡佳,嘴裡拖延:「為什麼要在他們那裡開?……他是想擴大他的知名度!」
    「雙贏,有什麼不好?……那會所我看了,豪華,氣派,中式仿古,最絕的是牆壁上鑲著的那道門,暗門,看上去就是一堵牆,其實有一個機關,一按開關,那牆就徐徐打開,裡面別有洞天——據說宋朝李師師和宋徽宗就是這樣見面的。宋徽宗礙於身份,和李師師見面都是在密室裡——瞧瞧人家這設計,多具人文情懷!……」
    小西打斷了他:「主任,這事等簡佳回來再定,好不好?」
    主任擺手:「為什麼非得等簡佳?實話說吧,這事我是來通知你們的,不是來跟你們商量的。因為,劉凱瑞的助理已經跟我談定了!……顧小西你還別翻白眼,人家出贊助不能白出,咱們得學會尊重資本的意志!」
    「什麼資本的意志,不就是拜金主義嗎?誰有錢就聽誰的,有奶便是娘!」
    「那你算是說對了,有奶還就是娘,沒奶你能長這麼大嗎?」
    「奶牛也有奶,你管它叫娘嗎?」
    簡佳回來了,得知二人爭執的來龍去脈後,對小西生出一絲好感。看來她不是像她以為的那樣,只要能把小航擇出來,就把她胡亂向外推,哪怕推給劉凱瑞。
    心裡一軟,忍不住就把遇見何建國的事對她說了。她之所以要說,是為小西好,因此說的時候,在讓小西有危機感的同時,盡量對何建國的激烈情緒作了淡化處理。中心說了兩個事實:一是何建國對她能不能生孩子的事很在意;二是他對顧家對他哥哥的工作安排很在意。小西一聽就有些急,當下,就跑到工地上去找了小航。
    「姐,未必為了你的婚姻,我們全家都要做何家的奴隸!」小航說。
    「小航,這對你不過是舉手之勞——」
    「舉手之勞?開玩笑!那包工頭要跟我做交易,讓我在不合格的驗收單上簽字。」
    「那就換了他!」
    「換他?沒點兒背景的人能當包工頭嗎?那人已經弄走倆項目經理了。到最後還不知道誰換誰呢!」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我也好早給你姐夫說!他以為你是不幫他,你不幫他是因為我和爸媽一塊兒反對你和簡佳的事。」
    小航冷笑一聲:「小心眼,小人。我才懶得跟這種人做這種無聊的解釋。」轉身走。
    小西追著叫:「小航,真的幫不了他哥嗎?」
    「幫不了!」小航的聲音遠遠傳來。小西失神地目送他遠去。
    從那次跟何建國吵了架後,小西就回爸媽家住了。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走,她很客氣地跟何建國說明了原因:爸爸的書稿正在最後衝刺階段,比較緊張,家裡頭沒有保姆,她回去可以幫著做點兒家事。而且,作為爸爸書的責任編輯,有什麼事在家裡可以隨時商量。總之,找了很多理由。從前,她要走,甩手就走,動靜怎麼大怎麼來,就是要讓對方知道,我走是因為我生氣。這次她沒這樣做,本能感覺到他已不會在意她的生氣與否,她那樣只能是自討沒趣。她實在不想在自己家住了,何建國的不冷不熱不陰不陽不死不活,令她窒息。
    小西在廚房裡拿飯盒準備去食堂打飯,爸爸在書房弄他的稿子。媽媽下班回來了,回來就進臥室裡翻找什麼。小西拿著飯盒向外走時,媽媽出來問她看到小航送她的那枚胸針了沒有,她晚上有一個老同學聚會。小西放下飯盒去幫媽媽找,可能的地方都找遍了,沒有找到。媽媽邊找邊自語般道:「這就奇了怪了,我上個月還戴了呢,去參加肝膽外科學術會時,戴了。」
    小西爸聞聲從書房裡出來,問小西媽:「你上次參加會穿的哪件衣服?」小西媽說了哪件。小西爸想了想,從門廳掛外套的衣櫃裡找出了那件衣服,結果,胸針在那衣服的口袋裡。同時感慨:「這要小夏在,真找不著又得懷疑人家了。……干保姆不容易。這點最不容易。誰家裡都有個找不著東西的時候。家裡沒保姆的時候沒事,有了保姆,就是保姆的事。小航的錢找到了沒有?」
    小西媽搖頭。
    小西給媽媽別胸針:「那是怎麼回事呢?我怎麼想怎麼覺著小夏不是那種人!」
    小西爸斬截道:「絕對不是。你看她那性格,自尊到了剛烈!」
    小航回來了,出乎小西意料。他最近下班後極少按時回來,說加班。加班是不回家的最好借口。不用說,是因為簡佳的事情不願意跟家人在一起。到家後跟爸媽姐姐打了個招呼,就進了自己房間。
    小西跟到小航房間門口問他在不在家吃飯,她要去打飯。他說不在家吃,換件衣服馬上走,跟朋友們出去吃。小西很想跟他說一說何建成的事。想了想,沒說。何建國最近的態度,跟小航幫何建成沒幫到位很有關係。小航是不該,但是何建國更不該,別人幫你,是心好;幫不了或就是不幫,是正常。不能說不幫你就是欠了你。想想這點就寒心,這麼多年夫妻了,幫了他家那麼多的忙了,只要一點兒幫不上,就是對他家對他沒感情,就全盤否定。如此下去,看來他倆的日子真的是到頭了。這工夫小航換好了衣服,向外走,走到門口,想起件事,回頭對大家道:「對了,我那五百塊錢沒丟。借給一個朋友後忘了,今天還我錢,才想起來。」
    小西媽不由得大怒:「荒唐!」
    小航回嘴:「有什麼呀!誰還沒有個忘事的時候?」
    小西媽走到他跟前,用手指點著他:「你知道你忘的這事,給我們帶來了多大的麻煩?給別人帶來了多大的傷害?」
    小西忙道:「媽,我們再請她回來就是了。」
    小西爸:「對,跟建國說,再請小夏回來。同時向人家道歉。」感慨,「這個小夏,寧折不彎,剛直不阿,士可殺不可辱!好!」
    小西媽不耐煩地對丈夫道:「行了你別掉書袋子了!」又對兒子說,「小航我跟你說啊——」
    這工夫兒子已經出門了。小西媽氣得重重歎了口氣,把穿好的衣服又往下扒,走到電話機旁拿起電話,要給人家打電話說有事不去了。小西極力勸媽媽去,去散散心,同時保證跟何建國說,首先讓他代向小夏道歉,而後,看能不能請小夏回來,媽媽這才算勉強穿上衣服,走了。
    小西和爸爸吃飯。為省事,打的包子和粥。食堂裡的包子皮很厚,餡很鹹很油。小西爸吃得直歎氣。真想吃小夏包的包子啊,茴香苗切得細細的,肉也是切的,不是剁的,切成小丁,和茴香苗拌一起,小夏稱之為「沙餡」。如果說那是沙餡,食堂的包子就是「泥餡」。肯定都是攪拌機攪碎的,硬硬的一小坨,是什麼菜都吃不出來。
    父女二人沒滋沒味地吃完了飯,爸爸又一頭鑽進書房,小西收拾了餐具去廚房,洗碗,放碗……感覺日子過得也像剛才那頓飯一樣,沒滋沒味。心裡頭還沉重,小夏的事,怎麼跟何建國說?看家裡的情況,實在需要小夏,但是現在,她沒辦法跟何建國開口讓他幫自己家辦事。他哥哥那事沒有辦好,何家尤其何建國正為這個生著氣呢。
    這時候,門鈴響了,她扎煞著兩隻濕手來到門口問:「誰?」外面的人說:「我。」好像是何建國!小西把濕手在褲子上蹭蹭,一把拉開了門,是何建國。小西的心裡,先驚後喜,驚的是沒想到他會來,喜的是正想他呢他就來了。
    聽到何建國來了,爸爸從書房裡出來跟他打招呼,這時聽建國跟爸爸說:「爸,您的書忙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
    「那,我接小西回去,可以嗎?」
    小西萬萬沒有想到,用詢問的目光看何建國。何建國不看她。
    小西爸道:「沒問題沒問題。……我本來也沒說讓小西回來是她非要回來。……建國啊,你可有日子沒來了,聽說當上領導了,工作更忙了是吧?」
    何建國顯然不想聽爸爸再嗦下去,敷衍地跟爸爸說了幾句什麼後,就轉對小西道:「那,小西,我們回去?」
    小西一轉身回了房間,收拾回自己家的東西,一句話沒說,不敢說,怕哭出來,是喜極而泣的哭,他終於還是來了,終於還是離不開她。他們這麼多年的感情,終歸不會那麼脆弱。
    …………
    小西跟丈夫回家。何建國開車,開的公司的車。他車現在已經開得很熟練了。小西坐在何建國旁邊,二人都沒說話。在小西,是一時找不到話說。她最想說的是:「你為什麼突然想起接我回去了?」要擱從前,這話她能張口就來,現在,不能了。現在他們的關係已不是從前那關係了。過去是想吵就吵有什麼說什麼根本不過腦子。現在呢,說前得先想想能不能說,會不會讓對方反感,會不會引起矛盾。
    他們的車追上一輛卡車,超過去。在北京明亮的路燈下,可以清清楚楚看到,車上擠滿了一車民工。小西回頭看那車:「這天兒讓人坐敞篷車!」她說這話固然是真心同情那些這天兒還坐敞篷車的人,但在潛意識裡,不能說沒有迎合討好何建國的成分。
    何建國只淡淡回了一句:「民工嘛!」
    小西沉默了片刻:「是得想辦法給你哥調調工作。我跟小航說。」
    何建國說:「不用了。我已托了我的一個同學了,他答應讓我哥去他公司裡做保安。室內保安。」
    「三十多歲了做保安?也學不到技術。」
    「先挨過這一段再說。等天暖和了再說。小航那邊你不要再找他,我同學說他可以輾轉找人想辦法。」
    就是說,他來接她不是為他哥的工作。那麼,他來接她回去的原因就應該是純粹的,就是想接她回去。這樣想著,心裡越發溫暖起來。
    車到樓下,二人下車,進樓,發現電梯壞了。二人幾乎是同時想起了那個步行攀爬的月夜,他背著她。她看他,並不是想讓他背她,她現在身體好好的不用他背,她只是想,哪怕兩個人一起在樓道裡走,能有機會體會一下當年的感覺,也是好的。他卻掏出了手機,說道:「問問物業,什麼時候能修好。」
    小西心裡一陣失望,為表明心跡,搶著道:「沒關係。我們步行上去,權當鍛煉身體。我好久沒鍛煉了。」意即,我沒有讓你背的意思。我有自知之明。
    何建國這時卻已經撥通了物業的電話,物業回答,五分鐘之後即可開通。
    他們站在樓口等電梯。這天月亮很好,很圓,是十五了嗎?小西看那月亮,眼睛有點濕,想起一件彷彿是上輩子的事:
    那天停電,他背她上樓,她懷孕了,月光如水。音樂如歌。那是鳴響在他們心中的音樂。樂曲的名字叫《愛情的故事》。是那時候他們最喜歡的一支曲子,美國電影《愛情的故事》的主題曲。熱戀時,他們一塊兒看了那個電影。看完後小西說了:「你是不是想讓我向那個男主人公學習,學習他跟一個窮人家的女兒結婚?」
    何建國沒有回答,只摸摸小西的頭髮:「小西,你條件那麼好,有那麼多人追你,那麼多人反對你跟我,你為什麼要跟我?」
    小西笑嘻嘻道:「因為我糊塗。」
    何建國有點兒生氣了:「小西!」
    小西這才不敢開玩笑了,答:「因為我有眼光嘛!不像那些虛榮的女孩子看人只看表面!」
    何建國一把把小西攬在懷裡……
    這時,何建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走吧。電梯修好了。」聲音乾巴巴的,讓小西一下子從天上掉到了地上,掉回了現實中。她跟何建國進電梯。她知道他不想背她。不是怕費勁兒,是不想跟她有那樣的親密接觸。肉體上、情感上,都不想。那麼,他接她回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何建國是想跟小西商量,讓小西在娘家住,讓他哥哥回他家來住。至少住幾個月,度過乍暖還寒的這些日子。
    何建成自幼身體就不是特別強壯,家裡條件雖不好,但是也比工棚裡強。家裡幹活兒的強度,也比工地上輕。條件差加上勞動強度高,可能也有水土不服的原因,他發起了高燒。剛開始還忍著不說,繼續幹活兒,結果,暈倒在了工地上。接到通知後何建國趕到醫院,哥哥已被送到了醫院,這會兒正在輸液,血象很高。坐在醫院急診的輸液室裡,燒得直說胡話。何建國到後立刻花錢租了輛平車,讓哥哥疲憊的病體能夠躺下。那夜,他陪哥哥在醫院過了半夜,而後,把哥哥接到了自己家裡。哥哥到家就睡,早晨何建國起來後他還在睡,一動不動。摸摸額頭,燒已經退了。顯然沒什麼大問題,就是凍的,累的。何建國給哥哥把吃的喝的準備好,留了個條,就上班去了。上午公司開會,一開開到了半下午,下午他抽空回家了一趟,採購了一大堆東西,準備拿回來塞進冰箱,等哥哥病好了後,好好給他補補。進門一看,哥哥居然在擦抽油煙機!何建國一下子急了:「哥,你不好好躺著在這兒幹嗎呢!」「燒退了,冰涼的了,躺不住。」他過去把何建國手裡的東西接過來,邊說:「俺尋思著還是上工地住,都扣了伙食費的,不吃也不退。」
    「不退就不退吧,沒有幾個錢。這回說好了,你就住這兒,早晨吃了走,晚上回來吃,開了春兒再說。你要是聽我的話,能來家裡住,就不會有這些事!」又補充說了句,「這和小西都商量過的。她怕你覺著不方便,回她娘家住去了。」
    何建成根本不信,連連擺手:「建國,你這樣做,不中!她是你媳婦,不跟你住一塊兒,住娘家,哪中?沒有這個道理!俺這就回工地,再帶床被窩去就中。」何建國欲說什麼,何建成擺手:「這事就這麼定了!」再不說話,吭哧吭哧安好了抽油煙機。哥哥真是個聰明人,什麼事,一琢磨就會。何建國心裡又痛,忙上去幫哥哥安裝抽油煙機,找點兒事佔住手。哥兒倆一上一下安裝油煙機,配合默契。建國說了:「哥,那天你在路上見了我,咋扭頭就跑呢?」邊說邊在心裡頭罵自己虛偽。哥哥卻說:「正想跟你說這事呢!建國,以後,你跟你單位上的人在一塊兒的時候,碰上,咱不說話,不認識,啊?」何建國眼圈一下子紅了。何建成裝沒看到,專心安油煙機,邊說:「這我就知足了,建國。有你對哥的這份心,我就知足了。我們沒必要給你在單位造成不好的影響。」何建國再也說不出話,心像被誰攥住了似的,喘不動氣。哥哥這麼說是因為哥哥什麼都不知道,要是哥哥知道了事實真相,他還會這麼說嗎?他還會認他這個弟弟嗎?
    何建國決意要讓哥哥回家住。顯然哥哥的主要顧慮在顧小西,這事非由顧小西出面,辦不了。這天下班後,何建國決定去找小西談,面談,重要的事情不能在電話裡談。但是門一開,一看到由於他的到來小西臉上露出的情不自禁的喜悅,他的話就說不出口了。她以為他來是想跟她和好,他如果馬上說出了來的目的,對她不啻是一個打擊,而且是雙倍打擊。不說,又不知該說什麼,只好說「我接小西回去」。心裡頭想的是,接回去再說,瞅機會再跟她商量。
    當來到樓下看到電梯不能使用時他和小西本能對視了一下,僅那「一下」,他就從小西眼睛裡讀出了她心中的內容,知道她想起了什麼。但是現在,那絕無可能。小西猜得一點兒不錯,他就是不想背她。不是怕費勁兒,就是不想跟她有那樣的親密接觸。肉體上、情感上,都不想。那會使他難受,使他覺著虛偽,同時也會覺著是對小西的欺騙。
    二人開門進家。小西離開家沒多少日子,感覺上卻像是走了很久似的,有一種又親切又陌生的感覺,廚房裡,臥室裡,洗手間,陽台……她挨個走了一遍後,馬上開始從包裡向外收拾她從娘家拿回來的換洗衣裳等物。這時何建國的手機響了,他拿著手機去了陽台。接完電話後在陽台上站了許久,思索著事情的整個局面。
    小西把東西都帶回來了,就是說,她是準備回來住了。這種情況下他怎麼跟她開口說他想讓哥哥來家住的事?不說,哥哥怎麼辦?突然,他想到了一個辦法,這樣也許更好——他們三個同居,他倆睡臥室,他哥哥睡客廳——這樣的話,哥哥才可能安心。否則不管怎麼樣,他來住而小西不在,他都會覺著是他擠走了小西,影響了他們夫妻的正常生活。當下心中釋然,腳步輕快地從陽台上回屋。這時,他聽到洗手間已發出了嘩嘩的淋浴聲,想也不想就推開了洗手間的門,他急於跟小西說話。
    小西驚叫一聲。她沒想到他會推門。當然這只是表層的原因。深層的原因是,他們已好久沒有過肉體的接觸了,彼此已有些陌生了,不習慣赤裸相對了。何建國馬上關上了門退了出去,並說了聲「對不起」。
    小西繼續洗澡,心裡頭後悔:叫什麼叫?有什麼好叫的?他們難道不是夫妻嗎?彼此肌膚相親熟悉對方身體上的每一方寸的妻子和丈夫!她很想叫他回來,像夫妻那樣無拘無束。她洗澡,他在一邊陪她說說話,或者,幫她擦擦背,或者,一塊兒淋一個浴?……算了,時過境遷,剛才她一聲叫把他阻在了外面,現在請他回來,就生硬了。晚上,晚上睡下了再說。
    夜裡,夫妻上床。他們習慣各睡各的被窩。熄了燈後,小西主動鑽進了何建國的被窩。從前,大部分時間,一直是他主動。她主動的時候有,少。但是這次,她決心主動。心之使然,而非性。
    何建國沒有想到。他跟小西很久沒有房事了,這期間,他一直是自力更生靠「右手情人」解決問題。而且就他的心情來說,也是寧肯用「右手情人」也不願用顧小西。但是現在小西主動要求他卻不能拒絕,都說男女平等,什麼時候也平等不了。就說這事,女的拒絕男的是天經地義,是驕傲是矜持;男的拒絕女的你試試?是冷漠是殘酷是對女方的傷害,再不就是,沒有本事。他現在的情況是,又冷漠,又沒本事——昨天晚上剛剛自慰過一次,儲備用光了。
    小西鑽進了他的被窩,鑽進了他的腋下,嘴裡還兀自呢喃,令何建國頭皮一陣陣發麻。她什麼時候學會這個了?從前她不是這樣子的啊!這時候,他感到她的一隻手從他的胸上開始下移,他下面全無準備呢!心裡暗叫不好,一把抓住了這隻手,倉皇之下,把它捧到了嘴邊。沒想這也能誤導她,以為他是要講究情調。從前,她總嫌他在夫妻生活上沒有情調,一點兒彎不拐,一點兒鋪墊沒有,直奔主題。她肯定以為他現在是在跟她講情調,這可真是失之毫釐,謬以千里!她立刻就作出了相應反應,把嘴湊到他的耳邊,咬他的耳垂。他曾跟她說過,耳垂是他最敏感的地方,她卻從來跟沒聽到似的。顯然,她是聽到了,就是不想做。只要她想做,也能做得很好呢。在小西堅持不懈的努力下,到底也是自身年輕,還有,小西的身體也年輕,那沒有生育過的身體苗條、緊致、富於彈性,最終喚醒了他男性的本能,於是,他進入了。一旦進入,方感那裡的濕潤溫軟哪裡是他的右手情人所能比的?……這一次,由於小西的主動,配合,他們體會到了空前的痛快愉悅。事畢,二人只簡單擦了擦,洗都沒洗,就睡了。那一夜,睡得很沉。
    次日是週末,何建國一覺醒來,九點多了。睜開眼睛,嚇了一跳,面前,極近的距離處,有一雙眼睛正在盯著他看。他反應了幾秒,才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立刻,向對方綻出了一個笑。小西被這笑感動得要哭,掩飾地一下子把頭拱進了何建國的懷裡,嘴裡喃喃:「建國,我們有多久沒有這樣過了?……有一個世紀了吧?有一陣兒,我都想讓你去醫院看看了。」
    「看什麼?」
    「看你是不是ED了。」
    「ED?我?」稍停又說,「不過,男人到我這個歲數,我這樣的工作壓力家庭壓力,十有八九,也差不多該ED了。我是少數的幾個例外。」
    「又吹又吹!」
    「不信,你去問!」
    「問誰?」何建國笑了,知道所言荒唐。小西道:「就是能問也不用問,答案明擺著,肯定個個跟你似的,是『少數的幾個例外』!吹牛,尤其在這件事上吹牛,是你們男人的重要特點之一。」
    何建國搖頭擺尾道:「咱可不是吹吧。咱這可是,『用事實說話』吧?你昨天晚上感覺怎麼樣,難道不是——飄飄欲仙?」
    小西嘁了一聲:「一個人做點兒好事並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做好事。」
    「那也得看你有沒有這個魅力,能不能讓我『一輩子做好事』。」將小西往懷裡摟了摟,「小西,跟你商量個事吧?」
    而後就說了那事——他一直處心積慮想說一直沒有機會開口說的那事。但是只說了個開頭,還沒說到「同居」呢,剛說到想讓他哥回來住的時候,顧小西就「噌」,從他懷裡跳了出去,直接下床,穿衣。
    小西感到噁心。為了她自以為的他的感情需要,為了昨天夜裡他表現出的跟真事兒似的激情。婚後有一段時間,特別是近一段時間,他們之間是有過這種現象,當一方有求於另一方時,這方就會事先表現出對對方好來,比如,主動送對方點兒東西啊,主動端一杯水啊遞雙拖鞋啊,但是,為了達到一個目的做這樣的事,於他們還是第一次。簡直下作,簡直褻瀆!簡直無恥!小西沒聽何建國說完便從床上跳了下來,連聲冷笑:「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昨天我還納悶呢,這到底是為了什麼?這麼慇勤這麼主動地跑去接我,當時就想你是不是有什麼事。但是,但是,」她強忍著眼裡的淚,「但是,我怎麼也沒有想到你能到這種地步,居然為了你們家那點兒破事兒不惜——」她停了一秒,「不惜使用美人計!」
    何建國無從解釋,他這才真是一步被動,步步被動。無從解釋就不解釋,就事論事。「就住到五一!太冷了他們工棚!」
    小西穿上衣服,摔門就走。小夏的事沒跟他說,不說,再說這個,他們的關係就更是交換關係了,赤裸裸的交換!
    在小西摔門而走的那一瞬,何建國徹底失望,下決心把這件事情作一個了斷。不想這時,哥哥何建成那邊出事了。
    這日,何建成被安排給幾個瓦工打下手,鋪甬道。這是一個高檔住宅區,獨棟別墅,每一棟都在五百萬以上。何建成負責搬磚,運水泥沙子。一個小頭目對瓦工們說:「這些個磚都是從意大利進口的。比你們的手指頭還貴。切的時候小心著點兒,別給切廢了。」說到這兒,又指著何建成道:「你,搬東西的同時,看著點兒來往的人,別讓他們往剛鋪好的道上踩,看房的,讓他們走那邊!」何建成點頭答應。
    傍中午的時候,一個氣度非凡的人來看房,抬腳就往剛剛鋪好的甬道上踩,何建成忙攔住他說這磚剛鋪上不能踩。對方說那你讓我走哪兒?甬道兩旁到處是碎石水泥還有沙,確實也沒路可走,沒有這種人可走的路。何建成他們無所謂,他們有著跟這環境配套的服裝鞋子和身份。購房人不一樣,黑皮鞋亮得閃白光,西裝筆挺。何建成只能小聲重複頭目的話這道不能踩,磚剛鋪上,踩壞了得重新鋪……對方像沒聽見般,踏著甬道就走。何建成情急之下拉了他一把:「不能踩啊!這磚是意大利進口的……」對方嫌惡地甩開了何建成的手,但是,晚了,那深藍西服的袖子上,已經留下了何建成的手印,不知是水泥是土還是切割地磚的粉塵。對方立刻火了:「你這是幹什麼?有話說話,怎麼動開手了?……意大利進口的磚怎麼了?你就知道意大利進口的磚,知不知道我這西服是哪裡進口的?」邊使勁兒撣著袖子上的灰,撣不乾淨,他越發火了:「我下午還有個會——你、你、你他媽混蛋!」不知如何發洩怒火,邊說,邊用腳在甬道上使勁兒跺了幾下。何建成不由得心疼地閉了閉眼。
    小航從一邊路過,基本看到了整個過程,非常生氣,走過去對那人道:「先生,知不知道這是施工現場,閒人免進?」
    「閒人免進,我是閒人嗎?睜開你的眼睛看清楚了,我是來買樓的,是這兒的客戶,是你們的上帝!」
    「買樓去售樓處,有相關人員接待介紹,這兒是施工現場。甬道不能踩,請你下來!」對方站著不動。「再說一遍,下來!」對方仍不動。四目相對。
    工人們齊齊住了手看他們。這兩人都是有身份的,也就是說,勢均力敵。不像何建成,根本就不是對方對手。看那人還不動,小航火了,一伸手,把那人從甬道上拉了下來。對方掙扎著不離開,小航加大了力度,對方沒站穩,向後摔去,一屁股坐到了身後和好的水泥、沙子裡。那身不知從哪裡進口的西裝當然徹底完蛋。何建成不由擔心地看小航,發現小航也是一驚,顯然,事情到這地步並不是他的本意。這時,那人從地上爬起來,指著小航鼻子破口大罵:「小子,你等著,我去投訴你!老子今天不把你的飯碗砸了老子跟你姓!」說罷揚長而去。小航陰著臉對工人們說了句「幹活兒吧」後,走了。何建成一直目送他走,心裡頭非常不安。
    這件事情的結果是,顧小航被解職。
    這事像陰雲一樣,籠罩了顧家。當然,憑小航的年齡和工作經歷,再找一個工作沒有問題,但是,要馬上找一個合適的工作,可不那麼容易。小西堅決站弟弟一邊:「他有錢怎麼了,有錢就是上帝嗎,就能把別人的勞動不當勞動、規定不當規定了嗎?」
    小西媽:「這些沒用的就別說了。現在的問題是,小航沒了工作怎麼辦。」
    一直沉默的小西爸開口了:「小航,我要是你的上司,我也會這樣處理。不問過程,只看結果。結果就是,你讓公司失去了一個準備掏五百萬買樓的重要客戶。」
    小西道:「聽他吹!我還準備掏一千萬買樓呢!」
    小西爸正色道:「人家定金都付了。大定。」小西這才不說話了。小西爸道:「發生這種事情,看似偶然,實為必然。那人固然有他的問題,但是我們現在要找的不是他人的問題而是自己的問題。小航,我們瞭解你,你是有能力的,有能力化險為夷化干戈為玉帛有能力兼顧雙方的利益,但你卻沒有這樣做,而是像個毫無職業素質的老粗一樣硬碰硬跟客戶對罵直至動手!為什麼?因為你的心思沒有放在工作上!」所有人同時一愣,看小西爸,包括小航,不知小西爸指的是什麼。小西爸慢慢道:「沒想到,就因為我們反對你和簡佳的事情你就會變得如此頹喪失去理性,沒想到你會是這樣的一個心胸!在這裡我要勸你一句小航,你可以不愛江山愛美人,但是,美人可是要愛江山的喲!換句話說,沒有哪個女人會心甘情願地愛一個一事無成的男人。事業,才是男人的立身之本!」說罷,起身就走。進了書房,光,關了門。
    小航沒吭聲。他不得不承認,父親的分析是對的——不是指他對女人的分析,而是對他本人的分析——他近來火氣確實是大,無名火。究其竟,跟簡佳的事有直接關係。否則,今天的事情,完全有可能是另一個結果。
    屋子裡靜下來了。小西媽和小西想安慰小航,又不知該說什麼。這時,門鈴響了,小西去開了門。來人是何建國。小西一看是他,哼一聲都沒哼,沒看見似的;何建國毫不在意,跟小西媽打了招呼,而後,直截了當對小航道:「小航,今天的事,我聽我哥跟我說了,說你在關鍵時刻幫他說了話。謝謝你!」
    小西冷冷道:「你哥怕是還不知道,小航為今天這事被開了吧?」
    何建國大吃一驚,扭臉看小航。小航苦笑了一下沒說話。就是說,是真的!何建國這就有點兒搞不懂他這個小舅子了,為怕得罪包工頭,他寧可讓他哥受苦;現在卻又能為了他哥,把工作都給丟了。但不管怎麼樣,他為他哥把工作給弄丟了是事實。
    這天晚上,何建國請小航吃飯聊表謝意。席間,何建國一而再再而三的感謝讓小航覺著不好意思,說讓姐夫不要再感謝他,他不想無功受祿。他當時如此過激不完全是挺身而出見義勇為,主要是因為反感那個客戶,那人的目中無人飛揚跋扈不能不讓他想到劉凱瑞。因為了劉凱瑞的緣故,小航開始有一點兒仇富。也知道這很狹隘,但那股勁兒一旦上來,就是控制不住。當然,如是別的工人的事他可能也不會管,但他的管,也不是為何建成,而是為姐姐。姐姐和姐夫最近關係緊張,何建成工作沒安排好是一個重要原因,何建成真出了事姐姐肯定要再次受到牽連,就是說,這件事情他主要是為自己,次要是為姐姐,跟何家全沒關係。何建國聽了,點著頭想,這就對了這就對了,這才合乎事情的本來邏輯。但卻並沒有因此就慢待小航,相反,對他格外尊重。他一向欣賞他這個小舅子的敢作敢為胸懷坦蕩,由於小西的關係,很長時間以來,二人有些疏遠,能有這個機會坐一起聊聊喝喝,委實是一件愜意之事。聊著,喝著,神差鬼使般,何建國對小航說了在酒吧碰到過簡佳一事,還把當時簡佳對他說的話一併對小航說了。他知道顧家反對小航和簡佳,潛意識裡,就是想撮合他們對抗顧家的反對,他對顧家道貌岸然的偽傳統反感至極。
    何建國所說之事令小航受到了震動和鼓舞,當下就做出了一個決定。
    …………
    小航在劉凱瑞辦公室的外間等,門開了,劉凱瑞出來。
    「小航!稀客稀客!……走走走,進屋!」
    「不用了!就幾句話,說完就走!」
    劉凱瑞對助理:「你去吧。」助理走了,小心地關好了門。劉凱瑞:「什麼事?小航。」
    「你說簡佳從你那裡拉了兩萬塊錢的贊助?」
    「是。」
    「你為什麼要給她贊助?」
    「因為我愛她。」
    「打算跟她結婚嗎?」
    「不。但是我會給她幸福。」
    「幸福的標準全在於每個人的感覺。」
    「說得好!現在就看簡佳更在意什麼:是你的年輕還是我的富有!」
    小航糾正他:「我的感情!」
    劉凱瑞笑了:「小航,你和簡佳之間是不是出問題了?」
    小航:「什麼意思?」
    劉凱瑞:「你們倆要是好好的,你來找我幹嗎?」
    「我來找你是想告訴你,那兩萬塊錢的贊助,我出!」從包裡拿出兩萬塊錢拍到桌子上,「給寫個收條。」
    劉凱瑞愣一下,哈哈大笑:「好!好好!」一揮而就簽了名。邊簽邊道:「小航,你是不是把你最後一個銅板都拿出來了?」
    小航輕蔑地看他一眼,轉身走了。劉凱瑞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
    …………
    小航從劉凱瑞處出來,直接開車去了出版社,找到了六編室。姐姐也在,這讓他稍感不便,不過也沒什麼,只要簡佳在就好。進屋後開門見山:「簡佳,我想跟你談談。」看也不看小西一眼,明擺著挑釁。
    小西道:「不行。我們馬上要商量事情,事情要馬上定!」
    小航淡淡一笑:「也好,那就在這裡說。」拿出一張紙,「就一句話,劉凱瑞贊助的兩萬,我還給了他。這是收條。省得你去再還他一遍。」
    簡佳愣住:「你跟他怎麼說的?」
    「就說,這錢不用他出。順便問了問他,認為在你那裡幸福的標準是什麼。」
    「他說是什麼?」
    「是富有。」
    「你呢?」
    「是感情。」
    「你能確定你的感情嗎?」
    「能。我愛你。簡佳,我們結婚吧。」
    小西歎了口氣,悄然離去。

《新結婚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