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宋建平能夠原諒肖莉,大概有這麼三方面的原因:一、他是個厚道人;二、肖莉對他的傷害最終沒能構成傷害;三、肖莉的坦誠和美麗。最後一點的後一點並不意味著宋建平對肖莉有想法,規律而已。美麗是女人在男人那裡的通行證。所有男人。正派的和不正派的。
    宋建平現在在娟子所在的那家外資醫院工作。這裡頭娟子的作用只是引薦,最終憑的還是實力:名牌醫科大學研究生畢業,在美國進修過兩年,說一口漂亮純正的英語。薪酬是年
    薪三萬美金,稅後。較之從前,這變化可謂翻天覆地。人文環境單純,很適合宋建平的個性。唯一的不如意,是醫院規模較小,比原先醫院小得多。對醫生、尤其是外科醫生來說,醫院的規模非常重要。但是,誰也不能要求十全十美。因此,對這次人生的重大選擇,宋建平可說是基本滿意。
    他沒有將這滿意告訴肖莉,不是不想炫耀,但更想保持他在她面前的受害者形象,否則,她怎麼可能會如此謙卑?請他喝茶,同他聊天,向他敞開她的心扉。輕拂的微風,碧綠的香茶,如畫的山水,身邊再有著這樣一位美麗聰明的女人作陪,無疑是人生一大快事。是從劉東北那次開始,宋建平才開始懂得了什麼叫做生活。生活的內容不拘是工作老婆孩子油鹽醬醋。
    談話期間肖莉的女兒妞妞打來了一個電話。電話中她對女兒時而微笑,時而輕斥,大部分時間是嘮嘮叨叨地叮囑一些家常事情:什麼門要關好了呀,要多喝水呀,要認真寫作業呀……令一旁的宋建平感慨,感動。她說的都是實話,她和她的女兒,她們的這個家,都在她單薄的肩上擔著呢。肖莉收起電話後立刻敏感地覺察到了宋建平情緒上的變化,神情隨之一下子輕鬆了。她忙給宋建平續茶,把盛瓜子的盤子向宋建平面前推,並適時選擇了新的輕鬆話題。
    "老宋,你在新單位裡是不是有一種如魚得水的感覺?"
    語調裡不自覺帶出的由感激而生出的討好、奉迎,越發使宋建平過意不去,覺著自己實在是有一點得便宜賣乖,於是誠懇說道:"如魚得水談不上,比較適合我而已。外企的人事關係相對要簡單,我這人就簡單。"
    "是,簡單。"肖莉點了點頭,兩眼凝視著宋建平補充,"單純,善良,可愛……"
    剎那間,宋建平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做了個"停止"的手勢,粗魯地打斷了她:"打住,肖莉,打住!不要再挑逗我,不要再給我錯覺,不要再讓我瞧不起你——咱們剛才談得挺好,因為了你的真誠!"
    肖莉立刻不作聲了。宋建平也不再作聲。
    下班了,宋建平走在醫院的林陰道上,娟子從後面趕了上來,興高采烈的。院長傑瑞今天又一次誇她,為她引薦了宋建平。宋建平現在儼然成了愛德華醫院的專家,是唯一一個進醫院沒多久就被允許單獨上台的中國籍醫生。
    事情始出於宋建平來後不久參加的一次手術。患者是歐洲某國外交官,急腹症入院。來時已出現早期休克症狀,之前有暴飲暴食史,曾被懷疑為急性胰腺炎。奇怪的是血清澱粉酶不高,才200單位,於是決定為他行剖腹探查術。主刀是一位美國醫生,宋建平是他的助手。由於患者身份重要,院長傑瑞親臨現場。病人麻醉了,手術巾鋪好了,手術即將開始了,這時,宋建平突然發現病人臍部皮膚呈青紫色,彷彿外力造成的淤血。這種情況他在臨床上見過,僅止一次,印象深刻,病人術後立即死亡。事後,他查了書。此刻,書上的相關解釋一字字在他腦子裡飛快掠過:那青紫極有可能是急性胰腺炎特別嚴重時,皮下脂肪被外溢胰液分解,使毛細血管出血所致——他攔住了美國醫生執刀的手。
    "他有可能是急性胰腺炎……"
    "血清澱粉酶才200單位。"
    "除了血清澱粉酶偏低,他所有的症狀,暴飲暴食史,都像是急性胰腺炎……"
    "血清澱粉酶高低才是胰腺炎的重要依據。"
    "胰腺遭到嚴重破壞時血清澱粉酶有時反而會降低。"
    "如果不是胰腺炎呢?不做手術他會有生命危險!"
    "如果是呢?做了手術他更會有生命危險!"
    對方從口罩上方緊緊盯著宋建平的眼睛,彷彿要探測他有幾多勇氣。宋建平毫不迴避,迎視對方。終於沒有手術。
    事後證明了宋建平的正確,那位外交官果然是急性胰腺炎,而且是其中較重的一種,出血性胰腺炎。出院時體重比入院時減了二十公斤,由胖子變成了瘦子,走時高高興興與醫生們告別,開玩笑說從此後他再也不必為減肥苦惱,全然不知他是如何在生死線上走了一遭,沒有人告訴他手術室裡曾發生過的激烈爭執。美國醫生不會告訴他。宋建平更是隻字不提。這件事使宋建平備受稱讚,不僅醫術,還有醫德。
    外交官出院後到處給他們做義務宣傳,使醫院在外資醫院裡聲望陡增。好多人慕名而來,院長傑瑞現在正準備進設備擴大醫院規模。
    "知道嗎,"娟子走在宋建平身邊,側臉仰視著他,"今天傑瑞說我是伯樂。"
    "說謊說露餡兒了娟子,美國佬哪裡知道什麼伯樂不伯樂。"
    "我說的是他的話的意思!英譯漢!"
    二人說笑著到了醫院大門口,劉東北已等在外面,摩托車不在,手裡拎一隻皮箱。原來二人馬上要去機場,乘當日最後一個航班去上海。美國音樂劇《悲慘世界》正在上海演出,他們托朋友買了次日也就是週六晚上的票,完了週日回來,週一正好上班,什麼都不耽誤。
    宋建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為了看個音樂劇,你們就去——上海?"
    "美國百老匯的!英文原版!中國首演!"娟子強調指出。
    宋建平只是搖著頭感慨。一路上就這麼感慨著,一直感慨到家。到家後見到林小楓,又跟林小楓感慨:"你知道他們去上海幹嗎?……看音樂劇。我都沒好意思問這麼一趟下來得多
    少錢,估計兩個人連吃帶住加機票戲票,沒有幾千塊別想拿下來。"
    "附庸風雅!錢多了燒的!"林小楓噹噹噹地切菜,頭都不抬,細細的蘿蔔絲排著隊從她的刀下出來。
    "也是一種生活方式,經濟基礎到這了。想幹嗎,想上哪兒,哪怕就是為了附庸一下風雅,人家有這個能力,可以做到抬腿打個飛'的'就走。"
    "羨慕了?"林小楓問,同時抬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間,他看到了那額上的抬頭紋。以前那額頭光潔晶瑩。她似乎是在突然間老了起來。
    自宋建平辭職去了愛德華醫院,林小楓便承擔起了全部家務。其一,愛德華醫院離他們家很遠,宋建平早出晚歸沒有時間;其二,不得不承認的是,宋建平成十倍增長的收入改變了他在家中的地位。他現在是支柱,核心,是值得全力保障的重點。
    除了工作、家務、孩子,近期林小楓一直在為晉陞正高職稱準備英語考試,每天沒有一分鐘空閒,睡覺時間都要擠出一部分來,從前總要去美容院或在家裡做一下的美容,更是一概免去。操勞辛苦,睡眠不足,不注意保養,再加上正處於三十六七往四十上走的這個關鍵年齡段,她的驟然蒼老實屬必然。
    林小楓的英語考試沒過,59分,差1分。曾經,英語是林小楓的強項,她有語言天賦,沒考過是因為考試那天她突然發起了高燒。發燒的直接原因是頭天接當當放學時淋了點雨,間接原因是一直過度操勞免疫力下降所致。夜裡,當發覺自己發燒時她一下子吞了四片強力維C、一片百服寧,企望早晨能夠恢復正常。她現在病不得,病不起。宋建平出差外地,就是不出差,她也不想牽扯他的精力。早晨起來時燒似乎是退了些,但是全身疼痛不減,更沉重的是心情:當當要上學,她要考試。若是先送當當走她就得遲到,若是她先去考場當當怎麼辦?頭天晚上打算的是今天早一點走早一點送當當去學校,夜裡一發燒把一切計劃都給打亂了……
    幸虧肖莉。
    那天一出家門,就遇上了也帶著妞妞出門的肖莉,肖莉馬上熱情邀請他們同走。之前,肖莉跟宋建平建議過,既然她有車,兩個孩子在一個學校,兩家住對門,以後當當就跟著她走得了,卻遭到了林小楓的堅決反對,她才不會為省事方便就放棄原則。她下過決心,永遠不再跟那個陰險虛偽的女人打交道,自當不認識。迎面遇上就直直地過去,看不見。肖莉幾次試圖與她的目光對接,都被她閃開。為此,宋建平做過她的工作——用不用她幫忙另說,對門住著,這樣很尷尬的——被她給頂了回去,還譏諷他是好了傷疤忘了痛。
    那次她接受了肖莉的邀請。人再要強,也抵不過現實情況的嚴峻。肖莉先把她送去了考場,走前還告訴她下午也不要去學校了,她會接當當回來。
    考試怎麼考下來的林小楓全無印象,只是覺著頭痛頭昏,犯困,一心一意想躺下,想把沉重的身體放平,想睡覺。走出考場後打了個車直接回家,連假都忘了跟單位請。到家後上床就睡,一覺睡到傍晚,睜開眼時,足有好幾秒鐘,腦子全然空白,想不起是在哪裡是怎麼回事,只覺著全身無比鬆快,感冒似完全好了。待到能思考時,方才發現,她之所以能夠睡得如此踏實酣暢,大概因為有了肖莉的那句承諾:下午她接當當。當當此刻不用說,在肖莉家裡;不用說,晚飯也在人家家裡吃的。
    沒有孩子的家裡靜靜的。肚子覺得餓了,從早晨到現在她一口東西沒吃。她去廚房下面,熱熱地吃了後,又把碗洗了,才去敲對門的門。
    肖莉開門一看林小楓,二話沒說扭頭就叫"當當",當當馬上歡叫著從屋裡跑了過來。有孩子在場,可免去許多大人們之間的尷尬,肖莉大約就是這樣想的吧。她的良苦用心令林小楓心頭一熱,同時想起了宋建平做她思想工作時的話:肖莉一個人帶著個孩子還要工作,很不容易的。
    林小楓帶當當離開肖家,到門口了,又站住,回頭道:"以前沒有體會,你一個人帶著孩子有多難。以後有事兒,說一聲。"
    英語沒有考過林小楓難過了好一陣,是夜,半夜未眠。當年,也是目標遠大激情滿懷,也是學業出色才華橫溢。曾經,是全校最年輕的副教授級教師,而今,竟連普通的英語考試都沒能考過。明年再考?再考只能更糟。英語不像別的,時間越長越生。當然,反過來說,時間長複習時間同時也長;可是,現在,就她家的具體情況來看,她不可能再有這個時間了。是在近凌晨時一下子想通的:也罷,要是一家只能保一個,那就保他。接著她就睡著了,睡得深沉純淨,夢都沒做。
    這件事她沒告訴宋建平。
    宋建平出差回來從老岳母那裡聽說了這事,他必須得跟妻子談談,這是件大事,裝不知道不行。談話的中心,是勸林小楓不要放棄。林小楓不以為然,"你本身不是東西,號稱超高也白搭!什麼正高,副高,中級,初級,差不了幾個錢。虛的,都是虛的。就為了這麼個虛銜,鬧得狗撕貓咬你爭我搶人仰馬翻,有什麼意思!你就沒有評上,現在過得比他們誰也不差,還強!"
    "你我還不一樣。你畢竟還在這樣的環境裡,這樣的體制下,人家看你,還是得看這些。事實上,人們爭這個職稱大多數不是為錢,是希望能得到認可,是一種精神上的需要。從前,我們醫院內一科就收過這麼一病號,為職稱沒評上犯了心臟病,死了。"
    "還真有想不開的!"
    "對了,這你算說到點子上了。我就是怕你想不開,你是個要強的人……"
    "得了吧,你我還不知道?你是怕擔責任。"宋建平嘿嘿地笑了,林小楓不笑,鄭重道:"放心,建平,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沒你的事兒。"
    林小楓將切好的蘿蔔絲放進咕咕嘟嘟的鍋裡,鍋裡燉著海米,已燉出了乳白的顏色,放上蘿蔔絲,放上細粉絲,蓋上鍋蓋,接著燉,起鍋時放鹽放雞精滴香油,最後再撒上一點點黑胡椒粉,鮮香微辣,一人盛上一碗,吃上後開胃順氣助消化,堪稱美味的健康食品。自從痛下了"一家保一個"的決心,林小楓廚藝迅速見長。
    這天的晚飯是四菜一湯,是林小楓下班後接了當當回到家後趕做出來的。一家三口在餐桌旁坐下,看著桌對面裊裊熱氣中妻子日見蒼老的臉,看著她左一筷子右一筷子地給他給孩子夾菜,宋建平茫然地想,這就是他渴望的幸福生活嗎?
    劉東北和娟子從上海回來。一進門扔了包,蹬掉鞋,劉東北就把自己放倒在了沙發上,一陣麻酥酥的鬆快立刻從兩隻脹痛不已的腳傳遍了全身。娟子卻依然興致勃勃,開箱子開包,從裡面往外掏東西,掏出一大堆各色包裝的小吃,邊掏邊美滋滋道:"就喜歡上海的小吃!"
    劉東北從沙發背上斜她一眼,"我說,你是不是為了這才要去上海啊,音樂劇不過是一個借口?……其實那些東西咱這兒都有,沒必要非跑到上海。"
    "人家不是為這個!"娟子嚷,同時把手裡的一包東西當手榴彈沒頭沒腦地向劉東北擲去。
    "OK!OK!"劉東北做投降狀,"你是為了藝術,順便——順便買回來這堆東西。……累死我了。娟兒,以後你要逛商場,尤其是這樣大規模地逛,務必請提前通知我,讓我有個思想準備,OK?"揉著自己的腳丫子,"至少,至少得換上雙旅遊鞋吧。"
    "別誇張了,有這麼嚴重嘛!我怎麼沒覺著累?我還穿著高跟鞋呢!"
    "時代不同了,男女不一樣。"
    "德行!"娟子不再理他,撕開20克一小包的小核桃仁,先拈一個放進劉東北的嘴裡,再給自己一個,"好吃吧?"
    "北京有!"
    "沒有這種小包裝的!"
    "你又不是吃包裝!"
    "老外了吧?"娟子邊往自己嘴裡塞著小核桃仁,心滿意足地嚼著,邊說,"你要想上班的時候偷著吃點東西啊,還就得是這小包裝,一次一包,正好,目標也小。那種大袋的,目標大,不容易隱蔽;一次吃不完,放又沒地兒放……"
    邊吃邊說,自得其樂,天真、青春、毫無矯飾,令劉東北怦然心動,他忘記了腳痛,一把把她摟了過來。二人在床上一直纏綿到天黑。
    傍晚時分,天開始下雨,越下越大,電閃雷鳴,窗子都被大雨澆成了不透明的毛玻璃。娟子深深縮進劉東北的懷裡,傾聽著外面的風聲雨聲,臉上是一片迷濛的陶醉。
    "真喜歡這種天啊,外面刮著大風,下著大雨,我們倆在屋裡,在一起……"劉東北沒說話,咬了咬娟兒的耳垂兒。那耳垂兒又涼又軟。
    "我們什麼時候結婚?"
    劉東北還是不說話,又去咬那耳垂,娟子一擺頭躲開了他。
    "說話!什麼時候!"
    "你說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
    於是娟子就說定了。同時說定的,是要舉行婚禮。
    照劉東北的想法,哪天抽空去街道辦事處把那個程序走了就完了,根本沒必要舉行什麼婚禮。但是因為有不想結婚的前科,就沒敢說;不僅是不敢說,還得表現出同娟子一樣的熱情和興致。為此,心裡頭甚是鬱悶。
    這天,劉東北來醫院接娟子下班,遇上了下班出來的宋建平。宋建平下班前剛接到娟子鄭重其事發給他的深紅燙金結婚請帖,那請帖此刻就在他的包裡,他準備拿回去請林小楓過目,因為請帖上註明了要"攜夫人"。宋建平中午和劉東北通過一次電話,一點沒聽他提及此事,見到後便順嘴問了一句,一下子引出了劉東北一大堆的牢騷:"……我的意思是不辦。你說,兩個人住都住一塊兒了,還走那形式幹嗎?煩不煩啊?那丫頭死活不幹!跟你說,哥,我發現這女人啊,甭管古今中外,甭管有文化沒文化,甭管是大明星大美女還是鄉下柴火妞兒,甭管是現代的還是傳統的,骨子裡都一樣,一樣的俗!"
    "劉東北,你說什麼哪!"
    劉東北嚇得噤住,一時間不敢回頭,娟子的聲音近在腦後。
    宋建平大笑著離去……
    林小楓對娟子卻是百分之百贊成。兩手捧著那結婚請帖,前面看,後面看,打開看,合上看,仔仔細細研究。橫條的布紋質地,大小如一本小開本的書,除了"請帖"兩字燙了金外,其餘是一片亞光的深紅。深紅中鼓凸出一枝亮亮的玫瑰,那枝玫瑰兩朵花,兩片葉,花兒飽滿豐盈,葉片細長纖秀,大小不一,高低錯落,在亞光的深紅中閃閃爍爍……林小楓愛不釋手,讚不絕口,欽羨之色毫不掩飾。
    "我說,要是你現在結婚,是不是也想照此辦理一下?"
    "看經濟條件允不允許了。"
    "要是允許呢?"
    "還用說嗎?"
    "為什麼?"
    "為什麼,"林小楓兩手捧著請帖,輕輕支在鼻子尖上嗅著——那請帖有一股淡雅的清香——神往地答道,"為什麼還用說嗎?一輩子就這麼一次,就這麼一次當主角的機會……"宋建平恍然。
    接下來的日子,娟子、劉東北的婚禮成了他們閒談時的主要話題。同時,林小楓也開始著手實際準備,主要是穿著方面。宋建平好辦,西服即可,她穿什麼就需好好費一番心思。沒錢時可以因陋就簡,有錢了就不能不對自己嚴格要求。那些日子,有點時間,林小楓就去逛服裝店,沒中意的倒罷,稍有中意的,宋建平就得被拉了去,當參謀。參謀的嚴格意義就是有權說,無權定。所以,儘管宋建平對林小楓要他參謀的每件衣服都倍加推崇,沒用。最終,林小楓總會在一番試穿、遠眺、近觀之後,說出一點或兩點不盡人意之處,爾後,放棄。
    令宋建平後怕。別人結婚尚且如此,自己結婚又該如何?驀地,對劉東北生出了無限同情。總算萬事俱備,不料,在最後的一刻,林小楓拒絕前去。起因很複雜,點點滴滴積聚的結果。
    最開始的一次是她終於定了衣服,買了回來,試穿給他看的那次。也許之前早有端倪,宋建平沒發現罷了。
    那是晚上,當當睡下了以後,他們夫妻也洗了上床了,聊了幾句閒話,聊著聊著,又聊到了他們即將要參加的婚禮。聊得興起——林小楓興起——她騰一下子就跳下了床,從衣櫃裡翻出了那套新裝穿上。應當說林小楓眼光是不錯的,質地很好的黑緊身衫黑褲子黑鞋,外面配淺藕荷色的毛絨無扣短外套,加一串深海珍珠項鏈做點綴,簡潔高貴,亮而不艷,很適合她的年齡身份和氣質。但是,就算如此,也不能一試再試沒完沒了地試。
    從她從床上跳起,要試穿衣服的那一剎那間,宋建平就開始歎息,心裡歎息。每次試穿她都要從頭到腳,一樣不落,包括襪子,包括項鏈。完後還要端詳,還要讓他端詳,不僅端詳,還要發表意見。他發表了意見,她還要就他發表的意見發表意見。整個一套程序下來,得小一個小時。而他這時候已有了睡意,於是人就沒那麼有精神,表現得就不那麼熱情。對此她當時沒說什麼,都是在事後,秋後算賬般一一向他指了出來。
    當時,當她裝扮好了後——連設計中肉色絲襪都沒有忽略——讓他看,他立刻說好;她似笑非笑地看看他,彷彿不相信他似的,但是沒說什麼,而是轉過身去,自己去照鏡子。近景,中景,全景,沒完沒了。這時宋建平上下眼皮黏得睜都睜不開了,卻還得強打著精神敷衍,生怕有一絲得罪,生怕她感到不滿。
    從前他們的夫妻關係不是那樣,從前他們的關係要自然輕鬆得多。從前要是林小楓這樣折騰,宋建平會直截了當告訴她:睡吧。別煩了。我困了。
    現在他不敢。這種局面從他辭職去愛德華醫院之後開始。原因再簡單不過,他在人生的道路上步步高陞,她為他的高昇犧牲了自己,做出了貢獻。
    林小楓端詳鏡中的自己,感慨:"老了,真的是老了。"
    "誰還能不老?"宋建平隨口答道。
    林小楓聞之霍地轉過了身來,"我真的老了嗎?"
    宋建平連說"沒有",心裡頭後悔得直想扇自己。
    "那你剛才怎麼說'誰還能不老'?"
    "這是實話嘛。你能說你現在跟你十八歲的時候一個樣?那當當別叫你媽了,該叫姐了。"說罷放聲大笑。
    林小楓根本不笑,根本不為他的虛張聲勢所惑,掉過身去重新對著鏡子審視自己。這時的宋建平睡意全無,小心翼翼地看她,唯願她不再為他的失言糾纏。她什麼都沒說,只是走到門邊把房間的頂燈關了,於是屋裡只剩下宋建平床頭櫃上的那一盞檯燈,屋子裡的光線頓時變得昏暗柔和。
    林小楓穿過昏暗柔和的光線再次來到鏡前。
    "這樣子就好多了。"她自語,"光線一暗就好多了。人年紀一大,真經不起明亮光線的挑剔了。"宋建平只默默看她,什麼話都不敢說。
    是夜,一夜無事。
    本以為這事就這樣過去了,卻不料這才只是個序幕,戲還沒正式開始。彷彿一齣好戲,一波未平,又起一波,一波三折之後,還有高潮。
    又一波起在幾天之後。是週六,按照事先說好的,他們一家三口去林家。林小楓爸媽這天晚上演出重排後的《長征組歌》,希望他們能去看看。剛一出門,他們遇上了帶著女兒去舞蹈學院上課的肖莉。於是兩家人一塊兒下樓。當當和妞妞為伴,先行跑了下去,三個大人說說笑笑跟在後面。不知是因為裡面已經穿好了緊身舞蹈練功服的緣故,還是因為提前進入了上舞蹈課的狀態,肖莉顯得格外生氣勃勃,由裡向外噴發著一股動人活力。
    "舞蹈課一直堅持上著啊?"林小楓問道。林小楓現在對肖莉非常熱情,這裡面除了理解和感謝,還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心理優勢在起作用。
    "一直上。"肖莉答。
    這時,宋建平摻乎進來搭訕道:"難怪!難怪你總是能保持這麼好的——"停住,選擇了一個較為含蓄的詞,"好的狀態。……會不會跟練舞蹈有關?"
    肖莉笑著以問作答:"先說說好的狀態是指什麼?"
    宋建平對林小楓笑:"逼著別人奉承她!好吧:年輕,有活力!"
    肖莉笑道:"你這是誇自個兒呢吧?"又轉向林小楓,"林小楓,你發現了沒有,你們家老宋這一段時間以來簡直就是倒著長,越長越年輕!"
    林小楓看了宋建平一眼,也笑:"是,是是。我正為這個擔心呢,擔心他再這樣長下去就長成當當了。"
    三人同時笑了。笑聲中,肖莉說聲"我先走了",輕盈地跑下樓去。宋建平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彎處,同時若有所思地對妻子說:"小楓,你是不是也可以考慮一下去上一上舞蹈課?"
    他沒有注意到,肖莉一走,林小楓的臉就"誇答"一下子沉了下來,如果注意到了,或者如果他說這句話前能動一動腦子的話,他決不會這樣說。
    "怎麼,嫌我——'狀態'不好?"林小楓臉陰著。
    宋建平心裡那個悔呀!"哪裡!"他想為自己開脫一時卻找不到理由,只好囁嚅道,"這不是說話嘛,話趕話說到這兒了……"
    "年輕!有活力!——宋建平,你誇起別的女人來倒是毫不吝嗇不遺餘力啊!"
    "你看看你這人!你不是也一直跟我誇她嗎?我這也是一種向人家表示感謝的方式嘛……"
    林小楓冷笑一聲,登登登下樓,宋建平追去,不小心還把腳給崴了一下,顧不上疼,一瘸一拐,繼續追;不追,又是事兒。
    林家進門迎面的牆上,貼著老演員演出團《長征組歌》的演出海報。海報上,擔任朗誦的林父林母比肩而立,佔據了一個最突出醒目的位置。林小楓一家三口剛進門,林父就招呼他們看海報。當當看了一眼就溜了,林小楓比當當強不了多少,勉強敷衍了兩句,也走開了——她給媽媽帶來了一方大披肩,急於讓媽媽試試——結果最終只剩下宋建平一個人老老實實站在海報前,聽岳父的講解,神情認真專注。
    "爸!建平!你們看!"
    是林小楓在叫他們。他們回過頭去,看到了披著大披肩的林母。那披肩是林小楓在秀水街為自己挑參加婚禮禮服時發現的,大紅大綠大黑,色彩極鮮艷極濃烈。當時宋建平說不會好看,林小楓堅持買了下來。現在看,她是對的。鮮艷濃烈與林母的蒼蒼白髮,組合一起竟是出奇的諧調。後者賦予了前者以高貴,前者賦予了後者以生氣。
    "真好!媽媽!"宋建平誇道。
    "確實不錯!……小楓眼光確實不錯!"林父也道。
    於是林母披著大披肩走到了海報的下面,和老伴站在一起,問女兒女婿:"當初要是有這個披肩,披上它照張相,印這上面,效果是不是更好?是不是看著就能比你爸年輕一點兒?"
    林小楓笑道:"您本來就比爸爸年輕!"
    林母笑著擺手,"年紀上是小著幾歲。"突然她想起什麼,"哎,還別說,從前有那麼一段日子,我長得也比你爸年輕。"轉向林父道,"剛進劇團的時候,咱們是不是還演父女來著,你演我爹?"林父笑著點頭。林母接著轉向女兒女婿,"可是沒過幾年,我們倆就演夫妻了,再過些年,演母子了,我倒過頭來成他老母了!"
    大家都笑了。笑聲中,林母感慨:"這女人啊,老得就是這麼快,怎麼還沒怎麼呢,刷,老了!不像男的,總有那麼十幾二十幾年的……停止生長期。你爸四十多歲的時候,看著也就是三十出頭,那些年我都不愛跟他一塊兒出門,怕人搞不清人物關係,說是媽吧,小了點;說是老婆吧,老了點。"
    林小楓的臉陰下來了,一扭頭,進了別的屋。別人沒注意,宋建平可注意到了。不過這次他沒去追,不管她,反正這次的事兒,與他無關。他是過於樂觀了,也過於天真了,他老婆的事,即使不是他惹的,也不可能跟他無關。
    晚上,看完演出,回到自己家裡,當當睡下來後,林小楓對宋建平宣佈,她不參加娟子、劉東北的婚禮了。
    宋建平一下子急了,"那怎麼行!人家大喜的日子,我也跟人家說好了——"
    "說好了也不是就不能變了:病了,再不,孩子病了,或者單位裡臨時有事,都有可能。"
    "到底為什麼嘛!"
    林小楓有一會兒沒有吭聲,"建平,我去了對你有什麼好處?襯托你的年輕嗎?"模仿肖莉口吻,"'你們家老宋這一段時間以來簡直就是倒著長,越長越年輕'——不不不,建平,我不去,我可不想跟你站在一塊兒被人議論。"
    "議論什麼?不認不識的,他能議論什麼?"
    "議論什麼?用媽的話說吧,我怕跟你在一塊兒人家會搞不清人物關係!"說罷,欠身過去,隔著宋建平,叭,關了床頭櫃上的檯燈。屋子裡一下子黑了。宋建平試圖再說點什麼,她已然翻身過去,後背對他,用"肢體語言"向他表示:她要睡了。宋建平做林小楓的思想工作直做到最後一天,也就是說,次日就是娟子、劉東北的婚禮了,仍做不通。無奈,他只得打電話通知劉東北。
    先是撥劉東北家的電話,撥一半掛了,怕萬一娟子在那兒,怕她接電話。他沒法直接跟娟子說這事兒。娟子給他請帖時曾特地點著上面"攜夫人"三個字讓他看。記得他當時還跟她開玩笑,說,我一個人去不行?娟子神情嚴肅道:不行。傑瑞都答應帶夫人。帶夫人是一種規格一種禮儀一種現代精神。遂又不無懷疑地對他盤問:為什麼不想帶夫人,該不是覺著夫人拿不出手吧?
    宋建平撥劉東北的手機,手機是通的,發出一聲聲"嘟——"的長音,他捏著話筒,耐心等機主接電話。不料電話是娟子接的。
    情況是這樣的。
    這天晚上,睡前,娟子宣佈說要睡客廳,就是說,不跟劉東北睡。原因是明天她要結婚
    ,明天晚上才應是她的新婚之夜。當時她剛剛沐浴出來,頭髮上、臉上、身上,哪哪都掛著水珠兒,如一朵雨後的梨花,嬌柔鮮嫩,令劉東北無法自禁,定定地看著,一把將女孩兒橫著托起,抱向床去,告訴她,她的新婚之夜不是明天,而是一年前的某夜。娟子一聽登時生氣了,反抗著,掙扎著,堅決不去床上,劉東北見狀馬上改口:"好好好,明天晚上是你的新婚之夜。但是,今天晚上也必須是。我保證你,天天都是!"什麼樣的女孩兒能夠經得住這樣熱辣辣的、含義深長的情話?於是娟子再一次被軟化,乖乖地任由劉東北抱了上床……宋建平的電話就是在這個時候打來的。本來劉東北的手機的確是由劉東北接的,只因這個時候他不想聽宋建平嘮叨,但又不敢不聽,而娟子可以不聽,於是,就讓娟子接了。
    宋建平一聽娟子的聲音先就氣餒了三分,"娟子,明天的婚禮我太太去不了了,她有點——"
    "不舒服?"娟子替他說,彷彿在替他圓謊。
    "不不不,是——"
    "孩子不舒服!要不就是單位裡有事——我不勉強你。反正,我的意見都跟你說過了,你看著辦吧。"光,收了電話。劉東北熱情如火地上來,被娟子一把推開。
    那邊,宋建平聽著電話裡的嘟嘟聲,悶悶地想:唉,要是當時不跟娟子開那個帶不帶夫人的玩笑就好了。有那個玩笑墊底,現在他說什麼都像是一個謊話,一個預謀。

《中國式離婚》